~~~~~~~~~~~~~~~~~~~~~~~~~~~~~~~~~~~~~~
~~~~~~~~~~~~~~~~~~~~~~~~~~~~~~~~~~~~~~

万本图书资源，欢迎关注：
微信公众号：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dztsfx)

新浪微博：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

主观推文，告别书荒。
网罗资源文本，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带你飞！

本书由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
~~~~~~~~~~~~~~~~~~~~~~~~~~~~~~~~~~~~~~

前言前言

“很久很久以前……”—起初我想给这本书取这个名字。但是最后我还是选择用另一个更明晰的名字取代了它。尽管如此，在本书的开端，我还是禁不住回忆起一段往事来，因为起初的那个名字就是这段往事的回响，而且这些文章的源头也可以在那段往事中找到。
二十五年前，我的孙子于连还是个孩子，那时他经常与我和妻子一起度假。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像洗漱和吃饭一样不能更改的规矩：每天晚上，于连上床的时候，从他的卧室里都会传来呼喊：“爷爷，故事！故事！”那喊声中经常透出几分急不可耐。这时我就会坐在他的床头，讲一段古希腊传说给他听。当时，为了深入理解希腊神话，我正在对之进行分析、解构、比较、阐释等研究工作，所以不必太费力气就可以在我的百宝囊里找到材料。但是我给他讲故事用的方法与现在不同，那是开门见山、顺其自然，就像讲仙女故事一样，只需在讲述中注意让故事自始至终都能扣人心弦即可：很久很久以前……于连听得津津有味，我也讲得兴趣盎然。能够亲口给他讲一讲自己钟爱的希腊世界，这使我感到欣慰，因为我觉得，在今天，这一古老世界在我们身上的继续存在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为必要。我也欣喜于这一遗产能口头地，用讲述那些被柏拉图称为“奶水故事”的方式，以世代相传的方法，在一切官方教育之外，不经过书本的转达，而成为满装德行与“书本外”知识的宝囊：得体的言谈举止、良好的道德修养以及走路、跑步、游泳、骑车、爬山等等身体技能的方法……
我当时认为，如果自己每天晚上用声音把古代传说讲述给一个孩子听，就能保持一种传统的生命力。当然，这是十分幼稚的想法。但是请不要忘记，在那个时代—我是指60年代—神话非常时髦。在杜梅泽尔 ① 和列维-斯特劳斯 ② 之后，神话研究的狂热使许多人都搞起希腊神话来，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痴迷于对传说中的古希腊世界进行探索。我们不断向前推进，分析也越来越深入，直到普遍的神话思想的存在受到质疑，最后我们不得不自问：什么是神话？更确切地说：什么是希腊神话？一个叙事，当然。但是更重要的是这些叙事是如何得以形成、建构、传播与保存的。就希腊神话而言，它们经过以文本的形式流动的过程后才到了我们手里，其中最古老的文本属于体裁多样的文学作品—史诗、诗歌、悲剧、故事、甚至哲学，并且除了《伊利亚特》、《奥德赛》与赫西奥德的《神谱》之外，它们经常以散乱、残缺、有时含混不清的形式出现。只是到了很晚的时候，大概在20世纪初，才有一些学者把各种不同的传说收集起来，汇编、整理得像书架格子那样次序井然，重新拣起了阿波罗多罗斯 ③ 为他那业已成为该方面经典之一的作品集取的名字。此后，古希腊神话之称才广为人们接受。
神话一词，实际上是和希腊文明的历史以及某些特征联系在一起的希腊语词汇。但是，是否可以就此断言：在此文明之外它的含义就不确切了，神话只在希腊神话的形式和意义下才存在？事实恰恰相反。希腊神话传说需要与中国、印度、古代近东、美洲前哥伦布时代、非洲其他民族的、属于不同的文化与时代的传统叙事作品相比较，才能被人理解。比较之所以必要，是因为那些叙事传统尽管千差万别，但它们相互之间以及它们与希腊神话之间却存在着相当多的共同点，我们有理由认为它们之间具有亲缘关系。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说，一个神话，不论它是哪个地方的，一下子就可以从其他各种形式的故事中被辨认出来，而不会搞混。它与历史叙事之间的区别是很明显的。事实上，在希腊，历史叙事的产生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对神话的反叛，原因在于历史叙事的先定范畴为时间上相当邻近的、可以被可信的证据证明的事件之间的确切关系。至于文学叙事，其实质是公开地虚构事实的纯粹想像，其质量首先取决于使它问世的人的才能与知识。这两种叙事形式通常都会有一位作者，他要对其负责任，并以个人的名义、用书写的形式传递给读者。
神话的地位与众不同。作为一种起源于时间最深处的叙事，大概在任何进行叙述的叙事者出现之前它就早已存在了。从这种意义上说，神话叙事不取决于个体的发现或创造性想像，而取决于传承和记忆。这种与记忆的内在机能的联系拉近了神话和诗歌的距离。根据对最早的诗歌进行的研究，诗歌在根源上可以与神话的形成过程混同；荷马史诗的例子足以称为这方面的典范。为了以传说中的英雄事迹为基础编织叙事，史诗首先采取口头诗歌的方式，代代相传的行吟诗人受记忆女神的启示，在听众面前创作和演唱那些诗歌。只是到了后世，诗歌才成为写作的对象，写作承载了建立和固定正式文本的任务。
直到今天，一首诗只有被人说起才存在；必须用心记忆它，必须用内心言语的无声词语去默诵才能使它有生气。同样，一个神话只有经过世世代代的传承之后，在日常生活中仍然被讲述，我们才可以说它具有生命力。否则，它们就会被搁置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以文字的形式被固定下来，成为一群专门研究神话的精英读者的学术参考书目。
记忆、口述性、传统，这就是神话得以存在和延续的条件。这些条件使它具有某些特征。如果我们拿诗歌活动与神话活动进行对比，这些特征会更加明显。言语在这两种活动中扮演的不同角色显示出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在西方，以行吟诗人为代表的诗歌在取得独立地位之后，它不仅与宏大的神话叙事分离而且与一直陪伴它到16世纪的音乐分离，诗歌成为特殊的语言表达方式。从此以后，每首诗都是一个独特、复杂、当然也是多语义的建构，其组织是如此之严谨，各不同部分之间、各个层次之间的联系如此紧密，以至于它必须被准确地记忆与吟诵，而不允许有丝毫遗漏或改动。尽管形成了各种各样的作品，诗歌本质依然保持恒一，但也正是这些作品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使它适应新的需要。无论在公共场合面对听众还是在私人场合为自己，赋予诗歌文本以生命的话语都具有惟一的、永恒的面孔。一词被改动，一个句子被跳过，一个音韵被换掉，整首诗歌的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然而，神话叙事的多义不仅仅像诗歌文本那样源于自身的多个意指层面。它没有被固定在一个确定的形式里。讲述者总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到神话的一些变种、异本，他根据情况的变化、听众的不同或者自己的喜好而有所选择，并且如果他愿意，他还可以删节、添加、改动。只要一个传说的口述传统依然具有生命力，依然与一个人群的思维方法和风俗习惯保持联系，该传统就会延续：文本仍将部分地对创新开放。当一位研究古神话的学者发现它已经处于运动的终点、石化为文学或知识的文本，就像我上面所说的希腊神话的情况一样，如果他想把它正确地解码，每个传说都要求他的研究逐步扩大其范围：围绕一个主题从一个版本扩大到它的所有版本，无论多么不显眼的版本都不放过，然后再涉及或远或近的其他神话叙事，甚至涉及到属于同一文化的多个领域的其他文本：文学的、科学的、政治的、哲学的，以至于最后扩大到遥远文明的多少近似的叙事。实际上，最令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感兴趣的，是叙述过程所表现出的人文背景以及该过程所属的那个大框架，而这些只能通过不同文本之间的比较，通过对它们之间的许多差距与相似点的把握才能捕捉到。事实上，对于不同的神话系统，雅克·鲁波①关于荷马史诗中的神话成分的几个观点同样适用：“它们不仅仅是一些故事，更是包含有关思想、语言形式、关于宇宙论的想像、道德教训等的宝库，是前古典时期希腊人留下的共同遗产。”②
为了使这些被掩埋的“宝藏”—希腊人的共同遗产重见天日，研究者们进行了许多发掘工作，在此过程中，他们有时会产生一种挫折感，似乎他们已经没有希望得到那种“极度的快乐”了。很早以前，拉封丹就对这种快乐感到庆幸，他说就像“听人讲《驴皮记》”① 一样。这种在故事中感到的快乐，我在这篇前言的开头几行里已经提及，如果不是在二十五年之后的一天，在我曾经和于连分享假期与叙述的那个美丽岛屿上，有一些朋友又让我给他们讲古希腊神话，我大概早已把它们丢弃掉，也不会感到十分懊悔。我这样做了。他们很耐心地劝我把讲给他们听的写下来。这并非易事，从话语到文本的转换过程是十分艰难的。这不仅因为书写不具备口述具有的清晰生动的特点，而且，掩藏在这两种表达形式背后的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如果人们原封不动地在纸上写下随口所说的话，这种文本根本就不能成立。反之，假如人们先把文本用书面写下来，然后念出声时也骗不了任何人，因为它不是为了让听众听而做出来的，因而相异于口头传说。要克服话语到文本的转换的困难，需要像说话那样写作，并添加其他一些东西。首先要选准一个版本，这就是说，忽略那些异本，把它们胶封起来，让它们“闭嘴”。版本选定之后，在讲述过程中叙述者本人也会介入，以代言人自任，当然他至少要知道自己所讲的神话故事没有最终的固定模式。另外，在研究者作为讲述者的时候，他怎能忘记自己同时是一个探寻神话的精神基础的学者，并且以往的研究已经使他深知那些含义有多大分量，他又怎能不把它们注入自己的叙述之中呢？
我并非不知道这些障碍和危险，但是，我跳了过去，试着像这些神话传统依然延续那样讲述它们。我试图让今天的读者重新听到许多世纪里响彻在古希腊听众耳边的那种声音；假如我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在这本书的某些地方，正是这种声音在回荡。

一、宇宙的起源在大地的最深处：卡奥斯

当还没有什么东西的时候、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又有些什么？对这一问题，希腊人通过神话进行了回答。
在最早的时候，首先存在的是“卡奥斯”（Chaos），希腊人称之为“混沌”。何为卡奥斯？一个空虚，一个黑暗的空虚，那里什么都不能被分辨。下降、眩晕、混乱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底端，一切都被这个卡奥斯粘住，它就像一个无边的巨口，似乎能把一切都吞进漫无尽头的漆黑夜晚。所以在本源上，只有卡奥斯，只有这个盲目、漆黑、无限的深渊。
然后出现了大地，希腊人称之为“盖亚”（Ga昦）。大地正是在卡奥斯的深处出现的，然而，它产生于混沌之后，在某种意义上，它代表了混沌的反面。大地不再是那个漆黑、下降、无界、未定的空间，而是拥有一个清晰、分离、明确的形状。与混沌的混乱、暗淡、不分相反，盖亚清晰、坚定、稳固。在大地之上一切东西都变得定形、可见、坚固。我们可以把盖亚定义为一个诸神、人类和兽类都可以从容地行走其上的东西。它是世界的平台。
在大地的最深处：卡奥斯
从此，诞生于无边的卡奥斯的世界有了个平台。一方面，这个平台上升而为高山，另一方面它陷落而为地下隧道。地下部分无限地延长，最后的结果是，在某种意义上，处于盖亚那坚定而充实的土壤之下的，总是深渊、混沌。大地从卡奥斯的内部出现以后，仍然在自己的深处与之相连。对于希腊人来说，混沌意味着一种不透明的浓雾，那其中的一切界限被打乱。在大地的最深处隐藏着这种原始的混乱状态。
尽管大地是可见的，尽管她有一个轮廓清晰的形状，尽管后来从她体内诞生的一切都将和她一样具有限制和固定边界，她的内部深处依然与卡奥斯相似。她是黑暗的大地。在许多故事中，修饰大地的形容词和修饰卡奥斯的词相似。黑色大地向上和向下伸长；在上方和下方之间，下方，是黑暗和扎根于她的深处的卡奥斯，上方，是被雪所环绕的山峰，光辉照人的山峰，其最高的峰顶直抵天上永远被光照耀着。
大地构成宇宙的底部，但是她不仅仅具有这一个功能。除了几个从混沌之中产生出的实体之外，一切事物都由她孕育和喂养；以后我们将说到那些实体。盖亚是万物之母，森林、山峰、地下的阴沟、海浪、辽阔的天空都从大地母亲盖亚那里获得生命。所以，首先存在的是深渊—卡奥斯，漆黑的旋涡样的无边巨口，没有界限—但在第二阶段它却让位于一个坚实的平台—大地。大地既有向上之激扬，又有往下之跌宕。
在混沌与大地之后，第三位出现的是希腊人所谓的“埃罗斯”①（價os），他们后来又称之为“老爱神”，在画面中他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这是原始的爱神。为什么会有这个原始的埃罗斯？因为在远古的时代，还不存在阳性阴性，还没有带性别的事物。这个原始的埃罗斯还不是男人女人、雄性雌性出现后的那个埃罗斯。在那之后，就将产生不同性别之间配对的问题，这必然牵涉到双方的欲望，也即一种默契。
所以混沌是一个中性词，而非阳性的。很明显，盖亚—大地母亲—是阴性的。但是既然卡奥斯是孤零零的一个，它又可以在自身之外爱谁呢？在卡奥斯和盖亚之后第三位出现的埃罗斯和那个负责异性之爱的埃罗斯之间没有什么联系。第一个埃罗斯表现出的是宇宙中的一种冲动。如同从卡奥斯之中产生出大地一样，从大地中也将迸裂出她的深处所包含的东西。深藏在体内并与她浑然一体的东西被带到了外部，她无需与任何人交配就生育了。大地把隐藏于她体内的东西释放并展露出来。
大地生育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乌拉诺斯，即天空，布满星星的天空。然后她又生出了蓬托斯，即水，以及所有水系，更确切地说是海浪，因为在希腊语中该词为阳性。大地没有经过和任何人结合就孕育了他们。利用自己内在的力量，大地把已经存在于体内的东西外现出来，而这些东西一被她排出，就变成了她的复制品和她的对立面了。为什么？因为她制造出的那布满星星的天空与她自己相等，就像一个与她同样坚固、大小相等的复制品。但是，乌拉诺斯趴在她身上。大地与天空构成了宇宙的两个重叠的平面。一个平台一个拱穹，一个上一个下，两者可以完全相互覆盖。
当大地孕育海浪蓬托斯的时候，后者补充了前者，并钻进她的体内，以广阔的液体形式对她加以限制。海浪与乌拉诺斯一样，代表着大地的反面。如果说大地是坚固、密集的，而且各种事物之间不可混淆，那么海浪则相反，它具有不定性和绵绵不尽的液体性和流动性，江河湖海的水掺和在一起、混淆不清。在水面上，蓬托斯波光闪闪，而在其深处则漆黑一片，这使它和大地一样，与混沌的一面连接在一起。
这样，有了三个原始实体：混沌、盖亚、埃罗斯以及两个为大地所孕育的实体：乌拉诺斯和蓬托斯，世界就构成了。这些实体都既是自然力量又是神灵。盖亚，既是我们行走其上的大地同时又是一位女神。蓬托斯，代表着海浪并且也是一种神灵力量，有一种崇拜就是以它为对象的。另一种类型的故事以此为材料，那是些激烈的悲剧性的故事。

一、宇宙的起源乌拉诺斯被阉割

我们从天空说起：也就是盖亚所生育却和她同样大小的乌拉诺斯（Ouranos）。他是躺着的，躺卧在生下他的大地身上，他们完全叠合。每一块土地都有一片天空粘在皮肤上。强大的神灵、大地母亲—盖亚，生出乌拉诺斯—她的翻版、她的系统性复制，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可以看到一对对立物：雄性和雌性。乌拉诺斯是阳性的天空，而盖亚是雌性的大地。乌拉诺斯一旦出现，爱发挥的作用就不同了。不再是盖亚仅仅生育自己体内的东西，也不是乌拉诺斯仅仅生育他体内的东西，而是这两个强大力量结合产生出许多各不相同的生命体。
乌拉诺斯不停地在盖亚的怀抱中发泄淫威。原始的乌拉诺斯除了性交之外什么都不做。他不停地压在盖亚的身上，不放过任何机会，他只想这事、只做这事。那可怜的大地怀上一连串的孩子，但她不能把他们生出来，全都留在乌拉诺斯撒下种子的地方。既然天空总也不与大地分离，在他们之间就没有空隙，他们的孩子们—即提坦（titan）诸神—就无法得见天日、无法获得独立的生存。这些孩子不能取得他们本应具有的形状，他们不能变成个体化的生命，因为他们被压抑在盖亚的腹内，正像乌拉诺斯出生前被盖亚滞留腹内一样。
盖亚和乌拉诺斯的孩子都是谁呢？首先是六个提坦兄弟和六个提坦姐妹。提坦兄弟的老大名叫奥克阿诺斯（Ok巃nos），他是那条环绕着宇宙转动的液体腰带，故而他的结尾也是开端：这条宇宙之河自我组成一个圆圈在转动。提坦中的老幺名叫克罗诺斯（Cronos），人称“有骗子思想的克罗诺斯”。除了这些提坦兄妹以外，还有两个“三人帮”也将出世。第一个“三兄弟”是库克洛佩斯 ①（Cyclopes）—布戎忒斯（Brontes）、斯特罗佩斯（St巖op弒）和阿耳革斯（Arges）。他们是非常强大的人物，只有一只眼睛，他们的名字带有金属的涵义：雷的霹雳、闪电的迅速。就是他们后来为宙斯制造了闪电霹雳武器。另外的三兄弟叫做赫卡同刻伊瑞斯（Hekatonchires），又称做“百臂三巨人”—科托斯（Cottos）、布里阿柔斯（Briar巈）和古阿斯（Gy弒）。他们是身体巨大的怪物，长着五十个脑袋和一百条胳膊，每条胳膊都力大无穷。
除提坦们这些早期的个性化神灵—他们不再像盖亚与乌拉诺斯或蓬托斯（pontos）那样仅仅是给予自然力量的名字—之外，还有视力犀利的库克洛佩斯 ②。他们的前额上有一只眼睛，但是这只独眼却具有闪电般的力量，像他们送给宙斯的武器一样。“百臂三巨人”则象征着强暴的力量，战胜的能力，通过胳膊的力量取胜的能力。一些人有闪电般的眼睛，另一些则有用手掌绑缚、紧握、摧毁、击败和驾御世间一切事物的力量。然而，提坦、百臂三巨人和库克洛佩斯都在盖亚的肚子里，乌拉诺斯还一动不动地赖在她身上。那时还没有真正的光明，因为乌拉诺斯压在盖亚的身上就使得长夜无尽。于是，大地大发雷霆，因为孩子们在她的体内不能出去，使她感到憋胀、压抑和窒息。她对他们—尤其对提坦们—说：“听我说，你们的父亲侮辱咱们，他让我们忍受他的可怕力量，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你们应该起来反抗你们的父亲。”听到这些激烈的话，在盖亚的肚子里的提坦们都吓坏了。乌拉诺斯一直都压在他们母亲的身上，要想打败他可不容易，只有最小的儿子克罗诺斯答应帮助母亲与父亲作对。
大地制定了一个极其狡诈的计划。为了实施该计划，她在自己体内用白钢制作了一把工具，这是一个弯刀状的东西。她把这柄弯刀放在小克罗诺斯的手中。他在母亲的肚子里，在乌拉诺斯和她交合的地方，埋伏着、窥伺着机会。就在乌拉诺斯在盖亚身上发泄淫威的时刻，他用左手抓住父亲的性器官，紧紧一握，然后右手挥动弯刀，割了下来。紧接着，为了避免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麻烦，他顺势把乌拉诺斯的生殖器往上扔了出去。许多血从这个割断后被抛出的器官滴到地球上，而那个生殖器却被抛得很远很远，一直落到海浪里。乌拉诺斯呢，在自己被阉割的那一瞬间，疼痛得吼叫一声，轰然与盖亚分离，从此永远固定在世界的最高处，再也不能动弹。乌拉诺斯的身体同盖亚同样高大，有多少块土地就有多少块天空，当我们仰头望时，头顶是同样大的一块天。

一、宇宙的起源大地，空间，天空

阉掉乌拉诺斯的同时，尽管出于他母亲的授意和诡计，克罗诺斯居然实现了宇宙诞生的基础阶段—分开了大地和天空。他在天地之间创造出一个自由空间：大地所生产的一切，和一切生命体所产生的东西，从此就有了一个呼吸和生活的地方。空间被打开，而时间也同样被改变了。在乌拉诺斯压在盖亚身上的时候，世上没有什么世代继承，所有的世代都隐藏在产生他们的体内。乌拉诺斯一后退，提坦们就能够走出母亲的身体，并且自己也交配生子。这样就开始了代与代之间的传承。于是空间豁然开朗，那“布满星星的天空”就起到天花板的作用，或者说悬于大地之上的一张巨大的深色华盖。这黑暗的天空时不时地会变得光辉灿烂，因为从此白天和黑夜开始轮换更替。时而出现黑暗的天空，仅有星星的微光，时而却相反，会涌现明亮的天空，尽管也许会有乌云的影子。
暂且放下大地的后代们不提，我们再回头说一下卡奥斯的后代。卡奥斯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做埃瑞波斯（價巄os），另一个叫做尼克斯（Nux），即夜神。埃瑞波斯像卡奥斯的直接延续一般，是绝对的黑暗，是处于纯粹状态的黑暗力量，体内没有任何异质的东西。夜神的情况却多有不同。夜神像盖亚一样，没有经过与任何人的结合就生殖了一些孩子，好像她用自己的黑色衣料把他们裁剪出来一般，她的孩子包括：埃忒尔（Aith恟），即“以太”，或“以太之光”；赫墨拉，即“日神”，或“白昼之光”。
卡奥斯的儿子埃瑞波斯象征着卡奥斯本身的黑暗。与此不同的是，夜神尼克斯却呼唤白昼的来临，没有白昼就没有黑夜。当夜神生产了埃忒尔和赫墨拉的时侯，她做了什么？正像埃瑞波斯是纯粹状态的黑暗一样，埃忒尔是纯粹的光明。埃忒尔是埃瑞波斯的对称物。这个金光闪闪的地方属于奥林波斯诸神，是天空中没有任何黑暗的那一部分。埃忒尔，这是从未被任何阴影所侵蚀的无比光辉灿烂的光。然而，黑夜和白昼在对立的同时也相互支持。自从空间分开，黑夜和白昼就有规则地更替转换。在塔尔塔罗斯 ① 的入口就是黑夜的大门，那里是她的处所。黑夜与白昼交替出现，相互致意，相互交臂，但是他们却从来不会碰头或接触。有黑夜时就没有了白昼，有白昼时就没有了黑夜，但是，没有白昼就没有黑夜。
就像埃瑞波斯代表着纯粹的、无比的黑暗一样，埃忒尔是绝对的光明。大地上所有的生命体都是白昼和黑夜的创造物；除非进入死亡，他们都不会经历到那没有一丝阳光进入的完全黑暗—埃瑞波斯的漆黑的夜。人类、兽类、植物生活在白昼和黑夜这对矛盾统一体之中，而诸神呢，则高高在上地居住在天空的绝顶处，不经受日夜的更替。他们生活在永远强烈的光明之中。上面，是光明的埃忒尔中的天神们；下面，是地神或者是被打败或发配到塔尔塔罗斯里的神灵们，他们生活在永恒的黑夜之中；再往下，是凡人、会死的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它本身就是混合的世界。
我们接着说乌拉诺斯。在他被固定于世界的最高处之后，又怎么样了呢？他不再和盖亚结合在一起了。只有在大雨滂沱、万物滋长的时刻，天空才可以发泄，大地才会生育，雨水让大地可以生育新的生命、新的植物、新的庄稼。但是除了在这段时间之外，大地和天空之间的联系就被割断了。
在乌拉诺斯离开盖亚的时候，他对他的儿子们发出可怕的诅咒：“你们的名字将被叫做提坦，因为你们把胳膊抬得太高了，你们对父亲下了毒手，你们必将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从他的被切去的生殖器流出的血在片刻之后就产生出了埃里尼斯（價inyes）。这些原始力量的主要职责是记住一个人对他的亲属的侮辱，无论早晚他们都要使他得到报应。这些神灵负责对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们之间的罪行进行报复。埃里尼斯代表着仇恨、回忆、对错误的念念不忘和罪行得以惩罚的决心。
除了埃里尼斯诸神，从乌拉诺斯的伤口流出的鲜血中还诞生了吉伽斯巨人们、墨利亚（墨利厄，Meliai）和白蜡树女神们。巨人们象征着战争的残暴：他们没有童年也没有衰老，一生都生活在阳刚壮年之中，注定在战事中生存。白蜡树女神们和墨利亚也是些战神，她们同样有屠杀的欲望，而长枪的木杆恰恰正是她们所居住的树木。所以，乌拉诺斯滴下的血产生了三种神，分别代表着暴力、惩罚、争斗、战争、屠杀。在希腊人的眼中，有一个词可以概括这些暴力，那就是“厄里斯”，代表着各种各样的冲突，或者，以埃里尼斯代表家庭内部的矛盾。

一、宇宙的起源不和与爱

乌拉诺斯被扔进大海即蓬托斯的那个生殖器又怎么样了？它并没有下沉，而是在漂浮，在游荡，精子的液体与大海的波浪混合在一起。这种相互交融的液体绕在性器官周围，随着波浪任意漂流，在此过程中形成了一个创造物：阿佛罗狄忒 ①（Aphrodite），诞生于大海之波浪的女神。在一定的时期内，她在海上游动，然后在她的岛屿即塞浦路斯岛上登陆。她在沙滩上行走，然后渐渐地前进，香气四溢、美丽动人的花朵在她脚下开放。在阿佛罗狄忒的身后，走来了埃罗斯和希墨罗斯，即爱神和欲望之神。这个埃罗斯不是那个原始的埃罗斯，而是从今之后要求有雌性雄性之别的埃罗斯。有时，人们称他是阿佛罗狄忒的儿子。这个埃罗斯已经改变了职能，他不再像在宇宙初现之时，只是把蕴涵在各种原始的黑暗力量中的光明催发出来。他现在的角色是使两个异性的个体化生命相结合，这意味着一场情欲的游戏，当然会有预谋的爱情勾引，以及一切与引诱、媾和、嫉妒有关的东西。埃罗斯把两个异性的个体结合起来，为的是要他们生出第三个生命—与前代相区别的第三者。所以，这样就出现了与原始时代不同的一种创造。换句话说，克罗诺斯割断父亲的生殖器就带出在希腊人看来互补的两种力量，其中一个叫做厄里斯，即“争吵”，而另一个叫做埃罗斯，即“爱”。厄里斯是在一个家庭内部或在同一人类内部的争斗、争吵，是本来团结的事物内部的不和。埃罗斯则恰恰相反，是事物之间的和谐与团结，哪怕事物之间的差距大得像男女之间一般。厄里斯和埃罗斯是同一基础性事件的产物，这一行动打开空间，开启时间，使前后相承的世代出现在帷幕已经拉开的世界舞台上。
如今，随着厄里斯和埃罗斯的到来，所有的神灵将在各自的一边相互对峙和争斗。他们为什么要相互斗争？与其说是为了建立宇宙，不如说是为了成为这个宇宙的主人，因为那时宇宙的基础已经各就其位了。谁将是宇宙的主人呢？在有关宇宙之初的诸如“世界的开始是什么样？为什么首先是深渊？宇宙所包含的一切是如何产生的？”等问题之后，出现了其他一些问题，为了解答这些问题，更加悲惨的故事将会发生。诸神已被创造出来并且他们也将各有子孙，他们将如何相互斗争和杀戮呢？他们如何相处？在他们的父亲乌拉诺斯眼中，提坦们所犯的罪行应该为之付出什么代价呢？谁将能稳定这从无变成一切的世界、从黑夜开始直至透出光明的世界、从空虚生出充实和坚定的世界？有那么多个体生命，世界将如何才能变得稳定和秩序井然呢？乌拉诺斯的远离为无穷尽的世代相承打开了道路。但是，如果每一个世代都在争斗，世界将永无安定之日。诸神间的战争应该有个结束，世界的秩序才能最终建立。这不，诸神争夺统治宝座之战的序幕正在徐徐拉开。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在父亲的大肚子里

在世界的舞台上，布景已经完成了。空间已被打开，时间正在流转，世代更替即将发生。下面，有地下世界，有广阔的大地，有滚滚波浪，有环绕一切的大西洋；而在这一切之上，是一个恒定的天空。就像大地是人类、兽类的安稳住处一样，那高高在上的天空，则是诸神的安全居所。提坦们—天空的孩子、第一批完整意义上的神灵—从此开始了对世界的统治。他们全都居住在高远缥缈的苍穹，而大地上的高山之巅，则将成为低微的神灵如水神们、森林诸神和山神们的稳定居所。大家都身处自己能力所及的地方。
在天空的最高处住着提坦诸神，又被称为“乌拉尼代”，意即乌拉诺斯的儿女们。他们的首领是乌拉诺斯的小儿子，他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神灵，也是一位狡猾、阴险、残忍的神。那就是克罗诺斯—毫不犹豫地砍断他父亲的生殖器的那位。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做出这个举动，结果却解放了宇宙，创造出了空间，导致一个多样化和井然有序的世界的诞生。然而这个积极举动也有其悲剧性的一面，即它作为一个错误会使人终究都要为之付出代价。因为，在天空撤退到最终位置的时候，他没有忘记诅咒他的孩子们—最早具有个性的神灵。这个诅咒将实现，在乌拉诺斯的生殖器被割断时出生的埃里尼斯将会执行惩罚。终将有那么一天，在代父报仇的埃里尼斯那里，克罗诺斯要偿还自己欠下的血债。
这个克罗诺斯是孩子当中最年幼也最大胆的一个，他帮助盖亚把天空分开从而使其远离盖亚，并成为诸神和世界的主人。提坦兄妹对他鼎力相助，他们尽管罪行不大却到底做了他的同谋。克罗诺斯把他们解放出来，成为他们的保护者。还有两对“三兄弟”也在乌拉诺斯与盖亚的结合时出生：库克洛佩斯兄弟与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他们本来也和他们的提坦兄弟一样被密封在盖亚的体内。他们现在怎样了？完全可以猜出，克罗诺斯妒忌、凶恶、对别人时刻提防和戒备，总担心别人搞阴谋与己为敌，于是，他防患于未然，把他们关押起来。他把库克洛佩斯三兄弟和赫卡同刻伊瑞斯三兄弟用锁链锁起来，然后把这些人打入地府。而提坦兄妹们却抱作一团，甚至克罗诺斯还和他的姐妹之一—瑞亚（Rh巃）结婚。这个瑞亚有点像是盖亚的翻版。瑞亚与盖亚是两个相似的原始力量。然而有一点却把她们区别开来：对所有的希腊人来说，盖亚拥有一个神圣的名字：“大地”，也就是地球；而瑞亚呢，却有个人的、个体化的名字，这一名字本身并不代表任何自然元素。与盖亚相比，她具有更接近人、更人格化、更专门化的一面，然而说到底，盖亚与瑞亚就像母亲与女儿那样，她们非常接近、非常相像。
在父亲的大肚子里
克罗诺斯和瑞亚结合了，所以他也将有自己的孩子，而孩子们也将会有他们的孩子。克罗诺斯的孩子们形成了第二代个体化神灵，他们各有自己的名字、近亲和势力范围。但是克罗诺斯是一个多疑而凶恶的人，他担心自己的权力，即使对亲生的孩子们也不相信。他对他们的不信任十分明显，以至于盖亚都对他发出了警告。作为一切神灵的母亲，盖亚洞悉世间的一切秘密，她对隐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还能预知未来。她警告儿子说，他可能成为自己的孩子们的牺牲品。他的一个儿子将会比他更强大并把他赶下宝座，因此，克罗诺斯的统治不过是暂时的。闻听此言，他心急如焚，决定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只要一个孩子出生下来，他就把他吞食进肚子里，也就是把他吃掉。就这样，克罗诺斯和瑞亚的所有孩子都被吞在父亲的大肚子里。
当然，就像过去盖亚对乌拉诺斯阻挠孩子来到世间的行为不满一样，瑞亚也对克罗诺斯的做法感到不满。从某种意义上说，乌拉诺斯和克罗诺斯是在即将分娩之时放弃后代。他们不愿看到孩子们像树苗穿破土壤那样尽情享受阳光雨露，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生活。瑞亚听从大地的建议，决心要阻止克罗诺斯的丑恶行径，因此，她在思考着诡计、欺骗、欺诈和谎言。这样，就是和以此为特征的克罗诺斯作对，因为他就是一个狡诈、撒谎和伪善的神。当最后一个孩子即宙
斯—就像克罗诺斯是乌拉诺斯的小儿子一样，宙斯是克罗诺斯的小儿子—即将出生的时候，瑞亚来到克里特岛，并在那里偷偷地生下宙斯。她把婴儿交给诸位水神抚养；为了不被克罗诺斯发觉，不让他听到新生儿哇哇地啼哭，她们在一个山洞里喂养他。但是不久，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于是瑞亚让一些男性神灵到洞口跳起模仿战争的舞蹈，目的是使战歌、武器的撞击声以及其他多种声音掩盖住小宙斯的哭声。这样，克罗诺斯才什么都没有觉察到。但是，因为他知道瑞亚已经怀孕了，他在等着看到她最后生下来的孩子。她必须把孩子抱到他面前，那她抱来什么给他看呢？是一块石头，一块她藏在孩子的舌头里的石头。她对他说：“小心！他很脆弱，个头也很小。”克罗诺斯呢，他“哧溜”一下就把这个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吞了下去。所以克罗诺斯和瑞亚的孩子都在克罗诺斯的肚子里，而他们的最上面是一块石头。
在此期间，宙斯在克里特岛上逐渐长大，并一天天地强壮起来。当他刚刚达到成年的年龄，就产生了向克罗诺斯报复的念头，因为这个父亲不仅吞食自己的孩子，还伤害了乌拉诺斯。如何才能达到目的？宙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他想让克罗诺斯把肚子里的一大堆孩子吐出来，于是他用了一条他想出来的诡计，希腊人称做“墨提斯”（M巘is），意即为了欺骗面前的敌人而预先把各种方法结合起来。宙斯的诡计是让克罗诺斯吃下一种名叫“法耳马孔”①（Pharmakon）的魔药，实际上，这是一种泻药。这药是瑞亚给他的。果然，克罗诺斯刚吃下这药就吐出了那块石头，接着第一个出来的孩子是赫斯提亚（Hestia），然后，按照年龄的相反顺序，一大串男男女女的神依次而出。年纪最大的在最里面，而最小的就跟在石头之后。这样，克罗诺斯把瑞亚生的所有孩子的生日推迟，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生”了下来。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使人不死的食物

于是，一大批男性女性的神灵站到了宙斯的一边。战争从此开始，人称诸神之战。他们之间的这场争斗冲突旷日持久，总也没有结果，持续了大约十“大年”，或者说无数年，因为一“大年”即持续成百上千年。
一方是乌拉诺斯及其周围的其他提坦神，另一方，是在宙斯周围站着的被称做“克罗尼代”诸神和奥林波斯 ② 诸神。双方都在一座高山的峰顶上建立了自己的指挥所和阵营。他们长期战争，可是胜利却没有倒向任何一边。世界舞台上不仅站满了作为演员的第一代神灵和他们的孩子们，而且现在整个世界都被他们之间的这无穷无尽的战争所占据、所撕毁。结果又是诡计起了决定作用。这次奇怪的诸神之战有多个部分，但毫无疑问，胜利将属于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具备灵活的智力的那一方。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暴力和力量的增加，而是奸诈和诡计。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尽管属于第二代的神但名字也叫做提坦的人物—他是提坦中的伊阿佩托斯（Japet）的儿子—普罗米修斯，将站到年轻的宙斯的一边并带给他们仍然为他们所缺少的东西—诡计。这种诡计是一种兼具智慧与欺诈的思维，它首先使人能预先控制事物，以使事物的结果符合人的期望。
盖亚，这位既阴沉又光明、既沉默寡言又多嘴饶舌的伟大母亲告诉宙斯说，他要想取胜就必须和一些既与提坦阵营有血缘关系又不属于其中的人物联合起来；她指的是库克洛佩斯三兄弟与赫卡同刻伊瑞斯三兄弟。因为提坦们是自然神灵，拥有自然力量的粗暴猛烈，要想战胜那些无秩序的强大力量，自己就必须吸收无秩序的力量。那些完全具有理性、完全有序的人物难以做到这一点。提坦们代表着强暴的、狂热而无秩序的力量，为了战胜他们，宙斯自己的阵营里也需要此类力量。
因此宙斯就解救了库克洛佩斯兄弟和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于是这些人准备全力以赴地帮助他，但是冲突并没有就此结束。为了使他们成为忠诚的同盟者，在把他们从克罗诺斯关押他们的阴暗漆黑的监狱中解救出来之后，宙斯不仅让他们恢复了行动自由，而且还向他们保证，如果他们与他并肩战斗就将得到仙露和神食—一种使人不死的食物。
说到这里，就得重新提起食物的话题。食物此前已经起过巨大的作用了：克罗诺斯的胃口大得惊人，他居然拿自己的孩子做食物；他对填饱肚子如此急切以至于当一块石头被当做婴儿交到他的手中时，他也立刻吞下了肚。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与库克洛佩斯兄弟本来属于提坦的一代，宙斯给他们食用一种使人不死的食物，这就使他们成为真正的奥林波斯神灵。因为奥林波斯诸神的标志就是：与兽类无所不食和人类食用面包、葡萄酒和肉不同，他们不吃饭，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只吃一种神灵的食物，这与他们的内部体力相称。他们和人类不同，他们从来不知疲倦，不会劳累。人在劳动之后会感到饥饿和口渴，就需要重新充电。神没有这个不断的烦恼，相反，他们有一种持续的生存方式。宙斯送给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和库克洛佩斯兄弟仙露与神食，就是在明确地向他们保证，他们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奥林波斯神、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成员。这场狡诈和诡计对原生的力量、暴力和无序的泛滥的斗争，终因库克洛佩斯兄弟和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的加入而转向对克罗诺斯不利。最终，经过十大年的势均力敌的战斗，天平开始向因为住在奥林匹亚山顶而被称为奥林波斯诸神的这一边倾斜。
库克洛佩斯兄弟是些什么样的人物？他们是如何把胜利带给宙斯的？他们送给宙斯一件战无不胜的武器—雷电霹雳。是盖亚，又是她，教会他们制造武器的方法，正像她曾经从自己的身体内抽出白钢金属为克罗诺斯制造大弯刀一样，这次依然是她提供的材料。这些独眼的库克洛佩斯好像铁匠一般，是未定型的赫菲斯托斯；他们拿着那把他们即将交给宙斯的雷电霹雳武器，宙斯以后将随时使用它。在宙斯的手中，它是强烈的光束和无比犀利的火焰。我们现在知道了库克洛佩斯的那只独眼：那只眼睛就是火焰本身。在生命的内部，对于古人—对于已经思考过这些故事的人亦然—来说，目光正是从眼睛中发射出的光线。而从宙斯眼中射出的将是雷电霹雳。每一次他真正处于危险之中时，他的眼睛就会以雷电霹雳击倒敌人。对于库克洛佩斯来说武器是眼睛，而对于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则是胳膊，他们有巨大的身材和百倍的力量。希腊人则把胳膊说成手掌，他们不区分胳膊和手掌。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有一百个手掌：它们是腕力、膂力的象征。有了这两个王牌，库克洛佩斯的雷电霹雳的眼睛与赫卡同刻伊瑞斯的压倒一切的臂力，宙斯变得真正不可战胜了。
这场战役有一个转折点。当宙斯抛出他的雷电霹雳同时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冲向提坦兄弟的时候，诸神之战达到高潮，这时世界又重新回到了混沌状态。山峰倾毁，地缝裂开，无边的浓雾从被黑夜笼罩着的塔尔塔罗斯的深处突然涌出。天空倒塌在大地上，世界回到混沌状态，回到最初的无秩序、不定型状态。宙斯不仅打败了对手与父亲克罗诺斯，同时重建了世界，把混沌、把万物莫辨、杂乱无章的卡奥斯重新建造成一个有序的世界。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作为宙斯力量的一部分，无论是百臂巨人的手臂还是库克洛佩斯的独眼，都离不开他制伏对手、使其俯首就擒的能力。宙斯的统治是那种善于控制各种关系的统治。一旦有对手在他面前叫板，宙斯的目光中就射出闪亮的光鞭，用雷电霹雳把他团团包围。宙斯的权力达到了顶峰，同时宇宙暂时回归混沌，这是一个必然阶段，此时提坦诸神已被打入地下。宙斯用自己的雷电霹雳武器的鞭击和赫卡同刻伊瑞斯兄弟的腕力把他们击倒。他们落在地上，百臂巨人们把几座巨大的山峰压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再也不能动弹了。本来，这些神的力量表现为运动和持续，这一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只好任凭别人把自己固定和限制在重压之下，无法施展自己的力量了。“百臂巨人”—科托斯、布里阿柔斯、古阿斯—打败了他们并把他们押到地下的世界。然而，提坦诸神不能被杀死，因为他们的生命没有终点，他们只是被遣送到了地下“塔尔塔罗斯”之中，那是个云山雾罩的混沌世界，是一个底部洞开的巨口，那里万物莫辨、方向不分。有一个像瓶颈地方，处于土壤的最深处，形成了进入塔尔塔罗斯这个地下黑暗世界的狭窄入口，为了防止提坦诸神逃窜回地面，波塞冬（Pos巌don）负责在那里修建了一道围墙。大地为了保持自身的稳定而把各种根须深插进黑暗中，那些根须正是通过这个像瓮坛的细颈一样的地方深入到更深的内部的。在那里波塞冬筑起三道铜墙铁壁，并且“百臂三巨人”被任命为宙斯的忠实护卫。在封闭这个出口时，为了防止提坦们重新回到阳光下，一切的措施都被考虑到了。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宙斯的统治

至此，第一阶段告终，宙斯已经得胜。他已经获得库克洛佩斯和百臂三巨人的帮助，同时也有某些提坦家族成员的加盟。其中特别有女神斯提克斯（Styx），她代表地下世界、地府以及水域中可能包含的一切危险力量。她在大地的最底层流动，在塔尔塔罗斯之内流动，而且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她会突然出现在地上。斯提克斯的水非常厉害，试图喝这水的凡人会立即被击倒并死去。本来，她在根源上属于提坦的一边，但是在战争的过程中，斯提克斯决定离开提坦阵营，加入到宙斯那边。在与宙斯联合的同时，她还带来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克拉托斯，另一个叫比亚。看到这样，奥林波斯诸神，他的兄弟姐妹们知道，统治权非宙斯莫属。提坦们已经为自己的卑鄙无耻付出代价，现在该宙斯统治了。他把荣誉和特权分配给诸神，建立了一个等级化、有秩序、有组织，因此也是稳定的神权宇宙。世界舞台已准备停当，布置已经完毕。在最高处统治的是宙斯，他重组了陷入混沌的宇宙。
其他的问题被提了出来。乌拉诺斯和克罗诺斯在很多方面都具有相似性，两人的特征都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继承统治权，他们都曾阻止后代出生。这些初期的神灵拒绝另一个阶层在世代更替中代替自己。丢开这些相似点不说，乌拉诺斯在传奇与故事的角度和克罗诺斯毫无相同之处。乌拉诺斯被盖亚生下之后立即就和她无休止地交配，他除了与生下他的人不停地性交之外别无他求。乌拉诺斯没有诡计，他不拥有这个武器。他绝没有想到盖亚会对他报复。
与乌拉诺斯不同，克罗诺斯不是把后代封存在他们的母腹内，而是吃到自己的肚子里。乌拉诺斯抑制不了他的原始埃罗斯（性欲）的冲动，这使他总是趴在盖亚的肚子上；但是克罗诺斯的所作所为却是由他的保持权力、把握王权的欲望推动的。克罗诺斯是第一个政治家。他不仅是第一位诸神之王、宇宙君主，而且还是第一个因害怕被篡权而使用狡诈的政治手段的神。
宙斯时代却勾画出一个不同的宇宙，是他的同辈人选择他做国王。他尽量公平地分配给每个人应有的荣誉。某些提坦神在诸神战争中没有明显地偏袒任何一方，对他们在宙斯统治之前享有的特权，宙斯就予以保留。那条环绕世界的大河，海洋之神奥克阿诺斯，就是这种情况—他既没有表示支持提坦也没有支持奥林波斯诸神。尽管他保持了中立，但他这条清澈的环形河流仍然继续紧紧拥抱世界，守护着它的边界。
宙斯保留甚至扩大了赫卡忒 ①（H巆ate）的特权，这位女神也没有介入斗争。的确，在宙斯分配的权力中赫卡忒享有特殊的地位。这位女神并不明确地属于天神或者地神，在地位森严的男性神世界中，她代表着某种游戏、快乐和偶然。她能对某人有利，也能对他有害，而对方却不知所以然。赫卡忒随心所欲地施舍幸运或者厄运。她既可以让水中的鱼种类繁多也可以让它们绝种，对空中的鸟儿和地上的牲畜也都如此。在神的世界里，她代表一种偶然性的因素，添加些许侥幸。宙斯和盖亚把时间拉出来，他们可以预知时间将如何运转；而赫卡忒在齿轮上抹进一点润滑油，留下些不可预料的余地，这样就会使世界运转得更加自如。她的特权是不受限制的。
我们可能会想，现在一切都被解决了，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新的一代已经各就各位。处于首位的是宙斯—众神之王，他不仅取代了克罗诺斯，而且还代表着克罗诺斯的反面。克罗诺斯是非正义的，他从不为自己的同盟者着想；而宙斯的统治却建立在一定的正义基础上，考虑到了诸神之间的平等，这种方法的受益者是其他神灵。他矫正了克罗诺斯统治中片面的、自私的和有害的东西。宙斯确立了一个更节制、更平衡的统治形式。
时间在流逝。宙斯有了许多孩子，当然这些孩子将会长大、将会变得强壮有力。然而世界运转的方式中，有一种东西威胁着神的世界。要想变成成人，生命体需要长大，时间会磨损一切：宙斯自己也曾经是小孩子，被藏在山洞里哇哇地啼哭，被许多人看守着。现在他已经处于壮年，但是他不也将会有衰老的那一天吗？神与凡人一样，都有这么一个时刻：老国王感到自己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曾经被自己保护的幼子如今已长得比他强壮并且在他失败的地方获得成功，这难道不会发生在宙斯本人身上吗？就像克罗诺斯把父亲乌拉诺斯推下王座、宙斯推翻了父亲克罗诺斯一样，宙斯也将会被他的儿子推翻吗？可不是吗，可能、甚至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在时间存在之前这就被预先决定了。盖亚知道这个，瑞亚也晓得。宙斯呢，既然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应该对这种危险进行防备。他要把自己的统治具体化为一个永久和最终的强大统治力量。想要消灭世代更替的统治而代之以万古不移的稳定统治，关键之一就在于这位君主神 ① 的婚姻。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权力的阴谋

权力的阴谋
宙斯的第一个妻子名为墨提斯，意思就是我们已经见到的曾经使他获得权力的那种智慧：墨提斯、或诡计、或对即将发生的事物的预见能力、或不为任何事物感到吃惊与狼狈的能力、或从来都不给突袭以可乘之机的能力。宙斯娶墨提斯为妻，不久之后她就怀上了雅典娜。宙斯担心，要是生个儿子就可能推翻他的宝座。如何避免呢？我们这里将再次见到吞食的主题。克罗诺斯虽然吞食了他的孩子们，却没有能够做到斩草除根，因为，他虽然运用了一个墨提斯诡计，但是一种呕吐剂就迫使他把他们又吐出来；宙斯渴望以更彻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他想，那就剩下一个途径了：他不满足于身边有墨提斯做妻子，他要自己变成墨提斯。他不需要一个合作者、一个陪伴者，他必须使自己成为墨提斯。怎么办？墨提斯有变化的本领，她具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可以变成忒提斯（Th巘is）或其他神。她能够让自己变成野兽、蚂蚁、岩石，总之，变成一切她想变成的东西。一场诡计的较量在妻子墨提斯和丈夫宙斯之间进行。谁能战胜对手？
我们完全有理由假设，宙斯要使用的是一种我们在其他情况下也会见到的方法。你要和一个极其高明的巫婆或魔术师一试高下，直接的冲突注定会失败，但是如果运用狡诈的方法，或许还有取胜的机会。宙斯问墨提斯：“你真的能变作各种形式吗？你能变成一只喷火的母狮吗？”墨提斯马上就变成口中喷火的母狮。这场面可太可怕了。接着，宙斯又问：“你会变成一滴水吗？”“当然。”“你变变看。”但是，等她刚变成一滴水，他就把她吞了下去。这不，现在墨提斯已经进了宙斯的肚子，诡计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君主还不满足于吞食掉那些可能的继位者，在此之后，在时间进程中，在时间的长河里，先见之明将使他足以提前挫败任何试图袭击他或超过他的阴谋诡计。他的妻子墨提斯被吞进他的肚子里，而她已经怀上了雅典娜（Ath巒a），所以，雅典娜就不能从母亲的身体里出生，而只能从她父亲的头颅中出生；现在，他父亲的头已经大得像墨提斯的肚子。宙斯疼得直喊叫，普罗米修斯（Prom巘h巈）与赫菲斯托斯被叫过来帮忙。他们带来一把大斧子，照着宙斯的头砍了下去，只听得一声巨响，雅典娜从神主的头颅中跳了出来。这是位全副武装的年轻姑娘，头戴钢盔，手持矛盾，身披铜甲。她就是雅典娜，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女神。同时，世界所有的诡计从此将集于宙斯一人了。他得到了保护，更无人能奈他何了。这样一来，王位的难题迎刃而解，神的世界有一个无法撼摇的主人，因为他本人就是君权。从此没有什么能威胁宇宙的秩序。当宙斯吞下墨提斯的时候一切都得以解决，他就此变成了“墨提厄伊斯”，神主身上就包含完整的墨提斯与谨慎。
万物之母与卡奥斯
现在，诸神的战争告终，提坦们被打败，奥林波斯诸神赢得了战争，但在实际上，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因为，在宙斯获得胜利后，人们都以为世界已最终得到和平，拥有了稳定的、公正的秩序，但是恰在此时盖亚生下了一个更年轻的新生命，他的名字有时叫做梯费，有时叫梯丰（Typhon）。根据传统的说法，盖亚是在“金阿佛罗狄忒”的推动下和一个名字叫做塔尔塔罗斯的男性神相爱而结合怀孕的。他是个深渊，处在她体内的深处，代表着原始的卡奥斯的残存，或代替了卡奥斯。这个地下的、浓雾缭绕黑暗的塔尔塔罗斯，他所属的谱系与奥林波斯神或提坦神完全不同。
提坦们从天上被驱逐、被打入塔尔塔罗斯的底层并将永远被囚禁在那里之后，为了生育一个新的也是最后一个孩子，盖亚选择与天空相反的塔尔塔罗斯相结合。盖亚像世界的平台一样，处于光明的天空和黑暗的塔尔塔罗斯中间。若我们把一个铁砧子从天穹高处扔下来，需要九天九夜才能落下来，也就是说第十天才能到达地面。同一个铁砧子，从大地往下扔，需要同样多的时间才能到达塔尔塔罗斯。盖亚创造了乌拉诺斯并与他结合，从而产生了天神谱系。作为万物之母，她创造一切，预见一切。她具有许多与生俱来的神奇本领，以及在战争中向自己喜欢的一方吐露取得胜利的秘密的、隐藏的、恶作剧的捷径的能力。但盖亚同时也是黑暗、模糊的大地。在她身上还残留着混沌的、原始的东西。在没有一丝阴影的光辉灿烂的太空里，在居住在那里的诸神中间，盖亚的身躯并不怎么显眼。无论在奥特里斯山（Othrys）顶还是在奥林匹亚之巅，她都没有受到应得的尊敬，那些神只知道为了争夺世界霸权而无情地战斗。
我们记得，最早的是卡奥斯。然后接着就是大地。盖亚，万物之母，实际上是混沌的对立面，但是，同时，她与混沌密不可分；不仅因为在她的深处—在塔尔塔罗斯、埃瑞波斯—保留了混沌的成分，还因为她紧随卡奥斯之后出现。那时在她身外，宇宙中除了混沌一无所有。
她将要生育的生命不仅要对宙斯而且要对整个奥林波斯神系提出挑战，她是土地意义上的冥神（Chthon），是具有阴暗、漆黑一面的大地，而不是所有生命都立足和支撑其上的坚实基础以及万物母亲意义上的大地。盖亚给这个恶魔似的原始巨人一副奇特的面孔，使他长得像一只怪兽，身上既有人的方面又有非人的方面。他具有惊人的力量，仍保留着混沌和无序的威力。他的手臂同“百臂巨人”一样坚强，并且手臂同肩膀的连接坚韧、灵活、孔武有力。他的双脚稳稳地踏在大地上，而且可以日夜兼程从来不知疲倦，这是一个运动的、灵活的巨人。某些近东神话中的那些巨人笨重且无生气，只是作为持久力的强大的神而存在，他们具有威慑力只是因为他们在天地之间占据很大的空间；梯丰则相反，他总是在不停地走动、击打、甩动腿脚。他有一百个蛇头，每个蛇头都吐出黑色的芯，每个蛇头都有两只喷出烈焰的眼睛，火光照亮蛇头，目光射向哪里，哪里就会被烧为灰烬。
这个怪物说什么话呢？他有很多声音：时而说神的语言，时而又会讲起人话来。除此之外的其他时候，他会发出各种野兽的吼叫声：像狮子一样狂吼，像公牛那样咆哮。他的声音，他的说话方式越多种多样、驳杂混乱，越显出他是一个十足的怪物。与其说他的存在表现一种特别的本质，不如说他是万物的胡乱混合，是各种最不同方面聚合成的单独个体，是许多不可并存之物的结合。如果这个在外形、语言、目光、好动、力量方面无一不怪的混沌怪物取胜，那么宙斯的统治就将被消灭了。
在诸神战争结束和宙斯登上王位之后，梯丰或梯费的出生对奥林匹亚的秩序构成了一种威胁。他若获胜，那就意味着一切将回归到原始和混沌的世界中。那又将会怎样？诸神间的长期斗争的结果会化为乌有，世界将回到某种混沌中去。既然一个有组织的世界已经从混沌中脱颖而出，那就不要再回到原始的混沌中去了，那么，你就准备一场全面战争吧。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梯丰，或最高权力的危机

梯丰，或最高权力的危机
梯丰在向宙斯发动进攻。战斗十分激烈。与提坦和奥林波斯诸神之间的斗争相似，宙斯通过地
震—一种宇宙成分的震荡来获取胜利。在宙斯用雷电霹雳想把怪物击倒、降伏的时候，海水涌向地面，山峰轰然崩裂。甚至在哈得斯（Had弒）—死者和黑暗的深渊—的内部，一切都搅和在一起，一切都裂开了。梯丰对宙斯的战争，是百只喷火的眼睛对抗天神眼中的闪光。当然，宙斯闪光的独眼再加上他的武器的电光，终将战胜怪物的一百个蛇头射出的火焰。多眼对独眼，宙斯赢了。
有这么个故事。宙斯在宫殿里放松了警惕昏然入睡了，但是他的独眼却永远在警戒着；当梯丰接近并看到宙斯放雷电霹雳的地方，想扑上去用手抓住的紧急关头，宙斯睁开独眼，立即把敌人击倒在地。两大力量的对峙：混沌的和奥林匹亚的，靠警觉或靠迅捷，哪一个能战胜对手？最终还是梯丰被打败。他的身体上最能体现生命战斗力的是手臂和腿上的筋，而这些筋已经被雷电霹雳击坏了。于是他瘫倒在地，身体被压上许多岩石，然后他被带到万物莫辨的塔尔塔罗斯—他出生的地方。
还有其他一些故事，这些故事表现了梯丰不同的性格。直到公元2世纪很晚的时候，才有人讲述那些故事。在梯丰和赫西奥德 ① 之间有十二个世纪，现在看来这本身就是很有问题的，差距的原因主要由于来自东方的影响。
盖亚对奥林波斯诸神感到厌倦，于是就和塔尔塔罗斯生下一个怪物。这个怪物是一个无比高大的巨人，双脚有力地踏在大地上，身体无比高大，头一直顶住天；他如果双臂平伸，一只手挨着宇宙的最东边，另一只手则挨着宇宙的最西边。他天生就结合或混淆了高与低、天与地、左与右、东和西。这个混沌的怪物冲向奥林匹亚山。当奥林波斯诸神发觉了他时，都吓呆了，他们变成小鸟，逃走了。只有宙斯一人留了下来，他独自面对这个与世界比肩、和宇宙同宽的巨大野人。宙斯用雷电向对手打去，梯丰不得不后退。这时，宙斯取出弯刀，企图把他打倒在地，但是一旦短兵相接梯丰就占上风了，他用自己的巨大身躯把宙斯一把抱住，使他不能动弹。接着，梯丰割下宙斯的手臂和腿上的筋，又把他放进西里西亚的一个山洞里。同时怪物还把宙斯的筋和雷电霹雳藏了起来。
我们可能会想，这下一切全完了，宇宙将要陷入完全的混乱中了，但实际上，那野人却到此为止了。可怜的宙斯被关在山洞里，不能动弹，毫无生气，手足的筋被砍掉，被缴掉武器，对此梯丰感到无比高兴和满足。但是奥林波斯诸神和宙斯一方，又将故伎重演，用诡计、阴谋、撒谎与欺骗来战胜他。在没有被梯丰发现的情况下，赫尔墨斯①（Herm弒）和厄纪潘（僩ipan）成功地找到了宙斯的筋。宙斯就像我们穿上背带那样把这些筋重新安放在自己身上，重新把雷电霹雳武器拿在手中。梯丰从睡梦中一觉醒来，发现宙斯已经不在洞中了；于是战火重燃，更加惊心动魄，但是最后他却遭到失败。
其他相似的版本讲到，宙斯暂时被打败、被俘，既没有了力气也没有了武器。是狡猾的卡德摩斯 ② 挫败了怪物的行动。梯丰认为已万事俱备，宣布自己为宇宙之王并且让原始的诸神重新出来掌权。他是想释放提坦诸神并消灭宙斯的统治。梯丰是推翻了正义的国王宙斯才成功的，他这个无秩序的国王，不过是自封的、不长久的国王。正在这个时候，卡德摩斯开始吹奏笛子。梯丰觉得这音乐很动听，他侧耳去听，然后蹲下身来，最后竟昏昏欲睡了。他想起听人说过，宙斯为了享受就弄来一些凡人给他奏乐和作诗。他也想这样做，于是建议卡德摩斯做自己的歌手，不再为奥林匹亚的天庭工作，而为梯丰的混沌世界效劳。卡德摩斯说同意，但条件是他需要一把最好的乐器，好让他同时也能歌唱。“你需要什么？”梯丰问，“我的竖琴上需要几根弦，”“你要的我有。”说着，他去取来了宙斯的筋。卡德摩斯果然演奏得绝妙无比，梯丰睡着了。趁这个绝好机会，宙斯拿到了琴弦或者说他自己的筋，重新安放在身上，然后又取回自己的雷电霹雳武器，他做好了进行第二次战斗的准备。当梯丰—冒牌国王、宇宙君主的赝品—美梦醒来的时候，宙斯已经能够施展自己的本领和他作战了。然后打败了他。
在另一个故事中，诡计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区别在于梯丰不是以多面兽或者庞然大物的面目出现，而是作为一只水兽，一只占据了整个海域的庞大的鲸鱼。梯丰住在海里的一个洞穴里，在那里，宙斯不可能打败他，因为雷电霹雳武器到不了海底。又一次，诡计扭转了局势。因为梯丰是个胃口巨大的动物，于是，赫尔墨斯，捕鱼人的祖师爷—是他教会了他的儿子潘（Pan）打鱼的方法—为了勾引海怪而准备了一道以鱼为原料的佳肴。梯丰果然从住处出来并往肚子里塞食物，他吃的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他想返回洞府的时候，他走不动了，他撑着了。一旦滞留岸上，他就变成了宙斯的绝好靶子，就这样，宙斯毫不费力就击败了梯丰。
这些也许不无荒诞的故事却都说明了同一个教训。在看来似乎权力已经最终得到稳固的关头，总会突然出现最高权力的危机。一个代表着与已建秩序相反的力量—混沌、混乱、无序—会突现并威胁到世界的主人。宙斯显得毫无还手之力，为了重新夺回宝座，他需要求助于那些次要的神。这些神其貌不扬，外表丝毫不足以令人生畏，不会使那些无序的力量感到害怕，于是就不会对他们十分戒备。然而，使用诡计，这些次要的神甚至普通的凡人能使宙斯重新夺回宝座、重新掌握最高权力。
这一下宙斯是不是该最终获得霸权了呢？还没有。宙斯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确立的历史还包括他与那些“巨人们”的斗争，作为这一过程的延续。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战胜“巨人们”

战胜“巨人们”
这些生命既不完全是人又不完全是神，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巨人们是些年轻的好战分子。在宇宙中，他们象征着战争职能，是和宙斯王权下神的等级相对应的军队等级。他们和“百臂巨人”相似，后者通过发挥力气和暴力而进行战争。我们看到过，“百臂巨人”已经归顺到宙斯的阵营，听从他的命令，接受他的权威。而“巨人们”则代表着武器的威力、纯粹的暴力、身体的健壮、生命的年轻。他们想，为什么掌握统治权的不是自己呢。这是巨人之战的主题。
这场战争十分危险，因为，他们也是由大地生出来的。我们在许多故事里都可以看到，“巨人们”直接从大地中出生，生下来的时候既非婴儿又非少年更非老头，而是成年战士。一旦从大地中出生，他们就以成熟的年轻战斗者的面目出现：全副武装，戴着头盔，身着戎装，一手握标枪，一手持利剑。刚一出世，他们就互相打斗，然后又团结起来，接着就和诸神开战。在这些经常出现于小说和戏剧中的斗争中，我们看到，奥林波斯诸神参与反对“巨人们”了。雅典娜、阿波罗、狄奥尼索斯（Dionysos）、赫拉（H巖a）、阿尔忒弥斯、宙斯，全都拿起各自的武器参加战斗。事实上，尽管奥林波斯诸神使他们的对手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但仍然不能把他们消灭掉，并且即使他们伤痕累累、损失惨重，“巨人们”却依然精力充沛。
“巨人们”属于力量不断更新的年龄段：是刚刚进入战争生涯的青年。奥林波斯诸神要想战胜他们，必须借助于一个非神的生命的帮助。宙斯又一次必须依靠凡人，因为，这些从来都没有童年、也将永远没有老年的年轻巨人们，他们归根结底属于人类。他们在必死和不朽之间摇摆，他们的地位像青年们一样不确定：尽管还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男人，但是早已不再是孩子。“巨人们”就是如此。
短暂之果
为了确保战争的胜利，奥林波斯诸神争取到了赫拉克勒斯 ①（H巖acl弒）的帮助。赫拉克勒斯不是神，他不曾登上奥林匹亚山顶，他是宙斯和一个凡间女子阿尔克墨涅 ② 结合所生，还是肉身凡胎。正是这个赫拉克勒斯将给“巨人们”的种族、部落或群体以致命打击。然而尽管巨人们遭到致命打击，斗争并未就此结束。盖亚又一次扮演了暧昧的角色，因为她不想让这些全副武装地从自己体内出生的创造物就这么被消灭。所以她就去找一种药草，这是一种使人不朽的植物，推动黑夜到来的正是这种植物。她打算等黎明来临，就去采摘，送给巨人们，使他们成为神仙。因为她希望奥林波斯诸神能和她妥协一下，给予这些年轻的造反者一定的照顾，不要杀死他们。但是宙斯猜到了盖亚的心思，就先下手为强。恰恰在黎明就要来临、阳光即将普照大地的时刻，趁还不能清楚地看到那株植物，他就摘了下来。从此，地球上就再也没有这种植物了。“巨人们”吃不到这种药草，他们必死无疑。
这个细节还和另一件事相关，人们有时把它归于“巨人们”的故事，有时又归入梯丰的故事。人们说，梯丰去找寻法耳马孔，即一种既有毒又是药的东西。这种既能夺去病人性命又能救他活命的药水，是由命运三女神摩伊拉 ①（Moirai）掌管的，她们负责命运的分配。她们送给梯丰一种药，并信誓旦旦地说能使他获得不朽。她们还向他保证，说他将会获得十倍的体力和精力以获得对宙斯的胜利。梯丰吞下药水，但实际上，假借不朽药之名，女神们使他吞下的是一种被称做“短暂之果”的东西，这是一种为凡人准备的植物，是人类吃的食物，人类日复一日地生活，力气也一天天地耗尽。短暂之果是必死性的标志，不像仙露和神食，也不像人类献给神灵的牺牲品—烤肉时产生的烟，这种短暂的食物使梯丰像人那样脆弱和易受攻击。同样，“巨人们”也会感到饥饿并且容易受到攻击，他们不拥有神灵那样的持久和永远强大的生命力。
我们可以看到，所有的故事背后都存在一个拥有特权的神的世界。仙露和神食是神灵的食物标志。宙斯送给库克洛佩斯和“百臂巨人”使他们不朽的食物，使他们成为完全意义上的神仙，这样就能够加入他的阵营。与此相反的是，对所有的觊觎统治权力者他都给予短暂的食物，即凡人和易受攻击者所吃的食物。当斗争胜负难分之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对手食用让他们变得像人类那么虚弱的东西，结果是胜利最终倒向奥林波斯诸神这一边。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在奥林匹亚的法庭上

在奥林匹亚的法庭上
对巨人们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最终可以说宙斯的统治真正地得到了确立，与他并肩战斗的诸神也将会永远拥有他们曾经拥有的特权。天空，那只有光明、纯粹的光明的天空，是属于他们的。在世界的底部，是黑夜，是黑暗，那是塔尔塔罗斯或哈得斯—被打败的神灵、被降伏的妖怪、动弹不得的“巨人们”，他们或者被绑缚着或者像克罗诺斯那样变得长睡不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被驱逐出局，被驱逐出了宇宙。除了诸神，世界还包括兽类和人类。这些生命既有黑夜也有白昼，既有善也有恶，既有生也有死。他们生命的归宿就是死亡。
通过对这段历史进程的观察，我们可以做如下思考：为了存在一个分化的世界，有等级和组织的世界，必须在开始时有一个造反行动，而克罗诺斯阉割乌拉诺斯完成的正是这一任务。在那个时候，乌拉诺斯对他的孩子们进行诅咒，要他们必须为自己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这样，时间的长河成为一条浑浊的河流，其中既有凶恶和报复，也有使人补偿错误的埃里尼斯，也有刻瑞斯（死神和恶魔之神）。乌拉诺斯被阉割下的生殖器所滴下的血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引起了暴力和凶杀。但是，实际却比这更加复杂和模糊。在通过乌拉诺斯被伤害而实现有序宇宙的那些黑暗力量，与那些和谐的力量之间，有某种联系。一边是埃里尼斯、“巨人们”和自然诸女神，另一边是阿佛罗狄忒。
混沌产生了黑夜，黑夜生下了一切恶的力量。恶的力量首先包括死亡、帕尔卡 ①、刻瑞斯、凶杀、屠杀、杀戮，同时还包括所有的恶：焦虑、饥饿、劳累、争斗、衰老。在给宇宙沉重之感的诅咒之中，应该算上欺骗，以及情欲的结合，除了凶杀和杀戮之外，黑夜还生育了它们。所有的这些黑色的女人都涌向宇宙，把本该和谐的世界空间变成恐怖、犯罪、报复和虚假的场所。但是如果我们转过来看看阿佛罗狄忒的后代这边，我们仍然可以在积极力量之侧看到恶的因素。有埃罗斯和希墨罗斯（Him巖os），即欲望和柔情—这边都说得过去—但是同时还有谎言或欺骗，年轻姑娘的低语所包含的勾引圈套，也有爱情的温柔。在阿佛罗狄忒所掌管的结合、协调和温柔的各种力量中，以及在一个黑暗力量所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恶之中，有相交、交叉和重合：在黑夜的孩子当中有引诱的话语和情欲的结合，而在阿佛罗狄忒的行列里也有年轻姑娘的迷人的微笑与情欲结合中的谎言。被欺骗、被愚弄的人可以在那里找到痛苦。所以说，在一边并非全部是白的，另一边也并非完全是黑的。这宇宙永远都是相反两面的混合。
在报复力量的怒火爆发的时候，黑夜促进了已被错误污染的秩序的重建。在那里，是光彩四射的阿佛罗狄忒，金子般的阿佛罗狄忒加上一个黑色的阿佛罗狄忒或者一个漆黑的在黑暗中策划阴谋的阿佛罗狄忒（被称为M巐ainis）。宙斯在建立宇宙秩序的过程中十分注意把神灵世界与黑夜、黑暗、冲突拉开距离。在他的统治下，即使诸神之间发生了争执，他们的争吵也不能发展到公开冲突的程度。他把战争从神界驱逐了出去，把它送到了人类那里。被宙斯赶出来的所有恶的力量组成了人类生存的日常基础。他让波塞冬筑起三道铜墙铁壁，以使塔尔塔罗斯的门被关住，使黑夜和恶的力量不能登上天。当然，它们在世界上存在着，但宙斯已经做了防备。
如果诸神之间发生了争执，并且有可能激化，他们就会立即被邀请参加一次丰盛的宴席。同时斯提克斯 ① 也会被召来，她进来时会带一个盛着地狱之水的金壶。与争执有关的神拿起这个水壶，往地上洒些水，这叫浇祭，他们也要喝些水，然后发誓说自己不对争吵负责任，并且自己的理由是正确的。自然，两个当中的一个是在撒谎。这个撒谎者一咽下神水，就会昏迷过去，看上去有点像嗜睡症患者。他所处的状态与那些被打败的神灵相似。像梯丰或者提坦们一样，他没有气息，没有生气，也没有活力。他没有死去。因为神是不会死的，但他已经失去了他所有属于神性的东西。他不再能动弹，不再能行使他的权力，他已经出局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被排除出了宇宙，处在一种把他与神灵存在相隔离的沉睡状态中。在很长时间—希腊人所说的一大年时间—内他都会处于这个状态。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也仍将一直无权参加宴会和饮食仙露与神食的权利。这位神灵既不是凡人又做不成真正意义上的神仙。他处于一个与提坦们、“巨人们”或者梯丰相似的境地，他被开除了。
换句话说，在复杂而多样的神灵世界里，宙斯已经预料到了冲突的危险。他未雨绸缪，不仅建立了一套政治体系，而且还有一套准司法体系，以便一旦发生了争吵也不会动摇世界的支柱。犯错误的神仙会被清除出奥林匹亚山，直到他们服完自己的刑罚，才会从沉睡中苏醒，但这时他们仍然不能分享仙露和神食，还得耐心地等待十倍于刑罚期限的时间。这是神界的秩序，而不是人类的秩序。
无可救药的恶
梯丰已经被打败，被宙斯埋葬并彻底消灭掉了。也许，他的身体已经被解送到提坦们被封锁的那个地方，就是塔尔塔罗斯里面，这很正常，因为梯丰是塔尔塔罗斯的儿子。也许他将躺在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巨大山峰的下面，最有可能在埃特纳山 ① 下。梯丰就被压在埃特纳山的底下，被绑在火山下，那些火山还时不时地冒出浓烟、滚烫的岩浆、或者火苗。那是宙斯的雷电霹雳的残余在继续烤炙人类吗？或者是梯丰所带来的混乱的表现？那从深处涌到地表的滚热的岩浆，那埃特纳火山的震摇，如果是梯丰所引起的话，这证明了在梯丰失败甚至被大山压顶或者死亡之后，他所代表的无序力量并没有彻底消失。
这个故事另一个版本说，从梯丰的尸体里逃逸出了包括狂风在内的各种各样的风，如果梯丰是胜利者，将会有一些东西出现在宇宙中，而这些风不过是它们在地球表面尤其在大海上的一点表现而已。如果梯丰战胜了宙斯，一种无可救药的恶、绝对的恶将会席卷整个宇宙。虽然现在他已经被打败、被赶出局了，但仍然残留着他的某些东西，不是残留在诸神那里，而是在可怜的人类这边。从梯丰那里会突然冒出无法预料的可怕狂风，从来不像其他的风那样只朝一个方向吹。诺托斯（Notos，南风神）、波瑞阿斯（Bor巈，北风神），或者泽费罗斯（Z巔hyr，西风神）都是有规律的风，和早晨的星或晚上的星联系在一起；从这种意义来说，它们是诸神的孩子。这些风给水手们指明航行的道路，仿佛宽阔的空中大道一般穿过大地或海洋的表面。在像液体的混沌一样的海上的无边空间里，规则的风指示出明确的方向，水手们靠它们才能得到拯救。这些风不仅总朝着一个方向吹，而且还是季风。诺托斯在某个时期吹，泽费罗斯在另外的一个时期吹，于是航行者在启程的时候就知道哪个季节对哪个方向的旅行有利。和上述的风完全不同，还有另外许多狂风，裹夹着雾的大风。当它们在海面上肆虐的时候，人们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像突然陷入使人迷路的黑夜里，不再有方向，不再有确定的坐标。这些旋风吹翻一切，不再有西或者东，高或者下。陷入这团混沌的海域的船就迷失了方向，为海水所淹没。这些风直接来自梯丰那里，它们是梯丰继续对宇宙施加影响的标记，首先在海上的通道上，但也在坚实的大地上。确实，这些完全不可理解、不可预测的狂风，不仅仅在海上猖狂，而且摧毁所有的收成，掀倒树木，毁坏人类的工作。照料和积累的庄稼与收成需要耐心，可是顷刻间就化为了乌有：梯丰实在是无可救药的恶。
我们看到，宙斯的胜利并没有根本消除梯丰在宇宙中作为混沌的力量的活动。奥林波斯诸神把他阻挡在他们的神界之外，却把他赶到了人类这里，与不和、战争、死亡狼狈为奸。也就是说诸神已经把一切属于原始世界的东西从他们的领域内赶出，却并没有消灭他们，只不过使他们远离了自己。现在，带着这种原始的、让人类完全无计可施的力量，梯丰可以在人类那里横行霸道。他是无可救药的恶，用希腊人的话来说，没有任何神灵可对付他了。

二、诸神的战争，宙斯的王国黄金时代：人类和诸神

黄金时代：人类和诸神
宙斯取得了宇宙的宝座，世界从此有了秩序。诸神互相进行斗争，其中一些神取得了胜利。在澄明太空中一切坏的东西都已经或者被锁在塔尔塔罗斯之内，或者被赶到地上的凡人那里去了。人类，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是谁？这段历史不是从宇宙的起源就开始的，而是从宙斯成为国王的时候也就是说从世界稳定下来之后开始的。诸神不仅住在奥林匹亚山上，他们也与人类分享地球的某些部分。尤其是，在希腊靠近科林斯的地方有一个平原叫墨刻涅歌唱颂扬宙斯的光荣、诸神的战功。一句话，一切都好得无以复加了。
墨刻涅平原是一块富饶的土地。那里什么都自动地生长。有一种说法，只要在这儿有一点土地，财富就会滚滚而来，因为这里不受年景好坏以及季节的影响。黄金时代，是诸神和人们还没有分离的时代，人们有时也把克罗诺斯的时代称做黄金时代，以克罗诺斯为首的提坦们与以宙斯为首的奥林波斯诸神之间的斗争开始之前的时代，当神的世界还没有卷入野蛮的暴力时，人类始终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如何生活？那个会死去的、暂时的种类，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而不问明天会怎样，今天与昨天之间没有真正的连续性，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出生、生长、变得强壮、老弱、死亡……但是正如我们所知，当时人类不仅与诸神同席进餐，而且还没有遭受今天的使他们痛苦的各种罪恶。
在那个时代，人类一直年轻，手和腿总像一开始的那样。对他们来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生，大概他们都是突然在大地之上涌现出来的。盖亚，大地母亲，把他们生育了出来，就像她也曾生育了诸神一样。更简单地说，也许根本不必提出他们的来源的问题，那时他们像诸神一样就存在于那里，和神混杂在一起。所以在那个时代，人类永远年轻，既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时间耗尽精力、使人衰老，而那时他们不会经历时间。到了几百岁，甚至几万岁，他们仍然像在花季的时候一样，然后他们就会睡着，最后消失，就像他们出现在世间时一样地消失。他们不再存在了，但那不是真正的死亡。那时也没有工作、没有疾病、没有痛苦。人们不需要耕种田地。在墨刻涅，所有的食物，所有的财产都归他们使用，那里的生活与某些故事里讲到的埃塞俄比亚相似：有一张太阳桌子，每天早晨在等待他们进餐，上面吃喝一应俱全。各种食物和肉类都准备好了，小麦不需要耕种就生长，而且菜肴总是烧熟的。大自然本能地提供最精致最文明的家庭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远古时代人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人们生活在幸福之中。
女人还没有被创造出来。有雌性的东西，有女神，但是没有女性的凡人，人类全部都是雄性。正像他们不知道疾病、衰老、死亡和工作，他们也不知道与女人交合。自从一个男人需要和一个与自己既相似又不同的女人结合才能有自己的孩子的那一刻起，出生和死亡就成了人类的命运，成了人生的两个阶段。要不想有死亡，就不应该有出生。
在墨刻涅，诸神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他们友好相处，但是，分离的时刻到了。在诸神分裂之后，人神之间的分离也开始了。他们通过暴力才解决了荣誉和特权的分配问题。在提坦和奥林波斯诸神之间，分配是斗争的结果，在斗争中力量和赤裸裸的控制至关重要。初次分配一结束，奥林波斯诸神就把提坦们押送到塔尔塔罗斯去了，把他们锁进漆黑的地下监狱里，然后，他们自己一起到天上去定居，并解决他们之间的诸多问题。宙斯负责掌管进行权力分配，不再通过暴力强加于人，而是通过所有奥林波斯神之间的共同协议完成。诸神之间权力分配的实现，或者通过公开的冲突，或者通过协商，即使不是在平等者之间至少也应该在同盟者或亲属之间，他们目标一致，共同战斗。

三、人类的世界狡猾的普罗米修斯

神和人类之间的位置该如何摆放？使用暴力是不可能了，因为人类实在太脆弱，手指头一弹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同时，诸神也不会与人类达成协议，那是地位平等者之间的事。这样一来，就必须找到一个既非诉诸武力又不是通过平等协商的解决办法，无疑也将是折中和迂回的办法。为此，宙斯指派一个名叫普罗米修斯的神去负责这件事情。他的身份与用来裁决诸神与人类之间关系、解决他们之间纷争的奇怪办法相称。为什么普罗米修斯会成为合适的人选？原来，他在神界里的身份十分模糊、矛盾而且难以界定。有人称他提坦，因为他是伊阿佩托斯的儿子，而伊阿佩托斯又是克罗诺斯的兄弟，因此，他的父亲属于提坦族。普罗米修斯本人并不是真正的提坦，但也不是真正的奥林波斯神，因为他不属于那个谱系。他具有提坦家族的性格，就像他的兄弟阿特拉斯（Atlas）那样，而且后者也将受到宙斯的惩罚。
普罗米修斯具有反抗的天性，狡猾而桀骜不驯，且敢于直言批评。为什么宙斯让他负责解决这件事情呢？因为他既是提坦但又不完全是，他没有参加提坦阵营与宙斯作对。甚至有人说，在许多传说中也这么记载：普罗米修斯帮了宙斯的忙，如果没有他的建议—他是个滑头、机灵鬼—宙斯还不能取胜呢。这么说他又是宙斯的同盟者。是同盟者而不是归顺者，因此他不属于宙斯阵营，他是独立自主的。
在智慧和性格方面宙斯和普罗米修斯有许多共同点。两者都以敏锐而诡计多端的性格为特征，这种才能在诸神里以雅典娜为代表，而奥德修斯（Ulysse）则最能体现出人类的狡猾。当形势似乎完全陷入绝望境地的时候，他总能使用狡计摆脱困境、绝处逢生；为了达到目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撒谎，为引诱对手上钩去设置陷阱，使用各种可以想像到的阴谋诡计。宙斯如此，普罗米修斯也毫不逊色，他们可谓各有千秋。同时，他们之间又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宙斯是宇宙之王，是君临天下的统治者。在这方面，普罗米修斯完全不能和他相比。提坦们曾经是奥林波斯诸神的对手，而克罗诺斯曾经是宙斯的对手，在宙斯谋求取而代之的时候，后者还企图继续统治。普罗米修斯从来都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也从来不会在这方面与宙斯竞争。宙斯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是经过分配的世界、等级化的世界、根据级别和地位与荣誉的不同而排列的世界，普罗米修斯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但是他在其中所占的位置却很难说清。宙斯后来将会判他的罪，把他锁起来而最后又把他释放并与他和解，这更加使他的地位显得扑朔迷离，他的个人命运总在敌对与和谐之间大起大落、摇摆不定。总而言之，普罗米修斯表现了这个井然有序的宇宙中的内在的抗议。他不想取代宙斯的地位，但是在后者所建立的秩序中，他要发出微弱的抗议声，像奥林匹亚山上、神界之内的一个“68年5月风暴”① 那样。
普罗米修斯与人类是“同谋”的关系。他的地位与人类相似，因为后者也是一些角色模糊的创造物，既具有神性的一面—他们最初与诸神分享生活空间—又具有动物性、兽性的一面。所以，像普罗米修斯一样，人类身上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

三、人类的世界一局象棋

我们且看看局势。诸神与人类像往常一样杂然相处。身居高位的宙斯责令普罗米修斯在人神之间进行分配。他怎么办？他牵来一头大牲口，那是头肥壮的公牛，先宰杀掉然后切开。他把它分成两份，而不是三份。其中的每一份都会像所切开的那样，代表神与人之间的不同地位。这就是说，在切开的刀缝上，就将显示出人类和神之间的分水岭。
普罗米修斯用什么办法呢？用希腊人祭祀时一样的方法：宰杀牲畜，把皮剥下，然后开始切割。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第一道工序是剔光所有的长骨头，包括前后腿骨，一直剔得上面一点肉都没有。这工作一结束，普罗米修斯就把这头牲畜的所有白骨都收集起来。他把这些骨头拢成一堆，并在上面包上一层薄薄的、香喷喷的肥肉。这样做完了第一份。接着，他着手准备第二份。普罗米修斯把所有的肉、所有可以吃的都放在这份饭里。他把这份带着牛的可食部分的菜放在牛胃里，就是那个黏糊糊的、丑陋的、看上去令人恶心的牛肚子里。
这样，分配就准备就绪了：一份，外表为香喷喷的肥肉而内部却只有光秃秃的白骨；另一份，乍一看倒人胃口，里边却令人垂涎欲滴。普罗米修斯把这两份食物放到宙斯面前的桌子上。根据后者的选择，神与人之间的界限将会被划分出来。宙斯看了看这两份食物，说：“啊！普罗米修斯你这人实在太狡猾、太阴险，你的划分也实在太不公平了。”普罗米修斯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宙斯当然早就看穿了他的诡计，但是他坦然接受了游戏规则。有人建议他选择第一份，他欣然同意。带着十分满意的神情，他顺手拿起看起来更好看的、外面包着香喷喷肥肉的那一份。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打开盒子，露出光光的白骨。这时，只见宙斯火冒三丈，扬言要对企图欺骗他的人不客气。故事的第一部分就这样结束了，而它实际上至少包括三部分。在故事的第一段结束时，确定人类与诸神之间关系的方法已经被敲定下来，那就是，通过普罗米修斯操刀分割作为祭品的牛来完成。在神庙外的祭坛上，烧着的香料散发出缭绕的香雾，有人把那些白骨放在香炉上。诸神的那一份，即包在一层油亮的肥肉下的一堆白骨，变成烟上升到神那里。人类则得到了牛身上的其余部分，他们将其烤或者煮着吃。他们把许多块肉—特别是肝—穿起来放到铁或青铜做的长条上，而其他的好肉，他们则放在火上直接烤炙。除此之外的其余部分被放进大锅里煮熟。烤几块，煮几块；从此之后，人类就吃作为牺牲的动物肉，而把属于神的那份给神，也就是“香味”。
这个故事很令人吃惊，因为好像普罗米修斯已经成功地欺骗了宙斯，把祭品的最好部分给了人类。普罗米修斯给人类的，是可吃但被改装、掩藏成不但不能吃而且臭不可闻的那部分；他给诸神的，却是不能吃但被包装、掩藏、遮盖在香喷油亮的外表下的那部分。好的被掩藏在丑的下面，坏的却借得美的外衣。然而，他是否真的已经把最好部分给了人类呢？一切模糊不清，这里也不例外。诚然，人类得到了作为祭品的动物的可食部分，但这是因为凡人需要吃饭。他们的处境与神正好相反，他们只有不停地吃饭才能活命。人类不能自足，他们需要从外界环境中汲取能量，否则就会死去。人类的定义就是，他们吃面包和用作祭品的肉类并且喝葡萄酒。神却无需吃饭，他们既不吃面包，又不喝葡萄酒，也不吃祭祀的肉。他们不用吃饭就能生活，只需要食取一些假食物，如仙露、神食等一些使他们不朽的食物。所以，神与人类生命的性质不同。人类拥有的是低级生命、低级生存、低级力量：一种时隐时现的能量，而且必须不停地补充。人类仅仅进行一点活动，就会感到劳累、疲惫和饥饿。换句话说，在普罗米修斯的分配中，被隐藏在无比美味外表下面的白骨竟然是最好的部分。事实上，那些白骨代表着动物或者人身上真正宝贵的、非人类的东西，因为骨头不易腐败，组成了身体的结构。肉体会分解和腐烂，骨骼却代表着持久的成分。在牲畜身上，不可吃的正是不会死去的、不可变动的，因此也最接近于神性。读过这些故事的人都知道，骨头的重要在于骨髓；在希腊人看来，骨髓不仅与大脑有关而且与男性的精液有关。骨髓象征着动物生命的连续性，在世代的前后传承之中，它确保着子嗣繁多、香火不断。它说明，人并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后代的载体。
在普罗米修斯的骗人把戏里，最终献给神的是牲畜的生命，而人类得到的肉，只不过是死去的牲畜。人类必须吃死去的牲畜；这次分配最终决定了他们具有凡人性。从此之后，人类就与不朽的神相对，是会死的、生命短暂的。通过这次食物分配，人类就打上了必死性的印戳，而诸神则是永恒性的印戳。宙斯是不会看错的。
如果普罗米修斯简单地把牛分成两份，一份骨头、一份肉，那宙斯也会选择牲畜的骨头和生命。但是，因为骨头被掩藏在油光发亮的肥肉下，宙斯知道普罗米修斯企图欺骗他。他决心要对他施以惩罚。自然，在宙斯与这个提坦之间进行的诡计的较量中，双方都想嘲弄对方，仿佛在下象棋的时候谁都暗藏杀招想把对手将死一样。在这次冲突中，宙斯最终得胜，然而那位提坦的诡计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三、人类的世界凡人之火

凡人之火
在第二阶段，普罗米修斯将为他的欺骗行为付出代价。在那一天之后，宙斯决心对人类隐藏火与小麦。这就像在一局象棋中，每一招都是对另一招的回应：普罗米修斯曾经把肉藏在臭物之内而把骨头藏在外表迷人的东西下，而宙斯呢，他现在要报复了。在神人分配的时候，宙斯想减少属于人类的东西。在此之前，人类自由支配火，因为宙斯把他的雷电霹雳的火放在一些白蜡树上，这样人类使用火就像他们使用那些自己会生长的食物、庄稼，或者那些一出现就做熟的肉类一样容易。宙斯把火藏起来，因为人类拥有献祭动物的肉，他们希望把肉做熟了吃，这样一来，情形可实在不妙。人类不吃同类，也不能像野兽那样吃生肉。对他们来说，肉只有用煮或烤的方法做熟了才可以食用。
没有火，这对人类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灾难。宙斯内心窃喜。可是，普罗米修斯已经找到了对策。他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外面为青色的植物—茴香枝 ①，溜溜达达地就走到了天上。茴香的天性很特别，它的结构几乎可以说是其他树种的反面。一般的树外面的表皮都是干的，里面则是湿的，汁液在那里流动。茴香则正好相反，它的外面既湿又青，内部却是干的。普罗米修斯拿走宙斯的一粒火种，并把它塞进茴香枝里。于是，火种就在树枝里面燃烧了起来。他依旧装做无所事事的闲逛者，手里拿着茴香枝，下到了地上。要知道，树枝里面是热辣辣的火苗呀。这来自天上火种的火，普罗米修斯把它给予了人类。他们点亮灯火，把肉煮熟。这时宙斯还躺在天庭上，依然为自己藏火的妙招而得意不止呢，突然，他看到所有的人类家庭都有闪亮的火光。他肺都要气炸了。我们看到，普罗米修斯这次使用了和他在分配祭品时同样的手法。他又一次利用了里面外面的对立和外部表象与内部实质的不同。
宙斯在藏起火的同时，还对人类藏起了生命。生命，这里是指生活所必需的食物、粮食、小麦和大麦。他不再给人类火，也不再给予粮食。在克罗诺斯的时代，在墨刻涅的时代，火都在树上，人可以自由取用，粮食则自动地生长，不需要耕种土地。没有什么工作，也没有什么劳累，人们不必积极地参加庄稼的收割，他们不必为了获取维持生命所需的食物而遭受艰辛、劳累和疲惫之苦。如今，宙斯的选择迫使他们辛勤地劳动，因为，小麦被藏起来了。
正像普罗米修斯必须把火种藏在树枝里才得以把它传给了人类一样，那可怜的人类，从此也需要把小麦和大麦的种子藏在大地的肚子里。他们要在大地上低洼的地方犁出一道沟，把种子埋进去，这样才能生长出麦穗。简单地说，农业突然成为必需。农业要求人们把额头上的汗水洒在田野上，然后在那里播下种子，这样才能挣得面包。同时还要年复一年地留下种子，不能把打下的粮食全都吃掉。在农夫的房屋里，必须有一些坛瓮用来储存他们打下来的吃不完的粮食。要想在青黄不接的春天不至于饿死，就必须储备粮食。
正如有火的种子，也有小麦的种子。人类从今以后只有劳动才能生活。他们虽然重新找回了火，但这火像小麦一样，不再是从前的火。宙斯所藏的火，那是天火，是他永远拿在手中的，是一种永不熄灭、万古长存的火—不死之火。而现在人类所拥有的火呢，则是从这个火种生发出来的，既然它出自于一粒种子，因此就是会死灭的火。这就需要把它保存起来，注意不要让它死灭。如果不能不断地添薪，它就会熄灭。人类之所以需要它，不仅为了取暖，而且为了吃饭。与兽类不同，他们不吃生肉，他们必须做饭。做饭遵循一种仪式，必须遵守一些规则，这些规则关系到食物是否能被做熟。
对希腊人来说，小麦的成熟既是由于太阳的热情也由于人类的工作。然后呢，要把它放在面包房的炉子里烤熟。所以说，火是人类文化的真正的标记。这普罗米修斯之火，这用诡计盗出的火，是一种“技术性”的火，是一种智慧的方法，它把人从野兽中区分开来，使人类最终获得文明生物的特征。但是，这种人类的火与神火是不同的，它需要不断地添薪才能延续下来，但它也具有野性的一面，当它“脱缰”之时，就不能停止下来，会烧毁一切东西，不仅包括食物，还会烧毁房屋、城市和森林，成为一种激情四射、欲壑难填、无法遏制的野兽。因为火具有如此矛盾的性格，所以它更能突出人类的特性，它总使人同时想起它的神性根源与兽性痕迹，并像人类一样总在两种性格之间摇摆不定。

三、人类的世界潘多拉或创造女人

现在，我们可能认为历史已经完成了。但是，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呢。第三阶段开始了。诚然，人类拥有了文明，普罗米修斯教给了他们所有的技术。在普罗米修斯介入之前，他们像蚂蚁一样生活在山洞里，他们睁着眼睛，可什么都没看见；他们支着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他们什么都不是。多亏了普罗米修斯，使他们变成了文明生物，既与兽类不同又和诸神相异。然而宙斯和普罗米修斯之间的诡计的较量远没有结束。宙斯把火藏起来，而普罗米修斯把火偷了出来；宙斯把小麦藏起来，而人类劳动也能挣得面包。宙斯感到不满，他认为对手失败得不彻底，但听“哈哈”一声大笑—他喜欢这样笑，宙斯想出了让对手再一次失望的方法。第三阶段开始了。
宙斯召来赫菲斯托斯（H巔ha晄tos）、雅典娜、阿佛罗狄忒以及一些低微神灵四季诸女神荷赖（Horai）。他命令赫菲斯托斯用粘土和水，做成一个女人的模样，更确切地说，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待嫁而未嫁的姑娘，特别是这个姑娘还没有生过孩子。于是赫菲斯托斯着手为这个线条优美的处女做模型、雕塑。接着是赫尔墨斯给她生命、力量和人的声音，以及其他一些与本故事主题相离太远的特点。宙斯接着让雅典娜和阿佛罗狄忒为她穿衣服，为她添加附属的装饰、首饰、胸罩和头饰，增加她身体的美丽。雅典娜给她一件漂亮、明亮、闪光的衣服，像在故事的第一段中白骨外面包着肥肉一样。赫菲斯托斯在她的头上戴一个冠冕形发饰，还垂着成年妇女的那种面纱。这个发饰上有一个动物装饰品，上面有世界上所有的动物：鸟类、鱼、老虎和狮子。这个年轻姑娘的前额上映射出所有动物的生命。她看起来光彩照人，一个美得惊人并让人禁不住为之痴迷的尤物。
第一个女人就在那里了，在仍然聚居在一起的诸神和人类面前。这是一个制造出来的模型，但是并不是按照一个女人的样子造出来的，因为那时还没有女人。她是第一个女人，女人的典型。但是，雌性在以前就存在了，因为有那些女神。这个雌性的生命是作为一个“女人”做出来的，按照那些不死的女神们模样做出来的。诸神用土和水创造一个生命，在她身上放进了男人的力量和人的声音。但赫尔墨斯还在她的嘴里放进了许多谎言，赋予她以母狗的头脑和小偷的秉性。正是从这个模型，从这第一个女人，才产生了“女性”，她有些像那两份用作祭品的食物和那个茴香枝，有着欺人耳目的外表。没有人看到她而不感到意乱神迷和手足无措的。她具有不朽的女神们的美丽，她的外表是神性的。赫西奥德（H巗iode）说得对，她令我们头晕了。那些首饰、头饰、裙子和面纱使她更加艳丽无比，她的美丽是一种诱惑。从她身上放射出无穷的魅力和一束束淹没和征服看到她的人的光。她的魅力是无限的、多重的，神和人都禁不住她的魅力，但她内部藏着其他东西。她的声音让她做他的伴侣，成为他的另一半。他们会在一起交谈，但是赋予这个女人的话语不是为了说实话和表达她的感情，而是为了说假话和掩盖她的感情。
黑夜的后代包括所有的罪恶，死亡、杀戮、埃里尼斯，当然还有可以译为“谎言与引诱之语”、“情欲的结合或温柔”的那些东西。然而阿佛罗狄忒自从出生之后就伴随着谎言和情欲的引诱。最黑暗的和最光明的、散发出幸福光芒的和最阴险的斗争居然在这些谎言和这情欲引诱的形式下结合了。既像阿佛罗狄忒一样光彩照人又与黑夜的后代相似的潘多拉（Pandora），是由谎言与妖艳做成的。宙斯创造出这个“女人”的目的，不是为了诸神，而只是为了人类。正像他曾经为了使自身解脱而把争吵和暴力推到人类那里一样，他又给他们准备了这个女人。
普罗米修斯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他立即就明白，自己一直尽力帮助的可怜的人类正面临着危险。在希腊语中，他名字的意思就是提前理解的人、预知的人，而他那名为厄皮墨透斯（僷im巘h巈）的兄弟则是“事后明白的人”；“厄皮”意为太晚，他总是被控制和欺骗，没有一点预见性。我们呢，我们这些不幸的凡人，我们是普罗米修斯和厄皮墨透斯的混合体，我们预测，我们制订计划，但是事情的进展经常与我们的期待相反，让我们不知所措，毫无还手之力。这不，普罗米修斯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就警告他的兄弟：“听我说，厄皮墨透斯，一旦诸神送给你什么礼物，千万别接受，从哪里来的你就退还到哪里。”当然，厄皮墨透斯发誓说，无论谁都甭想欺骗他。喏，诸神联名就要把世上最最魅力十足的人送给他。在他面前的就是潘多拉，诸神给人类的礼物。她敲他家的门，厄皮墨透斯一开门，立刻就变得目瞪口呆、头晕眼花了，他请她屋里坐。第二天，他们就结婚了，潘多拉作为人的妻子住在了人间，一切灾难就此开始。
现在人类是双重的了，不再由男性单独构成。他们由两种不同的性别组成，两种对人类的繁衍同样不可或缺的性别。从女人被神造出来的那一刻起，而且不再是一下子就存在在那里的了，而且也出生女性。为了繁殖后代，凡人就要交配。时间为此而改变，人类为之而进步。
为什么希腊神话里说潘多拉—第一个女
人—有母狗的头脑和小偷的秉性呢？这和故事的前两部分不无关系。人类不再像过去那样拥有小麦和火了，劳作从此成为生存的一部分，人类开始过艰辛、狭隘和无常的生活。他们要自我约束。农民们在田地里累弯了腰还得不到什么收成。人们从来没有足够的财产，因此他们就要节俭和谨慎，把花费压缩到最低限度。但是，这个潘多拉以及从她而生出的所有女性，恰恰具有永远不满足、贪得无厌、挥霍浪费的特性。她不满于卑微的现实，她想吃饱、填满肚皮。这就是赫尔墨斯在她身上放进了母狗秉性这一点的具体表现。这首先是一条吃饭的母狗。潘多拉胃口大得惊人，她不停地吃饭，一直坐在餐桌旁。或许她保留了对于墨刻涅神佑的黄金时代的模糊记忆和梦想；那时的人们确实总是在吃饭，除此别无所事。在每个家庭里，只要有一个女人，就会有无法满足、无法平抑的饥饿。就这一点来说，情形和蜂窝倒多有相似。一方面，辛勤的工蜂从天亮就在田野上飞来飞去，停在所有的花朵上采集花蜜，然后带回蜂箱；另一方面，那些大黄蜂尽管从不出门，却总吃也吃不饱。它们消费掉勤劳的工蜂们在外面耐心采集起来的所有蜂蜜。人类的家庭里的情况也是如此，一方面，男人们在田野上出力流汗，为了耕地，为了料理，然后为了收割庄稼而累折了腰；另一方面则是像大黄蜂一样的女人们把收成吞食掉。
她们还不仅仅吞食和耗尽所有的储备，但这是一个女人尽力去引诱一个男人的主要原因。女人想要的是粮仓。凭借她那令人受用的勾引话语、撒谎的头脑、迷人的媚笑和丰满的臀部，赫西奥德说得好，她对年轻的单身汉拉起了勾引人心的曲子，而实际上呢，她的双眼正在向粮仓瞟个不停。每个男人都会像他之前的厄皮墨透斯那样，目瞪口呆、头晕目眩，甘心做她的俘虏。
女人们不仅仅有这种足以搞坏丈夫身体的食欲—因为丈夫总也不能带回家足够的食物，而且她们还有极其强烈的性欲。克吕泰涅斯特拉 ①（Clytemnestre），以及其他一些因为欺骗丈夫而著名的女人，可以说是连看家守户都做不到的母狗。当然，她们的这种母狗习性应该从性的意义上去理解。
女人们，即使是她们当中最优秀的也就是说具有谨慎性格的女人，也具有这种特性，即希腊人所说的，她们是用粘土和水做成的，她们的性情属于潮湿的世界。而男人呢，他们的性格和干、热、以及火有关。
在某些季节里，尤其在人称“三伏天”—即狗的季节，意思是说这时在天空中可以看到天狼星 ②，它离地球非常近，并且与太阳和地球相合的时候，天气会奇热无比，男人们因为是干的，他们就变得衰竭、虚弱。女人们则因其潮湿精神焕发起来。
如果说普罗米修斯曾成功地用诡计盗得天火，那么他的行为招致了以女人体现的报复，与偷盗的火相似，宙斯制造出女人使人类遭殃。女人、妻子确实是不断地燃烧男人的火，她日复一日地把他榨干、使他未老先衰。潘多拉就是被宙斯引到所有家庭里的火，烧着了男人们，而不用点亮任何火光。被偷盗的火与被盗得的火遥相呼应。既然事已如此，该怎么办？如果女人确实只有母狗的秉性，眼睛只会盯着粮仓，是屁股丰满的撒谎者，使她们的丈夫们衰竭老死，那么大概男人们就会抛弃她们了，但是这里存在着里面与外面的对立。女人因为在饮食和性欲两方面的兽性欲望，所以只不过是一个肚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代表着人类的动物性和他们的兽性一面。作为一个肚子，她吞噬丈夫的一切财富。当普罗米修斯用牛的肚皮包住他为人类准备的那份食物时，他都想不到会做得这么绝。聪明反被聪明误。此后就有这么个两难：如果一个男人结婚了，他的生活几乎肯定是地狱，除非他碰到一个非常好的妻子，可这简直是凤毛麟角。婚姻生活是地狱，罪恶之上更添罪恶。可是，如果一个男人不结婚，他可能会有幸福的生活，能吃上饱饭，什么都不缺，但是在他死的时候，他所积攒的财产传给谁呢？它会被瓜分，落到远亲的手里，而他对他们没有特别的感情。结婚，是灾难；不结婚，是另一种形式的灾难。
女人是双重的。她是那个吞食丈夫辛苦挣得的全部收成的肚子，然而只有这肚子才能生育孩子，从而使男人的生命得以延续。女人的肚子矛盾地既体现了人类生活的黑夜方面，即衰竭，又体现了人类生活的光明方面，即带来新生命。妻子这一角色包含有引起破坏的贪婪性和导致繁衍的丰富性两方面。她涵盖了我们生活中的一切矛盾。像火一样，她是人类特性的标志，因为只有人类才结婚。婚姻使人和野兽区分开来。后者的交尾就像吃饭一般，逮到什么要什么，也不讲究什么方式。所以，女人是文明生活的标志；同时呢，她们还是按照女神们的样子被创造出来的。当人们看到一个女人的时候，也就是看到了阿佛罗狄忒、赫拉、雅典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其美丽，以其引诱，以其无穷的魅力，她表现了神性在人间的存在，女人集人类生存的狗性和神性于一身。她在神和人之间摇摆，而这正是人类的特性。

三、人类的世界流逝的时间

还是让我们在故事中加进些逸闻吧。潘多拉走进了厄皮墨透斯的家，她成为人类的第一个妻子。宙斯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应该做些什么。在厄皮墨透斯的家里，像其他的希腊农夫家里一样，有很多口瓮，其中有一个大的被藏了起来，这个大瓮可千万摸不得。它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萨梯里 ①（Satyres）给他们带过来的。可是这个说法并不太确定。一天，潘多拉的丈夫出门之后，宙斯在她的耳边轻声告诉她说，她应该打开这个大瓮，然后再迅速把盖子盖上。她就这么做了。她走近放那堆瓮的地方。有几口瓮里盛的是葡萄酒，有几口是小麦，有几口是油，所有的粮食储备全都在那里。潘多拉把那口藏起来的瓮的盖子打开，顷刻之间，所有的罪恶、一切坏东西都从里面扩散到世界上。而在潘多拉重新盖上盖子的那一刻，里面还剩着“希望”，对即将要到来的事物的期待，它还没有来得及跑出来就被关在里面了。
因为潘多拉，现在所有的罪恶都出现在世界里了。本来潘多拉的出现就代表着一切的罪恶，现在瓮一被打开就使它们增加了好几倍。这是些什么罪恶？它们的数目不可胜数：疲劳、疾病、死亡以及各种意外事故。灾祸具有惊人的运动性，它们不停地变化，从各个方向袭来，从来不停留在一个地方。它们没有形状，不会被看见，也不能被听见，这恰恰与潘多拉相反，她可是看起来悦目，听起来悦耳。宙斯让这些灾祸没有形状和声音，因为他不愿人类防备或躲避它们。人类极力躲避灾祸，是因为他们知道它们可憎。现在倒好，它们都变得藏踪掩影、无法捉摸。而人们看到和听到的那个灾祸，即掩藏在美貌、温柔和甜言蜜语之下的女人，不但不使人害怕，反而能把人吸引和迷惑住。人类存在的特点之一就是，他们看到和听到的表象与实际情况相分离。这就是宙斯为了回击普罗米修斯的诡计而精心营造的人类命运。
普罗米修斯不会就这样被放过，宙斯把他钉在天地之间，用锁链把他锁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上的一根柱子上，身上用绳子捆绑起来。曾经把肉给人类做食物的普罗米修斯，现在却成了宙斯的鸟食。那只鹰为宙斯驮雷电霹雳，是宙斯那不可战胜的力量的载负者，而普罗米修斯却吃尽了苦头，他的身体被啄成碎片。每一天，鹰都会把他的肝脏全部吃掉，吃得一丝不剩，到了晚上又会长出新的肝脏。每到白天鹰都来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肉体，每到晚上它又会重新长出来，好让鹰在第二天早晨都有完好无缺的食物。这样的情形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赫拉克勒斯经过宙斯的允许解救他的那一天为止。普罗米修斯以马人基隆的死换得了不朽 ① 。基隆是教化的英雄，是他教育了阿基琉斯（Achille）以及其他一些人，并使他们成为了不起的英雄；他身受重伤，痛苦万分，因为他的伤口不能愈合，但是他求死却不得，于是他们就进行了交换。基隆获得死亡而把他的不朽身份送给了普罗米修斯。两人都得以解脱，可谓各得其所。
普罗米修斯在他犯罪之处受到了惩罚。他想给凡人以肉，尤其是肝脏，而在祭祀动物身上，肝脏象征着某种选择，因为只能在这个器官上我们才能看出神是否接受你的献祭。所以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成了宙斯的鹰的美味佳肴。这只鹰是神圣的雷电霹雳的象征，是宙斯之火的载体，是一个具有雷击能力的动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普罗米修斯这位提坦所偷盗的火又重新返到他的肝脏上，成为日日更新的菜肴的一部分。
此外，还有一个细节颇能发人深思。普罗米修斯是一个模糊的人物，他在神界的位置不太明确。他的肝脏每天都被吞噬掉而夜间又会自行长出来的故事表明，宇宙中至少存在着三种暗合的时间和生命。首先，是神的时间：一切都永恒，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存在，一切都不会消失；然后，有人类的时间：这是线形时间，它总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人先后经历出生、成长、成年、衰老、死亡，一切有生命的生物莫不如此。柏拉图就曾经说过，这是直线前进的时间；最后还有第三种时间；这是圆形或呈“之”字形的时间，它让人想起普罗米修斯的肝脏。它表现出一种与月亮相似的存在，月亮长大、消亡然后重生，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种普罗米修斯式的时间与星体运动相似，这就是说它做圆周运动，这运动内切于时间，又能用来衡量时间。它既不同于神的永恒，又不是地上凡人的总往一个方向运动的时间。哲学家们将会说，这时间是不动永恒的变动映像。普罗米修斯就像他的肝脏一样在人的线形时间与神的永恒时间之间被拉扯。在这段故事里，他总处于中间地位，这是显而易见的。他被固定在天地的中间，在一根柱子的中间地段。在十分遥远的时代，有序宇宙里还不存在时间，神和人仍混杂在一起，世间的一切都拥有永恒和不朽；而在凡人的时代里，神人分离，人们被死亡和时间的流动控制。有某种东西给予神圣的永恒以节奏和尺度，并在神的世界与人的世界之间起媒介作用，而普罗米修斯的肝脏作为星体的映像，他的作用正与之相似。

四、特洛伊战争佩琉斯的婚姻

与让·吉罗杜 ① 所言正好相反，特洛伊战争爆发了。在诗人荷马把这场战争介绍给世人后，若想重新讲述它，你能怎么着！只能是一个拙劣的简写。但是，也许我们可以把这场冲突的来龙去脉与意义当做故事来讲。战争双方冲突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遥远的过去。要想弄个明白，必须翻过几座高山，因为这场人类悲剧的源头就在那里。在希腊有皮利翁山（P巐ion），在克里特有伊达山，在斯巴达有塔宇革忒山，都是极其高大的山峰，这意味着：在那里神与人之间的距离比其他地方要小；在那里，会死的人类与不朽的诸神之间的界限尽管没有完全消失，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逾越。有时，在神和人之间还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交流。有时，利用这种接近、这种山巅的交接，诸神不愿看到在他们的家园和灿烂世界有罪恶，他们把罪恶推给人类，并使之永驻大地。特洛伊战争的情况就是如此。故事就发生在皮利翁山上，咱们还是从佛提亚国王佩琉斯 ① （P巐巈）和海洋女神之一忒提斯的婚姻谈起。忒提斯和她的五十个姐妹一起生活在大海的表面和深处，她们是被称为“海洋老人”的涅柔斯（N巖巈）的女儿。涅柔斯是海神蓬托斯的儿子，而蓬托斯是在宇宙的原始期与乌拉诺斯同时由盖亚生出的原始神。因为她们的母亲多里斯的缘故，那些“涅瑞伊得斯”（N巖巌des）即海洋女神们属于奥克阿诺斯的谱系，奥克阿诺斯就是那条原始的宇宙之河，像腰带一样用自己的环流把宇宙紧紧环绕。也许，忒提斯，以及安菲特里忒，是海洋女神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她像别的海洋女神一样，具有非凡的变化本领，可以变为各种形状：狮子、火苗、棕榈树、鸟、鱼……变化范围十分广泛。作为海洋女神，她像水一样具有非凡的流动性，任何东西都不能将她束缚。她总能摆脱外形的束缚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就像水总会从手指缝里流出而不能握住一样。这个女神，也许因为她那无比的柔软性和无可把握的流动性，在希腊人的眼中代表着一种仅有少数几位神灵才具有的力量。这少数几位神灵中，宙斯的第一任妻子女神墨提斯尤为著名。我们已经知道，宙斯在众多女神中独独看上墨提斯，选她做自己的第一个妻子，而且他还知道，同样由于她的柔韧性、细腻性、流动性这些无与伦比的优点，她所怀的他们的孩子有一天终将比他更狡猾和强大。这就是为什么他刚使这位女神怀孕就急不可耐地通过诡计把她吞到肚子里，他想使墨提斯成为自己体内的一部分。后来生出来的孩子就是雅典娜，他们再也没有生育别的孩子。
从那时起，墨提斯所代表的那流动而灵活的力量就被宙斯的身体合并了，从此神界不会有长大后超过父亲的男孩了。而人类的情况正好相反：无论一个人多么壮实、多么强大、多么富有智慧，无论他是多么了不起的国王或君主，这样的一天必然会来临：时间使他不堪忍受，岁月给他沉重负担，那个被他带到世间的孩子、在他膝头嬉戏的宝贝、受他保护和喂养的儿子会成长为一个比他更强壮的男人，并将最终取代他的位置。然而在神界呢，一旦宙斯取得并巩固了他的位置，从此就可高枕无忧，任何物或人都不能把他推下宝座、夺取他的王位。
这个忒提斯不仅具有非凡的才能和变化魔力，而且还是一位魅力十足、充满诱惑的尤物。有两位主神都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宙斯和波塞冬。他们明争暗斗，都想娶她为妻。神界中宙斯和普罗米修斯之间曾经发生过冲突，那个提坦（即普罗米修斯）拥有的武器就是他手中握着的王牌，只有他掌握着一个可怕的秘密：如果宙斯实现愿望与忒提斯结合，像他自己曾经对父亲做的以及他的父亲对其父乌拉诺斯所做的那样，他的孩子将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情。前代与后代之间的斗争，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的敌对，儿子与父亲间的竞争，将永驻诸神的世界，并最终动摇宙斯作为君主的地位和他企图使之万古不变的统治秩序。
宙斯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呢？有一段故事讲到，普罗米修斯和宙斯实现和解，于是在宙斯的允许之下赫拉克勒斯把普罗米修斯救了出来，条件是他同意向宙斯吐露秘密。这样，宙斯提前知道了危险，波塞冬后来也得知了。诸神都拒绝和忒提斯结合。那么难道她将永远地做处女、永远都不会拥有爱情了不成？不，神灵们是高尚的，他们为了摆脱这必然性而把它推到人类那里去。那必然性就是，时间一到他们必须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忒提斯会生下凡人孩子，无论谁看来他都是极其优秀的，并且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将超过他的父亲：人类世界的英雄典范、战功所能达到的巅峰，他将是最好的、任何人无法比拟的。这个孩子是谁呢？忒提斯和佩琉斯的儿子—阿基琉斯。他是特洛伊战争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战争的起源正是和这件事情联系在一起的。
佩琉斯的婚姻
宙斯与众神一致决定，佛提亚国王忒萨利人佩琉斯须与忒提斯结婚。如何征得那位女神的同意呢？怎样才能劝服她屈尊下嫁给一个普通的凡人呢，尽管他是一位国王。不该由诸神直接出面，把一件不门当户对的婚姻强加给自己的一个同类。所以，应该由佩琉斯自己来解决，通过他自己的努力获得妻子，就像有的英雄已经成功地征服了海上仙女，并从她们身上得到他们期望的东西一样。墨涅拉厄斯（M巒巐as）就曾经这样战胜了变化多端的普罗透斯 ①（Prot巈）。佩琉斯将会把忒提斯劫持走，根据习惯让她从她居住的海上府邸来到她未来丈夫的房子、宫殿、府邸、家园。这不，佩琉斯来到了海边。他看到忒提斯出现在面前，他同她说话，他抓住她的手臂，抱住她。为了挣脱，她变成了各种东西。有人告诉过佩琉斯：对那些如波流动、变化多端的女神，最紧要的是，要环绕着抱住她们，并且抱定了不要松手。要把女神围绕在手臂围成的圆圈里，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无论她变成什么形状—一只野猪、一头雄狮、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焰或者水，千万不要松手!这时，失败的女神才会停止继续施展变化，因为她的变化毕竟并非无穷无尽。当她变过所有的形状之后，她便恢复了她原来的年轻而美丽的女神身体：她已经被打败了。为了摆脱身体的束缚，忒提斯所变的最后一个形状是墨鱼。从此之后，佩琉斯与忒提斯结婚前进行争斗的那个伸进大海的狭长半岛就得名“塞皮阿斯海角”，意即“墨鱼的海角”。为什么是墨鱼呢？这是因为，当有人想抓住墨鱼、或者当一只大海兽威胁它的时候，它习惯于在周围的水中吐出墨水，在其遮掩之下，它能够在自己制造和扩散的一片黑暗中像溺水者一样逃之夭夭。这是忒提斯的最后一张牌了，她要像墨鱼那样吐出墨水。尽管被完全淹没在黑水之中，佩琉斯仍坚持不动，最后还是以忒提斯的投降而告终。他们将结婚。婚礼在皮利翁山顶上举行。这不仅是一座拉近神和人之间距离的山峰，它还在不平等交换的意义上把他们聚集在了一起。诸神送给佩琉斯与女神结合的特权，是因为这婚姻意味着极大的危险，他们不想让自身受此危险的威胁，就要把它塞给人类。所有的神都聚集起来，他们一起从奥林匹亚山那澄明的天空下到皮利翁山顶上。那是婚礼举行的地方。
那座山峰不仅是神与人之间的一个交接点，而且还是一个角色颇为模糊的地方，是马人们的所在地，尤其是他们中年纪最大也最著名的马人基隆就居住在那里。马人有双重地位和不透明的身份：他们有人类的头，与马类似的胸部，以及马的下半身。这是些野蛮、低等和残酷的生命—他们会沉醉不醒，他们经常劫持女人—同时他们也是超人的，因为，和基隆一样，对于想成为真正英雄的小伙子来说，他们是智慧、勇气以及其他一切美德的典范：狩猎、精通百般武器、唱歌、跳舞、推理、自制。马人基隆将要教给许多孩子尤其是阿基琉斯的正是这些东西。婚礼正是要在这人与神杂然相处之地、这既是兽类又为超人的生命们悠然而居之所举行。缪斯女神们唱起了《祝婚词》，这是在举行婚礼时人们唱的歌，每位神都献上一件礼物。佩琉斯收到赫菲斯托斯特意为他铸造的一件白蜡树长矛，以及两匹不死的宝马，名字分别叫巴利俄斯和珊托斯（Xanthos）。它们跑得像风一样迅捷，什么都赶不上它们，它们会像人一样说话而不是嘶鸣：在某些特殊时刻，当神在战场上让某人死去的命运显示出征兆的时候，它们就会说人语，并且喜欢说些预言性的话，就像远处的神灵在人身边亲口说出的一模一样。在阿基琉斯与赫克托耳 ① 的战斗中，当赫克托耳战败并死亡之后，两匹马对阿基琉斯说：他不久也将死去。
正当大家都沉浸在快乐、歌唱、舞蹈和诸神对佩琉斯所表现出的智慧大加赞扬之时，忽然有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婚宴上：女神厄里斯，不和、嫉妒和仇恨之神。她在婚礼的高潮时刻突然出现，尽管没被邀请，她还是带来一个绝佳的结婚礼物—一个金苹果，这是对意中人的激情的证物。众神济济一堂，歌舞欢宴，各自的礼物也都不同凡响，而在庆典中间厄里斯拿出这最贵重的一份礼物：在金苹果上刻着这样一句话：“献给最美丽的”。那里有三位女神，每位都相信金苹果理所当然属于自己：雅典娜、赫拉和阿佛罗狄忒。哪位会带走这个金苹果呢？
这个金苹果，这个金光闪闪的珍宝，长在皮利翁山顶上，等待着有人去采摘。神和人济济一堂，佩琉斯成功地破除了忒提斯的所有魔法，从而把她锁定在自己的双臂连成的圆环之中。就在这个时刻出现了金苹果，而特洛伊战争正是由它而起的。这次战争的根源不仅仅在于人类历史的诸多偶然，而且还与诸神和人类之间关系的性质有关。诸神不想有衰老和世代更替的斗争，他们通过送给人类一位神仙妻子而把这些东西推给了人类。悲剧由此产生：人类不能避开葬礼而举办婚礼。甚至在婚姻的内部，在男人女人这些不同的生命之间的和谐之中，也是结合着两方面的力量：一边是阿瑞斯（Ar弒），使人分离和对立的女神，另一边是阿佛罗狄忒，使人协调和团结的女神。爱情、激情、诱惑、肉欲之乐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这种暴力和征服对手的欲望的另一副面孔。如果说两性的结合产生了世代的更新，如果说人类不断繁衍，如果说由于婚姻，地球才住满了生命，那么在钟摆的另一极则是，他们变得人数太多了。
后来，当希腊人自己对特洛伊战争进行思考的时候，有时会说这场战争的真正原因在于，人类大量地繁殖，诸神对这个吵闹的人群感到生气，于是就想把他们从地球表面清除。正像巴比伦神话里诸神决定派来大洪荒那样，人类制造的噪音太大!既有那寂静的澄明之境，诸神在那里静心沉思，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也有激动不已、焦灼不安、吵吵闹闹、声嘶力竭的人类，那么在诸神看来，时不时地来一场战争就解决了问题：复归宁静。

四、特洛伊战争三位女神争夺一个金苹果

剧本的第一场结束，开始进入特洛伊战争。那个金苹果即给美丽女神的奖赏会属于谁呢？诸神不能决断。如果宙斯进行选择的话，只能令一位女神满意，这样却会得罪另两位。作为公正的君主，他已经把三位女神各自的权力、权限和特权固定了下来。如果宙斯说更喜欢赫拉，别人就会指责他偏袒自己的妻子；如果他选择雅典娜，有人就会说到底是父女情深；如果他支持阿佛罗狄忒，有人就会从中看到他抵挡不住情欲的证据。她们三位在排列次序上是不容许任何改动的，他是不可能判决了。这时又是一位凡人将要对这件事进行裁决。诸神又要把自己拒绝承担决定的责任推到人类头上，正像此前他们已经把自己不愿遭受的不幸或厄运一股脑转嫁给这些人类一样。第二幕：伊达山上，年轻的英雄们正在特洛伊，进行学习。这里像皮利翁山一样，是广漠的荒凉高原，远离城市，只有耕地、葡萄园、果园和艰苦而粗糙的生活，除了赶着羊群的牧人之外就是孤独和狩猎。被野化的年轻人会在这里学习勇敢、毅力、驾御的美德，这使他们能够成为英雄。
被选出来在三位女神之间进行裁决的人名叫帕里斯（P塺is），他小时候叫阿勒克珊德罗斯（Alexandre）。帕里斯是普里阿摩斯（Priam）最小的儿子。当赫尔墨斯带着三位女神降落在伊达山顶并让他说出在他看来三位当中谁最美丽的时候，帕里斯只是看了一眼伊达山上他父亲的王家羊群。他的角色是王家牧羊人或国王牧羊人，年纪很小，俨然一位花季少年。他曾有过不同寻常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他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妻赫卡柏（H巆ube）的小儿子。特洛伊是小亚细亚 ① 海岸边的亚洲城市，十分富裕、美丽而强大。
在分娩之前，赫卡柏做了一个梦，她看到自己将要生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烧毁特洛伊城的熊熊烈火。自然，她去问神灵和她的以解梦而闻名的父母。别人就把本来就不太难解的意义告诉她：这孩子代表着特洛伊城的灭亡、被火焰与火苗摧毁。怎么办？像古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做法一样，把孩子抛在死亡边缘而不杀死他：遗弃。普里阿摩斯把孩子交给一个牧羊人，并让他把孩子抛弃掉，不给他食物、照顾和保护，不是在长着庄稼住着人的平原上，而是在英雄们进行训练的荒凉之地，在远离人类、野兽出没的高山之侧。遗弃一个孩子就是不必手染鲜血而把他推到绝路，送他到另一个世界，离开人间。但是有时会发生孩子并不死去的事情。一旦他幸运地重新出现，他会因为本来注定要死去却经历了考验逃得一命而获得许多本领。成功地穿越死亡之门，这会让大难不死者成为光辉夺目的、非凡的精英人物。帕里斯又怎么样了？有人说先是一只母熊喂了他几天的奶。母熊因为它走路的方式与照顾幼崽的方法，而被认为具有母亲的性质。它暂时给这个婴儿喂奶，然后伊达山上的守护羊群的牧羊人们发现了他并把他收养了起来。他们养育了他，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他是谁。他们称他为阿勒克珊德罗斯，这是他的父母在他出生时给他取的名字。
岁月一天天地流逝。一天，王宫密使来王家羊群里寻找最漂亮的一头公牛，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想用来给被他们扔到荒郊野外的儿子做祭品，以纪念他们被逼分开的儿子。被选中的是阿勒克珊德罗斯最喜欢的那只，他决定陪伴它去，希望能有机会救它出来。每次在为死去者举行的祭祀仪式上不仅有祭祀活动，还有一些游戏和祭祀竞赛，如赛马、搏击、摔跤、掷标枪。小阿勒克珊德罗斯报名参加，他与普里阿摩斯的其他儿子以及特洛伊青年中的佼佼者同场竞技。他在所有的比赛中都独占鳌头。
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都在想这个英俊、强壮、敏捷的陌生小伙子是谁。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之一，得伊福柏—我们在恶霸故事中还会提到他—勃然大怒，决心杀死这个技压群雄的僭越者。他尾随逃命的阿勒克珊德罗斯来到宙斯神庙里，那里还有卡珊德拉 ①，她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处女，阿波罗曾爱上她，但遭到了她的拒绝。为了报复，他给了她无比准确的预言才能，但是对她自己却毫无用处。恰恰相反，这种能力只会加剧她的不幸，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的预言。在目前的局面下，她说：“小心，这是我们的小帕里斯。”确实，帕里斯-阿勒克珊德罗斯背着他被抛弃的时候所带的那个包袱，别人一看到这个包袱就认了出来。他的母亲赫卡柏都乐疯了，普里阿摩斯呢，这个年老的贤明国王，也对重新找回儿子感到高兴。帕里斯又重进君王家。
当被宙斯授权代表他本人解决争端的赫尔墨斯带领着三个女神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王家谱系中取得了应有的位置，但他保持着去看望那些牧群的习惯，毕竟他的整个青少年时代都是作为牧羊人度过的。帕里斯远远看到赫尔墨斯和三个女神向自己走来，他有点吃惊和不安。他感到不安是因为，当一个女神以她的裸身、以她的神仙真身公开地出现在一个凡人面前的时候，这对于看到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没有权力看到神灵，这是我们不能承受的一个非凡特权和一个危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提瑞西阿斯（Tir巗ias）才在看到过雅典娜之后变成了瞎子。同样在这座伊达山上，阿佛罗狄忒从天上降下来，和安客塞斯 ①（Anchise）结合，生下儿子埃涅阿斯（僴巈）。就像与一个凡俗女子一样和她睡觉之后，早晨醒来安客塞斯看到了她那神圣而美丽的胴体，他可吓坏了，他这么着向她求情：“我知道自己已经完了，从今之后我再也不能接触凡俗的肉体，不能亲近任何女性。谁在和一位女神结合之后，他就再也不能躺在一个凡俗女子的臂弯里了。他的生命，他的双眼，说到底他的男人特征就消失了。”
所以，帕里斯吓得呆若木鸡。赫尔墨斯让他放心，他让他选择谁最美丽，进行裁决的权力落在了他的头上—这是诸神的决定—他要裁决在自己眼中谁最美丽。帕里斯感到十分为难。三位女神的美丽大概是相当的，她们都尽力用诱人的条件来勾引他。她们都发誓，如果自己能成为他选择的最美丽者，就送给他只有自己才有能力给他带来的惟一的、独特的权力。雅典娜能赠送什么？她对他说：“如果你选我，你将会拥有一切战场上的胜利和令人嫉妒的智慧。”赫拉说：“如果你选我，你将获取王权，你将成为整个亚洲的君主，因为作为宙斯的妻子，我的床上就刻写着君权。”而阿佛罗狄忒呢，她对他宣称：“如果你更喜欢我，你将成为无所不能的勾引者，在女性方面，一切最美的你都能得到，尤其是美丽的海伦，那个美名远播的大美人，这个女人，当你见到她时，你肯定抵抗不住她的诱惑。你将成为美丽的海伦的丈夫和情人。”战争的胜利，君权，美丽的海伦，欢乐，与一个女人在一起的幸福……帕里斯最后选择了海伦。神与人的关系又套上了一环，又被打了一个结，这一机制的实现构成本故事的第二段。

四、特洛伊战争海伦，有罪还是无辜？

第三段故事是围绕着海伦进行的。海伦是谁？她本人就是神对人类的一次入侵的结果。她的母亲勒达（L巇a）是一个凡人女子，是卡吕冬（Calydon）国王特斯提奥斯（Thestios）的女儿。年轻时她遇到一个斯巴达人—廷达瑞奥斯（Tyndare），是政治斗争的偶然命运把他赶出了祖国，并在特斯提奥斯那儿找到了避难所。在返回斯巴达重新夺取已被人篡夺的王位之前，廷达瑞奥斯爱上了勒达，他向她求婚，婚礼举办得极其豪奢。但是，姑娘的无比美貌不仅吸引了她的丈夫，身处奥林匹亚山巅的宙斯也已瞄准了她。他不再考虑什么赫拉或者其他任何神仙妻子，他一门心思净想着和这个姑娘做爱。在结婚的那一天，甚至在廷达瑞奥斯和勒达的婚床上，宙斯变成天鹅的形状与她相会并与她结合。勒达肚子里同时怀着廷达瑞奥斯和宙斯的孩子，四个孩子：两个女孩，两个男孩。有人说实际上宙斯强奸的是一位女神—涅墨西斯（N巑巗is）。为了摆脱宙斯的追随，她化为母鹅，而宙斯则化为天鹅与她结合。这个场面发生在斯巴达附近的塔宇革特山上，正是在山顶上，变成母鹅的涅墨西斯产下一蛋（或两个蛋），一个牧羊人捡到就急忙交给了勒达，在王后的宫殿里婴儿从他们的壳里孵化出来，勒达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
涅墨西斯是一个可怕的女神。她是黑夜的女儿，和同样由黑暗生育的兄弟姐妹们具有同样的性质：死亡之神（帕尔卡）、斗争之神（厄里斯）以及谋杀之神、杀戮之神、战斗之神。但是涅墨西斯具有女性阴暗的另一面：温柔的谎言、温柔的情爱，集快乐与谎言于一身。涅墨西斯的报复欲极其强烈，心里想的只是使错误得到偿还，只要一个犯罪者还没有受到惩罚，只要目中无人的傲慢者还没有受到贬抑，她一刻都不休息，而这只会引起诸神的嫉妒。涅墨西斯-勒达，这是女神涅墨西斯取得的一个普通女人勒达的外形，目的是让人类为他们而不是为神付出代价。
四个孩子中,  两个儿子,  狄俄斯枯里（Dioscures）兄弟（意即“宙斯的儿子”，同时也是“廷达瑞德斯”，意即“廷达瑞奥斯的儿子”）卡斯托耳（Castor）和波吕涅克斯；两个女儿，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他们就结合着神性与人性，凡人丈夫廷达瑞奥斯和神仙情人宙斯的精子在涅墨西斯-勒达的体内混在一起，尽管相互混合却依然泾渭分明并相互对立。在两位孪生兄弟之中，波吕涅克斯直接来自宙斯，他是神仙之身；另一个，卡斯托耳更多地来自廷达瑞奥斯。在他们两个与他们的表兄弟伊达斯（Idas）和林叩斯（Lync巈）的争斗中，卡斯托耳战死并下到地狱而波吕涅克斯在受伤后获得了胜利，被宙斯光荣地提升到奥林匹亚山上。尽管两兄弟的父辈与自己的性质多么不同，他们却深深地相亲相爱，像斯巴达的那道象征着他们的横梁的两端一样不可分离。波吕涅克斯从宙斯那里得到许可，他和自己的兄弟两个人分享神仙之身。他们一半时间在天上与诸神为邻，另一半时间则流放到地下的地狱里和会死的人们为伍。克吕泰涅斯特拉和海伦倒也不差，她们像一对灾祸一样遥相呼应。有人说克吕泰涅斯特拉完全是廷达瑞奥斯的凡身女儿。她浑身漆黑，象征着加在阿特里代（意指“阿特柔斯的儿子们”，阿伽门农［Agamemnon］和墨涅拉厄斯）一族身上的诅咒。她的复仇精神让特洛伊战争的胜利者阿伽门农耻辱地死去。
至于宙斯的后代海伦呢，她尽管引起了无穷的灾难，却总沐浴在神圣的光环之下。她那美丽的光芒使她流光溢彩并被笼罩在一种反射的神性的光明之中，因为具有诱惑力使她成为一个可怕的人物，她抛弃丈夫、宫殿和孩子，不顾一切地去追随那位向她表达通奸之爱的异乡青年的脚步，这时的她是犯罪者还是无辜者？有人说她因为轻易地纵情于欲望和感官之乐的召唤，才使她更加迷恋于异国王子所夸耀的东方的奢侈、财富和豪华。还有人说，她是被强行劫去的，这不是她的意愿，她还进行了反抗。
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却是不可否认的：海伦和帕里斯的出走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然而，如果仅仅牵涉到一位决心讨回妻子的丈夫的嫉妒，这场战争就不会是它事实上的样子了。事情远比这要严重得多。和解、热情、邻邦关系和义务的方面与暴力、仇恨、毁坏的方面纠缠在一起。当海伦到了婚嫁的年龄，她的父亲廷达瑞奥斯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这么一个大美人、这么珍贵的宝贝，心里想，这事可千万马虎不得。他于是召集全希腊的年轻人、王子和依然独身的国王，让他们都来到他家里，他要在了解情况后在他们之中选出乘龙快婿。他们在国王的宫廷里颇待了一段时间。怎么决定？廷达瑞奥斯很是为难。他有一个狡猾的侄子，名叫奥德修斯，此人在本故事中占着一席之地。奥德修斯对海伦的父亲是这么说的：“你要解决此事只有通过一个途径。做出的选择肯定会引起骚动，所以在这之前，你要让所有的求婚者都发誓：无论海伦的决定是什么，他们都将接受她的选择，并且他们都要做这桩婚事的证婚人。如果被挑中的人的婚姻生活中发生了意外，他们同意做丈夫的同盟者。”结果，所有的人都宣了誓，大家请海伦宣布她的选择。她选定了墨涅拉厄斯。
墨涅拉厄斯早就认识帕里斯了。在他到特洛伊的一次旅行时，后者曾经接待了他。当帕里斯在埃涅阿斯的陪同下来到希腊的时候，他首先受到海伦的两个兄弟狄俄斯枯里的隆重接待，然后被墨涅拉厄斯迎接到斯巴达，海伦就在那里。在一段时间里，墨涅拉厄斯把客人帕里斯照顾得无微不至，馈赠给他无数的礼物。接着他必须去参加一个亲戚的葬礼。他就让海伦代替他热情招待客人。正是借这次丧葬和墨涅拉厄斯离开之机，客人才被海伦本人接待。我们可以设想，当墨涅拉厄斯在家的时候，斯巴达王宫里的妇女总不能与一个外国人亲密相处吧，那是国王的事。现在，就是海伦的事了。
帕里斯与埃涅阿斯一刻也不耽搁，带着自愿或者被胁迫的美人海伦重新乘船向特洛伊疾驶而去。一返回斯巴达，墨涅拉厄斯就立即奔向他的兄弟阿伽门农那里，向他报告海伦背叛之事，特别是帕里斯的背信弃义。阿伽门农派包括奥德修斯在内的一批人到以前的所有求婚者那里，动员一切同盟者。反击的气势十分宏大，除了墨涅拉厄斯和阿伽门农之外，整个赫拉多斯 ① 都聚集了起来，决心让帕里斯为抢劫一个女人而付出代价，因为，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一个美人，而且是一个希腊女人、一个妻子、一个王后。在荣誉问题上，有时协商倒可以代替兵戎相见。刚开始的时候，墨涅拉厄斯和奥德修斯去特洛伊谈判去了，企图用友好的方式解决问题，通过付罚款或者弥补已经犯的错误的途径重新建立和谐、协商、友好的气氛。他们在特洛伊受到接待。特洛伊上层中有人赞成和平解决的办法，尤其是得伊福波斯（D巌phobe）。这件事甚至超出了国王的权限，必须由特洛伊的长老大会做出决定。两位希腊人被请去参加会议，普里阿摩斯的几个儿子不仅阴谋否决任何妥协的决定，而且还扬言不放奥德修斯和墨涅拉厄斯活着回去。但是得伊福波斯对他们以客人相待，保护了他们。他们无功而返，向希腊人宣布和解企图失败的消息。现在一切就绪，只待冲突的爆发。

四、特洛伊战争生命早亡 光荣不朽

刚开始的时候，远征特洛伊似乎并没有激起希腊人的一致热情，甚至连奥德修斯都曾想溜掉。佩涅洛佩（P巒巐ope）刚刚给他生下个儿子—忒勒马科斯，在这个时候抛开他们母子二人似乎不合情理。有人来向他报告说就要登船，要去武力夺回被特洛伊王子拐走的海伦；这时，为了逃避义务他居然装疯卖傻起来。最聪明最狡猾的人竟然做起了傻瓜。来到伊塔卡岛亲自向他传达集合的命令的，是老涅斯托耳（Nestor）。他看到奥德修斯驾着一头驴子和一头牛拉的犁，而英雄本人则倒着走，而且播的不是小麦而是石子。见到此景，大家都不知所措，除了涅斯托耳，因为他是个狡猾老练的人，他猜想到奥德修斯在耍一贯的伎俩。在奥德修斯倒着走路而犁在前进的时候，他抱来小忒勒马科斯，把他放在犁铧前。在这个时候。奥德修斯又清醒了过来，他把儿子抱在怀里，看看儿子有没有受伤。面具已被揭穿，他同意出发。
而忒提斯的丈夫，老佩琉斯呢，他已经眼见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死去了，现在只剩下阿基琉斯一个了，他不能接受这根独苗在某一天再离开他去打仗。他未雨绸缪，把儿子送到斯库罗斯岛上，让他与国王的女儿们生活在一起。阿基琉斯就作为女孩生活在女眷闺房里。经过基隆（Chiron）和马人（Centaures）们早期的培养之后，他现在还没有到性别特征十分明显的年龄。他还没有长出胡子，没有长出胸毛，他看上去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啊。这种青春之美既属于男孩也属于女孩，既属于女孩也属于男孩。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脂粉堆中。奥德修斯来找他。有人告诉他说，此地无男孩。于是，奥德修斯扮为一个卖货郎，带着他的日用百货请求进入。他看到五十个少女，他从中分辨不出哪个是阿基琉斯。奥德修斯把花布、刺绣、扣子、首饰从背篓中拿出展示，四十九个女孩都急忙跑过来欣赏这些玩意儿，而只有一个无动于衷，站在一边。当奥德修斯掏出一把匕首的时候，这个漂亮姑娘居然冲向这把匕首。战争的号角在高墙后面吹响，妇女生活区乱成一片，四十九个少女都拿着她们的衣服慌忙逃走，其中只有一个，手持匕首，走向战号吹响的地方，准备战斗。正像涅斯托耳曾揭穿了他自己的面具一样，奥德修斯揭穿了阿基琉斯的伪装。于是，阿基琉斯也准备奔赴战场。
生下阿基琉斯之前，忒提斯已经生下了七个儿子，女神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做个凡人。从一开始起她就试图使他们变成神仙。她把他们放进火里，她想烧尽他们身上包藏腐败的一切湿气，正是这湿气才使人类不能成为一团纯粹的熊熊燃烧的火焰。但在火中她的儿子们消耗殆尽，全都死了。可怜的佩琉斯惊呆了。因此在阿基琉斯出生的时候，他心想，至少要把这一个尽力救出来。在孩子的母亲正准备把他放进火中的时候，父亲出来干涉，把他拉了出来。火只是烧到了孩子的嘴唇和脚后跟的一根骨头，那根骨头已被烧死了。佩琉斯从马人基隆那里得到许可，他登上皮利翁山，挖出一个健步如飞的马人的尸体，从他身上抽取一根骨头并安放进小阿基琉斯的身上。这使得他小小年纪就能跑得像鹿一样健步如飞。这是故事的第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为了让阿基琉斯变成神仙，既然不能再把他投进火里烧了，忒提斯就把他放进斯提克斯河—就是那条把死人与活人分开的地狱之河—的水里洗。当然，被放进斯提克斯河里的人出来后就会获得许多非凡的本领和能量。阿基琉斯被地狱之水淹没，他经受住了考验；只有他的脚后跟，因为他的母亲用手抓着那儿提着他的身体，所以没有沾到水。阿基琉斯不仅是善于奔跑的战士，他还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勇士，但是除了一个部位，那就是他的脚后跟，只有从那里才可能巧妙地杀死他。
这次凡人和女神之间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导致的结果之一是，忒提斯女神的强大的光辉和力量似乎部分地环绕在阿基琉斯的身上。同时，他的形象只能是悲剧性的：虽然不是神，他生和死都不能像一个普通的凡人那样，但逃脱了人类的通常状况并不会使他就此变成神，他仍然是会死去的凡身肉胎。他的命运可以被看做当时的一切战士、一切希腊人的典型，即使在今天也让我们十分痴迷：他在我们身上激起的共鸣是，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受限制、被撕毁、被分割的存在是一个悲剧，光明和阴影、欢乐和痛苦、生命和死亡在那里不可分割地混合在一起。阿基琉斯的命运被打上了模糊不清的印记。从根源上就是半人半神的他，不能完完全全地成为两者的任何一个。
在他人生的门槛上，从一开始，他注定要走的道路就是分叉的。无论他选择哪一条道路，在沿着它走下去的同时都需要否定自己的一部分本质。他既不能享受阳光下的生活给人带来的平静，又不能使自己拥有不被剥夺生命和不死去的特权。对时短日促的造物而言，生命就是无比宝贵的财富，是惟一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与之相比的财富，因为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找回，而享受生活，就意味着否定一切追求不朽的希望。追求不朽，就是在还没有充分经历生命之前就部分地丧失。如果阿基琉斯像他的老父亲所期望的那样，选择待在原地、在他的家园、在佛提亚、在家庭的港湾里，他将会有长寿、平静而幸福的一生，走过分给凡人的完整的时间之环，一直到被爱包围的晚年。但是，无论他的生命多么光彩照人，甚至即使被在地球上走一回能给人带来的最美好的东西所照耀，在身后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标明它曾经闪耀过；在它结束的那一刹那间，这个生命就在黑夜和虚无中轰然倒塌。与此同时，英雄也完全而永远地消逝。他沉入哈得斯，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慢慢地被抹去，没有名字，没有面目，没有记忆。
或者阿基琉斯做与此相反的选择：短暂的生命和永远的荣誉。他选择奔赴远方、抛弃一切、历尽一切艰辛、提前就把自己交给死亡。他想身列为数不多的精英之林，这些人不为舒适、财富和庸俗的荣誉而忧虑，而是渴望取得战场上的胜利，尽管每一次战斗都足以夺去他们的生命。在战场上与经验最丰富的对手对抗，这意味着参加一次人生价值的竞赛，那里的每个人都想展示自己到底是什么，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优秀—那达到战功顶点的优秀、终点是“美丽的死亡”的优秀。在激烈的战斗和大好的青春中，男性的力量、过人的勇敢、旺盛的精力与完美的青春，将永远也不会经历暮年的衰败。
似乎，为了散发出完美的光芒，生命的火焰应该被燃烧到无比炽热的程度，以至于它刚刚被点亮就熄灭了。阿基琉斯选择了光荣的死亡，在被保存下来的青春之美丽中死去，被缩短、截断、压缩的生命和无尽的光荣。阿基琉斯的名字，他的遭遇，他的故事，他这个人，将永远活在生生不息的人类的记忆中。而人类却总在一个世代取代另一个世代，一个世代紧随另一个世代消失在死亡的黑暗和静寂中。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遗忘之乡

希腊人最终获胜。经过特洛伊城下多年的鏖战与对峙，城池终于被攻陷。希腊人不满足于仅仅打败敌人和占领特洛伊城，他们还洗劫、烧毁了它。通过一条历史上有名的诡计，希腊人才得以攻进城里：特洛伊人把那匹著名的木马当做献给神的神圣祭品而带进城中。一支先头部队从木马的身体内钻出来，并打开城门，希腊军队这才蜂拥而进，迅速地占领了整座城市，而沿路的人们都遭到屠杀的命运。男人被杀死，妇女和儿童则作为奴隶被带走，那里就剩下一片废墟。希腊人想，终于大功告成，但是到这里，这次伟大冒险才不过进行了一半。通过这种或者那种方式，希腊人终将为他们在特洛伊城犯下的罪过和暴行付出代价，在他们取得胜利的同时，他们就是在犯罪。返程一开始，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厄斯之间就产生了矛盾。后者希望立即出发，早日返回希腊。阿伽门农则另有打算，他想就地为雅典娜献祭；因为，是她在诸神那里对他们行动的支持才决定了他们的胜利。而奥德修斯决定一刻也不停留，他带领自己从希腊带来的十二只船舰启程返回伊塔卡岛。他和墨涅拉厄斯登上了同一艘船，同船的还有老涅斯托耳。但在特内多斯岛上，奥德修斯和墨涅拉厄斯发生了争执，奥德修斯于是又返回特洛伊阿伽门农那里。这两个人就要一起回去了，希望能一起到达希腊大陆。然而神另有安排，狂风暴雨如脱缰野马一般向他们袭来。舰队被打散了；许多船只沉没，上面的船员和战士都随之丧命海底。只有极少数的希腊人才得以幸运地返回家乡。而在被大海宽恕的人中，有的人却又死在自家门口。阿伽门农就是这样。他的脚步刚跨上祖国的土地就落进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她的情人埃癸斯托斯为他设的陷阱里。阿伽门农没有防备，他像一头勇敢的公牛重新回到熟悉的老牛棚一样，高高兴兴地回归家园。怎想到，他将要受到一对奸夫淫妇的无情打击并被击败。
在组成舰队主体的阿伽门农的船只与奥德修斯的船只之间，暴风雨导致了这两部分的分离，因此就剩下奥德修斯和他的小船队孤零零地飘在大海上了。他和同伴们同舟共济，共同经受了苦难和风雨。当最后他在特拉刻岛靠岸，那里的居民客科涅斯人对他们抱有敌意。奥德修斯夺取了他们的城市伊斯玛洛斯，他对待战败者的态度和其他许多希腊英雄一样—杀死城里大部分居民，但是，惟独饶恕一个人：一位阿波罗神甫，名叫马隆（Maron）。为了表示感激，神甫送给他几羊皮袋酒，这可不是普通的饮料，而是一种仙露。奥德修斯让人把那几个羊皮袋搬到船上。希腊人就高高兴兴地在海岸边驻扎了下来，等待着次日一早就重新启程。但是乡下的客科涅斯（Cicones）人得到敌人来犯的消息后，次日黎明对他们进行袭击，并杀死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幸存者慌慌张张地爬上一直停靠在海边的船只，仓皇逃窜而去。
遗忘之乡
尽管船队的人数大减，他们还是重新上路了。往前走不太远，奥德修斯又在玛勒亚海角上了岸，接着就要驶离此地，从那里他可以远眺祖国伊塔卡岛。他感到自己回到了家中，然而，当奥德修斯想像着旅行结束的时刻，他的航行的另一半正在悄悄地拉开幕布：至此他算是完成了一个进行海外军事远征的航海者的回程。当他们刚要走过玛勒亚海角的时候，一阵莫名其妙的暴风雨向这群希腊人猛击下来。它持续了七天，把小船队吹到一个他们出来时没有到过的地方，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此后奥德修斯就不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再也没有遇到像客科涅斯人那样的人们。那些人尽管凶悍好斗，却仍然与他相似。他已经越过了已知世界的边界，进入一个非人类的空间，一个别处的世界。
从现在起，奥德修斯所遇到的生命，不是以仙露神食为生的准神仙，如客耳刻，他们靠吃忘忧果过活，正像人类以面包和葡萄酒为食物一样。一个人食用了这种精美的食物，就会忘掉一切：记不起他的过去，关于他是谁、他身在何方、要往哪里去将通通忘记。吃了忘忧果的人不能再像人类那样生活，人类有对过去的记忆、知道他是谁。
当奥德修斯派出的人再次见到伙伴的时候，他们拒绝再下海，并且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说，他们被一种幸福所麻醉，一种麻痹回忆的幸福。他们只想停留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和他们所处的状况，对过去没有留恋，没有记忆，没有目标，没有返乡的欲望。奥德修斯揪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拉到船上。这就是他们的第一站：遗忘之乡。
在这之后的漫长航行中，在奥德修斯及其伙伴们的一切遭遇的背后，遗忘， 对祖国的淡忘和归国愿望的消逝，这是他们时刻面临的危险和敌人。处于人类社会，这就意味着活在阳光下，看到其他人并被他们看到，生活在相互性中，能记起自己和其他人。而在那个地方，则正好相反，在他们进入的那个世界里，正如赫西奥德所言，黑暗的势力、黑夜的后代将要一点点地把灾难的阴影扩散到奥德修斯和他的水手们身上。一团暗云总在这些航海者的头顶上方盘旋，如果他们让自己陷入对回归的遗忘之中，他们就会全部完蛋。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奥德修斯：“没人”在库克洛佩斯面前

他们已经离开食枣人的岛屿。奥德修斯的船在前行，忽然船队被一种雾状物所包围，什么都看不清楚。那时候是晚上，船在自行前进，水手们不需划桨，他们也不能预见将发生什么。船在一座小岛上搁浅，而此前他们如坠五里雾中，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是大海—或者是神—推着船来到这看不见的岛屿，他们在黑暗之中登上岛屿，连月亮都不露面。他们什么都看不见，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地方。似乎，在遗忘之岛，黑夜之门又在他们面前微微开启，在这条过道里他们将有新的奇遇。他们弃舟登岸。小岛上有一座山岗，那上面住着许多独眼巨人，他们名叫库克洛佩斯。
奥德修斯把船停靠在一个小湾里，然后带着十二个人爬上山坡；那里有一个山洞，他们希望在里面能找到吃的东西。走进这个巨大而幽深的山洞，他们看到许多盛着奶酪的柳条筐，那里还有用来进行农业生产的一切东西。没有谷物，但是有羊群和奶酪，在洞的尽头也许还有点野葡萄。自然，奥德修斯的伙伴们只有一个念头：偷些奶酪，然后马上远远离开这个怪里怪气的巨大山洞。他们对奥德修斯说：“我们走吧！”他却不愿意走，他想留下来看个究竟，他要见识一下这里的主人。奥德修斯这个人，他不仅需要记住，还想看到、了解和经历世界所能展示给他的一切事物；甚至对这个把自己抛进来的低等人类的世界，他也不愿放过。好奇心推动着奥德修斯一直前进，但是这次却差一点让他搭上性命。而且，他的好奇心到底还是让几个伙伴死于非命。库克洛佩斯不久之后就赶着他的山羊、绵羊和公羊群回来了，“呼啦”一声，人畜都涌进了山洞。
库克洛佩斯高大无比。他没有立即发现这些像跳蚤一样的侏儒，而他们却躲在山洞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突然，他看到了他们，就问站在前面的奥德修斯：“你是谁？”自然，奥德修斯就向他编了些瞎话。他说—第一个谎言—“我失去了我的船只”，而实际上，他的船正在等着他呢，“我的船被弄坏了，所以我就指望您的怜悯了，我和我的水手们一起来到这里请求您收留；我们是希腊人，在特洛伊的海岸边和阿伽门农进行了激烈的战斗，最后我们攻取了城市，但现在呢，我们却成了可怜的遇难者。”库克洛佩斯回答：“好，好，很好，但是我呢，你说什么谎话都和我无关。”他抓住了奥德修斯两个伙伴的脚，用力朝山洞的石壁上摔，把他们的脑壳撞碎，然后把他们活生生地吃掉。其他的水手都被吓呆了，而奥德修斯心里思量着自己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他越想越觉得没有出去的希望，因为库克洛佩斯已经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封住了洞口，他每天夜里都这样做；任何一个希腊人，甚至一大队人也不能把它挪动。第二天早晨，故事重演，库克洛佩斯又吃掉四个人，早晨两个，晚上两个，他已经吃六个了。库克洛佩斯很是高兴，甚至当奥德修斯试图用甜言蜜语哄骗他的时候，他们之间居然出现了某种友好局面。奥德修斯对他说：“我将送你一件礼物，我相信它会让你高兴万分的。”他们开始对话，在此过程中开始建立一种私人关系，一种友好的关系。
眼前的这位库克洛佩斯名叫波吕斐摩斯（Polyph弇e）。这是一位多嘴多舌并赫赫有名的巨人。他问奥德修斯叫什么名字。为了建立友好的关系，习惯上需要告诉对方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父母和祖国在哪里。奥德修斯自称名叫“没人”。他对他说：“我的朋友和父母给我取的名字是‘没人’（在希腊语中为OUTIS）。”这里有一个谐音游戏。因为OUTIS的两个音节OU-TIS可以换成另外一种说法，ME-TIS。在希腊语中，OU和ME是两种否定方法，但是，OUTIS意思是“没人”，而METIS的意思却是“诡计”。当然，我们说到“诡计”，马上就会想起奥德修斯，因为他正是擅长诡计的英雄，总能在错综复杂的困境中找到出路，能骗取别人的信任，会对人讲假大空话，能以最好的方法摆脱困难。“‘没人’，既然你是‘没人’，那么我也送你一个礼物。我最后一个吃你。”奥德修斯趁热打铁，献上一件礼物，那就是马隆赠送给他的酒—一种仙露—的一部分。库克洛佩斯尝了尝，觉得实在美极了，就又喝了一些。肚子里填满了奶酪和他刚吞下去的两个水手，又喝得醉醺醺的，他不睡着才怪呢。
奥德修斯和剩下的水手一起，先把一根橄榄树木桩削尖，又放在火里烧红，然后，他们把这根燃烧的木桩塞进巨人的眼里。巨人吼叫一声醒了过来。他的独眼瞎了，陷入了黑夜、黑暗。接着，他当然喊救命了，住在附近的库克洛佩斯们都闻声而至。库克洛佩斯们都各自独立生活；每人都是自己家里的主人，而在每人的住所之外他们不承认什么神或主人。然而，他们还是跑了过来，可是因为洞被封着，他们只好站在外面向里面喊：“波吕斐摩斯！波吕斐摩斯！你怎么了？”—“啊，太可怕了，有人要暗杀我！”—“谁把你弄疼的呢？”—“‘没人’，‘没人’！”—“如果没人把你弄疼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没命地喊，你要喊破我们的耳朵吗？”他们说着就走开了。
奥德修斯本来已经隐藏了起来，但在听到他胡诌出来的那个名字之后他都乐晕了头了，现在几乎可以说他得救了，但还没有完全得救，因为还要走出这个被大石头封住的山洞呢。他知道，要想走出洞口，惟一的方法就是用放在羊肚子下的柳条把剩下的六个人全都绑起来。他自己则紧抓住库克洛佩斯最喜欢的那只公羊的厚厚的羊毛。巨人走到洞口处，把挡在出口的大石头挪开，然后让所有的牲畜都一只一只地从自己的胯下出来，同时他用手摸着它们的脊背，确信没有任何一个希腊人趁机溜到外边去。可他没有发觉，希腊人实际上都藏在羊身子下面呢。奥德修斯的那头公羊是只惟一可以与他说话的羊。当它出来的时候，库克洛佩斯对它说：“你看那可怕的畜生‘没人’把我弄成这个样子，我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于是，公羊朝出口继续往前走，奥德修斯也随之而出。
库克洛佩斯把石头又挡上，他认为那帮希腊人都还在洞里呢。而这些人已经溜到外面了：他们飞快地顺着羊肠小路下了山丘，跑到他们隐藏 船只的地方。他们跳到甲板上，接着解开缆绳，离开海岸。他们抬头看到那库克洛佩斯正站在洞口旁，盲目地向他们扔出许多大石块。在此时刻，奥德修斯再也禁不住吹嘘和虚荣之乐的诱惑。他喊道：“库克洛佩斯，如果有人问你谁弄瞎了你的独眼，你就回答说是奥德修斯，莱耳忒斯的儿子，伊塔卡的奥德修斯，特洛伊城的洗劫者和战胜者，诡计多端的奥德修斯。”自然，如果你朝天吐口痰，还会落到你的身上。因为库克洛佩斯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波塞冬不仅掌管一切海浪，而且还是地上的一个大神；无论是地震还是暴风雨，都是由波塞冬引发的。库克洛佩斯对奥德修斯发了一个毒咒，而只有指明向谁发的诅咒才会有效。但是如果他说“无人”，诅咒就不会生效；于是，他把奥德修斯的名字告诉他的父亲并求他为自己报仇：如果奥德修斯不经过千辛万苦，如果他没有死掉所有的伙伴，如果他没有翻船，如果他没有成为孤单的迷途人和遭遇海难者，那么他就不能返回伊塔卡岛。万一他克服千辛万苦返回家乡，他也要像一个异乡人那样，乘一条异国的船只，而不是一个乘自己的船回归家门的、众人期待的航海者。
波塞冬听从他儿子的诅咒。从这个插曲开始，波塞冬的意志决定了奥德修斯以后所有的遭遇，无论他被带到黑暗和死亡的边缘，还是他所经受的无比可怕的磨难。正如奥德修斯的大保护神雅典娜后来所说的那样，因为波塞冬不能容忍别人伤害自己的儿子，她才不能介入，一直到最后，在他的漂泊行将结束时，他已饱经沧桑之时她才能露面。为什么？把波吕斐摩斯的独眼扔进黑夜之中、把他弄瞎的行为所导致的后果就是，奥德修斯自己也要身处暗淡、漆黑和灾难的道路之上。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与客耳刻的美丽爱情

船驶离波吕斐摩斯，到达了埃俄洛斯岛（浮岛）。这是奥德修斯停留的地方之一，有人曾想确定那是什么地方，但是那里的特别之处就是位置不能被确定。埃俄洛斯岛是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孤岛，四周有岩石围成的高高围墙，像一道圆形的青铜城墙一样。埃俄洛斯（僶le）和他的家人就生活在那里，与任何人都没有接触。所以，埃俄洛斯岛的居民的婚姻制度十分封闭，他们都是通过乱伦的结合而繁衍后代的。他们生活在极度孤单之中。该岛是海路的连接点，是水域的一个枢纽。埃俄洛斯是风的主人，他指示风往这边或那边吹、打开或关闭海上路线，有时还使它们变得模糊或混淆。因为奥德修斯是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将成为《伊利亚特》歌颂的对象之一，主人更加热情而隆重地接待这位英雄。奥德修斯给他带来的，是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因为后者是与那个世界完全分离的。他只是风的主人，而不拥有其他权力。奥德修斯在说，在讲，埃俄洛斯听得兴高采烈。几天之后，埃俄洛斯对他说：“我将送给你离开我的岛屿所需的东西，你会在航行中平安无事，直接返回伊塔卡岛。”他送给他的也是一个羊皮袋，但这次可不再像上次那样盛的是酒，而是一切风的源泉，所有的暴风雨的种子。这个羊皮袋密封得非常严密，埃俄洛斯把一切海风的根源和起因都关在了里面，只留下从他的岛屿到伊塔卡岛的那股风。他叮嘱奥德修斯千万不要碰这个羊皮袋。如果风逃逸出来，随之发生的事情谁都无法控制。“你瞧，现在空中只吹着一股风，这是把你从我这里带回伊塔卡岛的风。”船员们只需在自己的位置站稳脚，船就一路顺风地向伊塔卡岛疾驰而去。
夜晚降临，奥德修斯可以从船上远远望见伊塔卡岛的海岸。他亲眼看到了祖国的土地。在无比兴奋中，他竟然睡着了。他的眼睫毛扑闪一闪，双眼就闭上了，这倒和他闭上了库克洛佩斯的独眼相似。他就这样被带到那个属于黑暗的世界、睡眠的世界里去了；他在驶向伊塔卡岛的船只上睡着了。水手们呢，这下可轮到他们当家了，他们心想，埃俄洛斯装在羊皮袋里送给奥德修斯的会是什么呢，肯定是些珍贵的东西，他们只想扫一眼马上就合上。最后，在接近伊塔卡岛的时候，他们打开了羊皮袋，各种各样的风铺天盖地而出，大海发怒了，卷起冲天巨浪，船掉转了方向，把身后刚刚走过的路程又重新走了一遍。奥德修斯感到十分气恼，他现在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埃俄洛斯那里。埃俄洛斯问他在做什么。“那不是我，我睡着了，不是我的错，我被催人入睡的夜控制住了，结果是，我的伙伴们打开了羊皮袋。”这次，埃俄洛斯可没有款待他。奥德修斯恳求他：“您让我再离开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埃俄洛斯生气了，说他是最最卑微的人，谁也不是，什么都不是，诸神都恨他。“你肯定受到了诅咒，所以这不幸的遭遇才会发生在你身上，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话了。”奥德修斯和他的伙伴们没有从埃俄洛斯那里得到他们希望得到的帮助，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就这样，奥德修斯的小船队在航行过程中到达一个新的地方—拉厄斯特律戈涅斯族人的岛屿。他们登上岸，看到那里有许多美丽的港口和一座城市。奥德修斯总比别人多一个心眼，他不把船停泊在一个看起来像天然港口的地方，而把它停靠在更远处的一个小湾里。因为他已经在航行的过程中学得比别人更加狡猾，他没有自己亲自去打探情况，而是派几个手下去看一下这里住着什么人。水手们爬着向城市前进，在路上他们遇到一位长得高大无比的年轻姑娘，是村姑或胖妇人的打扮，她要比他们高大结实许多，他们一见可吃惊不小。她让他们同自己一道同往，“我父亲是国王，他在准备接待你们呢，你们想要什么他都不会吝啬。”水手们都十分高兴，只是，这好心姑娘的身材却让他们到底感到心里不踏实。他们觉得她长得实在太强壮、太高大了。他们来到拉厄斯特律戈涅斯人的国王面前，国王一看到他们，顺手就抓住一个吞下了肚子。奥德修斯的手下拔腿就跑，喊叫着跑到了船队那里：“逃命吧！我们快逃吧！”这时候，拉厄斯特律戈涅斯族人在国王的带领下正向外追了过来。他们看到下面的希腊人正在慌慌张张地开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就像钓金枪鱼一样把这些水手钓上岸，像抓鱼一样抓在手里，然后立即塞进嘴里吃掉。除了停得较远而且遮掩得很仔细的那条船上的水手，奥德修斯的其他伙伴都丧了命。带着仅存的一条船和上面的船员，奥德修斯又重新上路了。
这条孤零零的船后来在埃埃厄岛边停靠下来，这是地中海上的一个岛屿。奥德修斯和伙伴们找个地方把船藏起来，然后一步步地摸索着向岛上走去。那里有许多岩石、一片树林和若干植物。可是水手们和奥德修斯一样学得小心起来。他们当中有人甚至一步都不愿挪动。奥德修斯鼓励其他人去打探这个岛屿的情况。大约二十个水手侦察去了，他们发现一所漂亮的房子，那是一座四周尽是鲜花的宫殿，一切都显得静谧而迷人。惟一使他们感到不安、让他们觉得奇怪的是，花园里到处都有猛兽，什么狼呀，狮子呀，都十分友善地靠近他们，甚至还往他们的腿上蹭来蹭去。水手们大感不解，可他们心想，这准是一个颠倒的世界，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野兽全都被驯服了，倒是人类成了凶物。他们走上去敲门，一个十分漂亮的年轻姑娘打开门。她正在织着衣物，同时嘴里还唱着歌，声音十分悦耳。她让他们进来，给他们拿来招待客人的饮料，可暗地里她在饮料里放进了一种药，使他们刚喝一口就变成了猪。他们所有的人从头到脚都变成了猪的形状，他们有猪的毛皮、猪的声音、猪的走法，还吃猪食。客耳刻—就是这女魔术师的名字—看到这些猪很高兴，她的牲群中又添了新畜生。她很快把它们赶进猪圈，又喂给它们吃平常的猪食。
奥德修斯和其他人一直在等待离开的水手们回来，这时开始隐隐地感到不安。奥德修斯决定亲自深入岛内，看看能不能发现他们中的一个人。赫尔墨斯—工于心计、善于欺骗的一个神—这时忽然现身，告诉他已经发生的事。“这是个女巫，她已经把你的人变成了猪，她肯定也要给你喝同样的饮料，可是不用担心，我送你一种解药，能使你避免变化，还保持着你自己。”说着，赫尔墨斯递给他一根药草。奥德修斯回来向他的同伴们宣布说他要亲自去那边，大家都劝他不要孤身独行：“你别去。既然那些人还不回来，那就是说他们已经死了。”“不，我要去把他们救出来。”他吞下赫耳墨斯送给他的解药，就径直朝女巫的住处走去。她马上让他进去，他怀里揣着宝剑。她请他在一把漂亮的镶金椅子上坐定。他对他的伙伴的事只字不提，在她起身给自己取饮料和药的时候显得十分配合。奥德修斯一饮而尽，她则等待、观察他，但是他却没变成猪，还是那个奥德修斯，带着可爱的微笑注视着她，接着他抽出宝剑向她扑了过去。她回过味来，对他说：“你是奥德修斯，我早就知道它在你身上没有药劲，你想如何？”“首先把我的同伴放了”，他说。通过这种形式的考验，在这女巫—她是美狄亚（M巇巈）的姑姑—和奥德修斯—以及他背后的巫神和幻景制造者赫尔墨斯—之间建立一种游戏规则，或者干脆说是一种妥协。奥德修斯和客耳刻将生活在一起，拉起幸福爱情二重奏。但是，首先要把同伴们解救了。为什么客耳刻把他们变成猪呢？她为踏上自己的岛屿的每一个旅行者都准备了相似的命运。为什么？因为她孤单寂寞，想使自己周围有些活的却不能离开的生命。她曾经明白地说过，她之所以把这些旅游者变成猪，或者根据她的喜好变成其他动物，是因为这样他们就会忘记回归他们的过去，忘记他们是属于人类的。奥德修斯的同伴们处在这种状态，但是他们还多少保持着一点清醒，所以当他们看到奥德修斯的时候，他们显得十分高兴，他们认出了他。客耳刻用手中的魔杖往他们身上一点，他们就恢复了人形，甚至在这次考验之后，他们变得比这之前更加年轻、更加英俊、更加好看了。这次变猪的经历是一种入门祭礼，就像必须模仿通向死亡的道路一样，他们经受这次考验之后，重新变成人时，会变得更年轻、更英俊、更有活力。客耳刻本来可以把他们杀死，那些死者会完全被黑夜所包围，不再具有任何思想，但是提瑞西阿斯是一个例外，我们以后会谈到他。而对于奥德修斯的同伴们来说，那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一次兽化，割裂了他们和人类世界之间的联系，使他们忘记一切过去；但是一旦从中恢复，他们却会具有新的青春光华。
从此之后，奥德修斯和客耳刻将过一种真正的田园诗般的生活。甚至像有人所说的那样，他们或许都会有几个孩子，但是这并不太确定。他们相亲相爱，一起做爱。客耳刻用她优美的嗓音歌唱，而奥德修斯则自然会把同伴们叫过来。开始时他们还狐疑丛生，总是躲起来不见她的面，但是奥德修斯要说服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过来！过来吧！你们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他们在那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来，这个不仅把他们错误地变成猪，而且还把她看到的所有人都变成野兽的女魔术师客耳刻，并不是一个吃人魔王，也不是一个恶毒的女巫。当他们和她坐在一起之后，为了让他们感到高兴，客耳刻尽力地做得很周到。但是奥德修斯的同伴门显然并不和他们的主人有同样的快乐，因为他们上不了客耳刻的床，他们开始觉得滞留得太久了。当他们提醒奥德修斯说他该想想回去的事了，客耳刻没有反对，也没有极力挽留他们。她只是说：“如果你们想离开，当然可以，你们走吧！”她把自己所掌握的能使他旅行愉快的一切信息都告诉了他。尤其，她告诉奥德修斯：“记住，你航行的下一站将是喀墨里安（Cimm巖iens）人那里，那里永远没有白昼，永远是黑夜，永远是大雾，地狱的入口洞开着。”这次不再仅仅牵涉到被抛向人类的极限状态，经历忘记自己的过去或者人的身份了，而是要越过冥界的边界。客耳刻告诉奥德修斯应该怎么走：“你在某个地方把船停下，然后步行，看到一道壕沟后，你身上有些面粉，你抓住一只公羊，砍断它的脖子，把它的血洒在地上，就会看到从地下冒出许多人影、幽灵和逝者的灵魂。这时你要认出并拉住提瑞西阿斯的灵魂，让他喝下公羊的血，这样，他才会有些力气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无名鬼 无脸鬼

无名鬼 无脸鬼
于是，奥德修斯和他的伙伴们重新出发，并到达了那里。他在壕沟之前，倒出面粉，割断公羊的脖子，血就准备好了。这时他看到那群人来到他的面前，这些不是人、或者像他曾经自称是“无人”那样，他们是“无名鬼”，不再有脸，不再有形，什么都不再是。他们是无可计数的一群，过去他们确实曾经是人，但是现在已经完全被遗忘了。从这些在他面前鱼贯而过的鬼堆里发出了骇人的、难以分辨的噪音。他们没有名字，他们不再说话，那是混沌的声音。这情景充塞在奥德修斯的眼中和耳朵中，就像要把他融化进无形的粘稠液体之中；他被强烈的恐惧所攫取。他能言善辩的话语被淹没在不可描述的嘈杂中，他的荣誉、他的名声、他的名望通通都被抛诸脑后，在这个夜晚他甚至迷失了自我。但是，提瑞西阿斯出现了。
奥德修斯让他喝了血，提瑞西阿斯告诉奥德修斯说他将返回家乡，佩内洛佩在等着他，此外他还把大家的消息都对他说了。阿伽门农死了，奥德修斯还看到不少英雄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认出了阿基琉斯并问了他一些问题。喝了一点血之后，阿基琉斯获得了一点生气，可以开口说话了。现在世人都在歌颂他的光荣，他的声誉在全世界都如日中天，他成为英雄的楷模，还有人宣称，即使在地狱里他也强大得无人能及，那么他此时会说些什么呢？我们且听他说：“我更愿意做一个最低等的、肮脏的、可怜的农民，生活在小农庄里，是阳光下最贫穷的人，也不愿做身处哈得斯这个黑暗世界里的阿基琉斯。阿基琉斯在《奥德赛》里所说的，与他在《伊利亚特》中所言恰恰相反；人们都说，阿基琉斯需要在短暂却光荣的一生与无光荣的长寿之间做出选择，对他来说丝毫没有任何忧郁和疑问：要选择光荣的人生、英雄般的早亡，因为在英勇死亡中结束的短暂生命，其光荣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有价值。现在他却自食前言。人一旦死去，如果他还可以选择，他会情愿做一个活在最偏僻地方的、贫穷而肮脏的农民，而不愿做地狱里的伟大的阿基琉斯。
听过这番忏悔，奥德修斯就离开那里。他又一次经过客耳刻那里。她又接待了他和他的伙伴们，请他们吃饭，赠送面包和葡萄酒，然后又向他指出该如何继续航行，尤其是他们如何对付“漂泊的岩石”。这些岩石不是固定的，在有人从其中经过的时候它们就会闭合。要想避开这些岩石，他们必须从卡吕布狄斯和斯库拉（Scylla）之间经过。卡吕布狄斯是一个能把他们吞噬掉的深渊，而斯库拉则是一块高耸入云的岩石，其上住着一个妖怪，会用手抓住你然后吃掉。她对奥德修斯说，他们不仅要路过那些巨大的岩石，要在卡吕布狄斯或斯库拉两个危险之间做出选择，而且还要遇到塞壬诸女神。所有经过她们的小岛的船只都会被撞毁，因为听到她们的歌声，如果水手们禁不住诱惑，他们的船就会触礁而粉碎。奥德修斯乘着船到达了歌女们站着的那块岩石。
聪明的奥德修斯怎么办？塞壬诸女神，她们是些鸟美人，或美人鸟，会唱美妙的歌。奥德修斯弄来一些蜡，当他远远望见她们立足其上的那个小岛的时候，他用蜡封住所有船员的耳朵，让他们什么都听不到；但是他自己却不让自己听不到，他不仅是忠实和记忆力强的人，而且，像在库克洛佩斯的那个时候一样，他还是一个想知道包括他不该认识的东西的人。他不想经过塞壬女神却没有听到她们的歌声，不知道她们唱的什么以及她们是如何唱的。所以呢，他让耳朵自由地听，但是让人把自己结结实实地绑在桅杆上不能动弹。当船接近塞壬诸女神的小岛时，突然，发生了希腊人所说的“至静”：完全的寂静，风止住了，没有一丝声音，船停滞了下来，这时响起塞壬诸女神的歌声。她们唱的什么？她们向奥德修斯歌唱，就好像记忆女神的女儿缪斯一样。当荷马吟唱他的诗歌时是缪斯给予他的灵感，当行吟诗人在讲述英雄的丰功伟绩时，依然要靠缪斯赐予的灵感。她们对他唱道：“奥德修斯，光荣的奥德修斯，被人深爱着的奥德修斯呀，来吧，来吧，我们把一切向你讲述，我们将讲述英雄们的事迹，我们将吟诵你的光荣历史。”
一方面，她们所讲的句句是实，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而另一方面，塞壬小岛却被大堆的尸体环绕；死人的肉体漂到沙滩上，在烈日的曝晒下分解殆尽。死去的都是听从这召唤的人。塞壬诸女神既是求知欲的召唤和色情的引诱—她们就是引诱本身—又是死亡。正是当他不在人世的时候，当他已经跨过阳光世界与黑暗世界之间的边界的时候，当他变成被万人传唱、并且现在我就在重提起的奇遇故事里的奥德修斯的时候，人们所讲述的关于他的事迹，她们正在讲给奥德修斯听。她们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讲给他听，就好像他已经死去，或者更确切地说，好像在他处于这样一个地点和时间：生者与死者、生活的阳光与死亡的黑暗之间的界限，由于没有明确的划分，仍将不确定、模糊并可以跨越。她诱使他走向死亡，这死亡对他来说将是荣誉的认可，因为只有死亡才能给人带来不朽的盛誉；阿基琉斯说他不再想要这死亡，甚至不再想要那他青年时就孜孜以求的荣誉。
当船缓慢地经过塞壬诸女神时，奥德修斯听到了她们的歌唱；他挣扎着要去找那些歌唱者，但是他的水手们紧紧地抓住绳索；终于，船远离了塞壬们，可接着他们就走近一些参差交错的岩石。奥德修斯宁愿选择斯库拉也不愿经过卡吕布狄斯，结果，在船穿过的时候，一些水手被长着六只头十二个狗爪的斯库拉抓住，并被活生生地吞食。只有几个得以逃脱，可是已所剩无几了。不久之后，他们到达另一个岛屿，特里那客亚岛—太阳神的土地。这个岛屿确实属于太阳，属于那只明察一切的眼睛。那里有神牛群，它们不会死去，也不繁殖后代。它们的数目是固定的，和一年的日子数相等。这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不能增多也不能减少。这是些极漂亮的牲畜；提瑞西阿斯的一个预言是这么说的：“当你经过太阳岛时，无论如何不要碰这神牲群中的任何一只。如果你不碰它们的话，你将有机会返回家园。如果你碰了，一切就都完了。”自然，在登上特里那客亚岛之前，奥德修斯记起这叮嘱，就警告他的船员。“我们将经过的地方生活着太阳神的牛群，但是切记不能碰它们，这些牲畜千万接触不得!太阳在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它们。我们将吃船上储备的粮食，不在这个岛上停留。”可是，水手们刚刚经历巨大的危险，几个同伴还失去了生命，他们都已非常劳累了，甚至可说精疲力竭了。他们对奥德修斯说：“你是铁打的怎么着，停都不需要停一下！”
欧律罗科斯（Euryloque）代表所有的船员说：“咱们停一停吧。”无奈，奥德修斯只好说：“好吧，但是我们只能碰客耳刻送给我们的那些食物。”女魔术师饮食仙露和神食，但她送给他们的却是面包和葡萄酒，人类的食物。船靠岸了，他们下到沙滩上，开始吃他们带的食物。第二天下起暴风雨来，并且一连下了许多天，使他们不能启程。他们被阻隔在岛上，粮食储备眼看着就要耗尽，饥饿压迫着他们，使他们的肚子疼痛无比。
在诗人赫西奥德提到的黑夜的孩子们中间，饥饿是那些实体之一。饥饿和犯罪、黑暗、遗忘、睡眠一样都是黑夜的孩子。遗忘、睡眠、饥饿：这具有阴沉而黑暗力量的灾难三组合向他们发起进攻。
首先是饥饿的袭击，他们只好求助于钓鱼。他们用手有时倒能抓到一条鱼，但这满足不了需要，吃的东西几乎已经一无所剩了。这时，奥德修斯又一次离开同伴，他登到山顶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机会，但他在那里睡着了。我们的奥德修斯现在被神派来的睡眠之黑夜所包围。在他睡着的时候，饥饿就自由活动了，通过欧律罗科斯之口，它对所有的水手说：“我们不能傻呆在这里等着饿死，你们瞧这些漂亮的牛，看一眼就令人滴口水。”趁奥德修斯他此刻正被禁闭在黑暗的世界里，他们围住牛群，追赶，堵截，把抓住的几只给杀了。把一些肉块放在锅里煮，其他的放在火上烤。这时，奥德修斯在岛的高处醒了过来，闻到肥肉和烤熟的肉味，他突然感到恐惧，就对神说：“神哪，您嘲弄我了，您把我遣送到这睡眠的黑暗之中，这可不是甜蜜的睡眠，是遗忘和死亡的睡眠，现在我已经犯了这个罪。”他下了山，痛骂他的同伴们，这些人因忘记了命令和他们的诺言，想到的只是吃饭了。
然而，奇迹出现了：这些牲畜尽管已被切成块扔进了锅里，仍然不停地叫唤，就像它们还是活着的一样。它们死了但是依然活着，因为它们是不朽的。祭祀已完成了，是以歪斜的和偷偷摸摸的方式完成的，那就和猎取野兽没有什么两样。他们把野蛮的和文明的混淆了起来。现在，奇迹会出现得更多，可奥德修斯的同伴们只顾继续吃肉、填饱肚子，然后他们睡着了。这时浪平风止，该重新上路了。他们登上船，但是他们刚一离开，赫利奥斯就在申诉了，这次不是对波塞冬，而是对宙斯，他说：“瞧瞧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宰了我的牲畜，你可得为我报仇。如果你不为我报仇，我将不再为生活在澄明之境的诸神照耀，也不再为那帮凡身肉胎的人类照耀。这些日夜不停地在地球上繁衍生息的人类！我将为地下的死人们照耀！我将下到哈得斯之中，我将用光明驱散黑暗。而你们诸神将和人类一样，从此就处在黑夜里。”宙斯劝说他：“我将负责一切”。
因为不够警惕，奥德修斯让他的同伴们犯了错误，混淆了神圣和凡俗，狩猎和祭祀，把一切都搞混了，差一点使太阳为黑夜照耀，使黑夜笼罩在阳光普照的地方。他们又乘船出发了，但是仅仅离开那里几米远，宙斯就弄得天昏地暗。船突然被吞没在黑暗之中，海浪肆虐起来，雷电霹雳打在船上，桅杆被折断、硬生生地砸在掌舵水手的头上，他落进了水中。这小舟被摇晃，被震荡，被打成千万个碎片。奥德修斯的所有水手都像被变成畜生一般，像一群呆头呆脑的乌鸦，在海浪中左摇右摆。奥德修斯呢，他抓住船上的一块被打碎的木板，他将要在海上漂流九天。经过漫长的漂泊之后，海浪把他抛在卡吕普索居住的岛的岸边，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卡吕普索的岛屿

卡吕普索的岛屿
船被雷电击碎，所有活着的水手都被淹死，在大海上像乌鸦一样晃荡，漂浮。奥德修斯是惟一的幸存者。他抱住船上的一段桅杆，水流立即把他推向相反的方向，这就是说，向卡吕布狄斯的方向，他处于悲惨的境地，又一次大难不死实在是个奇迹。在九天的时间里，孤单、疲惫的他随水飘流，任它把自己载到天之涯海之角。正是在那个时候，在他就要被海水吞没的时候，这个遇难的航海者到了卡吕普索的岛屿上。这是位于世界尽头的岛屿，它甚至不在水域的边缘，无边无际的海水把它与神和人类都分割开来。在奥德修斯已精疲力竭的时候，卡吕普索收留了他。这次与在客耳刻那里不同，那是奥德修斯和他的水手们到仙女那里请求的，这次却是卡吕普索救了奥德修斯的性命。
他在那里停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五年，十年，十五年，这并不重要，因为时间在那里不存在。那里是在空间与时间之外，每一天都和另一天相似。他和卡吕普索生活在爱情之中，他们朝夕相处，相敬如宾，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他们生活在安静的两人世界里。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没有任何事件，每一个日子都和其他的日子相同。在卡吕普索身边，奥德修斯身处世外，身处时间之外。她全心全意地爱着奥德修斯，无微不至地体贴他。但是，正如她的名字所指出的那样—她的名字在希腊语中意是“隐藏”—她就是被隐藏在万物之外的一个空间里的人，也是把奥德修斯隐藏在万物之外的人。
别有洞天
荷马关于奥德修斯的故事就是从这里讲起的。十年来，英雄一直被隐藏在卡吕普索那里。他与那仙女形影不离，他到了旅程的尽头，苦旅的尽头。在那里，故事有了结果。波塞冬出于怨恨、出于仇恨，对奥德修斯进行迫害，雅典娜要想介入，也要趁他不会起疑心的时候。波塞冬去埃塞俄比亚了，他经常去那里，去赴这些永远年轻的神话人物的宴会。他们散发出一种紫罗兰的香气，他们不会衰老腐败，也不需要劳动，因为就像在人类的黄金时代一样，每天早晨，他们的所有荤素饭菜都已被做好摆放在草地上。他们居住在世界的两端，在最西边和最东边。波塞冬就去世界的两极拜访他们去了，他和这些人一起吃喝玩乐，好不痛快。雅典娜利用这个时机对她的父亲宙斯说，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了，所有在特洛伊土地上或者在归途中没有死去的希腊英雄，现在都回到了他们的家中，重新获得孩子、房子和妻子。所有人中惟独有一个，奥德修斯，那虔诚的奥德修斯，那个与她有特殊关系的奥德修斯，还被耽搁在卡吕普索那里。在女儿雅典娜的再三请求下，而且波塞冬也不在这里，宙斯做出了决定。他掷了色子，抽了签：奥德修斯应该返回。说起来容易，可还得等卡吕普索把他放了才行啊，就让赫尔墨斯来摆平这件事吧。赫尔墨斯对这个决定颇为不悦，他还从来没有涉足过卡吕普索那里，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她远离诸神，远离人类。要想找到她，必须越过广阔肮脏的海水。
赫尔墨斯穿上他的神靴，他像闪电一样疾行。尽管厌恶他还得违心地表示服从，他踏上了卡吕普索的岛屿。他被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惊呆了：这个小岛就像一个迷你天堂。那里有花园、树林、泉水、鲜花和布置着精美家具的山洞，卡吕普索就在那里唱歌、纺纱、织布，与奥德修斯做爱。赫尔墨斯眼花缭乱了。他走上前去和卡吕普索搭话，此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们却相互认了出来。“哦，亲爱的赫尔墨斯，你来这儿有何贵干？我可不习惯见到你啊。”赫尔墨斯回答道：“确实如此，如果为我的私事，我还不来呢，然而我接受了宙斯的命令。事情已经决定下来了，你得放奥德修斯走。在希腊众英雄中，惟独不让奥德修斯一个人回家，宙斯觉得这么做没有道理。”卡吕普索反驳他说：“少废话！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让我归还奥德修斯。这是因为，你们诸神，你们这群可怜的家伙，你们比人类还坏。一想到一个女神和一个凡人生活在一起，你们就感到不能接受。一想到许多年来，我在这里安静地生活，床上还有这个男人，你们就受不了。”但是，她别无选择，只好又加了一句：“好吧，我同意，让他走。”
于是，赫尔墨斯返回奥林匹亚山。从此之后，故事就翻过去一页。奥德修斯的漂流使他远离人类世界，把他带到死人的王国、喀墨里安人那里，到阳光世界、活人世界的另一极端。现在他已身处世外，在这种神的氛围之中，在孤零零的大海之上。十年来，他的漂泊已经定格在与卡吕普索的孤独的爱情之中。
当赫尔墨斯走进卡吕普索的山洞时，奥德修斯在做什么？他独自来到一个海角上，望着眼前汩汩细语的无边大海，他哭了，他要洒出胸中所有的泪水。他已经完全瘫软了，他体内所有潮湿的东西都从他的眼睛、皮肤被驱除出，他已身心憔悴了。为什么？因为他的内心有对过去生活的怀念和对伊塔卡岛与妻子佩内洛佩的怀念。卡吕普索又怎能不知道奥德修斯仍然想着回归，早晚他终归都要走人呢。但是她心中仍怀着一丝使他“忘记回归”的希望，使他不再回忆过去的一切的希望。用什么方法？奥德修斯曾经到过死人的世界，在那里的幽灵中他听到阿基琉斯对他说过死亡是多么的可怕，如今他已变成了那种失去生命、没有良心的幽灵和无名的影子，这是一个人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未来。在旅行和考验结束时，卡吕普索将送给他一件礼物，使他变得不朽，永远保持年轻，再也不为死亡和老年而担忧。
在做出这个诺言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办法。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她不可能不知道：黎明女神厄俄斯（E檚）爱上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名叫提托诺斯（Tithon）。她把他抢过来和自己同居。她请求宙斯给这个青年不朽的地位，让他们能永不分离，借口是她离不开他。宙斯露出不无嘲讽的微微一笑，对她说：“本神同意给他不朽。”于是，年轻的提托诺斯搬进黎明女神的宫殿里居住，他获得了永远不死的权利，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他变得比一个老头还糟，因为在一百五十岁或在两百岁的时候，他变得像干瘪的昆虫，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什么也吃不了—一个老不死。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怎能忘怀

怎能忘怀
卡吕普索送给奥德修斯不是这个，她要让他真正成神，这就是说成为永远年轻的不朽者。为了使奥德修斯的伙伴们忘记回归，客耳刻把他们全部变成畜生，而畜生是比人类卑微的生命。卡吕普索向奥德修斯建议说要把他变化成神而不是畜生，但是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使他忘记伊塔卡岛和佩内洛佩。悲剧—或这个故事的关键—就在于奥德修斯左右为难而难以取舍。他已经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是在喀墨里安那里、在地狱的入口看到的；他也在歌唱他的光荣的塞壬女妖那里、从她们小岛边的浮尸上看到了。卡吕普索要送给他不死和永恒的青春，但是如果想实现这个变化，他就必须付出代价。那就是：留在那里，忘掉祖国。此外，如果他一直呆在卡吕普索身边，他就要一直被隐藏着，也就是说他不再是他自己，即那个凯旋的英雄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已经被扔到人类命运的边缘，并一直期望回归和重新找到自我，他准备为此接受所有的考验和一切苦难。他是怀念过去的人，所以他要拒绝所有这一切。在一个希腊人看来，她送给他的不是奥德修斯的不朽，而是一个无名无姓者的不朽。在雅典娜装扮成奥德修斯的富有睿智的老朋友门托耳来到伊塔卡岛造访他的儿子忒勒马科斯的时候，她对他说：“你知道，你的父亲极端聪明和狡猾，我确信他会回来，你做好准备，将来要你帮助他的。你到希腊其他城邦去看看是否有关于他的消息，别老呆在这里消极地叹息，去行动呀！”忒勒马科斯首先告诉她说，他并不能确信那人是否真的是他的父亲：他母亲佩内洛佩对他说，奥德修斯是他的父亲，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确，在奥德修斯离开的时候，忒勒马科斯刚刚出世，才不过有几个月。
忒勒马科斯已经二十岁，奥德修斯已经阔别家门二十载。忒勒马科斯回答雅典娜说，他的父亲是个陌生人，不仅对他来说，而且根据神的意志，他是一个完全看不到听不到、不可见不可闻的人。他已经消失了，就好像哈耳皮厄斯（Harpies）已经把他劫走一般，他已经从人类的世界里被抹去了痕迹，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还说：“至少如果他在希腊战死，或者在乘船归途中丧命，他的伙伴们都会把他的尸首运回来，我们就会给他建一座坟墓，并为他立一块刻有他的名字的墓碑。这样，他多少还能和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无论如何，他会给我们—给我、他的儿子以及整个家庭—留下不朽的光荣。可现在呢，他从这世上消失了，被抹去了，被吞噬了，当然，也没有任何光荣。”卡吕普索要送给奥德修斯的，是成为不朽、永远年轻，但是却将被隐藏在一片黑暗的阴云里，没有人听到谈起他，没有人想起他，没有任何诗人歌唱他的光荣。正如品达 ① 在他的一首诗中所说的，如果已经完成一件功绩，那就不应该让它被“隐藏”。卡吕普索的名字所用的，是同一个动词“隐藏”，要想使这件功绩存在，就必须有一位伟大的行吟诗人用诗来歌唱。
当然，如果奥德修斯留在卡吕普索那里，就不再会有《奥德赛》，自然也不会有奥德修斯了。两难境地依然是：或者做无名无姓的不朽之身，这就是说一旦获得永生，奥德修斯就将与哈得斯的死人相似，人们叫他们“无名鬼”，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身份；或者他做出相反的选择，选择会死去的生命，但是，他会被人们追忆，被光荣所环绕。奥德修斯对卡吕普索说，他更愿意回去。
对这个与他同床共枕的被禁闭的仙女，他不再有欲望。晚上他依旧和她睡觉，只是因为她想要。他呢，他不再想了。他惟一的欲望，是返回他的凡人生活，哪怕死去。他的欲望指向凡人的生活，他期望结束生命。卡吕普索问他：“你对佩内洛佩如此地痴情，你更喜欢她而不是我吗？你认为她更漂亮吗？”奥德修斯回答说：“你知道，根本不是那样，你是一个仙女，你比佩内洛佩更漂亮、更高大、你更迷人，我知道这一点。但是，佩内洛佩就是佩内洛佩，她是我的生命，是我的妻子，是我的领土。”“好，我明白了。”卡吕普索说。于是她执行了命令，帮助他造了一个木筏。他们一起砍倒一些树，用它们加工成一个带桅杆的木筏。就这样，奥德修斯离开了卡吕普索，重新开始他的航行。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隐身的裸体者

隐身的裸体者
他驾着木筏航行。一切顺利。几天之后，他看到大海上有一个盾牌形的东西：那是费阿客亚岛。恰在此刻，在埃塞俄比亚人那里的宴会结束后，波塞冬正在返回奥林匹亚的途中。他从天空往下一看，看见有一个木筏子，上面有个家伙在撑拉桅杆，他认出那是奥德修斯，他不禁勃然大怒。他十年都没有听说起这个坏蛋了，现在他知道，诸神又有了新决定，已经妥协了。他可不能咽下这口气。他再一次把船击个粉碎；奥德修斯在恶浪中挣扎，呛了几口水，只好听天由命。幸运的是，在这危急关头另外一位神看到了他，那是海洋女神伊诺（Ino）-琉科忒亚，她时常在可怕的暴风雨中出现在遇难者面前，并救他们的性命。她靠近奥德修斯，递给他一根腰带，对他说：“戴在你身上，你就不会被淹死了。但是，在重新踏上土地之前，你要把它扔掉。”奥德修斯把腰带拿过来，困难地向岛屿那边游动，但是每次他试图登岸的时候，激浪都把他推开。最后，他发现一个看起来像小港口的地方，那里伸出一条小河。在那里浪花不会被岩石击碎。他一直游到那里，时间已是夜晚，他已精疲力竭了。他把护身符扔掉，赤脚向前走去，从山坡上摔倒在地。他在一丛树叶下面藏起身，心里在想，谁住在这里呢，会遇到什么新的危险呢。尽管十分疲惫，他还是决定不睡觉。他已经许多个夜晚都没有合眼了，而且因为已经在海上泡了无数天也不能洗澡，他浑身上下都肮脏不堪。他身上沾满了盐，头发都脏兮兮的，看起来就和野人无异。他躺了下来，是雅典娜来到使他入睡；雅典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管他的事了。
这个岛屿属于费阿客亚人（Ph巃ciens），它位于人类的世界—也就是希腊伊塔卡岛所在的那个世界—与食人族和女神们相邻而居的神奇、美妙的世界两者之间。做艄公是这些费阿客亚人的最高志向。他们都是水手，而且拥有神奇的船只—它们能独自出海，飞速前进，无须人掌舵，也无须用桨推动就可以向各个方向转动。就这一点来说，他们有点像赫尔墨斯，因为后者是旅行和航行之神，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往来的神灵。另外，这个岛屿不与外界有直接联系。费阿客亚人是一些“艄公”，但没有人来他们这里，从来没有任何外人踏足此地。然而，有时倒有些神到这里来转悠，他们不需要变容，以本来面目出现就可以。
奥德修斯藏在树丛中，当黎明来临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在王宫里，国王有一个年轻女儿，年方二八。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但是在这个国家却不容易找到一个符合国王期望的女婿。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大概是雅典娜托给她的梦。她梦见一个合适的丈夫。早晨醒来，她喊女仆，她们立即跑来，她们把房间里的衣服全都收拾起来，要拿到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去洗，然后还要把这些漂亮的布匹、床单和衣服摆在岩石上晒干。一大早，她们就已经带来一辆牲畜拉的小车，把所有的脏衣服都拉到河边。洗完衣服，姑娘们在一起玩起抛球的游戏。其中有一个姑娘很笨，她没有接住瑙西卡（Nausicaa）传来的球，结果它顺势滚进河水里了。她们发出尖利的喊叫声。
奥德修斯一下子被惊醒，从他藏身的树丛里跳了出来，盯着眼前的情景。他像只蠕虫那么赤裸着身体，看起来很难看。由于他这时感到不安，他的目光明亮而且狠毒。见到他，姑娘们都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四散而逃。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瑙西卡，她在她们当中最高大、最美丽，正像阿耳忒弥斯（Art巑is）在她的女仆们中间一样，总比别人高出一个档次。阿耳忒弥斯没有惊慌失措，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奥德修斯望着她，她盯着奥德修斯，心想这个丑男人、这个怪物是谁，但是她一直没有动。她是国王的女儿。这时，奥德修斯样子很难看，可是说的话倒蛮动听，因为他是一个很有口才的人。他问她：“你是谁？你是一个和女仆在一起的女神吗？我是个遇险者，被可怜地抛到了这里。我对你说，当我看到您的时候，我想起在一次旅行中我曾经在多洛斯见到的一株小棕榈树，那棵小棕榈树长得细而且高，直插云端。看到它时我觉得美妙无比，在它面前我就感到心醉神迷，你也一样，姑娘，你和它完全一样，看见你，看着你，我也觉得无比美妙。”她回答说：“你的话和你的外表不符，看起来你不像坏人。”她喊来女仆，让她们照料一下这个男人。“给他洗澡的东西和穿的衣服。”奥德修斯跳进小河，搓掉身上的所有肮脏和皮肤上的污垢，洗完澡，穿上衣服。雅典娜赐予奥德修斯优雅和美丽。她使他变得更加英俊、更加年轻、更加强壮，并且增添了他身上的优美、光辉和魅力。因此，奥德修斯浑身透出英俊和吸引力。瑙西卡看着他，信任了他，她对女仆们说：“刚才，这个人看起来似乎不大得体，很丑陋，现在他和住在天上的神灵相似了。”
从这一刻起，瑙西卡的头脑里产生了特别的想法，这个被神派来的异乡人令她可能实现找到她的梦中郎君和丈夫的愿望。当奥德修斯问她他应该怎么做时，她告诉他去她父亲阿尔客诺俄斯和母亲阿瑞忒的宫殿里。“你去那里时要多加注意；我这就返回宫殿，我要把衣服装上驴车，和我的女仆们一起回去，可是你知道，不能让人看到我们在一起。首先，我们这里见不到外国人，大家都互相认识，要是有人看到一个陌生人，就会问这是谁呀，要是有人看到你陪在我身边，那么你就可以想像他们会怎样猜测。你先跟着我走，一直跟到某个地方，然后你就自己走进一座漂亮的宫殿，那宫殿的四周是一座美丽的花园，花园里生长着四季不谢的鲜花和水果。旁边的港口里停靠着很多威武的舰船。你走进大厅，径直拜倒在我母亲阿瑞忒的脚下，你亲吻她的膝盖，请求她给予接待。在达到王宫之前，你不要在路上停留，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瑙西卡走开了，这时奥德修斯看到面前有一个小姑娘。这是雅典娜变成的。她对他说：“你就按照国王女儿的话去做，但同时我要把你隐形，好使你在路上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但是在你不能被人看到的时候，你也不能看其他任何人。你的目光不要与任何人相遇，因为要想自己不可见，首先自己不要看别人。”
奥德修斯遵循这些叮嘱，走进王宫，拜倒在王后的脚下。在他穿过大厅的时候，那里聚集着费阿客亚所有的贵族，他们都看不见他。他靠近王座，国王阿尔客诺俄斯（Alcinoos）和王后阿瑞忒并肩坐在上面。直到那时，雅典娜才解除笼罩在他身上的光云；那些费阿客亚人都大惊失色，他们忽然看到这个外国人抓着王后的膝盖。最后，阿瑞忒和阿尔客诺俄斯决定以客人之礼接待他。他们举行了一个宏大的节日竞赛，奥德修斯表现出无人能及的田径本领。国王的一个儿子好像要找他的茬儿，但是奥德修斯一直保持了冷静。他比那王子扔铁饼扔得更远，证明他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是位英雄。一个行吟诗人被请来唱歌助兴。奥德修斯坐在国王的身边，那位行吟诗人开始歌唱特洛伊战争。他讲述了轰轰烈烈的事迹，以及奥德修斯的某些同伴的死亡。这时，奥德修斯再也不能自抑，他低下头，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哭泣，他把衣服拉在双眼上，但是，阿尔客诺俄斯看到此景；他明白，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应该是阿开亚人 ①。他打断诗人的歌唱，让奥德修斯说话；于是，他吐露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奥德修斯。”接着像行吟诗人那样，讲述了他的一大部分事迹。
国王决定把奥德修斯送回伊塔卡岛，因为他必须那样做，他不无悲伤，因为他和女儿抱有相同的想法。他委婉地让奥德修斯知道，如果他留在费阿客亚人这里，和瑙西卡一起睡觉，他会成为他理想的女婿。他还会继承费阿客亚国的王位。奥德修斯解释说，他的世界、他的生命在伊塔卡岛，因此，要帮助他重新找回它们。黄昏来临的时候，他们把各种礼物收集起来，装在费阿客亚人的一条船上。奥德修斯登上那只船，他和大家告辞，向国王、王后、和瑙西卡，就像他曾与卡吕普索和客耳刻告别一样。船在大海上乘风破浪而行，即将重新踏上人类的水域。从人类的边界上、从阳光和生活的边缘出发，航船载着奥德修斯向他的祖国驶去，驶向他的家园，驶向他的伊塔卡岛。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令人起疑的乞丐

一登上船，他就昏昏入睡，船独自向前疾行。费阿客亚的水手门到达伊塔卡岛，停在一个沙滩上，他们看到一棵展开的橄榄树，那是海洋女神们的一个山洞的入口，是高耸的山峰。这是一个天然港口，有两道对峙的高大石壁。费阿客亚人把熟睡的奥德修斯放在海岸上，就在那棵橄榄树下，然后他们就开始向来处返回了，但是波塞冬在天上看到事情的经过。他又一次被涮了：奥德修斯回来了。这位神决定报复费阿客亚人。当船到达费阿客亚时，他用三叉戟向那只船打去，船就变成了石头，然后，滑到海里，变成一个石头小岛。费阿客亚人从此将再也不能做世间的艄公了。奥德修斯进入世界所通过的那道门，也就是他刚刚穿过的那道门，在他身后永远地关闭了。人类世界成为一个整体，奥德修斯也成为这世界的一部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就看到这个实在太亲切的景象，在这里他曾度过青少年时代，可他什么都认不出了。实际上，在我们的英雄回家之前，雅典娜已经决定把他从头到尾彻底改变。为什么？因为在他离家的期间，尤其在最后的十年里，许多人认为奥德修斯已经死去或者至少永远消失了，于是住在他家里向他妻子求婚的人竟然达到了一百多个。他们在那里生活，在那里度日，在那里吃喝玩乐，糟蹋掉所有的牲群，耗空储备的葡萄酒和小麦，等着佩内洛佩决定嫁给他们中间的一个。然而，她不愿意那样做。她使用了无数的计谋，并且宣称，在她得到丈夫已经死去的确切消息之前，她不会再婚；而且，在为她的公公准备好裹尸布之前，她不会再婚的。她躲在闺房里，那些求婚者就在大厅内大吃大喝，吃完还在那里睡觉。他们和一些背叛主人的女仆们狼狈为奸，在那里做出了无数的荒唐事。
佩内洛佩终日在她的卧房里织布，但是每到晚上，她又会把一天所有的劳动成果毁坏掉。就这样，几乎在两年的时间里，她都以活计没有做完为借口，欺骗那些求婚者。但是，最后，一个女仆竟然把真相透漏给求婚者，这就需要佩内洛佩做出决定。自然，雅典娜不想让奥德修斯重蹈阿伽门农的覆辙，这就是说，后者大摇大摆地回来而中了别人设好的圈套。这就要求他必须隐姓埋名，不以真面目出现。要想达到这个目的，要想不被别人识别出来，就需要他自己都认不出熟悉的祖国。奥德修斯被人从船上放到沙滩上之后，雅典娜就在那里现身，她向他解释了当时的处境：有许多求婚者，你要把他们杀死，但是只有得到你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他刚回到家里—以及牧猪人欧迈厄斯（Eum巈）和放牛人菲拉厄提俄斯（Philaetios）的帮助，你才有可能打败他们。我将会帮助你，但是我要先把你的外貌完全改变掉。”他接受了她的建议，她这才让他看见天空下的真实的伊塔卡，它的真实面貌。
云消雾散后，他认出了自己的祖国。正如她曾在他与瑙西卡相见的时候赐予他优雅和美丽一样，这次她在他身上撒下了衰老和丑陋。他头发脱落，变成一个秃子，皮肤上布满皱纹，双眼沾满了眼屎，成了罗锅，衣衫褴褛，浑身酸臭，成为一个模样令人恶心的地地道道的罗锅乞丐。奥德修斯的计划是，他去他的宫殿里，装成可怜的要饭花子，并忍受一切侮辱，目的是把握形势、为自己找到帮手并接触到自己的那把弓。只有他一个人能拉开那把弓，他将尽力一有机会就把它拿在手中，好用它去杀死求婚者。
他到宫殿的门口，遇到他的牧猪人老欧迈厄斯。他问后者是谁，住在这所宅院里的又是谁。欧迈厄斯回答说：“我的主人奥德修斯离开二十年，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的下落，这真是可怕的灾难，从此一切全完了：求婚者们住在家里，房子都给他们弄破败了，他们糟蹋掉食物和畜群，而且我每天都要拿来许多猪崽让他们吃，这实在太过分了。”他们一起走进王宫大门，这时，奥德修斯看到，在门口堆放院子里的脏东西的地方，卧着一条狗，阿耳戈斯（Argos）。它二十岁了，和奥德修斯的扮相相似，可以说是他在狗身上的影子，也就是说，同样地令人恶心、同样地丑陋不堪、同样地衰弱老朽，都已几乎不能动弹。奥德修斯问欧迈厄斯：“这条狗，它在年轻的时候怎么样？”“哦，它那时可十分了得。它是条猎狗，它能追得上所有的野兔，一只都跑不掉，还把猎物衔回来……”“哦，好!”奥德修斯说着话，可脚步并没有停下来。老阿耳戈斯微微地抬起狗鼻子，认出了主人，但是它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只是摇动尾巴，竖起了耳朵。
奥德修斯看到这只老狗尽管衰老无比，还是把他认出来了。狗辨认人的方法是：直接的闻嗅。而人类呢，经过多年阔别、几许沧桑，要想认出奥德修斯，就需要靠标记、特征作为依据；他们需要对这些标记进行思考才能确定奥德修斯的身份。狗根本不需要这个：它一下子就知道这是奥德修斯，因为它闻到了。看见老狗，奥德修斯完全被震动了，眼泪在他的眼眶里直打转，但是他很快就走开了。狗随即死去，奥德修斯却没有发觉。他们向前走着。在王宫的门槛上，他遇到另一个乞丐，伊罗斯（Iros），比装扮后的奥德修斯更年轻些。伊罗斯是专业乞丐，几个月来他一直呆在那里，当求婚者们花天酒地的时候，他得到的经常是打骂和嘲弄。他直截了当地向化装成和他一样的奥德修斯说：“你来这儿干吗，你？滚出这个地方，这是我的地盘，别呆在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奥德修斯回答说：“咱们等着瞧吧。”他们一起走了进去。那帮求婚者正在饭席上大吃大喝，女仆们在身旁陪酒助兴，煞是热闹。看到进来的不是一个叫花子而是两个，他们哄堂大笑。伊罗斯开始向奥德修斯找茬儿，那群求婚者见此很感兴趣，说伊罗斯更年轻，肯定轻易地就可以打败老朽不堪的对手。开始时奥德修斯拒绝和他打架，后来才同意通过拳脚来解决争端。所有的人都盯在他们两人身上。奥德修斯微微撩起上衣，那些求婚者这才看到这个虚弱的老头的大腿原来还很结实，看来谁胜谁负还难以预料。战斗开始，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奥德修斯已经毫不费力地放倒了伊罗斯，周围观众中响起欢呼声，都高喊“太棒了！”奥德修斯把伊罗斯扔到王宫的门外，但是接着他就受到百般侮辱；一个求婚者不满足于口头的辱骂，隔着桌子，使出牛劲踢奥德修斯一脚，脚踢在肩膀上，令他疼痛难忍。忒勒马科斯平息了打斗，他说：“他是我的客人，我不想让他受到侮辱和不公平的对待。”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伤疤：奥德修斯的签名

奥德修斯让几个他想寻求帮助的人认出自己。首先是忒勒马科斯，他为得到父亲的消息而出了一次远门，现在刚刚归来。在他归来的时候，他成功地躲避了知道他出发的消息的求婚者们为他设的陷阱。他们想趁此机会把他杀死，然后能够毫无障碍地娶了佩内洛佩。娶了佩内洛佩，这就意味着睡在奥德修斯的王榻上，这就是说成为伊塔卡的统治者。忒勒马科斯得到雅典娜的警告，这才得以逃脱了陷阱；他绕过有人埋伏的地方，而在另一个地方登岸，然后径直走到欧迈厄斯家。
这是忒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的第一次见面。欧迈厄斯向佩内洛佩报告她的儿子安然无恙的消息。忒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单独呆在牧猪人的小棚屋里。雅典娜出现了。奥德修斯看出是她，那些狗也都闻出她的存在，它们都感到十分恐惧，毛发竖立，夹起尾巴，钻到桌子下面藏起来。女神让奥德修斯和她出去一下。她用魔杖碰了碰他，奥德修斯立即恢复了旧貌。他的样子不再难看，倒和住在上天的神灵相似。看到奥德修斯回到草屋里，忒勒马科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老乞丐怎么忽然就变成了神灵呢？奥德修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儿子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愿相信。奥德修斯给不出证据，然而他像老子教训儿子那样和他说话。“你怎么能这样呢？父亲在你眼前而你都不承认吗？”忒勒马科斯当然不承认，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就是奥德修斯。”靠这种方法，奥德修斯在忒勒马科斯面前就取得了父亲的身份。此前忒勒马科斯还不大懂事，因为他还不是一个男人，虽然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因为他依靠母亲同时也想取得独立：他处于一个模棱两可的情形，但是既然有个父亲在眼前，虽然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父亲是否还活着，而且尽管人家对他这么说，也许这个人还不是他父亲—但是当他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还对他像老子对儿子那么说话，不仅奥德修斯在父亲身份之下很舒服，而且忒勒马科斯都觉得自己的儿子身份得到了确认。两个人回到他们的身份所包含的社会、人伦和本质关系的两端。
接着，在欧迈厄斯和菲拉厄提俄斯的帮助下，他们要实施报复计划。在这期间，奥德修斯的计划差一点就给弄砸了。佩内洛佩让人把忒勒马科斯提到的那个老乞丐带来，奶妈欧律科勒阿说那帮求婚者对他十分粗鲁。她接见了他，还问他一些问题，还像对所有旅行者一样，问他是否见过奥德修斯。当然，他对她讲了他已经习惯说的一个谎言。“我见到了他，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因为他在去特洛伊的途中经过我们那里，但是我的兄长已经离开家去帮助他打仗去了。我那时年纪还小，不过，我送给他很多礼物。”听着故事，王后心里琢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呢。“你给我一个证据说明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你能告诉我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吗？”当然，奥德修斯详细地描述了他身上的衣服尤其是佩内洛佩给他的那件首饰，上面还镶着一个正在奔跑的小鹿……佩内洛佩心里想：“正是，他说的没错。”于是，她对这个老头就产生了某种感情，因为无论如何他见过奥德修斯，而且还帮助过他，他让奶妈欧律科勒阿（Eurycl巈）替他收拾一下，给他洗澡，还给他洗脚。那时，奶妈对佩内洛佩说，这个人与奥德修斯很相似。自然我们会发问，既然雅典娜已经给奥德修斯变了形，这又怎么可能呢？“他有同样的手和同样的脚。”佩内洛佩说：“不，还是不一样：尽管如果奥德修斯还在人世的话，经过二十年的衰老和苦难之后，他的手和脚大概也会变得和这个人一样了。”
奥德修斯的身份仍然有疑问。不仅他化装成了乞丐，而且因为他二十五岁离的家，现在该有四十五岁了。即使他的手脚是那些手脚，它们也不是相同的。他既是同一个人又有所不同。奶妈说他像奥德修斯，就对他说：“对所有过往的人，包括旅行者和乞丐，我们都以礼相待，可是，你最让我想起奥德修斯。”“对，对，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奥德修斯说。他想，在欧律科勒阿为他洗脚的时候，她将会看到一个特别的伤疤，这会过早地暴露他的身份，会让他陷入被动，从而把事情弄糟的。
因为，在奥德修斯还很小的时候，大概十五或者十二岁的光景，也就是说正当他从少年阶段向成年人过渡的时候，他在外祖父家里接受启蒙教育；有一次，这个少年拿一根长枪独自面对一只大野猪，他居然把它打败了—他的确做到了，但是，那野猪咬伤了他的膝盖上方的大腿。他高高兴兴地从那里回来了，而且把这个伤疤展示给大家看，他给大家详细地讲述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人家又是怎样给他治的伤、别人怎么送他礼物，等等。当然，欧律科勒阿是最好的见证人，因为她就是奶妈：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外祖父过来看望，是她把婴儿抱在膝盖上让他看；是她请他替外孙取名。就是在那时候，奥德修斯有了名字。因为她的职责之一便是为奥德修斯洗脚，欧律科勒阿应该对各种脚都十分精通的。奥德修斯心想：“如果她看到了那个伤疤，她就会明白的。在她眼中，这是一个标记，我就是奥德修斯，这是我的签名。”
于是，他就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不让人注意自己。奶妈去用盆打一些温水过来，她拿起奥德修斯故意藏在阴影中的脚，手在他的膝盖上滑动，她摸到他的关节上方，她愣了一下，打翻了水盆，水流得到处都是。她喊了一声，奥德修斯用手捂在她的嘴上：她明白了。她向佩内洛佩使了一个眼色，好让她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回来了。但是，雅典娜使佩内洛佩没有注意这个目光，使她仍然蒙在鼓里。欧律科勒阿嘴里嘟囔着说：“可是，我的小奥德修斯，我刚才怎么没有认出你呢？”奥德修斯请他的奶妈别说话。她已经认出他了，但是佩内洛佩却还一无所知。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还让牧猪人和牧牛人看了伤疤。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拉开国王的弓

拉开国王的弓
佩内洛佩觉得自己的房屋里已经遭受了太多的抢劫，这是雅典娜暗示给她的。于是，她决定举行一次比赛。为此，当她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雅典娜已经使她变得更加美丽了，在众多求婚者和奥德修斯的热辣辣的目光下，她宣布放弃以往的隐居。“你们当中谁能拉开我丈夫的这张弓并射中摆放在大厅里的那些靶子，谁就是我的丈夫，问题就迎刃而解；现在，我就准备结婚，这就是说，装饰房子、准备婚礼。”求婚者都非常高兴：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能拉开那张弓。佩内洛佩把从房子里暗暗拿出的弓和装满箭的箭筒交给欧迈厄斯。她退了出去，又回到她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雅典娜让她进入她所希望的梦乡。
奥德修斯把大厅的门锁上，好让一个人都出不来，还让那些求婚者手头没有武器。这时，射箭大比武开始了。每个人都使出吃奶的劲，可是他们谁都拉不开弓。最后，连最有可能拉开弓的安提诺厄斯也败下阵来。忒勒马科斯说他要试试身手，这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代表奥德修斯，他的母亲要永远留在他身边，就不会再婚了。他试着拉那弓，几乎成功，但是最终也失败了。奥德修斯拿起弓，他说：“该我射了。“自然，那些求婚者都侮辱他：“你疯了，你会被砍头的。你想没想过，难道你要娶王后为妻？”佩内洛佩说，他这种情况不涉及结婚，而仅仅涉及到射箭的本领。奥德修斯说，他当然不是想娶她，只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射术很好，现在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本事。“你这是嘲笑我们大家”，求婚者都说，但是佩内洛佩坚持让他试：“不，让他射，如果他成功了，对于这个曾经看到过我丈夫的人，我将送给他很多礼物，给他安排个地方，给他到别处去的财物，把他从乞丐生活中拉出来，总之，我会给他安顿好的。”可是，她想都没想到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她即刻就要重为人妻了。
奥德修斯拿起弓，不太费力就把它拉开了，一箭射死求婚者之一安提诺厄斯，这可把所有的求婚者都吓坏了：他们愤怒地喊叫道，这个家伙是个笨蛋，对大家是一个危险，他根本就不会射箭，不仅瞄不准耙子，还射死了一个求婚者。但是，在忒勒马科斯、牧猪人和牧牛人的帮助下，奥德修斯把他们全部都杀死了。有的求婚者试图逃跑，但是最后，这一百多个人全都一命呜呼。
房子里到处都是鲜血。佩内洛佩已经回到房间里去了，她没有见到这一幕；雅典娜又一次使她进入梦乡。他们把尸体搬走，打扫了大厅，又用水清洗了一遍，让一切都井然有序。奥德修斯询问哪些女仆和求婚者睡过觉，并命令手下惩罚她们。她们像鹌鹑一样在天花板上被挂了一个圈，都被吊死了。第二天，为了使那些人的亲属不会怀疑到他们的孩子已经被杀死了，他们假装在为那些求婚者准备婚礼。门被关起来，好像里面正在举行婚礼，还奏着音乐，整座房子都回响着节日的声音。欧律科勒阿大步登上楼梯叫醒了佩内洛佩：“快下楼去吧，求婚者都死了，奥德修斯在下面呢。”佩内洛佩不相信：“如果是其他什么人这样胡说八道，我非要把他扔到外边不可。你别拿我的希望和我的痛苦开玩笑了。”奶妈坚持说：“我早就看到他的伤疤了，我认出他了。忒勒马科斯和我一样。他已经杀死了所有的求婚者，我不知道他怎么杀的，因为刚才我不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听到了声音。”
佩内洛佩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下了楼。一方面，她希望那正是奥德修斯，同时她又怀疑，难道他一个人，即使再加上忒勒马科斯，能杀死那一百多个青年战士？那个自称奥德修斯的人大概在撒谎，还说什么二十年前曾经遇到过她丈夫。他对她讲的是“一些和事实极其相似的谎言”，因此，怎么才能证明现在他没有再一次撒谎呢？她到了大厅里，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扑向他，但她站在那里没动。仍然是一身老叫花子样的奥德修斯在她面前低垂下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佩内洛佩不能说话，她心想，这个老头可与自己的奥德修斯没有一点共同点。她当时的处境和其他人都不同。奥德修斯一回来，那些人的地位就固定了下来。忒勒马科斯需要父亲，当奥德修斯出现的时候，他就成为了他的儿子。正像仆人们，没有了主人不行，每个仆人都需要主人，这才成为他自己，才确立了自己安身立命其间的那种社会关系。佩内洛佩呢，她不需要一个丈夫，她所找的不是一个丈夫，她已经有了一百多个，那些人许多年来围着她的裙子打转，都想取得这个称号，这已经够令她烦恼的了。她不想要一个丈夫，她想要的是奥德修斯。她就是要他那个人，确切地说，她想要的是“青年奥德修斯”。在其他人眼里的那些有说服力的标志，什么伤疤、什么能拉开弓，都不能作为那人是他丈夫的证据，别的男人也能表现出同样的标记。她想要奥德修斯，这就是说要一个与众不同的个体，过去曾经是她的丈夫并且已经消失了二十年的个体；有二十年的空白需要填补。她想要一个只有他和她能认出的秘密标记，而事实上，确实有那么一个。佩内洛佩大概比奥德修斯更狡猾。她善于撒谎，为奥德修斯设了一个圈套。

五、奥德修斯或人类的奇遇两人的秘密

两人的秘密
那天更晚些时候，奥德修斯被雅典娜变化了过来，获得他的真实面貌：老了二十岁的奥德修斯。尽管站在佩内洛佩面前的是英姿勃发的英雄，而她却还是不能下定决心承认他。忒勒马科斯对她都生气了，欧律科勒阿也一样。他们指责佩内洛佩是石头心肠。然而正是这石头心肠才使她经受住了百十个求婚者的纠缠。“如果这个人正是惟一的奥德修斯，我们终究会互相辨认出来的，因为在我们之间有一个可靠的秘密标记，一个只有他和我才知道的、万无一失的证据。奥德修斯微微笑了一下，他心里想道，一切正常。夜晚来临的时候，她吩咐女仆把她卧室里的床给奥德修斯搬过来，因为她心眼多，他们不睡在一起。她刚一吩咐下去，奥德修斯就气得满脸涨红，他大动肝火：“什么，把床搬到这里？可是，那张床谁都挪不动！—为什么？—因为那张床是我亲手做的，并且一做成就不能再动了，其中的一条腿是一棵树根扎在地下的橄榄木；我把这棵橄榄树进行砍削加工才做成了那张床，而它的根却一直连着地下。所以，床是搬不动的。”听到这一席话，佩内洛佩投入他的怀抱里：“你是奥德修斯。”
这个床腿的象征意义当然是多重的。它是固定的、不可挪动的。婚床的床腿的不可移动，代表着他们两人分享的秘密的不可改变，以及她的美德和他的身份。同时，这张佩内洛佩和奥德修斯共同的床，还确证并使人认可了他作为伊塔卡国王的英雄身份。国王和王后睡在上面的那张床的腿是深深地扎进伊塔卡的大地内部的。它象征了这对夫妇对这块土地的统治和他们成为正义的国王和王后的合法权力，这与土壤的肥沃和羊群繁衍不无关系。更进一步来说，这个经过许多年后依然被他们两人在心中默默保守的秘密标记，尤其使人想起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并使他们之所以成为夫妻的东西，那就是思想的共通。当瑙西卡鼓足勇气走到奥德修斯的面前说起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时候，他对她说对于将要结为夫妻的一对男女而言，思想的共通是最重要的东西：在丈夫和妻子之间要有思想和感情的协调。那张婚床所象征的正是这一点。
故事似乎到此为止了，而事实上没有结束。奥德修斯的父亲莱耳忒斯还不知道儿子回归的消息。奥德修斯得到了儿子和妻子，并且在后者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丝毫的疑虑，他还得到了仆人们。在故事结束之前，奥德修斯还要去看望他的父亲。他脱去一身乞丐打扮。他要看看在二十年后他的父亲是否能把自己认出来。时隔二十年，奥德修斯还是他自己吗？他来到父亲孤独而贫穷地隐居的地方，正巧，他父亲在园子里和两个男奴一个女奴在劳动。他父亲莱耳忒斯此时的处境，恰恰和躺在粪堆上的那条老狗阿耳戈斯以及他自己以乞丐的面目出现在王宫时的情形相同。奥德修斯到了那里，莱耳忒斯问他有何贵干。奥德修斯开始撒谎：“我是一个异乡人。”说话的时候，他假装把父亲当成一个奴隶。“你可实在脏得像把梳子，身上穿的也龌龌龊龊、臭不可闻，帽子是最最下等的仆人戴的那种兽皮。”莱耳忒斯对他的讥讽毫不在意，他只有一个问题：这个旅行者是不是可能知道儿子的消息？当然，奥德修斯又向他胡说八道了一大通。
莱耳忒斯一听就哭开了：“他死了吗？”他抓起一把泥土撒在自己的头上。看到父亲伤心欲绝的样子，奥德修斯觉得自己撒谎撒得有点过头了：“停一停，莱耳忒斯，奥德修斯就是我啊。”“为什么是你？给我拿出一些证据来！”奥德修斯让他看了伤疤，但是这还不够。于是他讲，在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身强力壮的莱耳忒斯怎么教给他各种树的名字。当时有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四十棵无花果树、五十行葡萄架。他说起莱耳忒斯传授给他的种地种树种庄稼的方法，如数家珍。老莱耳忒斯泪流满面，当然，这次是喜极而泣，他把奥德修斯抱在怀里，现在这个像邋遢鬼一样的人重新找到了当年的莱耳忒斯国王的感觉。正像奥德修斯在忒勒马科斯面前把自己放在了父亲的位置上一样，他又在莱耳忒斯面前处于孩子的位置。结果不言而喻。莱耳忒斯返回家中，等他再出来的时候，他变得像一个神仙那样俊美。雅典娜暗中点化，使事情发生了变化。一旦他重新融入社会关系之中，和他的儿子在一起，他像是回到了从前，像神一样具有王者的英气。
失而复得的现实
在王宫里，在城市里，深插进伊塔卡土地里的那个位于房子中央的橄榄树床腿，在园子里，那些持续不断得到浇灌的花草树木，这就是过去和现在之间的联系。从前栽的树现在已经长高了。它们作为真凭实据，见证了奥德修斯童年的过去与他已人近老年的现在之间的连续性。在听这段故事的同时，我们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在重新连接奥德修斯过去的离家和他如今的还家吗？我们和佩内洛佩一道编织了这失而复得的历程。从某种意义上说，时间在记忆中被抹去，却在叙述过程中得以再现。消失而后重现，这是因为奥德修斯心中无时无刻不存有回归的念头，因为佩内洛佩心中保留着对青年奥德修斯的回忆。
奥德修斯与佩内洛佩终又同床共枕，就像他们曾经的洞房花烛之夜一样，他们再一次新婚。雅典娜让太阳停下战车的步伐，不让白天来的太早，好使黎明推迟它的出现。那是世上最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他们倾心交谈，相互倾诉各自的经历和辛酸。一切都像从前，似乎时间已不复存在。第二天，求婚者的亲属们都获悉杀戮的消息，他们叫嚷着要复仇；由亲属、兄弟、表兄弟和同盟者组成的一群人，手里拿着武器，气势汹汹地来找奥德修斯、忒勒马科斯、莱耳忒斯和忠心的仆人们算账。就在这个时候，雅典娜阻止了冲突。于是，不会再有斗争，实现了休战、和平和协调。在伊塔卡，一切都回到从前，秩序得以恢复；国王和王后，儿子和父亲，还有许多仆人。从此，在一切时代的所有人面前，行吟诗人们可以尽情歌唱这念念不忘回国返乡的眷恋之情。

六、狄奥尼索斯在忒拜城漂泊的欧罗巴

在希腊神庙中，狄奥尼索斯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神。他是流浪的、漂泊的，既不属于任何地方又无处不在的神。同时，他要求在自己经过的每个地方都被绝对信奉，要有他的位置、他的优势，尤其在他的出生地忒拜城，他更要确保人们对自己的信仰。他走进城里，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那样。他回到忒拜城，就像返回故乡一样，所以他要受到人们的欢迎、承认，还要获得正式的席位。他既是漂泊的又是定居的，根据路易·热尔内 ① 的说法，他在希腊诸神中代表着他者的形象，不同的、支流的、不和谐的、不正常的形象。又如马塞尔·德蒂安 ② 所述，他是一个传染性的神。好像一种传染病，当他侵入某个自己不被承认的地方的时候，他初来乍到就能得到尊敬、受到崇拜，像波浪一样蔓延开来。
突然之间，异化或与自己的不同让人们广泛地承认他的存在。他流浪而稳定，作为一位接近人类的神，他确立了和人类的一种新型的接触；与希腊宗教中占统治地位的接触类型不同，这是一种更加亲密、更加个人化、更加紧密的关系。狄奥尼索斯和他的崇拜者之间建立起一种面对面的关系。他把目光深入崇拜者的目光，而崇拜者的被催眠的目光则注视着狄奥尼索斯的面孔和面具。但是，在他的身上存在着与人类的这种接近的同时，他也许还是最远离人类、最不可接近和最神秘的神，一个不能把握、不能划归在一个框框内的神。我们可以说，阿佛罗狄忒是爱神，雅典娜是战争和知识之神，赫菲斯托斯是工匠、铁匠之神。而对于狄奥尼索斯，我们则不能把他固定在任何一个框子里。他既不在任何框子之中又在一切框子之内，既在场又缺席。一方面，是漂泊、流浪、总在过程中、在路上、在旅行中；另一方面，又渴望有一个家，有自己的位置，可以固定下来，而不仅仅受到接待。如果我们对这两种关系之间的张力有些许思考的话，那些关于他的故事就会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你选择吧。
漂泊的欧罗巴
整个故事从我们已经说到过的一位人物谈起：卡德摩斯（Cadmos），忒拜城的第一任国王。作为这座古典大城邦的英雄建立者，卡德摩斯本人却是来自远方的异乡人，亚细亚、腓尼基人。他是梯瑞或塞达 ① 的国王阿革诺耳和忒勒法萨（T巐巔hassa）的儿子。他们都是近东的人物，属于今天的叙利亚。这对国王夫妇是梯瑞的统治者，他们有许多儿子，卡德摩斯和他的兄弟们菲纽斯、喀里克斯和（Cilix）塔索斯，以及一个女儿欧罗巴（Europe）—今天的欧洲大陆就从她而得名 ①。
欧罗巴是一个迷人的年轻处女，在梯瑞的海岸边和同伴们玩耍。宙斯从天上看到她在洗澡，大概她赤裸着身子。和在其他故事中一样，一些女性以美丽而激起神的性欲，她们采摘风信子、丁香花或水仙花之类的花束。欧罗巴不是那样，她只是站在海岸边的一个开阔的地方。宙斯看到她，就立即对她垂涎三尺。他变成一头长着弯月形角的漂亮的白色公牛。他来到岸边，卧倒在沙滩上，恰好在欧罗巴的身边。开始时她有点不安，但是很快就被这只漂亮的牲畜吸引住了，并且身子渐渐地向它挪近了点。那只公牛以牛的表达方式使她打消了戒备。她抚摩它的头，拍打它的肚子，而它不但不动，还把头微微地向她转了过来，差一点就要舔她那洁白的玉颈；最后，她干脆坐到它那宽大的牛背上，用手搂住牛角。但是，这时牛居然跑了起来，它跳到水里，穿过海洋。
宙斯驮着欧罗巴从亚洲来到克里特岛。在那里，宙斯和欧罗巴交合，然后又使用某种方法把她固定在克里特。她生了一些孩子，剌达曼托斯（Rhadamante）和弥诺斯（Minos），他们是克里特岛未来的统治者。宙斯送一件礼物给岛上的主人。主人塔洛斯（Talos）是一个怪物，他有青铜做的高大的身体。他的职责是保护克里特岛，使它成为一个碉堡似的、与世隔绝的地方，既要防止外人登陆又要使本岛居民不能外逃。塔洛斯每隔三天就会在岛上巡视一圈，不让任何人进出。他身体无比坚硬，既不会死去又战无不胜。他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的脚后跟，那里的一条动脉被一个塞子堵着。如果这个塞子被拔掉，他所有的生命力都会从那里流走。大概是女魔术师美狄亚，在阿耳革英雄们的远征途中，用魔法拔开了这个塞子；或者是另一位英雄赫剌克勒斯，有一次，用箭射中了塔洛斯的致命处，从而把他给杀死了。
我们在讲述这个抢劫故事的时候，就跟着欧罗巴从一个世界过渡到了另一个世界，进入这个使她陷入软禁状态的自我封闭的克里特岛。也许还不仅是过渡，甚至可以说是漂泊：当阿革诺耳从女儿的同伴口中得知欧罗巴被一只公牛劫走的时候，他动员妻子和儿子们去寻找他们的女儿和妹妹。就这样，三个儿子和他的妻子都离开家门，离开出生的地方，离开家乡，离开他们的王国，漂泊、分散到世界各处。在不断的长途跋涉中他们建立了许多城邦。卡德摩斯和他的母亲一起出发，沿途打听妹妹欧罗巴的消息，最后一直到了特剌刻；阿革诺耳已经发过话了，除非他们带着小女儿回王宫，否则就不要回去了。卡德摩斯的母亲忒勒法萨将在特剌刻死去，死后被给予很高的荣誉。
这时候，卡德摩斯去得尔菲请示神谕，问他此行能否有所收获。神谕告诉他说：“结束你的长途跋涉吧，你需要停下来了，你要定居下来，因为你不会找到你的妹妹。”欧罗巴已经消失了，成为杳无音信的旅行者，而实际上她却被软禁在克里特，但是除了得尔菲的神谕之外谁人又能知晓呢？接着，神谕又补充说：“你跟着一头母牛，她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欧罗巴是被过路的公牛劫去的，那公牛已经停了下来。你跟着这头母牛，你踏着它走过的足迹往前走，直到它躺下并不再起来的那一天，你要在它躺下的地方建立一座城池，你就会找到你的根，你，梯瑞的卡德摩斯。”卡德摩斯带着几位年轻人按照神谕的指示做了。他们看到一头极其漂亮的母牛，它身上带有月亮的痕迹，这就标示了它的特殊角色。他们跟着那头牛漫无目的地前行，一直到某个时候，他们到达未来的忒拜城的位置，在彼得提亚 ①，那母牛在一片草地上卧了下来，不走了。漂泊的牛不再动了，人的流浪也结束了。卡德摩斯知道，他就是要在这个地方建立城市。

六、狄奥尼索斯在忒拜城异乡客和本地人

异乡客和本地人
建立城池之前，他想先给雅典娜献祭，他认为自己与这位女神关系密切。做祭祀就需要水，他派同伴提着水壶和三耳瓶去一个名叫“阿瑞斯泉”的地方取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阿瑞斯是那里的保护神。但是，泉水被一条极其凶恶的龙把守着，派去汲水的所有年轻人全都被它杀死了。卡德摩斯亲自去那泉水边，这才得以除掉恶龙。雅典娜命令他说，在举行了许诺过的献祭后，应该拔出瘫死在地上的恶龙的牙，然后就像为了收获粮食而播种一样把它们埋在一块平地上。卡德摩斯遵照雅典娜的指示，先取来一些水，用那条母牛虔诚地给雅典娜献祭，然后找一个平坦的地方把龙牙埋进土里。他刚刚把那些牙齿埋下，突然从每颗牙里都跳出来一个全副武装的青年战士，戴着头盔、盾牌、利剑、长枪、护腿和护胸铠甲。他们从地下一钻出来就互相瞪着眼，轻蔑地打量对方，互相挑衅，显示出一副好战者的姿态，似乎立即准备投入杀戮、战争和暴力冲突。卡德摩斯知道，他们完全有可能把矛头转向自己。于是，趁那些战士还在互相吹胡子瞪眼睛的时候，他抓起一块石头扔到他们中间，每个人都认为是对方扔的，于是这些战士之间的战斗就开始了。他们互相杀戮，直到最后死得只剩下五个人。这些战士就是斯巴达人，意思就是“被播种的人”。他们是从地下出生的，他们扎根于土壤，代表了与忒拜的土地之间的联系，他们惟一的职责就是战争。他们的名字就能说明他们是些什么人：克托尼俄斯（Chthonios）、乌达伊俄斯（Oudaios）、佩洛罗斯、许佩瑞诺（Hyperenor）、厄客翁（僣hion），意思是怪物、土怪、黑暗、阴沉和好战。
但是，卡德摩斯因为杀死恶龙而得罪了阿瑞斯，后者勃然大怒并怀恨在心，因为据说那条龙是他的一个儿子。与赫剌克勒斯曾经为人、为英雄或神服务一样，作为赎罪，卡德摩斯将为他效劳七年，七年期满，他才被释放。那些对他友善的神，其中尤其是雅典娜，考虑让他统治忒拜城。但是，在这之前，这个异乡人—是他使扎根于忒拜土地却被埋藏起来的东西重见天日—应该先在这里扎下根来。于是，诸神和人类再次暂时靠近，那是在卡德摩斯的婚礼上。他娶的是一位女神：哈耳摩尼亚（Harmonie），阿佛罗狄忒和阿瑞斯的女儿。她的父亲就是他曾为赎罪而服务过的那位神，就是禁止人靠近忒拜之泉、不让人接触地下喷涌出的水的战神阿瑞斯；同样的好战精神在斯巴达人以及他们的“土生的”谱系身上重生。
但是，受母亲的影响，哈耳摩尼亚是一位团结、温和与和解的女神。所有的神都来到忒拜城祝贺新婚，新娘是他们的同类。缪斯诸女神唱起婚礼喜庆歌。依照惯例，诸神也都各自献上了礼物。其中有几件礼物是不吉祥的，将给继承它们的人带来厄运。卡德摩斯将会有几个孩子：塞墨勒。此外，他还有一个名叫阿高厄。换句话说，忒拜城的历史就是在卡德摩斯家族和斯巴达人之间的平衡和团结中开始的，前者虽然来自远方，却因他的功绩与诸神的意志而成为忒拜城的统治者，后者却是生于忒拜城的地下并长于这块土地之上的人，而且他们还是狂热的好战分子。早期忒拜城的王位继承总给人以在这两股力量、两种世代之间进行的感觉，这其中，可能有和谐，也可能有紧张、隔阂与冲突。
以大腿为子宫
话说卡德摩斯有一个女儿塞墨勒，长得和欧罗巴过去一样美丽动人。宙斯和她也要发生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很长久。宙斯每天夜里都睡在塞墨勒的身边，尽管他是以人形出现的，可是她知道他是宙斯，她希望他以神灵的真身、以诸神统治者的威仪出现在她面前。她不断地请求他露出原形。当然，对于人类来说，即使有时诸神参加他们的婚礼，但是如果要求诸神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像人类朋友所做的那样，那将是危险的。当宙斯在塞墨勒的请求下做出让步，以闪电霹雳似的光辉出现时，塞墨勒被她情人的、闪耀的神光所烧毁。她的身体在燃烧，当时她已经怀上了宙斯的孩子即狄奥尼索斯，于是，宙斯毫不犹豫地从塞墨勒的燃烧着的身体里把小狄奥尼索斯取出来，然后，他割开自己的大腿，把它变成女性的子宫，接着他把小狄奥尼索斯放了进去，那时他还是一个仅有六个月的胎儿。因此，狄奥尼索斯是宙斯的双倍的儿子，是“两次出生的人”。时间一到，宙斯就把他从大腿里取出来，狄奥尼索斯从大腿里出来，就像他从塞墨勒的肚子里出生一样。这孩子很怪，也就是说与一般的神不一样，因为他既是一个凡间女子的儿子又是光辉照人的宙斯的儿子。他的怪还在于，他先在一个女人肚子里发育，然后又在朱庇特即宙斯的大腿里生长。狄奥尼索斯随即面临赫拉强烈的嫉妒，她不肯轻易原谅宙斯的放荡行为，对他偷情的结果也绝不心慈手软。宙斯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使狄奥尼索斯躲开赫拉的目光，于是他就让奶妈把孩子藏起来。
刚刚长大一点，狄奥尼索斯就开始漂泊流浪，并经常成为那些安逸地生活在家庭中的人们迫害的对象。尤其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带着一帮年轻的女信徒在特剌刻登陆。那里的国王吕枯耳戈斯（Lycurgue）对这个年轻的异乡人冷眼相待，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来自何方，可是他却自称神圣，还有这些年轻女人像狂热的信徒一样胡说八道什么有新神灵降临。于是，吕枯耳戈斯下令把这些疯女人通通逮起来投进监狱里。但是，狄奥尼索斯有足够的本领把她们解救出来。吕枯耳戈斯追捕这位神，这迫使他逃跑。作为一个难以捉摸、模棱两可的神灵，狄奥尼索斯表现出他的女性一面，他在被追捕过程中惊吓得要死；最后，跳进水里才得以逃过吕枯耳戈斯的追杀。幸运的是，他被海洋女神忒提斯—阿基琉斯未来的母亲—在大海深处藏了一段时间。从大海中出来，在经过这段秘密宗教阶段之后，他居然从希腊消失，到亚洲去了。这是对亚洲的大征服。他带着由女性信徒组成的军队，打遍了那里的所有国家；女人们作战用的不是一般的战士所用的传统武器，而是酒神杖，所谓酒神杖不过是一些长而尖的植物茎，上面绑着几个松果，却具有神奇的魔力。狄奥尼索斯和他的教众把所有胆敢与他们作对的军队都打得落花流水，一切企图阻止他们前进的势力都破产了，他作为胜利者走遍了亚洲。接着，这位神又返回了希腊。

六、狄奥尼索斯在忒拜城流浪的教士和疯狂的女人

话说狄奥尼索斯又回归到忒拜城。他，一个流浪者，一个被后娘的仇恨所围堵的年轻神灵，为了逃避一位特剌刻国王的怒火而被迫跳进海里并在大海深处藏起来，现在可好，已经成年的他重新返回了忒拜城。他到达的时候，彭透斯是国王，彭透斯是阿高厄的儿子，而阿高厄又是塞墨勒的姐妹，也就是说是他的姨妈。塞墨勒已经死了。阿高厄嫁给了五个“被播种的人”之一的厄客翁，厄客翁在她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就死去了。卡德摩斯虽然健在，但是已经老得不能继续统治了，于是，这根独苗继承了外祖父卡德摩斯的王位。他从父亲厄客翁那里继承的是与忒拜土地的联系：在本地根深蒂固的火暴脾气，永不妥协和优秀战士的傲慢。
狄奥尼索斯经过化装后，来到被认为是古希腊城邦典范的忒拜城。他不是以狄奥尼索斯神的身份到来，而是自称为神的使者。一个游走的教士，身着女人衣服，留着披肩的长发，俨然一个来自东方的外国佬，长着颜色深暗的眼睛，勾人魂魄，能言善辩……这就足以扰乱和激怒“被播种在土地里的人”即彭透斯了。在他周围转悠着一大帮年轻女人和年纪更大些的吕底亚女人，后者是来自东方的女人。在当时的观念中，东方人是具有不同身体特征和生活方式的人种。她们在忒拜城的街道上大声吵闹、在大庭广众下盘腿而坐、吃饭和睡觉。见到此情景，彭透斯不禁勃然大怒。这帮流浪人在这里干什么勾当？他想把他们驱逐出去。但是，忒拜城的所有已婚妇女都被狄奥尼索斯弄得疯疯癫癫了，因为他不会饶恕他母亲的姐妹们，尤其是阿高厄，因为她宣称塞墨勒和宙斯从来没有任何关系，说她是歇斯底里的人，和某人发生了关系，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和谁，又说她死于因不慎引起的火灾，还说尽管她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可是那个儿子早已死掉；一句话，他不可能是宙斯的儿子。对塞墨勒的整个这段萨加式的故事和她曾经和神发生过关系的事实—即使她的错误是曾希望拉近距离—忒拜城的居民矢口否认，他们认为那不过是海外奇谈而已。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确实举行了婚礼，没错，但那次完全是为了根据属于人类的准则组织一个人类城邦。狄奥尼索斯呢，他想重新建立起与神之间的联系，但是使用与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的婚礼时不同的方法。不是趁诸神被请下山的机会在一个节日、一个仪式下重建，因为那样他们马上就要离去，而是在人类生活之中、在忒拜城的原本的政治和日常生活里重建。他要引进一种发酵剂，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都打开新的空间。为此，他应该把忒拜城的女人都变得疯狂起来，这些身为人妻人母的妇人们的生活方式本与追随狄奥尼索斯的东方吕底亚们大相径庭。但是，就是这些忒拜城的妇女，却被这位神以他的妄言弄得疯狂起来。
她们抛弃子女，荒废家务，离开丈夫，到山林里去，到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到森林里去生活。在那里，她们身穿名门贵妇所不耻的奇装异服，进行各种各样的疯狂活动，同时，也有一些满怀着狐疑、羡慕和犯罪的复杂心态的农夫参加。听到这一消息，彭透斯更加愤怒了。他认为那群忠实的女信徒们对这场泛滥全城的女性混乱负有责任，于是决心对她们采取严厉措施。他命令警察机关把信仰这个新宗教的所有狂热的吕底亚女人抓起来，并把她们通通投进监狱。他的下属们遵守城邦法规，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但是她们刚被投进监狱里，狄奥尼索斯就用魔力把她们解救了出来。于是，她们重新出现在大街上并载歌载舞，手里打着小亚细亚人的响板，发出喧闹的声音。彭透斯决定收拾那个流浪教士、那个引诱妇女的乞丐。他命令把他逮起来，给他戴上沉重的铁枷锁，把他和牛马一起关进国王的牲畜圈里。那教士被抓起来的时候毫无反抗，俯首就擒，而且笑容可掬，若无其事，神情中还不无嘲讽。他被带到国王的牲畜圈里。彭透斯认为已经大功告成，就给手下人下令准备一次军事远征，也就是要去捕捉所有的还在那边胡闹的妇女并把她们带回来。士兵们排成四人行列的方队，离开城市分散到田野和森林里去搜查妇女的队伍。
这时候，狄奥尼索斯正在牲圈里。但是，他身上的枷锁突然散落地上，王宫里燃起熊熊大火，墙壁呼拉拉倾倒，而他则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看到发生了如此咄咄怪事，宫殿倒塌，而那教士却蓦然出现在眼前，脸上带着如故的笑容，身上毫发无损，穿着潇洒的破旧衣服，还用双眼盯着他，彭透斯不禁大惊失色。恰恰在这时候，他手下的将领们血迹斑斑、蓬头垢面、拖盔曳甲地来到他的面前。“你们怎么啦？”他们解释了，但是听起来像在编瞎话，他们说：那些妇女，如果给她们自由，她们仿佛游弋在幸福之中，既不再咄咄逼人，又毫不凶恶；相反，在她们身上，在她们之间，在她们周围，在草地上，在森林里，一切都沐浴在静谧之中；她们怀里抱着动物的幼崽—无论是什么种类—像她们自己的孩子一样喂它们奶，也不担心她们怀里的野兽会对她们造成伤害。根据农夫们的证明和士兵们所看到的，她们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融洽相处，人类和兽类、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都和睦共处、相安无事，所有的生命都同心欢跃，界限被消除，剩下的只是友谊与和平。甚至连这里的土地都变得和这一切协调一致。只需用手中的酒神杖轻击土壤，泉水、牛奶和葡萄酒就会从地下喷涌而出。黄金时代回来了!然而，当士兵们出现的时候，当战争的暴力施加在她们头上的时候，这些天使般的女人立即就变成了杀人的复仇女神。手里同样拿着酒神杖，她们向士兵们冲了过去，打乱他们的队伍，把他们打伤，杀死，使之一败涂地、全面溃败。
温柔对暴力的胜利，女人对男人的胜利，社会秩序对野蛮运动观念的胜利。在彭透斯得知军队溃败的消息之时，狄奥尼索斯正面带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彭透斯体现出了希腊人的主要精神，那就是说，总以为保持某种贵族的气度、自制和推理能力是最为重要的；以及那种永远都不做卑鄙的事情，能够自我控制而不做各种欲望或内心激情的奴隶，当然，这种态度会涉及到对女人的些许轻蔑，认为她们很容易受制于情绪激动。而且，这种蔑视还针对一切非希腊的东西，认为那些淫荡好色的亚洲野蛮人的皮肤太白了，这是因为他们不在竞技场上参加比赛，而且根本就不能忍受自制所必需的那许多痛苦。换句话说，彭透斯头脑中的观念是：一位君主的职责就是维持不同等级的秩序，男人们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工作，女人们就待在家里，陌生人不得进入；在同样的等级制度下，希腊人认为亚洲或东方的居民们都是女性化的，他们习惯于服从暴君的命令，而希腊人则是自由的人民。
彭透斯这个年轻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狄奥尼索斯的肖像和复制：他们是姑表兄弟，同一个家族，都出生在忒拜城，虽然其中一个曾经经历了流浪。他们同岁。彭透斯自我制造了一个保护层，使他感觉到自己是男人，知道如何为人处世和他对社区应尽的义务，并且准备在需要的时候发号施令和惩罚别人，如果我们去掉这保护层，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在他身上发现狄奥尼索斯的影子。

六、狄奥尼索斯在忒拜城“我看到他正看着我”

“我看到他正看着我”
为了唤起彭透斯对那个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情、对那个不合礼教的女性世界的兴趣，狄奥尼索斯教士像一位富有智慧的诡辩家一样给出同样模棱两可的问题和回答。当女人们在闺房里的时候，我们大致知道她们在做些什么—而对于她们具体在搞什么勾当却无从得知，尽管如此，我们大体上还是控制着她们的—但是当她们不再在城市里、不在严密监视之下的神庙和街道之间，而进入完全自由的大自然之中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们会走到何方，彭透斯希望知道。在彭透斯和狄奥尼索斯的对话中，彭透斯逐渐扯到了这个话题：“那是什么神？你怎么认识他的？你见过他吗？还是夜里梦见的？”“不，不，我是在清醒的时候见到他的，我看到他正在看我，我看见他在观察我。”教士回答道。彭透斯心里琢磨“我看到他在看着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观点认为：对许多事物我们都不能认识，但是如果亲眼看到了就会认识得更清楚一些。渐渐地，这种观点在那些安逸的城里人和这位希腊君主的头脑里生根发芽。他心想，去看一看又何妨!他表达出认识自我的愿望。他认为，那些不守妇道的女人们，而且还属于他的家族，肯定在搞一些骇人听闻的色情狂欢。他仍未结婚，总是感到害羞，认为应该在这方面自律，但是这个也让他觉得心里痒痒的，想去看看那边发生的事情。教士对他说：“这个再简单不过了，上次你的士兵们被赶走，是因为他们是带着武器排成方队去的，他们直接进入那些女人的视野之内；你呢，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到那里去，秘密地观看她们的疯狂和放荡，就像坐在戏院的头等包厢里，谁都不会看到你。你只需穿得和我一样就行了。”转眼之间，这位国王、希腊人、城市人、男人就要打扮得和流浪的教士狄奥尼索斯一模一样了。他穿上女人的衣服，又解开头发，这样一来，他变得女性化了、和这个亚洲人相似了。这时，他们面对面相视而笑，仿佛一个人在照镜子一般。狄奥尼索斯拉起彭透斯的手，带他走向客泰戎，那些妇女们就住在那里。一前一后，扎根此地的人—身份合法的人和来自远方的人—和代表着他者的人，携手离开城市，走向深山，走向客泰戎山之旁。
教士用手指给狄奥尼索斯一棵松树，并让他爬上去藏在树叶丛中。他从那里可以俯视下面，一切尽收眼底。彭透斯爬到松树顶上。他在上面猫着腰，等待着，然后看到他的母亲阿高厄和忒拜城的姑娘们，她们已被狄奥尼索斯变得疯狂了，可以说她们处于一种准疯狂状态。他使她们疯狂，对，但是她们并不是他的真正的信徒，她们没有“皈依”狄奥尼索斯主义。恰恰相反，阿高厄和那些女人宣称这一切都不存在。无论她们是否承认，这并非源于信仰或宗教的疯狂却表现出某种疾病的症状。因为她们拒绝接受和拒绝信仰狄奥尼索斯主义，面对她们的不信任，狄奥尼索斯就以传染病的形式出现。当她们陷入疯狂的时候，时而像该神的信徒一样，相信黄金时代和博爱的回归，诸神人类和兽类混杂而居；时而却正好相反，她们陷入一种嗜血的狂怒之中，就像她们曾把军队撕成碎片一样，她们也会杀死亲生儿女，或者做出其他任何事情。忒拜城的女人们就是处于这种精神混乱的幻觉状态，或者说身患“狄奥尼索斯传染病”。
狄奥尼索斯还没有在城里固定下来，他还没有被接受，依然是那个被人冷眼相待的异乡人。彭透斯还在松树上，看着分散在树林里的女人们。当人们不驱赶她们、不迫害她们的时候，她们就进行属于她们的和平的游戏。可是，有一回，彭透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而把腰弯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女人们发现树上有一个间谍、监视者和偷窥者。她们勃然大怒，全都跑过来，猛力地摇晃那棵树。她们弄不弯树，就想把它挖出来。彭透斯开始在树顶上左右摇摆起来，形势很是危险。他喊道：“母亲，是我呀，是彭透斯，哎哟，小心，你们要把我弄摔下来了。”彭透斯摔在地上，她们冲向他，把他大卸八块。就像在狄奥尼索斯祭祀仪式上对待牺牲品一样，她们把他活生生地撕成了碎片。就这样，彭透斯被肢解了。他母亲抓起儿子的头颅，挂在一根酒神杖上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她在迷狂之下把它当做一个幼狮或者小公牛的头而挑在棍尖上。她已心醉神迷了，完全处于迷狂状态，但依然保持着战士家族后代的身份，她是厄客翁的女儿，所以她还夸口说自己不但能像男人那样狩猎，甚至是比他们还强的女猎手。带着这群恣意妄为、浑身沾满鲜血的女人，阿高厄来到一直打扮成教士模样的狄奥尼索斯那里。
卡德摩斯—忒拜城的建立者、阿高厄的父亲、彭透斯的外祖父、把王位传给彭透斯的人—以及提瑞西阿斯也在那里，后者代表了忒拜城里的老年人的平庸智慧，那智慧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一种仪式。他们不太愿意介入这件事，而且说到底，两人都对狄奥尼索斯没有什么强烈的敌意。卡德摩斯之所以那样，是因为他是卡德摩斯并且是塞墨勒的父亲；提瑞西阿斯如此，是因为他的职责是和上天建立联系，两者都表现出谨慎的服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决定，尽管年事已高并且跟上潮流很困难，依然穿上仪式规定的服装—即那种飘动的衣服—手里拿一根酒神杖，到树林里去和妇女们一起跳舞，这表示，无论年龄和性别多么不同，人人都应对神表示尊敬。所以，在陷于迷狂的阿高厄挑起彭透斯的人头时，两个老头也都在场。阿高厄认出了卡德摩斯，并向他炫耀手中非凡的猎物。她吹嘘说：“这是整个城邦里最好的猎物，比男人们的猎物都要强，请看!这是我亲手杀死的。”卡德摩斯大吃一惊，他试着使她逐渐恢复理智，然后轻轻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看看这个狮子头，这些头发，你没有认出来吗？”阿高厄渐渐从迷狂状态清醒过来。在那个血腥而美丽的梦幻世界里，模模糊糊的现实重新出现了，而她居然深深地陷进那个世界了。最后她发现，挂在自己的酒神杖上的是儿子的头，这太可怕了！
拒绝他者，就是丧失自我
狄奥尼索斯回到他的家乡忒拜城，不但不被人们理解，而且只要城邦里本地人与异乡人之间、长住者与旅行者之间、保持自我、拒绝改变的愿望与异国、异己、他者之间不能建立联系，悲剧就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如果这些对立面还没有得到调和，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有些人认为有些万古不变的东西必须无条件地被维护，宣称传统价值必须永存，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与他们不同的人，对他们提出质疑，迫使他们对自身发出疑问；在绝对的相异性、厌恶和怪异面前，一向拥有优越感的希腊本地人、城邦公民们开始摇摆不定了。至于忒拜城的女人们，本来她们作风正派，家庭生活保守，堪称简朴的模范，但是突然之间，以杀死亲生儿子并把人头当做战利品悬挂在酒神杖上的阿高厄为首，所有的女人都变得像戈耳戈墨杜萨（M巇use）一样面目可憎：她们的眼中透出死亡。彭透斯，他死得也实在太离奇，居然被人像一只野兽那样活生生地撕碎，这个文明人、永远克制的希腊人，却最终向他一向认为异己、应受谴责的诱惑投降。恐惧降临在不愿向异己事物让步的人身上。
经过这些事故，阿高厄自行放逐，卡德摩斯也步其后尘，而狄奥尼索斯，尽管他在天上的地位已经确立了，却继续在这块土地上旅行。他将在忒拜城受到崇拜，他已经征服了这座城市，但是他并不会驱赶排斥其他神，也不会把自己的宗教强加在别的宗教的头上，这个边缘人、流浪汉、异乡客、无法无天者，只要求在忒拜的城邦中心有他的神庙、节日和对他崇拜。这就意味着，当一群人拒绝承认另一群人、拒绝与他们分享资源的时候，这个群体自身就将变成另一可怕的群体。
狄奥尼索斯回归忒拜城，这使我们不禁回想起诸神把哈耳摩尼亚—阿佛罗狄忒与阿瑞斯的女儿—给予卡德摩斯的情景；那次婚姻不过是在城邦里与神灵的妥协的结果，神的地位得到了保障，尽管方法多少有些卑鄙。如果不能说肯定存在的话，至少可能存在一个和解的世界，当然随时也有破裂、分割和屠杀的可能。我们要清楚，不仅狄奥尼索斯的故事能证明，卡德摩斯的后代的另一个分支即拉布达科斯家族（Labdacides）也将证明，最好的和最坏的恰恰能够混合在一起。在以俄狄浦斯（Oedipe）的故事为结尾的拉布达科斯家族传说里，我们也将看到，在统治阶层内部存在着真正的统治者与实际上属于“被种植的人”家族—好战分子、为暴力和仇恨而生的传奇般的斯巴达人—的那些人之间的紧张关系。

七、时运不济的俄狄浦斯倒霉的世代

在彭透斯悲剧性的死亡以及卡德摩斯和阿高厄出走之后，王位以及和王位密不可分的城邦秩序全都被扰乱了。谁将做国王？谁将接过统治者的特权发号施令？王位当然该由卡德摩斯的另一个儿子来继承，那个儿子名叫波吕多罗斯。他娶“被种植的人”之一—尼克忒伊斯（Nikt巌s），意即“乡土的人”“地下的人”—的女儿之一为妻。她的名字是尼克忒伊斯，意思是“夜晚”、“黑暗”。她的许多姐妹或者近亲，其中尤其是尼克修斯（Nikt巈）和吕科斯（Lykos，狼人），都属于代表战争暴力的“被种植的人”一族。
彭透斯就是双重出身。通过他的母亲阿高厄，他和卡德摩斯之间产生了血缘关系，而卡德摩斯是被诸神指定的真正的统治者，他们甚至还送给他一位女神作为妻子，此举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凸显他的统治权的分量。同时，通过他的父亲厄客翁—他也属于“被种植的人”—这个“蝰蛇般的”字眼使人马上就想到一位女性，厄客德娜（僣hidna），半女人半蛇的怪物，戈耳贡（Gorgones）三女妖之一，居于地球隐蔽的深处可怕的妖怪，她生育了许多妖魔鬼怪，其中就有哈得斯的那条狗刻耳柏罗斯，以及三头怪物客迈拉，柏勒罗丰（Bell巖ophon）在飞马佩伽索斯（P巊ase）的帮助下才得以把后者杀死。所以说，彭透斯处于在卡德摩斯的王族后裔和具有黑暗、残暴一面的地下出生的人物这两股势力的夹缝中，而没有自己的位置。彭透斯惨死之后，王位暂时空缺。波吕多罗斯占据该位置的时间很短，他很快就得让位给尼克忒伊斯为他生下的儿子：拉布达科斯—瘸子，是他的合法子嗣，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亲子关系是不可靠的，因为他通过波吕多罗斯直接与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联系在一起，但是通过他的母亲尼克忒伊斯他又和斯巴达人—就是那些全副武装地从忒拜地下涌出、为战斗而生的人—有了渊源。在父亲死的时候，拉布达科斯年纪还小，还不能担当统治王国的重任。
就这样，刚建基业不久的忒拜城政权变得摇摇欲坠、遍体鳞伤。这是暴力、混乱、篡位的时期，王位不再是父传子承那样正常而安稳地承继，而是通过争斗和竞争夺得，这使得那些“被种植的人”相互之间以及他们和王权的合法继承者之间对立起来。当拉布达科斯一命呜呼的时候，他的儿子拉伊奥斯刚刚年满一岁，所以王位又一次空缺。这时，尼克修斯和吕科斯登上国王宝座。他们将把它长期据为己有，尤其是吕科斯。据我们所知，时间是十八年。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小拉伊奥斯（La昽s）一直被排斥在统治权之外。
吕科斯和尼克修斯将会被两个名叫安菲翁（Amphion）和泽托斯（Z巘hos）的外来人消灭掉。而时间一到，安菲翁和泽托斯就要把王位让给合法继承人。在此之前，拉伊奥斯被迫流亡国外。他在科林斯国王佩罗普斯那里找到了庇护所，后者慷慨地接待了他并且把他留在身旁。
倒霉的世代
这时发生了一段影响深远的插曲。拉伊奥斯爱上了国王的儿子之一克律西波斯，一位英俊的青年。他对克律西波斯（Chrysippe）展开不懈的追求，最后居然用一辆马车把他带走，他在这个比自己更年轻的青年面前表现得很成熟，但是当他试图与这位王子发生色情关系的时候，遭到严词拒绝。在凭借引诱和自身魅力达不到目的的情况下，拉伊奥斯甚至曾经动用暴力。有人说，克律西波斯感到异常气愤和耻辱，最后居然自杀了。就这样，佩罗普斯庄严地诅咒拉伊奥斯，并祈求神灵降祸于拉布达科斯家族，让他们不能永存、注定灭绝。
拉布达科斯的名字意思是“瘸腿的人”，而拉伊奥斯的名字则意义不太明确，可以是“人民的领袖”，也可以是“蹩脚的人”。我们可以看到，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拉伊奥斯把各种关系都弄得糟糕透顶。一方面，在继承祖业上，本来经过他的父亲拉布达科斯、祖父波吕多罗斯、曾祖父卡德摩斯的世代相承应该是他坐在忒拜王位之上的。但是他却遭到了排斥、隔离，继承出现了偏差。拉伊奥斯代表着偏离正道，因为在本应该考虑娶妻的年龄，他却迷恋一个男孩子。尤其是，他遭到克律西波斯的拒绝时却企图通过暴力获得，从而把这场爱情游戏给搞砸了；原因是他们之间没有互动性，即爱情双方的交流。这一厢情愿的色欲冲动被拦腰斩断。另外，拉伊奥斯是佩罗普斯的客人，这种宾主关系涉及到相互的友谊和礼尚往来。但是，他受恩于人不但不思报答，还企图强行劫走人家的儿子，而且最终导致恩人的儿子自杀身亡。
掌握王权的吕科斯为安菲翁和泽托斯所代替，后来安菲翁和泽托斯也死去了。拉伊奥斯返回忒拜城，居民们对他热烈欢迎，他们觉得终于把王位归还给应该得到的人了。
拉伊奥斯娶了伊奥卡斯忒。大致说来，她也和厄客翁有血缘关系，她是他的曾孙女；厄客翁和克托尼俄斯一样代表着阴沉而黑暗的遗传。拉伊奥斯和伊奥卡斯忒结婚后总也没有孩子。于是，拉伊奥斯去得尔菲问神谕，他应该怎样做才能有一个后代。神谕回答：“如果你有一个儿子，他将会把你杀死，并和他的母亲乱伦。”拉伊奥斯回到忒拜城，一路上恐惑不安。他和妻子行房事的方法不对，所以她才一直怀不上孩子。有个故事说，一天拉伊奥斯喝醉了，按照希腊人的说法，他居然在妻子的子宫里播下了一粒可以生根发芽的种子。之后，伊奥卡斯忒生下一个男孩。他们夫妇俩决定把孩子丢掉，这就是说不让他活下去。那时正好是夏天，国王的牧人们要去客泰戎山去放牧，于是，他们唤来一个牧人。他们吩咐他把孩子弄死，并告诉他说只需要扔在荒山上让野兽或猛禽吃掉就行了。
那牧人接过包有婴儿的襁褓后，在婴儿的脚后跟上扎一个洞，穿一根皮带，然后像扛一只小猎物一样把孩子扛在肩上。他带着羊群来到山上的时候，婴儿居然还冲着他笑。他犹豫不决，是把他抛弃掉吗？他觉得下不了这狠心。恰巧，他看到山的那边有一个来自科林斯的牧人。于是，他过去请那人把这个他不愿看着死去的孩子抱走。那牧人想，国王波吕玻斯和王后佩里玻亚（P巖ibo巃）还没有孩子，他们一直在想要一个。于是他带着这个脚后跟有伤的婴儿来到国王和王后面前。两人十分高兴，他们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养育他。这拉布达科斯的孙子、跛子、拉伊奥斯的儿子，也被排斥在权力之外，偏离了正常的养育关系和家庭之爱，也远离了自己的国家和家乡，丢掉他的延续拉布达科斯王朝命脉的王子身份。在科林斯国王夫妇的养育下，他长成一个青年小伙子，他那堂堂的仪表、非凡的勇敢和过人的聪慧受到人们的赞美。当然，那些科林斯贵族子弟对他不无嫉妒和恶意。

七、时运不济的俄狄浦斯“冒牌儿子”

“冒牌儿子”
尽管他走路并不十分瘸，但是俄狄浦斯到底还是留有痕迹，那是别人强加于他的残疾，是他所处的地方与他的真正出生地之间的距离。因此说，他处于一种不和谐的状态。作为国王的儿子，大家都认为他将是波吕玻斯当然的继承者，但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科林斯子弟，大家都知道，他们背地里议论这件事。一天，他和一个同龄男孩子吵架，那个孩子喊叫着说：“不管怎样，你是个冒牌儿子！”俄狄浦斯去找他的父亲，说有人喊他是“冒牌儿子”，波吕玻斯尽力安慰他，但是他没有严肃地对他说：“不，根本就没那回事，你就是我和你母亲的儿子。”而只是说：“这是些蠢话，不算数的。那些人嫉妒你，他们胡说八道。”俄狄浦斯还是感到不安，于是他决心去得尔菲祈求神谕，要把自己的身世问题弄个明白。到底他是不是波吕玻斯和佩里玻亚的儿子？神谕的回答却不像他的问题那样直截了当，告诉他：“你将杀死你的父亲，并和你的母亲乱伦。”俄狄浦斯闻言大惊失色，这可怕的神示掩盖了原来的问题：“我是个真儿子吗？”他迫切要做的事，就是逃跑，要尽可能远离他认为是父母的那两个人。逃避、远离、出走，有点像狄奥尼索斯，他变成了一个流浪者，没有了立足之地，没有了祖国。他乘着马车—也许步行着—向忒拜城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忒拜城里发生了可怕的瘟疫，拉伊奥斯亲自到得尔菲去向神谕求助。他微服出行，只带着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和三两个随从。这不，他们父子二人—父亲认为儿子已经死去，而儿子确信父亲是另外一个—迎面走来，在一个三岔路口相遇，那地方不能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过。拉伊奥斯认为自己的王家车马有先行的特权，于是他吩咐车夫给对面的年轻人做手势，让他躲开。“闪开路，让我们过去”，马车夫向俄狄浦斯喊道，说着还用手里的短粗木棒朝俄狄浦斯的一匹马的头上敲了一下，也许还打到俄狄浦斯的肩头。这位岂是软茬儿，即使在自愿的流浪路途中，他还觉得自己贵为王子，作为国王的儿子，又怎么肯把路让给别人。身上挨的这一下使他怒火中烧，于是他拿着手里的木棍照马车夫身上抡了过去，车夫倒地身亡，紧接着他又攻击拉伊奥斯，拉伊奥斯也倒在他的脚下，死去了；这时，国王的一个随从在惊慌失措之中跑回忒拜城。俄狄浦斯心想：这不过是旅途中的小小意外而已，而且自己是在正当防卫呀，因此他继续旅行，即流浪。
这之后过了很久，他到达忒拜城；那时厄运正笼罩着这座城市，那里出现了一个半女人半母狮的怪物，女人的头，女人胸脯，母狮子的身体和爪子，名为斯芬克斯（Sphinge）。她就住在忒拜城门口，有时立在一根柱子顶端，有时在一块更高的石头上，以让城里的年轻人猜谜语为乐。每年，她都要求城邦送来忒拜城里最好的、也就是最漂亮的年轻人，他们必须按吩咐来到她的面前。人们说，她想和那些青年人交欢。无论如何，她都会让他们猜自己的谜语，只要他们猜不出，她就把他们杀死。就这样，忒拜城里优秀的年轻人一年年地被杀死。当俄狄浦斯到达忒拜城的时候，他看到所有的居民脸上都带着惊恐和悲伤的表情。他心里想：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代替拉伊奥斯做摄政者的名叫克瑞翁（Cr巓n），此人也与“被种植的人”家族有血缘关系。他看到这位气宇轩昂、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心想，现在他们处于这样一个境地，眼前这位陌生年轻人也许是挽救城邦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于是他对俄狄浦斯宣布，如果后者能把妖怪打败，就能娶王后为妻。

七、时运不济的俄狄浦斯不祥的勇敢

自从伊奥卡斯忒成为寡妇之后，她就变成了君权的象征，但是实际掌权的是克瑞翁。因此他可以向俄狄浦斯宣布说，如果他能战胜斯芬克斯，王后和王位就一下子全属于他了。于是，俄狄浦斯去找斯芬克斯。那妖怪就站在她的小山岗上，她远远地看到俄狄浦斯向她走来，自言自语道，这个猎物可真不错。斯芬克斯说了这样一个谜语：“在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所有生命中，只有一种具有这样的性质：它只有一个声音、一种说话方式、一种性情但是却有两只脚、三只脚和四个脚。这是什么？”俄狄浦斯在思索。这个问题难不倒这个名叫俄狄浦斯的人，因为他的名字里就含有“两足”之意。他回答“是人”：当他是孩子的时候，手脚并用走路；当他长成青年人时，他是站起来用两只脚走路；而当他到了晚年时，要用一根拐杖支撑自己那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的脚步。”于是，在这个神秘的知识考验中，斯芬克斯被击败，她纵身跳下山岗，摔死了。
整个忒拜城都沸腾起来，人们为俄狄浦斯欢庆节日，隆隆重重地把他簇拥进城。他们把王后伊奥卡斯忒介绍给他，而且作为他的勇敢的酬劳，王后将做他的妻子。于是，俄狄浦斯成为城邦的统治者。他在这一位置上非常称职，表现出了超人的智慧和过人的勇敢。诸神出于对卡德摩斯的赞赏而送给他一个女神哈耳摩尼亚做妻子，并且把他推为忒拜城的建立者，而俄狄浦斯不愧为卡德摩斯的后代。在许多年里，一切都平安无事。国王夫妇生下四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儿。但是就在此时，灾难突然袭击忒拜城。本来一切幸福和正常，转眼之间形势变得凶险。在诸事顺利、秩序井然时，这里庄稼年年生长旺盛，树木开花结果，畜群生下羊崽牛犊，总之，忒拜城土地上的财富随着季节的轮回不断更新，女人们生的孩子也都长得漂亮而健壮。然而，突然之间，整个正常运动都被打断，变得紊乱、不稳了。女人们生下的孩子不是怪物就是死胎，或总是流产。生活的源泉枯竭了，疾病袭击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年轻人和老年人，他们无一幸免。恐惧笼罩着一切，忒拜城人心惶惶。这是怎么了？什么东西出差错了？
克瑞翁决心派人去得尔菲请示神谕，问这可怕变乱的根源何在，这打击整个城市、扰乱一切秩序的传染病到底从何而降?忒拜城老百姓的代表们拿着要饭棍来到王宫门前；他们都是处于年龄两端的人，这就是说不是最年幼的孩子便是最年长的老人（三足的和四足的）。他们请求俄狄浦斯救助他们：“救救我们吧！在斯芬克斯那个妖怪肆虐的关头，是你使我们免遭灭顶之灾；现在，瘟疫在戕害一切万物生灵，求你再一次拯救我们吧！在忒拜城，生命之河就要枯竭了。”
俄狄浦斯庄严地宣布，他将进行调查，要弄清楚噩运的原因并战胜祸患。就在这个时候，去得尔菲的人返回了。神谕说，只要杀害拉伊奥斯的凶手不遭到惩罚，厄运就不会消失。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把双手沾满拉伊奥斯的血的那个人找出来，惩罚他并最终把他赶走，把他永远驱逐出忒拜土地，永世不得返回。听到这个消息，俄狄浦斯又庄严宣布：“我将进行调查并找到犯罪者。”俄狄浦斯是一个善于研究、询问和打听的人。正像他离开科林斯去冒险一样，思考、询问的冒险对他总充满了诱惑。谁也无法阻拦俄狄浦斯。于是，他着手进行调查，就像警察破案一样。
他采取的初步措施是，宣布所有能够提供线索的人都必须交代，凡是与被怀疑为凶手的人有关系的人都有义务把此人赶走，凶手不能继续留在忒拜城，因为这个污点已经连累了整个城邦。只要还没有找到凶手并把他从房屋、圣所和街道里赶走，俄狄浦斯的调查就不会停止，直到找到为止。他必须知道那是谁。他展开了调查。克瑞翁告诉人民，忒拜城里有一位能分辨出鸟儿的飞翔的高明的预言家，也许在神的启示下，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人就是老提瑞西阿斯。克瑞翁希望把他请过来，向他询问事情的原委，但是，这位预言家不愿意抛头露面。最后，他还是被人带到王宫前的广场上，站在广场上的，有忒拜城的父老乡亲，有长老会，还有克瑞翁和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提问，但提瑞西阿斯拒绝回答，他说自己一无所知。本来，俄狄浦斯对预言家就不恭敬，现在他不禁大怒。难道自己不比他更聪明、更渊博吗？只是利用经验和一个有理智的人的判断能力，他就找到了斯芬克斯之谜的答案，而提瑞西阿斯，他不是有神示和破解蛛丝马迹的本领吗，他怎么不能解答呢？俄狄浦斯撞在一堵墙上，但那不是无知的墙，因为，神的智慧使提瑞西阿斯洞悉万物，只不过他拒绝说出罢了。由于他的主人阿波罗的关系，提瑞西阿斯无所不晓，他知道是谁杀死了拉伊奥斯，还知道俄狄浦斯的身世。是阿波罗预言：“你将杀死父亲并和母亲乱伦。”提瑞西阿斯知道俄狄浦斯在忒拜城的灾难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是他一个字都不想吐露。他下定决心不说一句话，到最后俄狄浦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觉得这拒绝绝非出于偶然。肯定是提瑞西阿斯和克瑞翁串通起来对付他，企图取代自己、篡夺王位。他还猜想，克瑞翁和提瑞西阿斯达成了协议，也许还付了不少钱，甚至连派人到得尔菲去都是圈套。
俄狄浦斯怒火中烧，愤怒使他失去了理智，以至于最后他命令克瑞翁马上离开忒拜城，他怀疑是克瑞翁谋杀了拉伊奥斯。如果说克瑞翁因为他姐姐伊奥卡斯忒的关系而觊觎忒拜城的王位进而希望拉伊奥斯死去的话，那么也许是他预谋了对拉伊奥斯的袭击。这样一来，忒拜城的权力最高层失去了团结，公开进行争吵。俄狄浦斯想驱逐克瑞翁，而伊奥卡斯忒不答应。她尽力使这两个属于不同家族的男人之间建立和谐关系。事实上，既没有纯粹的卡德摩斯的谱系，也没有纯粹的“被种植的人”的谱系：两者的后代总是互相掺杂在一起。拉布达科斯、拉伊奥斯和俄狄浦斯的后代里总有“被种植的人”的成分，而伊奥卡斯忒却是厄客翁的直接后代，后者代表着某种可怕的、令人不安的东西。城邦被拆毁，领袖们互相争斗，相互仇恨，但是俄狄浦斯继续调查。
拉伊奥斯被杀的时候，他的随从中有一个人最后得以逃脱，所以他是直接的证人；俄狄浦斯要审问的就是此人。那人说，在他们去得尔菲的路上，几个埋伏好的强盗袭击了国王的马车，并杀死了拉伊奥斯和车夫。第一次听人说起拉伊奥斯的死亡的情形，作为预审法官的俄狄浦斯感到有点为难：别人告诉他说事情发生在靠近得尔菲的一个狭窄的三叉路口；这路口，狭窄的道路，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使他感到放心的是，尽管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杀的老国王，但是因为“是几个强盗袭击了拉伊奥斯”，他却知道自己是惟一能查明真凶的人。他的推理很简单：“几个强盗……所以不是我。这两件事情截然不同。我呢，我遇到是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主动进攻我，而拉伊奥斯的马车是被人袭击的，所以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俄狄浦斯想亲自审问那个亲身经历此事的人，心里还担心能否找得到那人的下落。有人告诉他，此人一返回忒拜，就基本上没有进过城。他归隐到了乡下，没有露过面。真是咄咄怪事！要把他弄回来，要把那次袭击发生的情景问个清楚。于是有人把这个拉伊奥斯的穷仆人找过来了。但是这个人的话比提瑞西阿斯的还少。俄狄浦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得到任何信息，为了让那人说话，他甚至威胁要施以酷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人经长途跋涉来到忒拜城。他来到伊奥卡斯忒和俄狄浦斯面前致意，然后问此地的国王现在是哪位，他要向这里的国王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的父母即科林斯的国王和王后已经驾崩了。俄狄浦斯痛苦万分，这下他成孤儿了。同时，这痛苦中也夹杂着几分喜悦，因为如果波吕玻斯已经死去，俄狄浦斯就再也不能杀死他的父亲，人又怎能杀死死人呢。他也将不会和他的母亲乱伦，人怎么和死人乱伦呢。俄狄浦斯一想到神谕居然落空了，心情顿时像云开雾散一样豁然开朗。面对这个带来坏消息的人—也许像以前所预料的那样还希望他返回科林斯继承王位—俄狄浦斯这样为自己的出走开脱：他必须离开科林斯是因为有人预言他将杀死父亲并和母亲乱伦。但是送信人驳斥了他：“你那样做根本就是错的：波吕玻斯和佩里玻亚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俄狄浦斯闻听此言不禁大惊失色，心里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七、时运不济的俄狄浦斯“你过去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

“你过去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
送信人陈说事情的经过，俄狄浦斯在婴儿的时候如何被人抱到科林斯王宫并被国王和王后收养，并且尽管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却希望他做科林斯继承者。伊奥卡斯忒在旁边听到了这席话，她感到一阵可怕的眩晕。尽管此前她没有猜想到，但是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她离开争论的地方，走到王宫里。“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俄狄浦斯还在问送信人。“是我把那个孩子送给我的主人的。我转交的那个孩子正是你—脚后跟被穿透的孩子。”“那个孩子是谁给你的？”俄狄浦斯问。送信人在俄狄浦斯的朝臣中辨认出过去为拉伊奥斯放羊的那位牧人，也就是把婴儿交到他手中的那个人，俄狄浦斯感到了恐慌，那个牧人矢口否认。于是两人就争论起来：“可是，你记得很清楚，我们那时带着各自的畜群在客泰戎山上放牧，是你交给我那个孩子。”俄狄浦斯感到情势变得可怕起来。他想自己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一位仙女或者女神的儿子，被遗弃在了那里，这样也许可以解释他的不同寻常的命运。他还有一个疯狂的希望，但是对于那些聚集在那里的长老们，真相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俄狄浦斯和拉伊奥斯的牧人进行交谈，他劝后者说出事情的真相。
“那个孩子，你从哪里抱来的？”
“从王宫里。”
“谁把他交给你的？”
“伊奥卡斯忒。”
到了这时，已经没有一丝疑问，俄狄浦斯全明白了。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冲向宫殿，他要去看一看伊奥卡斯忒怎么样了。但是，她已经用一根腰带在房子里上吊了。当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俄狄浦斯拿起她裙子上的夹子，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两个眼球鲜血淋淋。
一个王族的合法子嗣却受到诅咒，被排斥却又返回出生的地方，不是从规则的道路和直路返回却是在偏离正路误入歧途之后，他再也见不到阳光，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脸。他还想让自己的双耳变聋，让自己被禁闭到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因为他已经变成城邦的污点。之所以会发生瘟疫、季节轮换会被改换、庄稼不再正常地开花结果，都是因为有一个污点、一种疫气存在，而那个污点正是他自己。他曾说凶手将会被可耻地驱逐出忒拜城，现在，他要遵守誓言，他决心离开了。
人：三归一
读了这段故事，我们怎么能不想到，斯芬克斯的谜语岂不正昭示出拉布达科斯的后代们的命运。除了没有脚的鱼类不说，所有的动物，不论她有两只脚还是四只脚、两足还是四足，都具有一成不变的“性质”。从出生到死亡，在决定了他们活着的生命的东西中没有变化。每个物种都有一种身份，惟一的一种身份，生存的惟一方式、惟一性质。而人类却要经历三个不同的阶段，三种不同的性质。他首先是孩子，而孩子的性质和成人的性质是不同的。因此，为了从童年过渡到成年阶段，他需要经受使他超越两个年龄段之间界限的早期洗礼。然后，人就变成不同的自我，长成大人了。即使对一位国王、一个战士也是如此，甚至更加如此，当他有两只脚的时候，他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威望和力量令人肃然起敬，但是从他进入老年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战功赫赫的英雄，最好的情况是，他变成只有话语的人，能给人睿智的建议，最坏呢，他将成为可悲的垃圾。
人尽管发生变化，但是在三个阶段中他仍然还是他。而俄狄浦斯代表什么呢？他就是那个使拉布达科斯谱系的延续成为泡影的，是加在拉伊奥斯身上的诅咒。俄狄浦斯一来到世间，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本不该在世上存在的人，他逆时逆世而生。拉伊奥斯的继承人既是合法的后代又是带来灾难的子嗣，他的命运极其怪异。在本来注定要死去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存活下来。远离出生地忒拜城，在他重新返回这里并取得最高权力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他已经返回到了自己的起点。所以，俄狄浦斯的命运是怪异的。当旅行结束他来到他出生的宫殿的时候，俄狄浦斯已经混淆了人类生命的三个阶段。首先，他搞乱了四季的正常顺序，把年轻的春季当成成年的夏天和晚年的冬天。在他杀死父亲的同时，他的身份得到确认，也取得了他父亲的王位和他母亲的床第。他使母亲生育一些孩子，套用希腊人的老说法，他在把自己带到世间的田地上播下种子，他不仅和父亲混同为一，而且和自己的孩子也混同为一了，他们既是他的儿子又是他的兄弟，既是他的女儿又是他的姐妹。斯芬克斯所说的那个怪物，那个同时有两只、三只和四只脚的怪物，就是俄狄浦斯。
那个谜语提出了不同文化内的社会连续性问题和人们的身份、职能和位置如何得到维持的问题；尽管世代间不断地发生兴亡废替的运动，总的趋势却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王位应该保持同一个王位，而坐在上面的人却不断地在改变。国王数目众多而且形形色色，王权又怎么能够保持恒一而无损呢？问题在于怎么知道国王的儿子能成为一个像他父亲一样的国王，取得父王的位置而不和他发生冲突，也不把他隔离，坐到他的宝座上而不与他同一、不让人觉得他与他的父亲是一个人。与暂时性、人类的不完美性密切相关并且标明了人类身份的世代更替和前后继承，能够和一个要求稳定、连贯而和谐的社会秩序并行不悖吗？加在拉伊奥斯身上的诅咒，甚至远在那之前的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的婚礼上的几件不祥礼物，难道不就意味着那桩非凡的、奠基性的婚姻本身就潜藏着不和的因素、仇恨的病毒，或者说在婚姻和战争之间、团结和战斗之间有某种秘密的联系？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说过，婚姻之于女孩正如男孩之于战争。在一个有男人有女人的城邦里，必然会有战争的你来我往、硝烟弥漫和婚姻的恩恩怨怨、纠葛不清。
俄狄浦斯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拉布达科斯的谱系本应在拉伊奥斯就断流的；加在俄狄浦斯身上的诅咒追溯到遥远的过去，甚至到他出生之前。他并没有过错，但是他却为这个蹩脚的、畸形的家族和那些本来无权来到这个世界却涌现到阳光下的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七、时运不济的俄狄浦斯俄狄浦斯的孩子们

俄狄浦斯的孩子们
当俄狄浦斯双眼变瞎、清白受污的时候，人们说他的两个儿子对待他的方式十分无耻，以至于他对他的男性子嗣们发出了和过去佩罗普斯曾对拉伊奥斯的那个诅咒相似的一个咒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据说在他还没有被驱赶出忒拜城、仍然在王宫里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就拿出卡德摩斯的金樽与银桌来享用，给他的却是祭祀用的动物的下脚料和最差的食物。人们又说，他们曾经把他关在一个阴暗的小房间里，想把这个污点永远掩藏起来。于是俄狄浦斯发了一个恶咒，要让他们两人争着做国王，让他们用身体和武器进行争斗，并且最终他们中的一个遭到另一个的毒手。
事实就是如此。埃忒奥克勒斯（僼巓cle）和波吕涅克斯（Polynice）—他们是同属一个谱系的子嗣但是都将没有后代—将会互相视为仇敌。两个儿子决定，他们一年一年地轮流掌权。第一年由埃忒奥克勒斯来统治，但是一年过去了，他对兄弟说自己想继续执政。被排斥于权力之外的波吕涅克斯离开祖国去了阿耳戈斯，从那里返回的时候带着“七将攻忒拜”的远征军。他要从兄弟手中夺得王位，可是这样也把忒拜城摧毁了。在无比激烈的战斗中，他们互相残杀，彼此成为杀害自己兄弟的凶手，再也没有了拉布达科斯家族，故事到这里结束了，或者似乎已经结束了。
如果不是阿耳戈斯国王阿德剌斯托斯为了支持波吕涅克斯的事业而担当领袖，波吕涅克斯这次远征忒拜城根本就没有希望实现。为此，需要征得另一个预言家安菲阿剌俄斯（Amphiaraos）对这次远征的同意。然而这位预言家知道，这次征战将是一次毁灭，最终只有死亡，结果只是灾难。于是他表示不同意。波吕涅克斯怎么办？离开忒拜城的时候，他携带着在哈耳摩尼亚和卡德摩斯结婚时诸神送给她的礼物中的几件：一串项链和一件长裙子。他把出走时携带的这两件护身宝贝送给安菲阿剌俄斯的妻子厄里费勒，条件是要她使丈夫放弃对忒拜城远征的反对，并使他促成阿德剌斯托斯做此前一直不让他做的事。这是行贿的礼物，不祥的礼物，也是和一个约定、一句誓言密切相关的礼物。为什么预言家会向妻子让步？这是因为他曾经发过一个终生信守的誓言：他永远接受厄里费勒（價iphile）要求的一切。不吉利的礼物，无可反悔的誓言。在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的婚礼上就出现的东西总是伴随着这家族的历史，最后终于导致兄弟二人的自相残杀。
一个正式的外国佬
还是说说俄狄浦斯吧。他被驱逐出忒拜城，在女儿安提戈涅的牵引下，四处颠沛流离，并最后客死在雅典的土地上，在一个靠近科洛诺斯的古代城镇上。他来到一个他不该去的地方，埃里尼斯的一个神庙，他被禁止在那里停留。那里的人们命令他走开：这个乞丐在这里干什么？他站在这个地方，和身穿女人化的亚洲式的裙子来到忒拜城的狄奥尼索斯一样，同样地不合时宜、有伤风化。真是胆大包天，他竟敢在一个别人不能驱赶他的地方住了下来，因为大家都不能再到那里去。忒修斯来了，俄狄浦斯向他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他觉得自己来日不多，他保证，如果忒修斯（Thes巈）收留他，他将会在可能到来的冲突中做雅典的保护者。忒修斯收留了他。这个人，这个忒拜人，这个在遗传中有从忒拜城土地中生出来的“被种植的人”的成分的人，这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的后代，毕竟是一个外国人。刚呱呱落地就被人赶出自己的土地，返回之后却又遭到可耻的放逐。这不，在流浪的终点，他成了一个没有住所、没有依恋、没有根的移民。忒修斯给予他热情的款待，虽然没有使他成为雅典公民，但是给他外国佬—有特权的外国人—的地位。他将居住在这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并在这里定居下来。这样，俄狄浦斯从神圣而被诅咒、既团结又被撕裂的忒拜城辗转来到雅典：这是在大地表面上的水平转移。
于是，俄狄浦斯成为雅典的正式外国佬。这不是他经历的惟一转变：他也将往下入地—被这块土地吞噬，还将上升入天—进奥林波斯诸神那里，他从土地表面变成地下的和天上的。确切地说，他没有半神即英雄的地位—英雄的坟墓都在阿戈拉 ①（Agora）—他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逝世，那个地方，只有忒修斯知道，并且忒修斯把这个秘密传给身后的所有雅典统治者，对城邦来说，这个秘密陵墓是军事胜利和长治久安的保证。这样，一个来自忒拜城的异乡人在雅典以外国佬的身份定居下来，并最终死在这块土地。也许，他是被宙斯的雷电霹雳击死的。他不会变成本地人，像雅典人所说的那样从这块土地生出来的人，更不是一个斯巴达人即从忒拜地下出生时就已经全副武装、准备战斗的人。不，他以相反的方向进行变化。作为异乡人而来到雅典，他在这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离开阳光而最终进入地下世界。在他遭受了千辛万苦和长途跋涉之后，别人收留了他，作为报答，他给这块土地带来和平与和谐的保证，就像在遥远的过去、在忒拜城建立之初，当诸神把哈耳摩尼亚送给卡德摩斯做妻子时，她代表着希望的微弱回声一样。

八、佩耳修斯·死亡·形象佩耳修斯的出生

很久很久以前，在美丽富强的阿耳戈斯城，有一位勇敢的国王，名叫阿克里西俄斯（Acrisios）。他有一个孪生兄弟，普罗托斯（Proitos），甚至在出生之前，这兄弟俩就在他们母亲的肚子里打架了，他们互相拳打脚踢，由此开始了他们之间持续一生的纠葛。尤其是，他们都想夺取这富饶的阿耳戈利得 ① 峡谷的统治权。斗争的结果是，一个统治阿耳戈斯，另一个则统治提任斯。于是，阿克里西俄斯就做了阿耳戈斯的国王，但是，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他没有儿子。根据惯常的做法，他动身去得尔菲祈求神谕，问神他是否会有继承人，如果有必要，他该怎样做才能得到一个。和平常一样，神谕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向他指出，他的外孙、也就是他女儿的儿子将会杀死他。
他的女儿名叫达娜厄（Dana），是一位漂亮的姑娘。阿克里西俄斯对她疼爱有加，但是一想到外孙注定要把自己杀死就感到不寒而栗。他该怎么办？他找到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禁闭。于是，达娜厄经常被关禁闭。阿克里西俄斯命人用青铜打造一座地下监狱，地点大概在他的王宫之内，然后命令达娜厄下去，并且只允许一个女仆伺候她；然后他小心地把她们两人关在里面。但是，宙斯在天上看到正值芳龄的美丽的达娜厄，他爱上她了。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人类和诸神已经分离了。但是尽管分开，距离却不至于大到能够阻止诸神从奥林匹亚山顶、从光辉灿烂的太空时不时地对美丽的凡俗女子瞟上几眼。他们看到，那位被他们送给人类、并被厄皮墨透斯冒冒失失地开门接受的潘多拉，她居然生下这么漂亮的女儿们。并不是女神们不美，而是诸神在这些女人身上发现了女神所不具有的某些东西。那也许是她们美丽的脆弱，也许是因为她们不具有不朽之身所以就要趁她们青春大好、无限娇媚达到顶点之时去摘取。
宙斯爱上了达娜厄，看到她的父亲把她关在这座金属地下监狱里，他不禁微笑了。他化作一点金雨，降落到人间，来到她的身边；至少有一次，他在这所监狱里以人形表现出他原来的神灵之身。宙斯与达娜厄秘密地交媾。达娜厄生下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名叫佩耳修斯（Pers巈）的男孩。这爱情故事一直都是秘密进行的，但是佩耳修斯这孩子长得太壮实了，他哭闹的声音也实在太大；有一天，阿克里西俄斯正从院子里走过，忽然听到从他关女儿的监狱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于是，国王说要见见她。他让所有的人都上来，一问奶妈，才得知有一个小男孩。回想起得尔菲的神谕，他不禁既怕又怒。他猜想，肯定是女仆偷偷摸摸地把某个男人带到达娜厄的身边。他问女儿：“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宙斯。”阿克里西俄斯认为她在胡说八道。于是，他撤掉已经变成奶妈的女仆，并且在家中的宙斯神庙里把她祭天。但是对达娜厄和她的儿子怎么办？父亲不愿让自己的双手沾上女儿和外孙的鲜血。他决定再把他们关起来。
他请一位十分灵巧的细工木匠制作了一个木箱，然后把达娜厄和佩耳修斯两个人都关在里面。他让诸神来解决这件事，他想摆脱他们的办法不再是把他们禁闭在地下的房子里，而是把他的女儿和小外孙偷偷地封在木箱里，任他们在广阔的海洋里顺水漂流。果然，箱子在大海上漂呀漂，一直漂到一座小岛的岸边，这是一个十分富裕的小岛，名为塞里福斯。恰巧，有一位名叫狄克梯斯（Dictys）的渔夫打捞到了这个木箱子，这位渔夫属于国王的家族。他打开箱子，一眼就看到达娜厄和她的孩子。他也被达娜厄的美丽所吸引，但是，他把这年轻女人和她的儿子带到家中，并且像家人一样对待他们。他让达娜厄陪伴自己，却对她十分尊敬，还像亲生儿子一样养育佩耳修斯。狄克梯斯有一个哥哥，名为波吕得克忒斯（Polydect巗），是塞里福斯岛的统治者。小佩耳修斯在狄克梯斯的保护下成长着。达娜厄的美丽引起了震动；国王波吕得克忒斯看到了她，立即就疯狂地爱上了。他非常渴望娶她为妻，至少，也要努力追求。这又何尝容易，因为佩耳修斯几乎已经长成大人了，他保护着母亲，而且狄克梯斯也在保护她。波吕得克忒斯心里开始琢磨，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想到的方法是：召集一次盛大的宴会，让本地所有年轻人都受到邀请，要求每位参加者都要带一件礼物或者随便带来点什么为宴席助兴。

八、佩耳修斯·死亡·形象追杀戈耳贡

国王波吕得克忒斯亲自主持宴会。他为这次宴会找的借口是他想娶希波达弥亚为妻。为了能够娶希波达弥亚（Hippodamie），他需要给所有能决定这位姑娘的婚事的人送上一些贵重礼物。塞里福斯所有的年轻人都在场，当然也包括佩耳修斯。在酒席上，每人都表现出慷慨大方和高贵不凡。国王要求他们尤其要给他带些马匹来。希波达弥亚对骑马十分迷恋；如果别人送给她一马厩的马，她会非常受感动的。佩耳修斯怎样才能让同龄人和国王刮目相看呢？他宣称，他要送的不是一匹马，而是国王想要得到的一切，比如说戈耳贡的人头。他没有怎么思考就说出了这席话。第二天，每人都给国王答应的礼物；只有佩耳修斯两手空空而来，说准备献一匹宝马，但是国王说：“不，你给我拿来戈耳贡的人头。”他只有那样做，别无选择，如果言而无信，他就丢了脸面。人怎么能不信守诺言呢，哪怕那是吹牛皮的时候许下的。我们可别忘了，他是宙斯的儿子，他有某些神灵的同情和帮助，尤其是雅典娜和赫尔墨斯，两位智慧、灵敏和善于解决困难的神，他们将保证使诺言得以兑现。所以，雅典娜和赫尔墨斯将会协助这年轻人完成他的行动。他们向他说明形势：要想找到戈耳贡们，首先要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但是谁都不知道她们藏身何处。
她们是可怕的怪物，由三个妖怪姐妹组成，其中的两个是不朽之身，只有一个—墨杜萨—是凡身肉胎。他要拿取的正是墨杜萨的人头。
这需要找到戈耳贡三姐妹，辨认出哪一个是墨杜萨并要砍下她的头，这决非易事。首先要知道上哪里找她们，为此佩耳修斯需要在两位保护神的帮助下通过许多考验。第一个考验就是要找到戈耳贡姐妹的另一姊妹：格莱埃（Gr巈s）三姐妹，她们和戈耳贡姐妹一样，是极其危险、身体像鲸鱼那么巨大的一对海怪福耳库斯与刻托（C巘o）的女儿。格莱埃住的不像她们的姊妹们那样远。戈耳贡三姐妹住在大海之外，在世界的边界之外，在黑夜的入口；而格莱埃姐妹却毕竟还在世界之内。格莱埃姐妹是一个三人组合。与戈耳贡们相似，她们也是年轻的姑娘，但是她们一出生就衰老了。这是些老朽的青年人，年轻的老太婆。她们满脸皱纹，皮肤发黄，就像人们把牛奶长时间搁置、表层凝滞不动，就会结出来的一层皱巴巴的薄膜一样。在这些神仙姑娘的身体上，不是白色的皮肤，而是干瘪无光、高低不平的可怕的皮肤。她们还有另一个特征：她们三人共用一只眼睛和一颗牙齿，这使得她们这个三人组合更加团结一致，联系更加紧密。就像她们是一个生命一样。
一只眼、一颗牙：我们会想这可不多呀，这肯定让她们很不方便吧。不尽然!因为，她们只有一只眼睛，于是就要不停地轮换使用，其结果是这只眼一直睁着、总是处于戒备状态。她们只有一颗牙齿，但是这些老姑娘并不是老得掉了牙直到剩下一颗，她们这颗牙可以撕碎任何一个人，而且就拿佩耳修斯开刀。这有点像我在童年时经常玩的猜环游戏 ①，这就需要佩耳修斯的眼睛比这三个年轻老太婆几乎永远保持警惕的独眼更灵敏。他要巧妙地找到这只独眼不属于任何人的那个时刻。它在她们之间不断地传递，并总能保持警惕，但是，在一个人传而另一个人在接的中间总会有一个短暂的间隙，就像时间持续中的一个小缺口那样，佩耳修斯就是要恰在此时像闪电一般迅捷地冲进去，偷走那只独眼。在猜环游戏中，有一根细线，上面串一个圆环，游戏者把双手放在绳子上，每个人都把这个环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然后从自己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整个过程中都要把这个圆环遮掩起来。站在圈子当中的那个人要猜出圆环在谁手中。猜中，他就赢了；如果他打的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藏，他就输了，就要受到惩罚。
佩耳修斯没有犯错误。当他看准那只眼睛可以被拿到的时候，他伸手就抓住了，顺便把那颗牙齿也夺了过来。格莱埃三姐妹变得十分恐怖、愤怒和疼痛得喊叫起来。因为，她们既丢掉了眼睛又没有了牙齿，尽管身为神仙，她们却一无是处。于是她们不得不恳求佩耳修斯归还她们的眼和牙，为此她们准备拿一切和他交换。他想从她们身上获得的惟一的东西就是告诉他那些年轻的善良仙女的住处，以及怎么到达那里。
她们的名字意为刚到婚嫁年龄的姑娘：刚结束童年、正准备结婚、可以结婚了但是还不是完全的女人。这些仙女也是三位。但是，格莱埃姐妹经常把人抓住并用独眼和独牙撕碎，而这些仙女们却正好相反，她们热情待人并乐于助人。佩耳修斯一向她们说起他需要什么，她们马上就给了他。她们指给他戈耳贡藏身的地方，还送给他具有魔力的礼物，这些礼物能使他创造奇迹：面对墨杜萨的眼睛并杀死三位戈耳贡当中惟一的凡身女子。女神们送给他带翅膀的鞋子，与赫尔墨斯的一样的鞋子，他不再平淡无奇地、一步一步地、双脚踏着地面走路，而是无比迅捷地飞，像思想、像宙斯的鹰一样快，毫不费力地就可以穿过从南到北的空间。他首先得到了速度。
然后仙女们给他一顶哈得斯帽盔，这是一种用狗皮做的帽子，用来戴在死人的头上。确实，就因为头上有这顶哈得斯帽子，死人才能变得没有脸，也不能被看到。这顶帽子代表死人的身份，但是拥有它的活人也能像幽灵一样隐去身形。这样一来，他能不被人看到却能看见别人。
除速度，隐身术之外，她们还送他第三件礼物，那是一条褡裢或者说布囊，就是猎人们用来盛杀死的猎物的袋子。在这个神囊里，佩耳修斯将放进墨杜萨的人头，为的是把她的双眼掩盖住，像眼皮一样把这戈耳贡女妖的致人于死地的眼睛闭合上。除此之外，赫尔墨斯又添一件礼物；那是一把弯刀，无论多么硬的障碍物碰到它都会被斩断。克罗诺斯阉割乌拉诺斯时所用的工具正是这把弯刀。
这样，佩耳修斯从头到脚都武装完备了：脚踏飞鞋，头戴隐身盔，肩背神囊，手持弯刀。他就这样飞身前往三位戈耳贡女妖的住处。
戈耳贡女妖是谁？她们生命的性质含有某些极其矛盾之处，是名副其实的妖怪。她们的怪异表现在她们身上相互不可并容的特征杂然相处。那就是：三姐妹中的两个为神仙之身，另一个却是凡身肉胎；她们是女性，但是头上却缠着可怕的毒蛇，蛇眼放射出野蛮的目光；她们的肩上长着使她们能够像小鸟一样飞翔的巨大的金翅膀，她们还长有青铜的手掌。我们对她们的头知道得更多些：那头可非同一般。那可怕的头既是女性的又是男性的，直到今天人们有时还会说漂亮的墨杜萨或者漂亮的戈耳贡姐妹。在有她们出现的画像中，我们可以看到她们长着胡子，而这些胡子拉茬的头却不全是人头，因为她们满嘴长着兽牙，还有两颗伸出嘴巴外的长长的野猪獠牙，嘴裂着，舌头耷拉在外边。从这个扭曲的嘴巴里发出骇人的吼叫，就像敲在一个青铜器上的那种让人窒息的刺耳的声音。
眼睛尤其可怕。她们的眼睛能让敢于和她们对视的任何人都变成石头。活人所拥有的一切：活动性、柔韧性、灵活性、身体的热量和柔软，这些通通都石化了。人所面对的还不仅仅是死亡，而是使你从生物界变化到矿物界，也就是说进入与人的性质更截然对立的事物中，而人对此无法逃避。对佩耳修斯来说，困难一方面在于找准戈耳贡三姐妹中他要把头割掉的那一个，另一方面是无论何时都不能碰到她们中任何一个的目光。特别要砍下墨杜萨的头而永远不和她面对面，不要进入她的视野之内。在佩耳修斯的这段故事中，目光起到重要的作用：对付格莱埃的时候，只要自己的眼比那些怪物们更迅速就行了。但是如果有人出现在戈耳贡其中一个的面前，如果他碰到了墨杜萨的目光，无论多快多慢，他在妖怪的眼睛里看到的，都将是已经变成石头的自己的映像；实际他已下了地狱，成为死人的影子，没有目光的瞎子。
如果不是雅典娜慷慨地给他建议，并在紧急时出手相助，佩耳修斯仍将无从下手。她告诉他说，他要从上面进攻，选择另外两个戈耳贡休息的时刻，也就是说在她们合上眼睛的时候。而墨杜萨呢，需要砍下她的头，而绝对不要落在她的目光下。为此，他要在挥动弯刀的时候自己把头扭向旁边。但是，如果看着另一边，他怎么知道如何砍下她的头呢？眼睛不看，他也不会知道她站在哪里，这样可能冒着砍在她一条胳膊上或者墨杜萨身体上的任何其他部位的危险。所以，就需要像对格莱埃一样，确切地知道刀砍在哪里，只需要精确、一丝不差的一眼，同时还要不看眼前瞄准的目标上的那只要命的眼睛。
矛盾之极!但是问题被雅典娜解决了，她找到一个方法，那就是把她那面光滑的盾牌放在墨杜萨面前；结果，不用碰上墨杜萨的目光，佩耳修斯就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到她在镜子武器上的影子，从而像是眼睛盯着她似的砍准目标，抹下她的脖子。他砍下人头，用手抓住，放进背囊里，严实地盖住，接着拔腿就走。
听到墨杜萨的叫喊，另外两个戈耳贡也醒了过来。随着她们特有的尖锐刺耳的可怕吼叫，她们扑过去追赶佩耳修斯。他能像她们一样地飞，但是他有隐身的优势。她们试图抓住他，但是他却顺利逃脱了，她们只有狂怒不止。

八、佩耳修斯·死亡·形象美丽的安德罗墨达

美丽的安德罗墨达
佩耳修斯到达了地中海的东海岸，在埃塞俄比亚。他在空中展翅高飞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位十分美丽的姑娘被用铆钉缚在岩石上，波浪冲击着她的双脚。眼见此景，他不禁心潮澎湃。这位年轻姑娘名叫安德罗墨达，是她的父亲刻普斯把她弄到这地方的。他的王国遭到严重的灾祸，有人告诉国王和人民说，要想消除灾难，惟一的方法是把安德罗墨达交给一个海怪，把她放在海边让他带走，并且他可以任意处置她：吃掉或者与她进行交媾；那是一个海上的妖怪，他能够掀动海浪把整个国家淹没掉。
可怜的姑娘在呻吟，她的怨恨一直传到佩耳修斯的耳中，使他掉转翅膀，他听到了她，他看到了她，他的心立即被安德罗墨达的美丽所吸引。他去找刻普斯（C巔h巈），后者对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佩耳修斯向刻普斯保证说自己能解救他的女儿，条件是他答应让她做自己的妻子。这位父亲心想，反正这年轻人办不到，于是随口应允。佩耳修斯回到那个波涛汹涌的地方，安德罗墨达就被绑在那里的一小块岩石上。妖怪正向她走去，他巨大而可怕，看起来难以战胜。佩耳修斯该怎么办？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尾巴拍打海浪，对美丽的安德罗墨达进行威胁。佩耳修斯飞着停顿在太阳和海面之间，正好使自己的影子落在那畜生眼前的水面上。影子落在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正像墨杜萨的像落在雅典娜的盾牌上一样。佩耳修斯还没有忘记女神的教诲。看到眼前晃动的影子，妖怪以为是那威胁自己的人。他飞身向那影子扑去；趁此时机，佩耳修斯从天上冲向他，把他杀死了。佩耳修斯杀死妖怪，接着就解开安德罗墨达身上的绳索。
也许就在他们站在沙滩上的时候，他犯了一个小疏忽。安德罗墨达无比激动，她在受到惊吓之后站在岸边尽量使自己恢复生气和活力。为了安慰她，为使自己行动更方便些，佩耳修斯把墨杜萨的头放在沙滩上，使得这女妖的眼睛从褡裢缝里露出一点点，墨杜萨的目光穿过水面，漂浮其上的柔软、浮动、活着的海藻全都固化、石化了，变成滴血的珊瑚。这就是海上矿物化藻类的来历：墨杜萨的目光使它们在波涛汹涌的海洋里变成石头。
佩耳修斯带着安德罗墨达出发了。他拿起扎好的背囊，来到塞里福斯岛，他母亲在等着他，狄克梯斯也在等他。为了躲避波吕得克忒斯，他们两个人在一座神庙里藏身。佩耳修斯决心向坏国王报复。他让国王知道自己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许下的礼物，他将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上交给他。塞里福斯的所有的年轻人都在那里，济济一堂，他们在大吃大喝，过节一般。佩耳修斯来了。他推开门，大家向他致意，他走进去，波吕得克忒斯心里盘算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当时所有的宾客都坐着或者躺着，而佩耳修斯却站着。他手伸进背囊摸到墨杜萨的头，拿了出来，然后把头偏向一边，望着门的方向。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定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几个人在喝酒，几个人在说话，他们嘴张着，双眼盯着佩耳修斯走进来，波吕得克忒斯的姿势表明他吃惊不小。所有的参加者都这样变成了图画，变成了雕塑。他们成为没有声音也没有眼睛的画像，是他们曾经活着这一点的反映。然后佩耳修斯把带有杀人威力的眼睛的人头放回背囊。至此，我们可以说他与墨杜萨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
当佩耳修斯到达阿耳戈斯的时候，有人对他说，阿克里西俄斯去参加游戏去了，而且，那里正在举行一次掷铁饼的竞赛。人们邀请年轻的佩耳修斯也去参加，他是一个英俊、健美而正值青春年华的人。于是，他拿起铁饼扔了出去，处于偶然，这个铁饼落在阿克里西俄斯的脚下，碰出一个致命的伤口。国王一命呜呼。佩耳修斯对是否登上属于自己的阿耳戈斯王位犹豫不决。继承因自己而致死的国王的王位，这不大合适。他找到一种通过交换而实现家庭和解的办法。因为死去的国王的兄弟，普罗托斯，在提任斯做统治者，于是他建议后者登上阿耳戈斯的王位，而他自己则取代他在提任斯的位置。
在此之前，他已经把使他战胜墨杜萨的那些工具归还给交给他使用的人。他向赫尔墨斯交还了弯刀、飞鞋、神囊和哈得斯的帽盔，让他仍旧交给它们的合法持有者，仙女们。至于割下的妖怪头，他赠送给雅典娜做了礼物，雅典娜拿它做自己的武器的中央部分。这位女神的“戈耳贡武器”，在战场上把敌人都给固定住，吓破他们的胆，然后把这些变成幽灵的敌人打发到影子的国度即哈得斯去。
尽管已经重新变成普通的凡人，这位英雄的事迹已经使他自己在很长时间内都以“死亡之主”而威名远播。但是他也将像每个人一样离开人间。为了表彰这位敢于冒犯目光能杀人的墨杜萨的年轻人，宙斯把他接到天上，并让他成为星空中的一颗星星 ①，在黑暗的天穹下永恒地以光明为自己刻上光辉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