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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1)

一个晴朗的夏日上午，赵一荻问清张学良别墅的位置，她决定去拜见他。在莲蓬山的半山腰，她一人悄悄找到那幢红色瓦顶、雪白墙壁的英国式小洋楼。赵一荻在那幢建在临海山岩间的别致小楼前远远观望着，可是，她却迟疑着不敢接近它。决非因为小楼前的绿荫里闪动着几位荷枪侍卫的身影，令她望而却步。而是赵一荻感到她与少帅之间迄今仍有着很大的心里障碍没有消除。尽管她是北洋宿臣赵庆华的四小姐，赵氏在北洋官场上也有一定地位。但是，她毕竟是位豆蔻年华的丽女，让她直接迈进一位东北军中将的私人官邸，无论如何也
难以做到。
就这样，她一直在张学良别墅门前徘徊了三四天。每次赵一荻都是鼓足很大的勇气而来，到头来又因心生怯意，不得不无功而返。回到海滨赵家那幢小楼后，她眼前又老是出现在画册上曾经见过的张学良身影。当赵一荻想起在大海的狂涛中力挽狂澜，最后将她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人，竟是自己想见却又不敢见的张学良时，她胸间一颗芳心竟然怦怦地狂跳不止。就在赵一荻心生怯意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大姐绮雪在电话里对她的鼓励：“四妹，张汉卿救你的时候连生命都舍弃了，难道让你到人家面前道一声谢，些许小事还做不到吗？”想到这里，赵一荻忽然感到自己的怯懦和无情，既然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去致谢呢？！
又是一个酷热的上午。
北戴河那潮湿又略带有咸味的海风从敞开的纱窗吹进来，让多日不下海游泳的张学良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自从在他大海里救上赵一荻以后，他就患了重感冒。本来他想尽快返回河北滦州前线去率部督军，然而由于沉疴在体，所以便一拖再拖，推迟了归期。幸好秘书朱光沐从天津为他请来德国名医戈尔到北戴河诊治，他的感冒很快好转起来。今天上午，张学良久病初愈，他终于可以支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了。当他伫立在窗前，远望山脚下偌大一片金黄色的海滩时，他望见晴空下不时涌起雪白浪花的辽阔海面，情不自禁地吟出一首明代诗人王阳明的古诗《阁中坐雨》：
台下春云及寺门，
懒夫睡起正开轩。
烟芜涨野平堤绿，
江雨随风入夜喧。
道意萧疏惭岁月，
归心迢递忆乡园。
年来身迹如漂梗，
自笑迂凝欲手援。
“军团长，”忽然，房门悄悄推开了，朱光沐蹑足走进来，他对倚窗而立的张学良报告说：“有位客人求见，不知是否让她进来。”
“有客人？”张学良为之茫然，他自隐居在北戴河的大海之滨以来，几乎与外界隔断了音讯。即便在北戴河那些麟次栉比的高官别墅群里，一些景慕他的北洋要人们，也大多难以入其门。特别他大海遇雨生病后，更是谢绝所有闻讯赶来探病的官员，可是今天朱光沐本知他不想见客，为什么又进来通报？
朱光沐从张学良严肃的神情上观察出他的不悦，忙说：“是这样，求见的是位女孩。而且，她与军团长又有特殊的关系，所以，我不能不进来通报。”
张学良听了更加愕然：“和我有过特殊关系的女孩？朱秘书，你搞些什么名堂？我在北戴河连男客也不见，又怎么会有和我有特殊关系的女客呢？”
朱光沐说：“请军团长不要误会。我说的特殊关系，是因为那天大雨中您亲自救起过一位落水的姑娘。现在，那姑娘大难不死，人家主动到别墅来致谢的，她说……”
“哦？”张学良一拍额头，恍然地吁一口气：“我想起来了，那姑娘莫非真抢救过来了吗？”
朱光沐道：“不但抢救过来了，而且她多日来一直到处打听救命恩人的下落。她刚才对我说，她要进来向救她的恩人道声谢，不然的话她心中不安。她还说，见了您马上就会离开，她决不打扰您的时间。所以我才破例进来通报。”
张学良听了朱光沐通报的来历，站在楼窗前托腮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就代我见见那姑娘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让她见我呢？至于说那天谁救了她，当军人的不光能拿枪打人，当他见了可以挽救的生灵时，不论何人都会慨然相救的。不然的话，军人就成了屠夫。有什么值得面谢的？”
朱光沐见张学良向他挥了挥手，急忙上前进言：“军团长，您还是亲自见她的好。其实，早在半年前您就想见她了，这次她不请自来，又怎可以拒之门外呢？”
张学良愕然：“你说什么？半年前我就想见她，这不是岂有此理吗？半年前我还在天津，哪有时间到北戴河来？”
朱光沐笑笑：“军团长贵人多忘事。今年春天，您不是在天津利德顺大饭店，为这个姑娘举办过一次舞会吗？”
张学良暗淡的大眼睛豁然一亮：“这么说，那天在大海里被我救上来的姑娘，就是冯武樾的妻妹？如果真有那么巧的事，可就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古语了！”张学良精神一振，他马上将睡袍脱掉，然后换上一件笔挺的灰色红领章军服，站在床前那片灿烂的阳光里，又对着一架落地衣镜认真地照了一照，忽然对着呆立门旁的朱光沐吩咐道：“朱光沐，你还在那里愣着做甚？还不快快请客人到客厅去？”朱光沐这才应诺了一声，忙不迭地跑出门去。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2)

张学良不是少爷，是真正的军人！
一片绚丽的光影从大纱窗投映进客厅。
阳光映亮了赵一荻多日来为寻觅不到恩人而略显憔悴的脸孔。姑娘满月般的花容明显地消瘦了。她今天到张学良的别墅里来，事前并没有刻意扮妆，她只是坦然地前来谢恩而已。
赵一荻越是这么随随便便，越是这么平平淡淡，越让人感受那天生丽质的纯真之美。
赵一荻穿一件雪白的旗袍，白底旗袍上浅浅的绣着几朵蓝色小花，那是她最喜欢的幽兰。脚上穿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正是由于这黑白分明的淡妆，才将她那本来清丽娇柔的气质，活脱脱地显露无余。特别是她纤细的腰肢，浑圆的丰臀和旗袍里若隐若现的双乳，都显现出青春少女的成熟。她脸腮上略施粉黛，弯弯柳眉下有一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乌云般的黑发在她后脑绾成了无数细长的辫子。让初见她的人都会怦然心动，因为她的洁癖都从那精心编成的小辫上一览无余了。从赵一荻发髻上的雪白蝴蝶结，更让人感觉到她冰清玉洁的性格。
赵一荻正在那客厅里想着心事，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先进来的是那位姓朱的秘书，他身后跟进的是位高大魁梧的军人。赵一荻的心顿时怦怦狂跳起来，她知道朱光沐身后的青年军官，就是在日本画报上见过多次的传奇人物张学良！如果说站在面前的少帅与画报上的照片有什么不同，就是身为东北军第三军团团长的张学良，要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加年轻和精悍。张学良决不像赵一荻从前听人传说的那么轻狂，那么趾高气扬，他在陌生姑娘面显得持重而严峻。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英武和潇洒。特别是张学良那双炯炯的眼睛，让初见他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超人的睿智。军人的气质与文人的儒雅都集于他一身。军中儒将的张少帅，与赵一荻从前在父亲的诅咒中听到的张学良有着本质的不同。就在赵一荻不知所措的时候，张学良向前一步，说：“莫非你真是赵庆华的四小姐吗？”
“我是……赵绮霞。”她怯怯吐出心底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在张学良的注视下，她粉嫩的两腮上竟现出了羞涩的红晕。
“真没想到，世上的事情居然会这么巧。”张学良让朱光沐布上茶点和水果，然后请有些拘谨的赵一荻坐在一张藤椅上。他见赵一荻有点拘谨，索性抢先落坐，说：“坐嘛坐嘛，其实我们早就是老熟人了。那天在大海上，我哪会知道穿蓝色泳衣的姑娘会是你？当时我见你一个猛子扎进深水里不见了踪影，大雨又马上来到了，就顾不得多想，一头扎了进去，万没想到救上来的竟会是赵绮雪的四妹！”
赵一荻坐在藤椅上不敢抬头，更不敢与张学良闪亮的大眼睛对视。从前在“中西女中”时敢说敢为的赵一荻，不知何故在张学良面前却显得那么羞怯和慌乱。半晌，赵一荻抬起眼来，斜睨了他一眼，喃喃地说：“张将军，我今天就是为感谢你而来的，因为那天在海上的情景太可怕了！”
“有什么可谢的！其实，那天就是别人见了，也会跳进水里救你的。我是个军人，又怎么能见有人落水袖手旁观呢？”张学良爽朗地笑道：“至于说可怕，倒也是真的。赵四小姐，我劝你今后再到深水游泳的时候，千万要多加小心。身边最好有一位会游泳的教练才好。不然的话，万一赶上大海涨潮，那掀起的浪头随时都可能让人葬身海底！”
赵一荻静静地望着他，心海一阵翻腾，她眼前不时会出现大海汹涌的波涛。想起那天的海中遇险，她就不能不对张学良心生感激之情，正是他的豪爽与果敢，才使自己大难不死。想到这里，她说：“张将军，想到大海上发生的事，我就更加惭愧。你也许不会忘记，春天时在利德顺舞会上的事吧？”
张学良大手一挥，仿佛要驱散两人之间的不快，说：“赵四小姐，军人的胸怀是宽阔的。又怎会老是记着那些不应该记着的小事呢？再说，我正是从你四小姐那天敢于临场退场这件事上，才真正认识了你。你是个既有主见又有骨气的女孩。你要知道，这些年来，由于我经常出入上层交际场，见过的轻薄女子简直不胜枚举。四小姐，你敢驳我张汉卿的面子，恰好说明你人品的可贵！所以，我对你倒是充满了敬仰和好感。”
“是吗？”赵一荻万没想到她在天津怒辞舞场，非但没让年轻气盛的少帅心生妒忌，反而引起了他对自己的格外珍爱。她的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感激与敬畏交织的情愫。一刹间张学良的话将两人心中的距离拉近了，赵一荻这才感到张学良绝非寻常的军阀子弟。他不但有让人羡慕的地位和家世，同时也有着让她敬重不已的学识人品。她甚至想，象张学良这样有学识的人，怎么会与父亲多年来一直敬而远之的军阀张作霖同日而语呢？
“四小姐，我是个军人，军人有军人的风格。”张学良亲自将只水蜜桃送到她面前的细瓷小碟上，尽量想使赵一荻紧张的心绪和缓下来，他信口说道：“你也许了解我，我有个舒适的家庭，但是我也有青年人的理想。不错，我当时的一步等于别人的两步，有人说，我有特殊的条件，可以利用我父亲的关系，在社会上一番事业。可我则不同，我认为应该靠自己的才能，去实现我一生的理想。而决不想利用别人的势力，包括我父亲的势力。所以，我觉得我和你赵四小姐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因此，我认为我们不必感到太陌生才好！”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3)

赵一荻一怔。刚来时她甚至想，像张学良这样家族出身的人物，一定会在她面前摆一幅让人无法接近的阔少姿态，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可是当她真和张学良坐在一起时，才意外地发现大名鼎鼎的张学良，言谈举止竟是那么平易近人。赵一荻的心更加倾向于他，说：“其实我们早就相识了。因为我不断从外国报刊上见到对你的评论。有人说你从小就受西洋式的教育，又说你曾是奉天YMCA的信徒，不知可是当真？”

张学良爽朗一笑：“当然都是真的。我十几岁时从辽西乡下到奉天读书，不久就进了基督教会，也就是你说的YMCA。在那里我学了许多先进的东西，也学会了英语。我最崇敬的老师是英国人约瑟夫·普赖德。他教会了我的英文，同时也让我接受了许多西方先进的东西，当然，包括打网球。”
“您也会打网球？”赵一荻听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看得出从小就喜欢打网球的赵一荻，忽然从这一小小的爱好上找到了对方心灵上的共鸣点。
“对对，我倒忘了，赵四小姐你也喜欢打网球的。去年冬天我在天津的时候，你大姐赵绮雪就曾经向我说起过你的爱好。”张学良恍然大悟地站起来，对赵一荻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到外边去？咱们一边打球一边说话吧，那样总比坐在这里拘谨的对话好得多！”
赵一荻欣然起身，随张学良来到小楼外的阳光里，这里有座占地面积几百平方米的网球场。朱光沐和谭海等侍卫发现张学良和赵一荻双双出现在网球场上，赶忙取来了两付球拍和雪白的小球。说话之间，张学良隔着一层雪白的纱网，已经率先发球。他将球拍轻轻一挥，小球“唰”一声飞过网去。赵一荻在网的另一边不慌不忙的挥拍而上，只见她轻盈地一挥拍，眨眼间就将那猝不久防飞来的小球，击过网去。小球划了一条偌大的抛物线，出乎意料地回到张学良一方。赵一荻这手好球，让从前在奉天网球场上技挫群雄的少帅暗吃一惊。他万没想到生得天姿国色的赵一荻，竟也球技娴熟，她抛出的球让张学良心悦诚服。
“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体育。那时奉天有个摩登俱乐部，里面都是外国人。惟一一个中国人就是我！”两人就在一群侍卫的围观下，左右开攻地操拍击球，一来一往打得十分痛快。张学良越打越起劲，而他和赵一荻之间的话题也越加广泛起来。他在休息时，对赵一荻又提起从前轻易不对外人言的往事：“我刚学打网球时才十七岁。那时候奉天的体育运动较少，落后而闭塞。运动场当然更少了，只有到基督教会去才能打，这样我就和西洋人的接触增多了。正是因为我喜好打球，所以才和基督教会越来越密切，我在那里不但打网球，而且还学会了乒乓球。四小姐，你也会打乒乓球吗？”
“不，我只喜欢网球。”赵一荻有些遗憾地苦笑。忽然，她想调整一下话题，就和他来到网球场旁的一棵大柳树下，赵一荻说：“我从日本刊物上看到一则旧闻，一个叫山田的记者说，你从前喜欢的并不是当兵，而是想当一个医生。可有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张学良和她谈得越来越投机，所以就知无不言：“四小姐，我为什么喜欢学医？就因为古人称：医乃仁术！当时，我确实很想当个医生，奉天有座南满洲医科大学，我有个朋友也是那所大学的学生。所以我就常到那里去玩。那时我真想报考南满医科大学，可是，我父亲他不允许！”
“你父亲？”赵一荻心里暗暗打了个顿，因为她不希望和他谈到张作霖。在她的心灵深处，始终对在张勋复辟期间率统东北军杀进天津的奉系军阀张作霖，存有某种固执的偏见。那是她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所至。现在她虽已和张学良结识，又谈得很融洽，可是一旦在她们的谈话中说起张作霖，她就感到很不自在。似乎有个可怕的阴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对，是我父亲坚决反对我学医生。”张学良在她面前坦诚自己的过去，好像在和久违的老朋友谈心：“于是我就想逃到美国去。”
“逃到美国去做什么？”她大为困惑。
“去美国读大学呀。”他说：“我那时已经下了决心。连出走的路费都准备好了，美国朋友们希望我到美国去，有人还答应资助我。当时给我以影响的朋友中，一个叫陈英，他在德国留过学，担任过奉天测量学校的校长。我把我想去美国的计划都说给他听了，他对我说：‘你太不懂事了，你父亲不是希望你成为军人吗？你这样做，你父亲肯定会难过的。我教给你一个方法，向你父亲撒谎说，就是为了成为军人才想到美国去的。这样，你父亲肯定会赞成的。你到了美国，干什么都没关系了。’但是，后来仍没有成功。”
赵一荻茫然：“这又为什么？既然你去美国的计划已设想那么周全了，为什么没有走成？”
张学良叹息：“唉，你不知道我父亲是个多么机敏的人，他不但指挥军队智勇过人，就是身边有人想背叛他，他也会一眼看穿的。”
赵一荻心情有些沉重。与其说她为张学良当年赴美学医的计划落空而悲哀，不如说为这么英武杰出的将才有个胡匪父亲而暗感不平。半晌，她与他走到那薄薄的网球纱网前来，她说：“那么，你从此就屈服了吗？”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4)

张学良望着远方涛声喧响的大海，似乎在回首那早已逝去了的往事。忽然，他激动地回转身来，面对着凝视他的赵一荻，动情地说：“世间一切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四小姐，我的命该如此啊！我为什么会有今天呢？就因为我父亲他希望我能在政治或军事方面成为他的继承人。当时，我作梦也没想到去当军人，现在说起来是个笑话，我希望学医，成为救人的医生；结果却成了一个杀人的军人！”

张学良激昂的语音在空旷的网球场上激起嗡嗡的回响。赵一荻正是从他发自肺腑的悲愤之言中，真正体察到了他心中的痛苦。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5)

北戴河的夏季是温馨的。
每当傍晚时分，大海涨潮了，几丈高的巨浪从远方向海岸涌来。一排排浊浪以排山之势，不断向着岸边的礁石猛地冲来。当浪击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过后，海浪被黑色的礁石
劈成了无数飞溅的雪白浪花，漫天飞舞。那时，伫立在海滩上的赵一荻，会面对浩淼的大海从心底发出一声：“太美了，浪花！”
在大海的潮涨潮落中，赵一荻亲身感受到这个盛夏，是她人生中过得最愉快的夏天。她感到心神怡然的，决非仅仅因为北戴河有可以让人消夏的大海、以及海上翩翩飞舞的白色海鸥，还有那建在丛丛绿荫里的一幢幢小洋楼。她对北戴河感到深情依依的是，在这里结识了让她心动的人--东北军少帅张学良！
她此次随父母家人到北戴河来前，对张学良还曾产生过一丝戒意，甚至对张学良希望接近她心生反感。可是，当少女一旦近距离和这位来自东北的青年将军接触几次以后，她发觉自己已从心里深深地爱上了他！像赵一荻这样出身于南粤贵族之家的千金小姐，由于她的家庭，也由于她的品貌，在她身边当然会追逐着一批津门官宦的弟子。然而，赵一荻的心就像她那清纯的外貌一样，对那些凭祖上荫庇打发日子的豪门弟子历来敬而远之。对张学良是个例外，当然，她看重他的决不是家族与权势，她是通过和张学良的几次接触、真正地了解了他的人品。
自从赵一荻和张学良打网球以后，与他又有了几次海边的幽会。其中大多是张学良派秘书朱光沐与赵四取得了联糸。然后她们一起到大海里游泳，有时张学良还会在他
的别墅里设下便宴，请赵四小姐光临。当然，有时张学良会亲自驾驶汽车，带着赵一荻前往距海边别墅不远的山海关老龙口旅游。她和他去了天下第一关城楼，又去了长城的发源地老龙口。当赵四和张学良并肩站在长城起点的雄伟城堞上时，她面对着古朴的长城碟楼和老龙口下一望无垠的滔滔大海，心中所有的烦恼都会全然忘却。
今天晚上，赵一荻又一次来到北戴河海滨。她在落日的余晖中发现，大海宛若一片镶嵌在灰褐色天幕下的深蓝色宝石。赵一荻远远望见，大海是那么恬静，海滩在暮色将临时阒无人迹。只有张学良的几位贴身侍卫，沿着被暮色笼罩的海岸警戒着。赵一荻随秘书朱光沐来到那片静悄悄的海域，她发现还像以往几次那样，张学良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倒剪着双手静静伫立在海边上。她远远注视着他的背影，越发感到那是个伟岸的背影。片刻，张学良回转身来，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赵一荻，两人谁都不说话，在多日的接触中，她们彼此已经有了深深的默契。见面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客套和拘谨。彼此可以用眼睛交流各自的感情。
“绮霞，我知道你对我的一些看法，都来自一些人对我父亲的偏见。其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父亲了。”当赵一荻与张学良并肩而行，沿着不时飞溅起浪花的海岸漫步，向水天相接的前方走来时，张学良终于说出了赵一荻多日想问的话。那是他在与赵一荻的几次接触中发现的问题。他发现只要他一提及乃父，赵一荻定以缄默相待。张学良知道这风华正茂的纯情少女，纯正的心里是容不得半点污秽的。张学良在习习晚风中，与赵一荻边走边说：“我知道由于接连发生了两次奉直战争，特别是东北军进关后给华北百姓造成了一些苦难，所以，民间对我父亲的骂名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我却非常尊重我的父亲。同时，我认为他是个有非凡才能的人，我也认为父亲待人是忠厚的。”
赵一荻吃惊地望着走在身边的张学良。她没想到他会对一个普通女孩的心里活动看得那么透，更没想到他会对自己直言其父的长处。想起童年时对张作霖这个奉系军阀的印象，还有老父赵庆华那些近乎于咒骂的指责，赵一荻一时难以接受张学良对其父的褒奖。
“绮霞，我看出你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我当然能够理解，因为在此之前你两只耳朵里，已经灌满了民间对一个奉系军阀的恚恨。”张学良真诚地说：“但是我仍然认为父亲不像百姓骂的那么奸险和诡诈。我说他厚道，可以举个例子。有个人想暗杀我父亲，那个人很混。后来被抓住了。我父亲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他回答说：‘听说你和张勋一起，企图复辟。’我父亲就笑了笑说：‘你弄错了，弄错了。牺牲了生命岂不是太可惜了吗？’那个行刺的人不信，我父亲又说：‘如果我真要和张勋一起复辟，你再回来把我杀掉也没关系。’然后就把刺客给放了。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因此，我非常尊重我父亲。我认为他是个具有非凡才能的人。”
海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响。天色越来越昏黑了，远方可见座落在山岗和林莽中的一幢幢小别墅，大都亮起了簇簇灯火。赵一荻默然无语，她感到张学良说的话难以接受，这与从小就在她心灵深处留下的固有印象恰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是，她不想正面反驳他，虽然她从理念上难以接受，可她从感情上多么希望张学良说一些他父亲的善良和质朴。因为这样一来，对她彻底改变对张学良，特别是对张家的印象颇有益处。
“绮霞，我可以明确对你说，我和我父亲有着特别的关系。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头一次打了个胜杖。可以说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来的。我父亲特别喜欢我，对于我父亲来说，我是个贵子！”张学良见赵一荻沉默不语，忽然转了个话题，说：“你也许对我父亲有恶感，但我不强求于你因为结识了我，而改变对他的看法。我相信你将来如果真有机会见到我父亲，你也许会感到他并不是个可恶的坏人！”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6)

赵一荻哑然失笑，但她仍不肯在张学良面前说违心话，更不能恭维她从心里厌恶的东北军阀。她说：“汉卿将军，我们不能谈一点其它的话题吗？比如有人说你在东三省讲堂读炮兵科的时候，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此事可是当真吗？”
“是的，”张学良在大海边忽然驻足，在越渐昏黑的暮霭中他深情地望着她，说：“我小的时候很顽皮。简单地说，没上讲武堂的时候我读的是私塾。我的老师曾对我父亲说：你
这个儿子要不得了！你就知道我顽皮到什么程度？当时，大家都叫我花花公子，这是真的。可是，我这个花花公子决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花心。我从不嫖娼，我的花花公子，是因为顽皮才出了名的。”
“哦，”一荻恍悟，她目光中似乎仍有些迷惘。
张学良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向海边一块大礁石上坐定。从这里可以远望暮色中的滔滔大海，几乎所有海浪都在灰黑中停止了喧嚣，那蔚蓝色的大海忽然变成了一块硕大的黑色地毯，在闪着繁星的巨大天幕下起起伏伏。
涛声依旧。张学良独自站在大礁石下，仰望坐在礁石上的赵一荻说：“我在讲武堂念书，当年不是我怎么聪明。我不能说这句话。讲武堂那时大多数都是些出身行武的军人，我当时才19岁，是个学生。我进讲武堂，头一月就考了个第一。第二个月又考了个第一。第三个月也是个第一。期考又考了个第一。学校里就好像刮了台风一样，同学们说教师好像和我勾结上了，因为父亲的关系嘛。某一天，学校教育长忽然到我的那个教室，他没有说干什么，他让我们把座位调换一下，他当堂出了四道题考我们。这四道题在我们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答对了。他当时就在课堂上宣布说：‘你们看，你们谁也没答全。只有他一个人答全了。又怎能说张汉卿的考试成绩是和老师勾结的呢？’绮霞，这说明我从前根本没有作弊。因此我在讲武堂就有了名气。我说这些的用意在于向你说明，我当年决不是仅靠我父亲的势力起来的。”
夜幕越来越沉了。海浪仍在她们身边喧嚣。赵一荻的双腿已被从大海上涌来的浪花溅湿了。她在张学良说话的时候，心里深深受到了感染。她知道站在对面的这位青年将军，是想消除她心灵深处的猜测和轻蔑。她也以深情的眼神在夜色朦胧中凝视他，半晌点点头说：“这些……我都理解，也都相信是真的。可是，外界能这么看你张汉卿吗？”
“你是说，有人看我是靠父亲势力才爬到军团长位置的？”张学良从赵一荻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怒不恼，继续他的倾吐：“是非由人。我不介意外界对我有什么非议。但是我需要你对我有个正确的理解，我有今天的地位，当然不可能与父亲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样你也不会相信。可是，真正的情况是，张作相将军听说我在讲武堂的名望后，他就特别地提拔了我。当时我很年轻，别人让我干什么，我是很高兴的。我在进讲武堂之后，就担任我父亲的卫队长。不过卫队长只是个虚衔，张作相却在我还没有从讲武堂毕业时，就让我担任第三混成旅的第二团长了。这就是我在奉军里的起步，决非外界传说的那样，张作霖靠手中权力把一个少不更事的儿子捧上了台！”
“汉卿将军，”赵一荻在黑暗里感受了他对她的真诚，她没想到他会将她心里的秘密一眼洞穿，又以平等的姿态向自己表白心迹。她开始走近他的时候，是以一个普通女子接近高不可及青年将军的心理，可是如今她已走进了对方的心灵。赵一荻没想到张学良同样会以平等的姿态对待她。当双方心中的秘密都通过语言得到沟通后，赵一荻忽然感到张学良不但外表潇洒英俊，而且更喜欢他纯正的品性与高尚的灵魂。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从大礁石上跳下来，双手紧紧拉住他递上来的大手，亮闪闪的眸子里流露出真诚的光芒，良久，她说：“我……相信你！……”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与他的心挨得更近了。在以后的几天里，张学良又为赵四安排了许多让她心情愉悦的活动。出席张学良在北戴河海滨举行的周末消夏晚会、听从北京来的京戏名伶在南戴河戏楼演出的堂会、出席各种舞会和鸡尾酒会。赵一荻虽然出席了上述各种公开的活动，但由于老父赵庆华及姆妈等人都在北戴河，她的行迹一直处于相当低调的状态。即便去了那冠盖如云的场合，她也远远避开张学良。她担心由于自己的出现，而引起在北戴河消夏的达官贵人的注目。赵一荻十分清醒地知道，她与少帅之间只能是朋友关系。她所以有这先入为主的理念，不仅因为张学良已有原配夫人于凤至和一位随军夫人谷瑞玉，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知道老父对张氏父子持有的固执态度。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赵一荻知道她即便想和张学良走得更近，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盛夏即将过去的9月初，本来张学良与赵一荻还有几次接触机会。可是，赵一荻万没有想到，就在9月4日那天傍晚，她正在张学良的海边别墅听谭海刚从北京拿来的京戏唱片，张学良忽然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他向赵一荻扬了扬手里的一封电报，说：“绮霞，真让你失望了，明天下午，本来还想向你请教英文的，可是，我明天早晨必须离开这里了！”
“你要离开北戴河？”她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顿时有种若有所失之感。她在北戴河期间，几乎成了张学良的英语老师。她记得那是一次海滨舞会结束后，在别墅吃夜宵的时候，赵一荻从拎包里拣出一册刚出版的《北洋画报》。那是大姐夫冯武樾从天津寄给她的。赵一荻对张莞尔一笑：“真看不出你一个军人，居然也会用英文写诗？”张学良有些不好意思地去夺她手里的画册，说：“我哪会作诗？这都是你姐夫给逼的。谁让我俩是从小的好朋友呢？可是，那英文诗本来是要化名毅庵来发表的，谁知冯武樾还是用了汉卿这个名字。”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7)

赵一荻笑说：“用真名有什么不好？让人们知道你是个文韬武略的将军，总比让人说你是草包司令好！再说，现在军队里会英文的人多吗？”
张学良说：“当然不多。可是，你大概忘记了，那次我在海边背诵一首雪莱的诗时，想不到是你听出了问题。还为我纠正过一个读音不准的英语单词呢。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我的一字之师！”

赵一荻道：“那可不敢当。我也有时会将个普通英语单词读错的。”张学良却说：“绮霞，你毕竟是‘中西女中’的学生，又是英语科的翘楚。既然我们能在北戴河结识，就是缘份，你何不利用避暑的时间，给我当一回英语教师呢？”赵一荻笑道：“那就更不敢当了！我在‘中西女中’还没毕业，又怎么敢在你这大将军的面前班门弄斧？”张
学良郑重地说：“我是军人，军人无戏言。绮霞，既然我那么真诚地想将自己的英语再提高一步，你又那么博闻强记，何不就在海边教一教我？”
赵一荻虽然感到此事太难，可她见对方神态真诚，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以后她果真每天为他定时在海边上课。如今英语课刚刚开了个头，万没想到张学良竟要突然离她而去。
“是的，大帅从天津发来的特急电报，他让我必须马上回郸邯督师。绮霞，请理解我，那边恐怕马上就有战事。”张学良顾不得对她多作解释，就在匆忙地准备离开。那天晚上，她看见张学良在吩咐朱光沐和谭海准备次日黎明从北戴河启程时，脸色是那么难看。她知道张学良的心情和她一样，都对这匆匆见面又匆匆分手的海滨邂逅，充满着难言的离别之苦。但是军令如山，他只好与她忍痛辞别了。
海边分手的那天晚上，月色朦胧。
当赵一荻踏着斑斓月色，从张学良临海的别墅走向她家的小楼时，张学良破例屏退从人，独自相送。一路上，她和他谁也不说话。离愁别绪困扰着两个堕入情网的相恋者。虽然赵一荻心底奔涌着无尽的情潮，可她却不敢向他吐露心迹。她只是感到在北戴河一个月的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想起在这里与张学良奇妙的邂逅，她从心里感谢那天在在大海里呛水的机缘。如果没有那个机缘，她到现在仍与张学良彼此相思，却难得一识。想到即将与张学良分手，赵一荻心里又愁肠百结。她知道张学良从此将奔赴战场，当然他也许很快就从战场上归来，也许从此一别，北战南征，天各一方。想到张学良此行的山高水低，赵一荻眼里不禁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离愁。
“绮霞，不必忧愁，军人出征寻常事嘛！也许再过几个月，我还会回到天津。到那时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你。”张学良见赵家别墅已近在眼前，他急忙在月影下收住脚，紧紧握了一握赵一荻冰冷的小手，悄声说：“当然，我还可以给你写信。只是不清楚信该往哪里寄才好？”
“不不，不要写信！”不知为什么，赵一荻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她心里又想起了家里尚不知情的严厉老父，也许她担心张学良的信万一寄到“中西女中”，定会引起学友们不必要的猜测。那样一来就会给深闺里的赵一荻带来许多麻烦和不便。因为毕竟是很传统的女孩，她的家庭也不允许自己和一个已有家室的军人过于密切的交往。她的学校教规森严，更不会给一个尚未毕业的女生以与军界要人谈情说爱的机会。她想到张学良一旦通信可能产生的可怕后果，就急忙摇手说：“因为那样一来，就会……”
“也好！”张学良在如水的月影下看出她两难的窘迫，马上释然一笑，爽快地说：“绮霞，既然通信不便，也就不必勉强。好在不久我就可能回到天津，只要我一到天津，就会设法和你取得联糸的。”
“汉卿将军，”赵一荻深深被他的眼神感动着，她的心几乎快碎了。她再也不敢继续看他那依恋不舍的眼睛，她只希望尽快离开他，不然的话眼睛里的泪水，就会扑簌簌的夺眶而出了。她急忙抽回她的小手，说了声：“多保重！”返身就向她家别墅的方向跑去了。斑斓的月色将她苗条的影子长长的拖映在地上，赵一荻一路小跑，很快就隐进一片黑森森的树丛中不见了。
她发现了少帅生活中丑陋的一面
赵一荻从北戴河回天津后，眼前总是出现一位英武军官的影子。
她忽然吃惊地发现，短短一个月的北戴河消夏，姑娘的心已经完全被少帅牢牢占据了。在那些空虚的日子里，赵一荻一有时间就往大姐绮雪的家里跑。她知道姐夫可能知道张的行踪，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对张学良的思念。赵一荻那时既无法见到他，也无法了解少帅离开北戴河后的情况。她多么希望在大姐家里得知张学良的点滴信息啊！
赵一荻后悔不该谢绝张的来信。当时，她出于自身的考虑，断然拒绝了与张学良通信。可是她越来越感到一种思念的心潮不断折磨着她。姑娘平生头一次怀春，她万没想到自己思念起一个人来，竟到了食不甘味的痴迷地步。
但是，大姐绮雪也不知道张学良的近况，她只知道张已率部前往河南和北伐军作战。赵一荻听了心中更加忧郁，她知道既然是战争，那么在枪林弹雨中就难免发生不测。可她没有办法和远在河南的少帅联糸，她只能一个人暗自关注报纸上有关河南战事的消息。让她赵一荻发烦的是，报上几乎不登河南战事，有关张学良的消息更少。终于，那年冬天，赵一荻忽然从姐夫冯武樾办的《北洋画报》上，见到了张学良的一首新诗：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乐童年(8)

七律·军次游赵故宫感怀
沽酒郸邯大道旁，
村人都说赵灵王。

英雄应有笙歌地，
不比吴宫响廊。
光武艰难定洛中，
滹沱一饭困英雄。
当年天下归心日，
都在郸邯古赵宫。
那本《北洋画报》第108期，被赵一荻返复翻阅了几遍。
她从那首诗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位征尘仆仆的将军在军马倥惚中的闲情逸趣。可是，画册里除了张学良在过郸邯时写下的一首诗外，几乎再也看不到他在河南的任何征迹。这让赵一荻心里更加忧郁和怀念。她更加后悔在北戴河的光阴短促，如果那时自己的思想稍稍开化一点，大胆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得今日音讯阻隔的困境了。她虽然知道冯武樾一定了解张学良的近况，可她出于少女的娇矜，不可能向冯武樾正面询问。在这种焦虑的心绪中，她熬了整整一个难过的冬天。
当1927年和熙的春风吹遍海河两岸的时候，赵一荻在苦苦思念张学良困窘中又长了一岁。赵一荻在“中西女中”读书到了即将结业的时刻，当年暑期就要毕业了。在这时候她多想面见张学良？她对自己毕业后的去向一直踌躇难决。几位入学时的好友，大多都有了新的选择。吴靖已经与她的六哥赵燕生订婚，朱媚筠想去国外留学，朱媚筠的妹妹朱洛筠此时正和张学良的二弟张学铭谈恋爱，而李兰云和陆静嫣则准备在“中西女中”毕业后到上海读大学。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她赵一荻左右迟疑不决。那时候赵一荻最大的愿望就是读大学。去东北沈阳求学则是她多年的夙愿，因为那里有座闻名关内外的东北大学。究竟是否去东北读书，赵一荻首先要征询张学良的意见，才能最后定夺。她老父赵庆华早就打算送她到北京去读书，因为北京是赵四多年向往的地方。可是由于赵一荻在北戴河结识了张学良，她如今忽然对东北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情愿舍弃北京而到关东那片神奇的土地上去，当她将这大胆的想法刚向姆妈透漏，马上就遭到了刘氏的反对：“绮霞，这可是件大事，你要听阿爸的话才能决定，我可作不得主啊！”
赵一荻偏偏不想征询老父的意见。她知道如若说明去东北读书的意愿，必又是遭到一顿责骂。那时她已将全部心思寄托在张学良的身上，她认为只有他才能主宰自己的前程。可赵一荻越是期盼张学良，他越是踪影杳然。一直盼到当年5月，忽然有一天，了解她心思的朱媚筠拿着张《大公报》，来到校园的柳荫下，找到了正在那里捧读课本的赵一荻，说：“绮霞，你看，张学良在河南遭大难了！”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呀？”赵一荻听了，头轰地一响。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她日夜期盼的消息终于来了，可得到的却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当她睁大惊愕的眼睛看报纸时，果见在头条版面上赫然地刊载着一条新闻：
《张学良在京汉路与北伐军交战失利 从郑州北撤前下令不准炸毁弹药库》
“啊？他的军队战败了？！”赵一荻顿觉心中一阵痛楚。那个牢牢建在心里的高大军人形象突然发生了可怕的倾斜。在她的印象里，张学良的智慧和军事才能完全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她作梦也没有想到这次张学良挥师沿京汉铁路南进，在河南境内与北伐军作战时却遇上了连天的淫雨，致使北来的东北军连遭剧创。报上的消息表明，当张学良在开封和郑州和北伐军交战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东北军一方，所以他的三军团屡战屡败。最后，张学良在撤离郑州时有人建议他炸毁军火库以阻击追击之敌，可是张却担心炸毁弹药库要伤及无辜百姓，所以即使身处败局也坚决不许炸毁弹药库。赵一荻看到这里泪水奔涌，心中竟又升起了无边的同情。她对朱媚筠感叹说：“我就佩服这样的人，即便成了败军之将，仍然不想伤害百姓！这说明张汉卿的心地善良啊！”
朱媚筠担心地望着已被报上新闻惊呆了的赵一荻，说：“绮霞，到这时候了，你难道真不担心他会在撤退的半路上，遭遇什么不测吗？”
赵一荻却不以为然地摇头说：“不，他不会出事的，因为吉人自有天相。”
在她得知张学良河南战败的消息后，为毕业考试而苦苦学习的劲头忽然消减了。她嘴上虽然对朱媚筠说得很肯定，可她心里却越加惦记着吉凶末卜的张学良。她希望继续从天津报纸上读到有关东北军的消息，可是报上竟然再不登了。赵一荻无法知道战事的内情，更不知张学良的下落。难道张学良真会在统兵北撤的路上，又遇上追兵的袭击吗？如若那样他定是雪上加霜了。
赵一荻在初夏到来的时候夜不成眠。那时毕业考试已经迫在眉睫，一贯用功的她竟在两个科目上出现了少见的低分。只有她知道这是为他分心的结果。可是赵一荻毫无悔意，为一个值得挂牵的人没有考出好成绩，难道不应该吗？好在5月下旬，确切的消息终于盼到了。一天傍晚，玉儿忽从楼下跑上来喊她去听电话。电话里传来的竟是大姐绮雪的声音：“四妹，你马上就过来吧。”
“大姐，我正复习功课呢！”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告诉你，他从南边回天津来了！”
“他……回来了？”赵一荻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她知道绮雪在电话里说的“他”是何人。当时，赵一荻不知是怎么冲下楼来的，待她坐上一辆洋车心急如火般地向海河边那幢熟悉的小楼疾驶而来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上车时她竟忘记了化妆。眨眼功夫就到了姐姐家门前，只见赵绮雪神情紧张地伫立在门前，对跳下车来的赵一荻说：“四妹，张汉卿让我告诉你，希望马上就到赤峰道。你姐夫把你送到那里以后，他就回来。”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1)

就在这时，赵一荻发现一辆红色别克牌小轿车已从大姐家的院里驶出来，在姐妹俩身边煞住。赵一荻发现冯武樾已在驾驶座上。她拉开车门，连想也顾不得多想，就一头钻了进去，然后她向绮雪招了招手，那轿车便沿着暮色笼罩的海河岸边飞快驶去了。
“汉卿的情绪相当低落，他在河南遭了大罪了。”当小轿车向着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驶去时，冯武樾对坐在身旁一言不发赵一荻介绍张学良此次回天津的情况。她感到姐夫的话一
句也不入耳，因为她的心早已飞向了租界上赤峰道的张家别墅。虽然她就住在天津，虽然她也知道赤峰道是官宦要人居住的天下，可是赵一荻却从不曾到赤峰道去过。所以，当冯武樾将轿车开进海河边的赤峰道时，她发现眼前豁然一亮，原来夜幕已经降临，道两旁的路灯都已点燃。在一盏盏雪白的街灯映照下，她看见一幢幢造型别致的小洋房，宛若神奇宫殿一般出现在她的眼前。那是美、法、英、意大利、俄罗斯、西班牙、荷兰、希腊式的建筑群。早年赵一荻就知道赤峰道有直、皖、奉系各路大军阀的别墅和公馆。袁世凯的小怪楼就建在此地，还有山东军阀张宗昌、淞沪军阀卢永祥、孙传芳等人的分馆也在此地。现在她才知道张学良也在赤峰道上有幢豪宅。当冯武樾将轿车驶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幢临街的豪华白色小楼前时，她第一次见到这幢在天津极为少见的罗马式建筑。只可惜楼前的院落并不宽大，门前却植有许多法国梧桐。几位荷枪的侍卫在楼前巡视着，见一辆红色小轿车在夜色里缓缓驶近院落，马上有人上前询问。
当侍卫发现来者是冯武樾时，马上放行。赵一荻从轿车走下时，冯武樾又再三叮嘱她说：“四妹，汉卿正是精神困苦的时候，你说话一定要小心，千万不可刺伤他才好。”
赵一荻随侍卫走进宫殿式的小白楼，盛夏里楼内正开放着冷气。让从夏夜的燥热中匆匆走进楼里的她感到一阵凉爽。当她登上二楼的时候，忽然发现楼梯转弯处腥红地毯上迎候着一个军人，她认出是张的秘书朱光沐。他向赵一荻点头为礼，然后悄悄在前引路，很快将她引向一条灯光幽暗的廊道。在走廊的深处，朱光沐拉开一扇房门，出现在赵一荻面前的竟是一间闭着灯的卧室。在黑暗中她忽然嗅到一股呛人的气味，这种味道她有生以来头一回嗅到。就在赵一荻困惑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床榻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绮霞到了吗？”
“……”赵一荻正在疑惑，忽然有人将头顶上的灯开亮了。
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意外发现那临窗的床榻上倚着一位穿睡衣的人。初看时有种陌生感，那人面色萎黄，正伏在一张烟盘子上点着烟灯，贪婪地吞云吐雾。好一阵赵一荻才认出那歪倒在榻上的人，竟是自己一年前在北戴河海滨深情依依的张学良。
赵一荻大吃一惊，她见到的是另一个颓废的张学良！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她大叫一声：“汉卿……将军！”就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可是，当她刚接近床上的张学良时，少女的理智和矜持又迫使她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脚。半晌，她痛楚地哭道：“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呀？！”
在难堪的沉默中，她听到“砰”地一声响。原来张学良摔掉了手里的烟具，他一挺身，挣扎着坐起来了。在难堪的沉默中，张学良困惑地呆坐在灯影里，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张学良很尴尬，他甚至不敢抬眼面对站在面前的赵一荻。忽然，张学良痛楚地双手抱头，低声地哽咽了起来。
赵一荻顿时惊呆了。眼前的张学良与北戴河精神抖擞的少帅简直判若两人！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潇洒英武、满腹经纶的少帅，居然会在一场战争结束后，忽然变得精神萎靡，颓然不振。更让她震惊的，是一个刚刚26岁的青年将军，竟然也学会了抽大烟！这强烈的反差让赵一荻无法接受。她甚至后悔到这弥漫呛人烟雾的别墅里来。她不想和一个抽大烟的军人接近，更不想和这个神态不振，掩面而泣的人对话。
“绮霞，你坐，你坐下再说。”张学良在床上痛苦的折腾着。当他发现身穿雪白连衣裙的赵一荻以陌生的眼神盯着他的时候，张急忙将烟枪搁在烟盘子上。过足了烟瘾的他忽然振作起精神来。他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眉宇间的痛苦神情很快被意外的欣喜所代替。他望着迟迟不肯落座的赵一荻说：“绮霞，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呢？莫非我张汉卿打一次败仗就不能相认了吗？”
“胜败是兵家常事。打败仗没有什么不得了。”赵一荻仍然充满戒意，她根本不想坐在床前。她感到面前的张学良变了，虽然她们分手仅一年时间，可是她在北戴河海滨见到的张少帅居然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个面色枯黄，满面病容的张学良。赵一荻极力克制心里的失望和痛苦，说：“可是，我不能接受的是一个年轻的军人，为什么会染上恶劣的嗜好？”
“你说得好！绮霞，你说得对啊！”刚才还在床榻上吞云吐雾的张学良，这时披衣下床。他开亮了卧室的一盏大吊灯，在那明亮灯光的映照下，他渐渐恢复了从前那精神奕奕的神态。也许是抽了大烟的缘故，张学良脸上顿时焕发出奕奕的神采。他说：“你别见怪，有时我烟瘾一旦发作，就痛恨我自己的过去。本来我和你一样都反对抽大烟的，也知道凡是有鸦片瘾的人，大多是败家仔。可是，我也是误入歧途啊。如果前年冬天我不听杨宇霆总参议的话，也许不至于染上这烦人的烟瘾。”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2)

赵一荻对他的怨恨反感，随着张学良的精神振作而渐渐消逝了。尽管她对他抽大烟的嗜好仍然心存反感，可当她看见张学良是以种无奈的神情面对自己时，赵一荻的心又软了。
张学良继续向她诉苦说：“前年冬天，郭松龄在河北滦州倒戈反奉的时候，老帅知道我和郭松龄从前的关系，一定要我从葫芦岛登船去见已在泰皇岛的郭松龄。那时正是夜半时分，我困得厉害。杨宇霆就劝我抽口大烟，提提神儿。我那时年轻，不知这东西的厉害，所以
就信了他的话，当场抽了几口，果然精神百倍。哪里知道，从此就沾上了大烟瘾，而且一沾上就无法忌掉了。唉，绮霞，难怪你一见我这样子就皱了眉。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不争气！”
赵一荻见他那么自疚自责地坐在床前，双手又痛楚地抱住了头。心就软了，她劝解说：“既然你知道染上鸦片是痛苦的事，为什么不下决心忌掉呢？”
张学良抬起头来，眼睛里含着泪水，说：“绮霞，你哪里知道一个染上鸦片瘾的人，有多么痛苦啊？这烟瘾决非想戒就戒的。不瞒你说，我已经戒了好多次了，每次我都下了决心，可是，不知为什么这烟瘾竟如此顽固。有一次我在郸邯戒烟，甚至都想拿手枪来自杀了，可是，还是戒不掉。而且戒过以后的烟瘾，发作时又严重百倍。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赵一荻仍然不肯罢休，说：“我虽不曾体会到戒烟的痛苦，可是我想，一个有志气的人，只要肯下狠心，最终一定能把烟戒掉的。汉卿将军，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刚才那个样子。你才26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又有那么高的地位，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和这种只有无为之人才喜欢的嗜好彻底决裂呢？”
“好，绮霞，你说得对！”张学良很快从颓废中振作起来，他紧紧抓住一荻的手，发誓般地说：“我信你的话，从明天起我就在天津戒烟。有你在这里看着我，我一定会有戒掉大烟的信心。”赵一荻听了他的话，心里仿佛洞开一扇窗子那么豁亮。她说：“好吧，我就监视你戒烟。不信这大烟就戒不掉。”
张学良果然言而有信，次日上午，当赵一荻再次来到赤峰道白色法兰西小楼的时候，朱光沐向她“嘘”了一声，又向二楼的客房一指。说：“军团长正和日本医生商量戒烟的事呢。”赵一荻万没想到张学良真将她的叮嘱放在心上，并且如此神速地说做就做，她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她所希望的就是这种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而张学良下决心戒烟的本身，恰好让她认识到张学良染上烟瘾确属无奈，这和他那纯正的本性没有必然的关系。
赵一荻随朱光沐悄悄走进内室，她们隔着一层雕花屏风，可以清楚望见套间里张学良正和一位日本小胡子医生谈话。看得出他们已经谈了许久。赵一荻听不清小胡子医生说些什么，只见张学良不断地点头应允。后来，小胡子又从他携的药箱里取出一盒西药，在征得张学良的首恳以后，小心地为他注射。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小胡子医生终于告辞了。
“绮霞，这山本医生很有一套根治鸦片烟瘾的办法，”张学良见到风姿翩翩的赵一荻来到身边，心情十分高兴。赵一荻发现从前在北戴河见过的张学良，又英姿潇洒地回到了她的身边。他仍然还像从前那样精神奕奕，注射了戒毒药针的张学良脸上的病容全然消失，眉宇间又浮出一抹青春的豪气。他牵着她的手，来到隔壁书房，这里让赵一荻耳目一新。几只高大的书架上排满了精装书籍和各种市面上少见的缮本书。墙上悬挂的几幅古人字画，更让赵一荻眼睛一亮。只听张学良对她说道：“日本人的戒烟办法较为先进，只要注射十几天西洋针剂，那我就可以在不受任何痛苦的情况下，戒掉这可恶的鸦片瘾了！早知有这种办法可以戒掉大烟，我又何苦那么痛苦地戒烟呢？”
赵一荻担心地说：“如果真有先进的戒烟办法当然好了，汉卿将军，你一旦戒掉了大烟，那就有希望了。不然的话，我担心你从此会被这可怕的烟瘾给毁掉呢！”
张学良将几轴珍贵的古人字画摆在赵一荻面前，说：“昨天夜里你走后，我就发誓戒烟。不然的话，又如何面对你对我的一片好意呢？”
赵一荻看时，只见张学良展现在她面前的古画，都是明清两代书画名家的真迹。不但有明代大家文征明的书法和徐渭的《葡萄图卷》，又有清代几位大家，如郑板桥、金农、黄慎和任伯年、以及近代大师徐悲鸿等的作品。她一边看画一边说：“这个日本医生的药针，会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副作用呢？”
张学良自信地摇头：“不会不会，山本医生早在奉天行医时就是我的朋友了，他怎敢对我马马虎虎呢？”赵一荻这才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那就让那山本好好为你治病吧，汉卿将军，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像从前那样精神抖擞地下大海里游泳。”张学良听了，急忙将手在桌上一拍，说：“就依你的主意，绮霞，等我一个疗程结束以后，我一定再陪你去北戴河消夏，如何？”
赵一荻对他报以嫣然一笑。他们并且约定，在进入6月的时候，一同共赴北戴河海滨，重温她们以往的旧梦。但是，赵一荻作梦也不曾想到，一场严峻的打击已经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赵庆华说：“我们赵家姑娘绝不做小！”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3)

夜，月光如水。
当赵一荻从张学良亲自驾驶的小轿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发现英租界自家的小楼上还亮着灯盏。她向坐在车里的张学良摆摆手，就脚步轻盈地向家门走去。不知为什么，今晚当她走进院子时，发现有些异样。三层小楼所有的房间里几乎都亮着灯，这是以往不常见的。她惊愕地发现二楼赵庆华的卧室竟在深夜时分也亮着灯，赵一荻的心里不禁暗暗一怔。她知道老
父有早睡的习惯，往次她从外边回来，父亲的房间早已关了灯，可今晚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忽然看见院宅里有一辆汽车，那是姐夫冯武樾的别克轿车。为什么天这么晚了他还到租界上来？赵一荻心里暗暗生疑。
“家里出了什么事？”正当赵一荻向父亲的房间翘望的时候，忽然发现迎面走来个人影，原是六哥燕生，她急忙上前询问。
“四妹，父亲正在楼上发火呢！”赵燕生平时对四妹感情甚深，今夜他预先守候在院门前。已经等候她多时了，见了她燕生小心叮嘱说：“你可千万要小心噢。”
“六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赵一荻从哥哥脸上看出了什么，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你和少帅来往的事情，爸爸从租界一位老友那里听说了。”赵燕生的神色有些紧张，他悄悄向四妹透风说：“这会儿，爸爸正向大姐和姐夫兴师问罪呢！”
惨白的月影投映在赵一荻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听了六哥的话，她心里暗暗一惊。她知道自己和张学良的暗中交往，迟早有一天会让严厉的老父知道的。但她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她望一眼二楼窗口上闪动的老父身影，心忽然怦怦狂跳起来。虽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是真来到时她又感到可怕。
赵燕生见她吓得脸面煞白，劝道：“四妹，事情既已至此，你怕也无用。不如就对父亲一口咬定，租界上那些传言都是空穴来风。只要你坚决不承认和少帅有什么过份的交往，阿爸他也就没办法了。”
赵一荻手捂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一时感到六神无主。在六哥的催促下，她不知怎么走上楼梯的。在幽暗的楼道里她隐隐听见从父亲卧室里不时传来激愤的拍案声，间或还有老父愤怒的骂声。赵庆华在家里轻易不发脾气，可是一旦发起火来全家人都感到害怕。今夜更是如此，当赵庆华吼声传来的时候，整个小楼里都变得鸦雀无声。
“绮霞，你闯大祸了！”在卧房里见了姆妈刘氏，她慌忙上前紧紧拉住了赵一荻，神色紧张地追问说：“莫非你当真在和张作霖的儿子来往吗？”
赵一荻已有大厦相倾的预感。她从六哥和姆妈的神色中不难看出，从前对张作霖心怀不满的老父，在荻悉自己四女儿暗中与张作霖的儿子坠入情网以后，那种愤慨和激愤，当然是她完全可以想像的。赵一荻见姆妈苦苦地询问自己和张学良的关系，她就点一下头，却不答话。
姆妈见了，越加惊惶起来：“孩子，你好傻呀！你可知阿爸他为什么不到北京作官吗？还不是和那当过胡子的张作霖势不两立？既然他那么憎恨张家，你又怎么敢暗中和他的儿子往来？这种事做得也太出格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今正是读书的时候，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去和军人往来？莫非你不要命了吗？”
赵一荻一言不发。她对父亲和张家的关系了若指掌。她清楚赵庆华携家眷来天津定居后，又有一次赴京作官的机会。段祺瑞见赵庆华不肯就任交通部次长，已知他厌倦了北洋官场。于是就派人给住在天津的赵庆华再送聘书，委任他为北洋议会的议员。并且又颁发了一枚文虎勋章，以资褒奖。赵庆华盛情难却，不好再拂老上司段执政的厚意，只好前往北京赴任。他派人将阜成门外的旧宅子修复一新，准备在适当时机举家由天津再迁北京。可是赵庆华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张作霖竟再次统率东北军杀进京城，不久又在中南海居仁堂里坐上了中华民国陆海空大元帅的宝座。在张作霖的内阁中，他委任东北军旧宿常荫愧任了交通部长。虽然常荫愧在交通部组阁时也有意重用前次长赵庆华在他的麾下供职，可赵庆华由于看不惯张作霖那套军阀的作风，一怒之下再次拂袖而去。从此他就发誓终身隐居津门，再也不想赴京任职了。
赵一荻从这些往事中体会到，父亲对从东北杀进北京的张作霖，在内心深处充满着强烈反感与怨恨。在这种情况下她与张作霖的长子暗中深情依依，原本就是一桩非常危险的事情。赵一荻虽然从一开始就克制自己的感情，可她却无法控制对张学良日益渐深的情愫。如今，她和张学良的关系已经在家庭里暴露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老父严厉的责问，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从一开始就难以成为现实的姻缘。
姆妈说：“绮霞，去年你在北戴河时，就有人见你在海滩上和一个军人谈话。那时，全家人都知道，惟独瞒你阿爸一人。可是，谁也没想到你来往的竟是张家的少帅。现在听说是绮雪和冯武樾从中当了介绍人，这还了得？今晚你阿爸把绮雪和武樾都找到家里，拍桌子打板橙地骂了许久了！”
赵一荻没想到大姐和姐夫会为自己受过。她隐隐听着从楼下传来的阵阵骂声，赵一荻心里越感加紧张，心里宛若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直等到深夜10点钟，父亲房里还传来阵阵拍桌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桌上睡熟了。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4)

“绮霞，快，快醒醒，你阿爸喊你到他那里去呢！”在地桌前睡了一夜的赵一荻，忽然被姆妈摇醒了。她抬头一看，已是次日清晨。她急忙揉揉惺忪的眼睛，发现天光早已大亮，她不知昨夜绮雪和姐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见姆妈刘氏神色慌张地站在面前，向楼下父亲住的房间一指，说：“快去吧，孩子，事已至此，你怕也无用。只要你好好在他面前认个错，保证今后不和军阀的子弟往来，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赵一荻迟疑着来到门边，她侧耳一听，楼道里静悄悄的。不见有父亲的喝骂声，但她却从那反常的静寂中感受到从没体验过的紧张。她胸口怦怦狂跳着，赵一荻知道今早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父亲的一顿训责。她那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的只是如果爸爸坚决限制她和张学良的来往，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应对？
已是6月下旬。
天津依然闷热少雨。流经市区的海河比往年水流稀少，干涸河面上已经见不到往常往来穿梭小火轮了。在海河的浅水里航行只有小木船和渔船。赵一荻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悄悄从租界里出来的。这是她一个多月来首次离开那幢熟悉的小洋楼。现在，她是在六哥燕生的帮助下，趁着全家人午睡时出来的。当她乘人力洋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赤峰道时，眼前就出现了她极为熟悉的大街。这里仍是津京要人的天下，一幢幢古朴别致的小洋楼出现在她的眼前，赵一荻的心又兴奋起来。她多么希望飞到那幢白色法兰西小楼里去，和久违的少帅相见！
午后的太阳当空照着，街上没有一丝风儿。赵一荻信手将头上那顶白色巴拿马草帽向下一拉，希望遮住强烈的光线。她坐在飞驰的洋车上，回想自己一个多月的特殊遇境，心里就难免泛起酸楚。她记得一个月前的那个可怕清晨，父亲赵庆华将她叫到楼下书房里。她回想往事心里就有几分胆怯。她不敢面对父亲发怒时的眼睛，有生以来她始终是父亲眼里的一枝花儿。她知道四个姐妹中，她无论容貌人品还是学识，都足以让早年参加科举考试的老父另眼相待。从前老父很少训责她，可是那次却毫不留情地追问起她和张学良的关系来。
“不，爸爸，我要明确地对您说，我和张汉卿绝没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朋友！”那天赵一荻不知从哪儿来的胆量，竟敢在盛怒的父亲面前虚与委蛇，她说：“您也知道，当初在北戴河是他救了我的性命。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张学良与他父亲不同，他是位操守很高的军人！虽然他是中将军团长，可他在我面前却是个很普通的人！”
“胡说！”赵庆华没想到女儿竟敢夸奖张作霖的儿子，震怒地拍案说：“什么操守很高，别忘记他可是张雨亭的儿子！”
“张雨亭的儿子又怎么？”赵一荻固执的性格，决定她在自己婚姻大事面前决不向严父妥协：“阿爸，您不能因为反对张作霖，就不许别人和张汉卿接触！再说，我和他在一起，决没有作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在一起是切磋学问。他一直都在鼓励我去东北念大学的。”
“你说什么？要跟张学良去东北念大学？真是反天了！”赵庆华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火，当他发现四女儿已在和张学良谈论前途大事时，心中就怒火万丈，将桌子拍得山响：“你如果想上大学，也决不能到东北大学去读书！北京有那么多大学，你为什么不想去？再说，如果你学识长进，别说念大学，你想出洋留学也是办得到的，为什么偏要随他去东北？真是荒唐啊！”
赵一荻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之所以产生了去东北求学的念头，极大的原因是由于她希望和张学良在一起。在北戴河她听张学良讲起了东北大学，心中就产生了兴趣。当然，早年她的理想曾是赴国外留学，现在因东北有一个让她倾倒的人在吸引着自己，所以才有了一个近于冒险的决定：去东北读大学！
“张学良是个花花公子，他让你到东北读书，是抛出了个不可告人的诱弭！”赵庆华
越想越恨，恨不得将张氏父子一口吞掉，方解心中恚恨，他说：“我告诉你，只要我赵遂山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你继续和张学良在一起！你千万不要异想天开，我们赵家是津门的大户人家，我们赵家的姑娘都必须明媒正娶的结婚嫁人，绝不能给任何人作小！你懂吗？张学良现在早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他不但早有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外室！你和这种有家室的人混在一起，只会让我们赵家脸上无光！他张学良就是有天大本事，也休想娶我赵家的姑娘！”
……
赵一荻想起父亲那天的话，心里就一阵阵揪痛。因为父亲一番话，事实上已将她和张学良正在发展的友情，引向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绝路。她知道在民国时期的天津，任何名门望族的女儿，如果一旦出嫁的话，总不会逃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千古戒规的。更何况家法森严的赵家，她个纤纤弱女如想与张学良走到一起，又谈何容易？
炎热的六月来到了津门。由于赵庆华担心四女继续和张学良明来暗往，他破例取消了全家去北戴河度假的计划。在礼法森严的赵家，一荻从此再不能随意外出了。她在“中西女中”参加毕业考试后，和所有女生一样再也不能到校上课了。所以，赵庆华告诫刘氏说：“如果绮霞再无故外出，万一生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来，我就拿你是问！”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5)

姆妈岂敢作出有违赵庆华的事来？正因为有姆妈在旁守候她，赵一荻整整一个月画地为牢，几乎不曾出走出过租界。那时，她多么希望尽早到北戴河去。到那里她决非为着去波滔汹涌的大海游泳，是希望见到她连做梦都怀念的人。她需要和张学良就自己女中毕业后的出路，进行一番倾心的谈话。她需要张学良给她勇气，为实现自己进东北大学读书的夙愿，想出个能让赵庆华接受的主意来。可是，她无法见到她想见的人。大姐绮雪和冯武樾自那夜受到父亲一顿训责后，再也不敢登门了。就连与此事无关的姆妈和六哥赵燕生、使女玉儿等人
，也都分别受到赵庆华的严厉指责。在这如火的六月天，赵一荻身边几乎到处是监视的眼睛。别说她去赤峰道和张学良会面，就连走出家门也万万不能了。
“绮霞，这是张学铭托我捎来的一封信！”在赵一荻心情最困苦的六月里，她好不容易盼来一位客人。她就是在“中西女中”的学友朱媚筠。由于她父亲朱启钤是赵庆华的老友，所以朱媚筠可以经常来赵家走动。让赵一荻惊喜的是，朱媚筠居然给她带来了一封日思夜想的信！信笺上是她熟悉的毛笔小楷，一看就感到亲切。她好像又见到了久违的少帅！她知道朱媚筠的姐姐朱洛筠正和张学良的胞弟张学铭谈恋爱，张学良的信一定是张学铭通过朱洛筠转到朱媚筠的手里。在那封信里，少帅向赵四倾吐了分别后的思念和希望重聚的心情，张学良特别向她表明，他在写出这封信时已经出发去北戴河了。他希望在不久将来，与她在那留下初恋回忆的大海边上重逢！
可是，赵一荻只能眼巴巴望着租界小楼外那轮每天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发愁。她甚至连到外边发信的机会也找不到。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只能每天倚在三楼平台上，翘望着远方迷雾茫茫的天际，她仿佛又见到了一望无垠的北戴河海滨。她知道张学良定又在临海的别墅里焦盼着她的到来，在心烦意躁的时候，他也许会跳进碧蓝的大海里里遨游。然而她只能困居津门，期盼着这个炎热的暑期早一天结束。因为一旦暑期结束，张学良就会回到天津，到那时她或许能找个机会悄悄出去。只要能见到他，她就会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
坐在洋车上的赵一荻俨如困鸟出笼。下午，她是通过六哥燕生，借故拉走了守门的阿山，然后才趁父母午睡之机逃了出来。赵一荻没有其它奢念，只想尽快见到张学良，求他帮助自己尽快寻得解脱之路。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时候，车夫忽然叫了声：“小姐，到了！”
赵一荻抬头一看，面前果然矗立着一幢小白楼。古朴的罗马式建筑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白光。她以往都是傍晚时到这里来的，今天当一荻站在阳光下翘望这幢小白楼时，她才感到这别墅建筑的奇美。忽然她发现白楼的门前有些异样，往日那些荷枪守候的侍卫不见了。楼前静悄悄的。一荻跳下洋车，急匆匆向楼里走去。她发现偌大的白楼里只有几个男佣女仆在清扫楼道，一位熟悉的女佣迎迓上来，对心急如火的赵一荻说：“四小姐，怎么你就不知道，少帅一直都盼你去北戴河吗？他已走多日了！”
她知道自己扑了空，急问：“汉卿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女佣茫然摇头：“也许7月，也许8月，也许少帅度假后就回东北了。他的行踪不是我们下人能知道的。”
在回家的路上，她真想大哭一场。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可到了赤峰道张宅又碰了壁。赵一荻将巴拿马草帽拉了下来，遮住她那张流满了泪水的脸。她不想让街上行人看到她的钻心痛楚。直到这时她才感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深深爱上了他，从前和张学良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朦朦胧胧感受到她与他心灵里正发生着感情的碰撞，可那种爱的感觉毕竟是朦胧的。而这次当她和张学良真正分离，才蓦然感受到难熬的空虚和无法克制的怅惘。
回家以后，一荻将自己关在卧室里，扑在床上大声痛哭。她把一个月来对他的思念，对父亲限制她外出的委屈，还有对今后前途的困惑，都一古恼发泄出来。她在这时多么希望见到他，向他倾吐衷肠。然而一直盼到8月中旬，天气渐渐开始转凉的时候，张学良仍然没有消息。在这时候，赵庆华已经决定让四女一荻去北京读书。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也早就送进了赵宅。摆在赵一荻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当秋天到来的时候，她只有去北京求学了。她在“中西女中”时的学友大多选择了求学之路，朱媚筠已经前往北京求学了，她听说李兰云和陆静嫣已经去了上海。
就在赵一荻准备赴京读书的前夕，忽一日，大姐绮雪竟悄悄来租界小洋房为四妹送行了。这时的赵宅已对赵一荻的行踪稍有放松，家人都知道她即将去北京上学了。
“四妹，他已经回天津了。”房间里没人的时候，赵绮雪悄悄将一个欣喜的消息告诉给四妹：“他很想见见你。”
赵一荻听了，心里突突地跳。她知道绮雪定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从北戴河返回天津的张学良。当然，她也从绮雪嘴里了解到张学良的近况。一荻何尝不想马上见他，可她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又难免生出许多怯意。想起自己与张学良的交往最终将是无花之果时，一荻的心中不由充满了难言的悲酸。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6)

“大姐，我当然想去见他，可是，他能给我个完满的答复吗？”赵一荻心绪纷乱而复杂，因为她毕竟对张学良缺少了解。在这时候。老父赵庆华的话，在她的思想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想，他至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赵绮雪理解四妹的心。也同情她目前的处境，她知道四妹是个敢爱也敢恨的人，她对未来的担心与忧虑，赵绮雪也难以解决。但是她仍然说
：“四妹，至于你的将来如何，我也难以预见。不过，你在去北京前见张汉卿一面，也未尝不可。”
月下定情，雨中盟誓
那是个有月亮的秋夜。
海河在淡淡夜色下汩汩的流淌着。远方是万家灯火，一幢幢小楼宛若环绕在海河边上的黑色屏障。赵一荻来到这座幽静的小花园时，夜幕刚刚拉开。她和张学良幽会的地点是张学良自己预先选定的，名叫雅园。是他一位朋友的私人花园。
此地乃是天津闹中取静之地，任何人都休想进园打扰。那天傍晚，赵一荻所以在严厉老父的眼皮底下得以外出，理由是绮雪大姐和姐夫冯武樾共同议定的。就是在赵一荻即将去北京读书之前，她在“中西女中”的几位女友，要在天津一家有名的餐馆欢聚。所以家人都没有介意。傍晚时分，赵一荻准时去“奎星楼”饭庄和学友们草草进餐，然后她按计划提前退席，又坐上冯武樾的轿车，径直驶往海河边上那座幽静的“雅园”。
“绮霞，既然你老父坚持要你去燕京读书，我看，不如就尊命前往的好。”当暮色已经全然笼罩那座偌大的雅园时，张学良偕赵一荻沿一泓湖水走过小桥，来到园中一座假山之上。这里秋色浓重，条条疏枝在飒飒的夜风里摇动。张学良静静听完了一荻的倾诉，他对发生在赵家的事情了然于胸，他的冷静让赵一荻吃惊。
赵一荻今晚穿一件雪白的宽袖短衫，下着黑色百褶裙。乌云般的齐颈短发，映衬着她那白皙的脸蛋。她在梅花丛里显得亭亭玉立，妩媚可人。她以为张学良定会固执地坚持从前的意见，鼓励她挣脱家庭的羁绊，早日和他同去东北。如若那样，赵一荻此时定会难以适从。没想到他会如此通情达理，赵一荻意外地望着他，忽然说：“那么，我们今后怎么办？莫非从此天各一方了吗？”
“不，绮霞，我张汉卿说话从来都言必信，行必果。”张学良掷地有声地说：“去年在北戴河，我曾对你许诺，有一天，希望你到东北大学去读书。那里有许多杰出的教授。可是，如今既然家父坚持让你去读燕京大学，如我在这时坚持让你去沈阳，势必会引来家庭纠纷。我想等过一段时间，你还可以从燕京转学嘛！”
赵一荻和他来到枫亭下。这里可以望见灯影下那片枣林，几丛疏枝在晚风里摇曳。她理解他的心，可却仍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茫然，便说：“看来你仍希望我有一天去东北，可是，汉卿将军，你想过没有，即便我能够实现去东北读书的意愿，那毕竟不是我人生的最后归宿。因为，你是个有家室的人啊！……”
张学良伫立在枫亭下良久无言。他听出了一荻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他与她之间的友情，现已发展到须臾不可分离的地步。想到这里，他动情地说：“有家室又怎么样？莫非真正的爱情可以被家室隔断吗？”
赵一荻愁肠百结，她的双眉在惨淡灯影下蹙成了疙瘩。她又想起了父亲赵庆华说的话。她也知道赵家在天津的地位，在赵家森严的家法面前，像她和张汉卿目前的这种关系，显然难以得到顺利发展的。她说：“不错，依你现在的社会地位，娶个三妻四妾也决不会遭到非议。可你想过我的处境吗？我是出身于一个有礼教的大家族里。我们赵家的家法不允许我自主选择婚姻。特别是我父亲那顽固的传统理念，是决不会同意我和你走在一起的。他对我说过：‘我们赵家的姑娘决不可能给别人作小。’也就是说，有一天你即便可以将我收房，可我父亲是坚决不依的。况且你现在不仅有妻子，听说还有个外室，是吗？”
张学良一震。他万没想到今晚和赵一荻接触会这么深的话题，他也看出面前的少女，在过去的一个月，显然遭受了来自家庭的重重压力。她那清纯的花容月貌，也得憔悴起来。他感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极难逾越。他忽然紧紧抓住了她冰冷的小手，说：“绮霞，确如你所说，我确有一位夫人，名叫于凤至。她是辽北古镇郑家屯一个大粮户的女儿，原本是我父亲一人作主订下了这门婚姻。我当初所以同意这门亲事，完全是因为当年我父亲在古镇剿匪时与凤至的父亲有旧交，并不是出于什么爱情。你说的那个外室，也不该对你隐瞒。那是当年我和于凤至成婚的时候，我本人对这桩婚事并不如意，所以父亲有话在先，他对我说：‘于家的亲事是非成不可的，至于你婚后感到不如意，再娶偏房我也不拦你。’所以，就又有了个谷瑞玉！”
赵一荻在秋夜里静静地倾听他诉说。她望着远方已被漆黑夜色笼罩的海河上，一幢幢楼宇里的璀璨灯光已将河面映红了，水面上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斑。她知道今晚的谈话真让张学良动心了，现在，他是在向她倾吐衷肠。她忽然问道：“谷瑞玉是哪里人？”
“她是河北人。我是在黑龙江剿匪的时候意外与她结识的，这个人很能吃苦，多年来她给予我的帮助不少，她随着我南征北战，吃尽了辛苦。有人说她是我的随军夫人，那是当之无愧的。”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7)

“于凤至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夫人，她对谷瑞玉难道真肯接纳吗？”
“她当然不接纳。可是，这么多年来，谷瑞玉一直都随侍在我的身旁，她和于凤至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如果是战争时期，这种关系倒也好处。因为谷瑞玉可以随你到任何地方去，包括你在
河南打仗的时候，听说她也相随在你的身旁；可是，一旦她回沈阳时，又该怎么生活呢？”
“这也不成问题，我早就在沈阳经三路特别为她买了一所宅子，只要她谷瑞玉一回到沈阳，就可以住在自己的别墅里。”
赵一荻听到这里，在灯影下她眉宇紧锁地叹息一声：“汉卿将军，看起来即便是真正的英雄，也难免要为家事所困。依你的家庭而言，我们继续相处在一起，究竟会有什么好处呢？”
张学良这才明白她询问自己家庭情况的原因，他顿时郑重起来，发誓般地将胸口一拍，说：“绮霞，请你放心，我张汉卿是个敢做敢为的汉子。既然我心里已经深深刻下了你的烙印，那么，我就会为你付出代价。当然，如果你心里也真正爱着我，那么，恕我直言，你也同样要为自己的爱情，付出相当的代价。否则，我们现在就只能分手。永远的分手吧！”
赵一荻的心灵受到了震憾。当初老父亲赵庆华对她明示家法的时候，她就暗暗在心里下定了与张学良终生为伴的信念。特别是由于家庭的阻碍，让她在整整一个炎热的盛夏里得不到和张学良见面的机会时，少女在内心里更加感受到，她这一生早已无法与张学良分离。作为不肯轻易向异性示爱的纯正女性，赵一荻一旦情窦初开，就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现在，当她站在雅园的枫亭里，倾听张学良那么真诚的表明后，那颗曾经发生过动摇的心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她忽然仰起脸来，凝视着他的眼睛，动情地说：“不，决不！我决不和你分开！汉卿，不管今生今世我和你走一起，面临何等挫折和困苦，我都认了！因为不知为什么，只要我和你在一起，才会感到愉快！也许我们早在上辈子就有这种缘份吧？”
“绮霞！”张学良冲动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眼里的泪珠忽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落下来，打湿了赵一荻瑟瑟发抖的面颊。秋蝉在枫亭外的草丛里低鸣，远方天空，正有一颗慧星从天穹上滑落。静悄悄的雅园里所有的生物都已睡去，只能听到她与他喁喁的细语。
1927年秋天，赵一荻在北京燕京大学读英文糸。
她在这里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收到张学良的来信。有时他在东北沈阳，有时他在天津，有时他会在河北的滦州前线，无论他在何地，都会将他的深情与怀念，统统诉诸在雪白纸笺上。一封又一封信从前线寄出的信飞到了燕京大学。赵一荻也不时给他复信。她在信里向他倾吐着无尽的离愁别绪。她希望有一天和他在北京见面。可是那一段时间，由于军务紧急，张学良几乎没有到北京的机会。
好不容易盼到1928年夏天，张学良终于从前线回到了北京。
可是，在这时候赵一荻却又恰逢暑假，她必须按时赶回天津去。因为她如果继续逗留在北京，很可能引起老父的怀疑和姆妈的悬念。6月4日，一个万没想到的剧变突然发生了！
前一天深夜，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迫于日本方面的政治压力，已经同意放弃中华民国陆海空大元帅的桂冠，率领少数随行侍卫与官员，乘一辆专列从北京前往关外的老家--沈阳。张作霖离开以后，张学良奉父命留守北京中南海的万字廊。6月5日清晨时分，张学良正在中南海万字廊主持一次东北军高级将领的军事会议，突然接到一个从沈阳大帅府打来的紧急电话。打电话的是张作霖五夫人寿懿。她在电话里以哭泣之声向张学良报告噩耗：“大帅在皇姑屯车站遭到日本关东军的暗害，他们用几十吨炸药炸毁了大帅的专车呀！”
张学良仿佛当头挨了重重一棒，他顿时面色苍白，急问：“大帅他怎么样？”
“……”电话里却传来寿夫人的哭声。
张学良忽然感到他身后有座大山轰然一声坍蹋了！张学良五内俱焚，热血上涌。他真想大哭一场，可他的理智很快控制住了痛苦的冲动。他知道在这时候如果自己一旦失态，必然会影响东北军将士的军心。于是，他很快让悲苦的心境平和下来，尽快解散了军事会议。然后他屏退从人，暗自安排一辆军车，决定在当天深夜时分，秘密返回沈阳奔丧。
是夜，凄风苦雨。一列从北京前门车站驶出的专列，在大雨滂沱中沿着京奉铁路飞也似向东北驰去。忧心如焚的张学良和几位随行侍卫，都在车厢里荷枪监视着车外漆黑的雨空。张学良心里充满着对未来的迷惘。因为他不知道张作霖丧生以后东北的残局究
竟应该如何收拾？也不知道父亲在距沈阳只有几公里的皇姑屯车站上，究竟为什么人暗中加害？想到父亲临死前困扰东北军的内政和外交，张学良一时感到前途茫茫，心里悲楚。就在他思绪纷纭，愁肠百结的时候，专车忽然煞在天津北站的月台上了。这时，车外大雨倾盆而降，远方天际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军团长，车下有人求见！”忽然，张学良见侍卫从车厢外走进，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侍卫长谭海，他向车下一指说。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烂漫花季(8)

“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见我呢？”这个念头在张学良脑际一闪，很快就一摇手说：“不见！”谭海却面有难色地说：“她是……赵四小姐！已经在车站上等你多时了！”
“是她？”张学良暗淡的眼睛豁然一亮，听说求见者原是久违的赵一荻，他忽然记起刚从北京上车前，曾与在天津度暑假的赵一荻通了次电话。在短促的通话中，他只向她说了自己可能返回东北，却没有说明自己究竟乘坐哪一列火车经过天津。现在正是夜半更深，天又
下着多日来少见的大雨，张学良万没想到赵一荻会在这种时候到车站上等候他的专车。想到赵一荻夤夜冒雨而来，张学良马上向谭海吩咐说：“快，谭海，马上请她上车。”
“她说她不能上车。”
张学良略一沉吟，接过谭海递上的一件雨衣，然后就在几位侍卫的陪同下匆忙向车下走去。车外大雨正猛，一道道刺目的闪电，映照着积满雨水的宽大月台。张学良走出车来，发现在远远的月台上，果然伫立一位打着花布雨伞的少女。赵一荻冲动地迎了上来，高高地举起了雨伞，遮住了张学良。张学良走近她时，才发现她眼睛里汪着晶莹的泪花。
他为她拭泪说：“绮霞，你怎么在半夜里出来了？看来，沈阳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赵一荻悲怆地点头：“天津的报纸上已经刊载了皇姑屯事件的消息。现在东北的形势非常危险，不知道你此次回去。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风险？所以，我才和姐姐姐夫连夜到车站上来劝阻你！”
“劝阻我？莫非我父亲已经作古了，作儿子的还能在外远避吗？”张学良疑惑地望着雨中的一荻，感到她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你以为现在你还能够顺利回到沈阳吗？”
“为什么不能？沈阳是我的老家，谁敢阻挡我张汉卿回去奔丧？”
“报纸上不是说，你家大帅在离开北京回东北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日本人说的吗？可是，他老人家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呢？”
“怎么？你是说日本人想在京奉路上再制造一个皇姑屯事件？”
赵一荻在雨中抻出手，掩住了他的嘴，悄悄说道：“现在时局动荡，随时都有可怕的事件发生。汉卿，我不同意你凭着浑身勇气，就不管不顾地返回东北。从朱公馆里得到的消息说，日本关东军已经得知你将要返回东北的消息。他们在军粮城一带已经埋伏下了重兵。日本人也很可能再搞一次恐怖行动，所以，我才决定半夜到车站，一定要劝你返回北京。”
张学良万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但他如今已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他怒不可遏地说：“日本关东军如果敢在我身上打主意，我就和他们拼了！”赵一荻苦苦劝道：“冷静，汉卿，一个军人在非常时期最最要紧的，是不能失去冷静！如果遇上紧张形势就冲动，就不计后果，你将来又怎么能指挥千军万马？俗语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汉卿，你可知祸不单行的道理吗？你此一去东北，必定凶多吉少。依我之见，如果你不肯再回北京，至少也不能马上就回沈阳。因为我担心在京奉铁路上，会有日本人的埋伏。如若你们张家再遭打击，那东北军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大雨如注。雷声就在他们头上轰响。整个车站都响起了一阵哗哗的雨声。张学良的头脑终于被雷声震醒了。他虽然在心里接受了赵一荻的建议，可他在行动上仍然不想马上收住已在弦上的利箭。他忽然将双手攥成了拳头，恨恨地骂道：“可是，我张汉卿也不是泥涅的软蛋，难道他们日本关东军敢奈何于我吗？”
赵一荻声泪俱下地说：“日本关东军凶险狡猾，先父大帅的前车之鉴，难道不是血的教训吗？”
雷声。张学良脸上淌下条条雨渍，他心里盈满着悲愤和痛楚。赵一荻雨夜前来劝阻的行动，深深打动了他的心。一个新的计划很快在他的胸臆间形成，他紧紧将赵一荻拥进自己怀里，动情地说：“绮霞，放心吧，我相信你的话，我现在既不马上去东北，也不能再回北京。我要马上到滦州去，那里还有我们三军团的军队呢！”
赵一荻见她的意见得到了张的采纳，脸上现出欣然的微笑：“对，汉卿，你先在滦州暂避一时，待时局稍有缓解的时候，再返回沈阳奔丧不迟啊。因为那样一来，想对你下毒手的日本人，就无法摸清你的路数了！”
“绮霞，请你马上回去吧，我们也许很快就在东北相见了。”张学良抬腕看看夜光表，发现开车的时间已到。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依依惜别地对在雨伞下淋得浑身湿透的赵一荻说：“你记住，只要东北局面一稳定，我马上就派人到天津接你。到那时，你就可以到沈阳读大学了！”
“我……等着你！”赵一荻哽咽落泪。她目光定定地望着张学良披着雨衣的背影，从月台上走向他的专车。直到他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车门口，她仍站在雨中，不住地向那列缓缓驶离天津的专车招手。不久，火车就消逝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中，不见了。
在滦州附近的横山深处，矗立着一座深山古刹--大觉寺。
自从在天津车站和赵一荻雨中分手后，张学良听信她的忠告，悄悄来到这里。他每日伴着晨钟暮鼓，忍痛熬过了十几个寂寞的日子。那时，沈阳大帅府里秘不发丧，他在大觉寺每天都让谭海等人化装成僧人，到滦州去买北京和天津的报纸。他从报上了解外边的形势。发觉报上再也没有了张作霖的消息，甚至连关东军的报纸上，也看不到乃父在皇姑屯遇害身亡的信息。正是由于他的销声匿迹，所以才使得本来十分紧张的东北局势忽然发生转化。在这种情势下，张学良觉得是他返回沈阳的时候了。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1)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深夜里，张学良扒乘一辆军人拥挤的闷罐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向东北驶去。为了防止半路上可能发生的不测，张化装成一个军队里的伙夫。他在车厢里的尿臊气和乱嘈嘈的士兵叫骂声中，秘密通过日本人严密控制的京奉铁路，终于回到了腥风血雨的沈阳城。
17岁那年，一个难忘的雪夜

赵一荻在北京度日如年。
窗外是纷飞的秋雨，高耸的古槐在风雨中摇曳。古槐枝桠繁茂的树冠，不时发出飒飒的喧响。自夏天她在天津送别张学良北返迄今，她在天津度过了个紧张的暑期，然后就匆匆返回燕京大学校园。赵一荻觉得天津租界的家有些气闷，老父赵庆华由于心情不爽，已有几年不曾率家人去北戴河避暑了。听姆妈刘氏说，由于老父厌恶再去北戴河，已经计划出卖海边那幢小洋房了。赵一荻在天津无事可作，只好提前返回北京。她在燕京大学校园里很想认真读一阵子书，她想将下学期课程都预先阅读一番。可是，她心绪纷乱，因为一直在思念东北的张学良，她一时无心学业。
赵一荻无法知道东北的情况。她始终惦记着北去后杳无音讯的少帅。她知道张学良既然应允不马上返回沈阳，那他一定就隐藏在东北军三军团驻防的河北滦州。7月上旬的某一天上午，她到燕园大门外买当日的报纸，忽然眼前一亮，她在《燕京日报》的头版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张学良！
原来他果然听从了自己的叮嘱，一直隐藏在滦州山里。直到6月底才从隐藏多日的深山古刹返回动荡的沈阳。报上的新闻是：《张氏帅府昨举行隆重吊唁仪式张学良主持盛大葬礼中外同哀共悼张大帅不幸猝逝》！
赵一荻发现，这则发自东北沈阳的电讯中称：张学良为防止日本关东军重演皇姑屯血案，以超人的智慧隐藏在滦州横山的一座大庙里。直至6月底的某一天，才化装成伙夫，秘密通过山海关日军设下的封锁线，回到沈阳主持家父的丧典。此前东北军宿将及张氏家人，则对外坚称张大帅只遇车祸，尚未身亡。如此秘不发丧之策，稳定了东三省的局势，云云。赵一荻看到这里，心里积郁的愁云倏忽消散开来。她为张学良的大难不死而高兴，也为他在关键时刻听信自己的忠告而暗自欣慰。
燕大开学以后，赵一荻仍然得不到张学良的音讯。她甚至连封平安书信也收不到了。赵一荻忧心如焚，她全然不了解张作霖死后东北三省的局势如何。张学良会不会因为失去张作霖的祖荫失去手中的兵权？日本关东军既然敢制造一起震憾中外的皇姑屯事件，那么，他们能放过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吗？尽管赵一荻仍不时关注报上的东北消息，可是有关张学良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7月的一天，报上忽然登了这样一条新闻：
《沈阳举行盛大阅兵式张学良子承父业被各界公推为东北三省保安总司令》
赵一荻心里兴奋得怦怦狂跳。她看见在报纸下方，赫然登着张学良左臂糸黑纱，骑马检阅东北军将士的大幅新闻照片。赵一荻眼睛盯着照片上的张学良，一个多月不见，她见他的颜容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在天津车站见到的张学良显得更加清瘦了。历经一场政治风雨的磨难以后，她感到他变得更成熟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每天都盼他的信。赵一荻焦急得很，有时想动笔写信，可她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在张学良遭遇困厄的时候，她希望成为他的支持者，一旦他转危为安，甚至成为东三省第一行政长官的时候，自尊自重的赵一荻，却无论如何不想主动地追求对方。因为那样会伤了她的自尊心。她认为自己只能在燕园悄悄地等待，她知道张学良绝不是那种一旦功成名就忘情忘义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7月下旬的一天，一封熟悉的书信，又飞到了她在燕园的信箱。她急忙拆阅，里面有厚厚几张写满毛笔字的信笺，看时，正是张学良的亲笔。少帅在信里向她略致问候，然后话峰一转，将他如何离开天津，在滦州躲避了风头，又秘密返回沈阳的情况，向她细说究竟。至于他目前继承父业，执掌东三省军政大权一节，张学良是以无奈的语气加以相告。最后，他希望赵一荻随时可到东北去，他已经为她在东北大学文学糸报了名。而且，张学良说现在由于他执政，赵一荻再去沈阳，已经没有太多的阻碍了。赵一荻知道张信中所说的阻碍，糸指他那已在皇姑屯事件中丧生的父亲张作霖。她知道虽然张作霖生前身边有一妻五妾，可以花天酒地的生活，但是对自己儿子的私生活却是苛求甚严。如今在她与张学良之间的主要阻碍，由于皇姑屯事件的突然发生而自然消除了。想到从此有了去东北和张学良团聚的机会，赵一荻心里仿佛洞开了一扇窗子。
但是，当她冷静下来，认真想一想，又觉得在她和他之间仍有许多阻碍没有消除。除沈阳大帅府里的于凤至和随军夫人谷玉瑞之外，在天津家里，她老父亲赵庆华始终都是她与张结合最大的障碍。作为赵家最小的四女，赵一荻知道自己如果真去沈阳投奔张学良，不仅需要勇气和胆略，而且还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祸患和家庭危机。家庭对她仍然重要，父亲那严厉的眼睛和姆妈在家里的处境，都让赵一荻感到难越雷池一步。现在她在北京读书，尚可和远在东北的张学良保持通信联糸，一旦回到天津，她甚至连和张学良通信，也需要通过大姐绮雪的成全。不然如若万一让老父查觉，等待她的将是严厉的家法。有老父赵庆华在世，她一个弱女子难道真会飞到那陌生的东北去吗？她真能够和深爱着的少帅结合吗？想到这些，她偷偷地哭了。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2)

1928年冬天，赵一荻又回到了天津。
那一年的雪非常大。租界上几乎幢幢楼宇都蒙上了白皑皑的雪毯，远远望去，宛若一派琉璃的世界。元旦那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在北风呼啸中飘扬着棉絮般的鹅毛大雪。赵一荻又有许久接不到张学良的来信了，她不知执掌东北军政大权的少帅，现在东北正在忙着什么。她离开北京以前，曾从张学良的来信中发现他的烦恼，他正为东三省是否和南方的蒋介石
合作而终日烦恼着。报上也对此连篇累牍发表文章，有人支持张学良的统一之举，有人反对张的易帜换旗。在这大是大非面前，赵一荻由于不懂内情而无法为远在北方的张学良分忧。
“啊，真没想到，张学良的胆量，会比他那当胡子的老爹还大得多。你们看呀，张学良下令东北三省换旗了！没想到，真没想到，他居然连他爹交给他的五色旗都不要了！”那天下午，赵一荻在路过父亲赵庆华的客厅时，发现他正兴高采烈地和来访的朱启钤品茗闲聊。她从门缝里看到，父亲从报上看到张学良于12月29日在东北易帜的消息后，精神很振奋。聪明的一荻从老父兴奋的言词中，已看出他对张学良的易帜怀有难以掩饰的好感。他痛恨的人毕竟是已经作古的张作霖，对与他没有任何瓜葛的少帅来说，赵庆华只反对他和自己的四女儿接触，余者没有任何过节。
“四妹，你一定要来。我有非常紧要的事，要和你商量。”那天午后，赵一荻忽然接到个电话，是大姐赵绮雪打来的。这类电话自老父严厉责骂了绮雪和冯武樾以后，就很少打进赵宅了。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绮雪大姐又冒风险把电话直接打进家里。所幸的是，当时接电话的是从小和一荻一起长大的使女玉儿。她的嘴很严，决不会对任何人稍有透露。那时的赵家，六哥燕生已和吴靖双双去了北京。她对大姐忽然约她前去，一时找不到可作商量的人。最后，一荻只好自作主张，冒着纷飞的大雪，以去朱媚筠家串门为由，悄悄出了家门。
“四妹，东北派人来了。”当她来到海河边上大姐的家里时，发现姐夫冯武樾也在。不知何故她们夫妇的神色都很紧张。绮雪见了绮霞，急忙拉住了她的手。悄悄告诉她说：“是张汉卿派副官长谭海亲自到天津来的，他们都住在赤峰道的公馆里。你姐夫是刚从那边过来。四妹，自爸爸发话以后，我和你姐夫可再不敢过多参与你们之间的事了。所以，对你和张汉卿最近的往来，我和你姐夫都一无所知。现在，谭海是受张汉卿的委派，亲自到天津接你去沈阳读书的，四妹，你从前对张汉卿有这种许诺吗？”
赵一荻的脸腾地红了。她知道张学良当年对她的许诺，现在到了付诸实施的时候了。对一个时时想远走高飞的女孩来说，去东北读书的愿望及与张学良终生相伴的夙愿，始终冲激着她的心扉。虽然张学良派谭海来天津有些突然，但她仍感到振奋。那是种从心底发出的冲动，也是多年对张学良的思念融汇成的兴奋冲动。尽管她看出姐姐姐夫都面现忧郁，但是心里十分高兴。她知道姐姐姐夫担心四妹一旦去了东北，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她们害怕那严厉的家父，如果听到四女远赴关东的消息，会不会经受住这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
“四妹，当初我和绮雪，都希望你和汉卿成为朋友。因为你们情趣相投，汉卿除年长你几岁之外，你们没什么不般配的地方。”许久不说话的冯武樾见一荻低头不语，说道：“这本是一桩好姻缘。可是，我们没想到家父如此守旧。他那么仇视东北张家，所以，当他老人家训骂我们以后，我们确实有点畏首畏尾了。现在对你是否去东北的事，我们爱莫能助了。因为，谁都怕老人家生气啊！……”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不时传来阵阵风呼雪啸的声音。赵一荻理解和谅解姐姐姐夫的心情。在难堪的沉默中，赵一荻断然下了决心，她说：“大姐，姐夫，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我和汉卿的事，确实不想牵涉别人。我可以对你们说句真心话，我的心早已托付给张汉卿了！将来不管我和他走的是条什么路，都由我自己负责。所以，我承认我想去东北，更想去那里求学。这件事就让我自己作主吧。”
绮雪和冯武樾听了，都愕然一惊。她们没想到一个正在北京读大学的17岁女孩，会在自己终生大事上表现出如此坚定的态度。
绮雪望着神色坚决的四妹，紧紧握住她的手说：“四妹，去东北决不是儿戏。你认真想过没有，到那里就意味着你从此远别家人了！”
“大姐，我想过了。”赵一荻连眼睛也不眨一眨：“我想过许久了。任何一个女孩，远别家人都是迟早的事。我去东北决不是儿戏。”
绮雪虽从心里暗暗敬佩四妹的决断，可她想起赵一荻去东北的后果，还难免心有余悸。担心地说：“四妹，如果你走，爸爸肯定不会允许，那么，你又如何能走得成呢？”
赵一荻毅然决然地说：“事到如今，我只有出走这条路了。大姐，古来凡是追求真爱的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既然我把自己的心都交给了汉卿，那么，为他我什么都情愿舍弃！如果你们担心我的出走会受到牵涉，就请你们现在就将我去沈阳的消息告诉给阿
爸好了。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因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3)

“四妹，你说错了。”冯武樾和赵绮雪都深为她对张的真情所感，夫妇俩说：“如果我们怕受牵连，从开始就不能把谭副官到天津的消息告诉你。我们是担心你，担心你这一步真走下去，到底会不会后悔？要知道，一个女孩出走，就再也不会有回头的路啊！”
赵一荻神色凛然地站起来，掷地有声地说：“我……决不后悔！”

两天后的一个雪夜，一列火车疾驶在京奉铁路上。
赵一荻和谭海等担任护卫的侍卫，乘坐一节高级包厢直向大雪纷飞的东北驶去。赵一荻想起自己离开家的情景，就不禁潸然泪下。她决定以出走的方式实现与张学良重逢的夙愿之前，曾几次想和相依为命的姆妈诉说心事。但她终因姆妈受不得这种意外的精神刺激而作罢。赵一荻不敢对姆妈道出真情的另一原因，是担心事后姆妈因为知情而遭到父亲的责骂。对珍爱自己的老父赵庆华，赵一荻虽然曾对他严厉限制自己与张汉卿接近心生反感，然而当她真决定离家出走时，心里还是依依不舍。她离家前悄悄在老父卧室门前徘徊。她多么希望在行前见上老人家一面？但是赵一荻未能如愿。老父在大雪纷飞的严寒天气里，始终闭门读书。深居简出已成了赵庆华晚年的习惯。赵一荻最后只到姆妈的房间深情望了一眼，然后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当她下楼的时候，与从小从香港就生活在一起的使女玉儿相遇了。她们彼此在幽暗的走廊里对视着。玉儿虽然不知一荻在飘雪的夜晚外出何意，可她早知道一荻与少帅暗恋已久。所以玉儿也不过问，主仆就以默默相视的方式辞别了。
在火车的隆隆疾进声中，赵一荻翘望车外飞掠而过的关东大地，她伤心的落泪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走出她生活了17年的家门。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与少帅这样名噪国内的东北军要人结合，对一个妙龄少女来说，无疑充满着巨大的诱惑。在那时候她决然想不到自己的出走，会给全家人带来一场轩然大波。更不会想到珍爱她的姆妈和父亲赵庆华，会因她的决然出走而陷入尴尬的境地。
赵一荻抵达沈阳的当天，住在天津租界上的赵宅就出现了紧张的气氛。赵庆华听说四女儿私奔关外的消息后，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他顿时大气伤身，一怒倒地，昏迷不醒。家人很快将他送进一家英国医院急救。赵庆华住院的消息引起了亲友们的猜疑和议论，不久，赵一荻出走东北的消息也不径而走。最不幸的是，这消息被天津一家民间小报《商海周报》抢先刊载在报上。这篇题为《赵四小姐失踪记》的文章，立时成为家喻户晓的桃色艳闻。由于赵四的出走涉及到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所以各报接连转载，媒体也越炒越热。这篇社会新闻写道：
“曾任过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长的赵庆华四女，近日竟传出艳闻。一个只有17岁的少女，竟然和大她13岁的张作霖大少爷张学良暗度陈仓了。据信，此前赵四小姐一直出入于张学良在赤峰道的公馆里。二人最初由《北洋画报》总经理冯武樾牵线，后又时常在租界蔡公馆家里私会。张学良不顾家中已有夫人的现实，大胆向赵四小姐示爱，最终导至赵四小姐私奔。这就是赵老太爷一怒之下住进仰天医院的因由。
据晓知赵家内幕的知情者说，赵四小姐和少帅的来往已有多年。期间赵老太爷也有怂恿四女适张之意。尤其在张大帅殁后，张少帅握有东北实权，对北洋政客赵庆华来说，无疑是个借机攀缘的机会。……”
一些与赵庆华相知多年、了解赵家内情的朋友们，都纷纷到法租界仰天医院探视重病在身的赵庆华。他们越安慰这位操守极高，注重脸面的老人，越让他感到心里痛疚。当赵庆华听说赵一荻出走的消息，已被一些好事的小报记者捅到报上去，借机哄成桃色新闻大肆张扬的时候，更让生病的赵庆华忧心如焚。
“我这一世英名，万没想到让这不成器的女儿给毁了！”曾在北洋政府里德高望重、宁可在天津租界当寓公赋闲，也不肯屈尊去北京在张作霖麾下作官的赵庆华，没有想到因他四女的私奔，会让他威风扫地，声名狼籍。他见朋友都来探视，越加无颜相见，他用手杖在地板上狠狠地捣着，骂道：“好啊，既然四女如此无情，我为什么还要代她受过呢？”
1929年1月18日，赵庆华在天津《××报》第三版下方，出人意料地刊出一则醒目的《启示》。内称：“家有不孝四女，近日与人淫奔关外。凡此皆与遂山平时家教不严所至。现登报声明，本人从即日起与四女赵绮霞脱离父女关系。……”
旧历春节过后，从前人来人往的英租界赵宅门前，忽然变得门可罗雀起来。不知情者以为经历这场女儿私奔的艳闻冲击，在北洋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赵庆华，也许蒙羞自愧，从此闭门谢客了。外界哪里会知道赵家内幕，赵庆华只因赵一荻出走沈阳，和张学良同居这件小事，从此发誓远离津门。赵庆华觉得他无法再在天津居住，无颜面对那些熟悉他的朋友们。于是他在初春的一天子夜，悄然从天津搭乘轿车，前往北平香山脚下的一处民房里，独自过隐居生活去了。从1929年春天伊始，一直到九一八事变后赵庆华郁郁故去，这位性情耿芥的北洋官员从此隐居京郊，再也不曾回到他一度想当寓公养老的天津！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4)

张学良曾在于凤至面前拔枪相逼
东北的冬天冰天雪地。特别是在1月中旬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对于从小出生在南国的赵一荻来说，无疑是个严峻的考验。
她住在沈阳的北陵别墅里已有二十几天了，赵一荻在东北听说家父在天津登报声明和她
脱离父女关系的消息后，心中感到忧郁和痛苦。父亲此举让她大为震惊，出走时虽然预见到可能会发生家庭风波，但她万没想到老父亲会如此绝情。赵一荻痛断肝肠，加之又逢关东雪后的严寒，她在北陵别墅患上了感冒。
这天，赵一荻早早就起了床。她披着睡衣静静伫立在一扇朝阳的落地窗前，隔窗远眺着远方陵园一幢幢晚清时代的建筑群。那些石马、石狮和石骆驼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白雪。一轮又圆又大的朝日从雾蒙蒙的东方升起来了，浑圆的冬日仿佛与南方的旭日不同，在那氤氲的晨雾里宛若一轮失去光彩的月亮，惨白而无光彩。赵一荻记得，她来沈阳的次日，夜里就下了一场大雪。张学良主持东三省军政以后，忙得不可开交。那时，张学良身边仍有一些政敌，在不时制造事端，这给赵一荻不悦的心境又平添了几分沉重。
“绮霞，家父登报以后，你心里一定很后悔吗？”张学良将赵庆华在报上断决父女关系的消息，委婉告诉给幽居在北陵的赵一荻时，他幽幽的眼睛凝视着赵四那漂亮的大眸子。他心里有种担忧。
她也良久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初时她是以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张学良，后来赵一荻发现少帅的眼神里含有深深的柔情，对她来说那眼神就是一种鼓励。心情沉重的她，终于摇了摇头，说：“不！”
“那么，你一定感到我这人不可思议？或者说可恨？为什么？因为如果不是我在沈阳鼓励你出走，你一定不会失去父女之情。”他似在猜测一荻的心思。
“也不是。我到东北来，不是别人怂恿和诱惑的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郑重选择。因此，我决不恨任何人。”她将一双冰冷的小手，亲昵的搭在他的双肩之上。闪亮的眸子依然那么多情依依地凝视着他：“父女之情的失去，当然让我痛心，可是汉卿，天下任何事
情，有所得就必会有所失。现在我既然已经得到了爱情，就不能计较其他。”
他仍然那么深情地凝视她，良久，张学良点点头：“你不但可以作我的心上人，也可以当我的秘书了！”
“秘书？”她愕然：“你不是让我到这里上东北大学的吗？”
“你当然可以在沈阳上大学，你喜欢的文学糸里早就为你安排了座席。”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另一只手却轻轻托起她的脸腮，他忽然正色地说：“可是，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不是上大学。绮霞，你不是早说过准备下决心和我一起下地狱吗？那么，现在就是我们共同下地狱的时候了！”
她困惑而茫然：“需要下地狱的时候，我当然义无反顾。可是，现在你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呀！你不是当上了东三省最高长官了吗？”
“从前我以为当上长官就一帆风顺了，可是哪里知道，自从坐上这张椅子时起，我就有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觉。现在杨宇霆和黑龙江省长常阴槐，以奉系的老臣宿将自居，他们随时都希望我从祖上留下来的地位上退而让之。所以，我现在并不太平，绮霞，我现在需要你做我的助手。”他郑重地对她说：“当然，这需要你再做一次牺牲，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眼睛里泪光闪闪。
惨淡的冬日全然从一片灰褐色的雾海中挣脱出来了。它昏暗暗的光晕虽很惨淡，可是太阳终将它在冬天里微弱的光影投给了人间。赵一荻发现雪后的北陵是那么美妙，特别是她在天津难得一见的大雪，给这座建在沈阳郊区的努尔哈赤陵园平添了几分难言的魅力。如今她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银白雪国之中了。尽管她患了感冒，尽管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适应东北这极其恶劣的气候，但是，当她想到他的时候，心中所有畏缩的情绪便都会消逝无遗。她知道自己心底实在太爱他了，为了自己这苦苦的真爱，她失去了至亲至爱的老父。这脱离父女关系为前提来换取的真爱，未免代价太高了。想起天津的家宅因她的出走人去宅空，想起老父在垂暮之年因她的关东之行而蒙受的沉重打击，赵一荻有时会在北陵别墅里饮泣不禁。但是，她心中的苦恼，一旦见到他时就会烟消云散。爱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阿香！”她记得那天午后，她正在倚窗默读那册喜欢的《楚辞》。忽然，张学良带着浑身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将她从大沙发上紧紧抱了起来，那时，她会感到心里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热血在奔涌。忽然，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困惑茫然地望着他，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乳名啊？”
“你以为你从前没向我说过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吗？”他笑而不答，忽然从一侧书架上寻得一本什么书。忽然，张学良发现自己想找的《楚辞》，原来就在一荻的床边，于是信手拿起，翻了翻说：“我不但知道你的乳名，还知道你叫香笙，香港出生的姑娘，对吧？”
“连我的乳名你也感兴趣？”
“你知道爱屋及乌的成语吗？我听朱媚筠说，一荻这名字是你本人改的，源于你的英文名字EDITH的谐音？不过，这个谐音虽好，可是你的一荻最好不要在东北使用，你可知我的用意吗？”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5)

“你是说天津报上已经炒得人人皆知了？”
“也不仅如此，我是说你既然对外可称我的英文秘书，那么，最好应该有个官名才好。”
“既然如此，随你。”

张学良信手翻一阵《楚辞》，忽然，他眼睛一亮，失声叫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看，这里有个句子就很美嘛，叫作：‘西施而不得见兮。’绮霞，我看，不如你今后对外就改称这个名字好了。叫作赵！”
“赵？”
“对，我看你就叫赵吧！”他神色显得格外庄重，决非戏言。她略一沉吟，便慨然应允：“也好，只要对外是秘书，就改个名字无妨。不过，我仍然要用赵一荻这个名字的。因为这名字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任何人也改不得！”
“好，就这么办！”张学良欣喜地站起身来，拉起了她的手，说：“我们到楼下吃饭去吧？”
晚餐十分丰盛。赵一荻平生头一回品尝到东北熊掌的滋味。虽然饭菜都是最好的东北风味，可赵一荻却忽然发现张学良今晚的神色有些忧郁。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探问，误以为东北政坛又发生了什么恼人的事情，所以也不便发问。
晚饭后两人默默相对，彼此无言。他们虽然每天都有见面的机会，可是赵一荻感到有时她又为不能和他经常在一起而感到难过。她来到沈阳后，已从身边一位张家老女佣林妈口中，隐隐听到一些有关于凤至的传闻。她曾为自己到沈阳后迟迟不能进大帅府而感到难过。今晚，当她发现张学良又坐在那里沉思，决定打破沉默地说：“汉卿，我这次到东北来。是不是给你家里添了许多麻烦？嫂夫人她……”
“不，你想多了，凤至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来了。”
“我倒是听林妈说，于凤至因我的到来，已经和你拼过几次命了，不知可有此事？”赵一荻决定把心里话全吐出来，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没了后路，又将自己的一生全都交给了他，那么，事到如今她为什么不能将想说的话都开诚布公地吐出呢？此前，林妈因为发现赵一荻在北陵别墅常常一人独处，闲极时只能读书写字，林妈就渐渐同情了花容月貌的赵一荻。有一天，林妈见赵一荻又在倚窗沉思，她就将张学良不能回到北陵与她幽会的原因，委婉地向赵一荻说出来。
原来，于凤至获悉张学良在北陵金屋藏娇以后，自然又是一番拼死的反抗。据林妈对赵一荻说，这种情况在张作霖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发生过一次。那是1922年张学良从黑龙江的哈尔滨，将谷瑞玉女士带回沈阳的时候发生的。好在那时有老帅张作霖在，于凤至坚决反对谷瑞玉进大帅府的意见，最后终于得到了张作霖的首恳。正是在张作霖和于凤至的共同反对下，张学良最终才作了妥协。他出资在沈阳经三路为谷瑞玉另购了一幢法兰西式小洋房，专供谷瑞玉来沈阳时居住。如今，张学良已经成为东三省的实际主宰者，同时也是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的主人。尽管张学良军政大权糸于一身，可他在自己的家里，却不得不敬畏夫人于凤至几分。这是因为自于凤至嫁进张府以来，她的人品风范始终深得人心。而张学良如想马上将赵一荻接进张家帅府，也决非一件易事。正因为于凤至的极力反对，张学良的心境难免有几分不悦。
“林妈怎么能乱说家中之事？”张学良虽然在接赵一荻进帅府一事上，已经和结发夫人于凤至接连发生了几次口角，然而，他对赵一荻是忠心无二的。如今他正在百般努力，力争实现赵一荻名正言顺进大帅府的初衷。可是，他没有想到于凤至仍然像当年对待谷瑞玉那样，无法接纳赵一荻进帅府。
于夫人这次反对赵一荻进家门，甚至比从前更甚几倍。也许是因为她听说赵一荻的人品相貌都高于谷瑞玉所产生的怯意。张学良没想到他将赵一荻刚从天津接到沈阳，就会遭到于凤至坚决的反对。她甚至不惜一切地与他拼争。当夫妻俩闹到最紧张的时候，军人出身的张学良在一怒之下，居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想以枪口来威逼于凤至在赵四问题上妥协。幸好副官长谭海、秘书朱光沐等人及时赶到，从他手里夺下了那只随时可能走火的手枪。不然的话说不定他一怒之下，真会作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虽然在大帅府发生了不愉快的家事纠纷，可是，张学良在冷静下来后，仍不想在赵一荻面前吐出真情。他希望通过自己和于凤至慢慢地和解，最终以心平气和的方式把赵一荻请进张家帅府。张学良没想到事情尚未有最后的定局，赵一荻已知道了发生在帅府里的家庭纠纷。
“绮霞，”张学良抬起头来，郑重面对着神不守舍的赵一荻，说：“请你千万不要轻信传言。其实，凤至也是个宽厚善良的女人。只是让她马上接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需要时间。我相信你和她之间的心是相通的，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成为我张汉卿建功东北的左膀右臂。”
赵一荻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她当初来沈阳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面临这样困难的局面。那时她只想见到他，只想进东北大学读书，决没有想到和张学良的夫妻名份，更不曾想有一天进大帅府成为女主人。可是现在她失去了父女名份，也失去了天津的家，只身一人如同水面上的浮萍，进退不得。张学良见她哭得那么沉痛，忍不住与她相拥在一起，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6)

从第二天开始，赵一荻以张学良的秘书身份公开出现在东三省的政治外交场合。她以娴熟的英语，周到得体的处事能力和与人为善的人品风貌，很快就赢得了东北政界高层的一致赞许。当年10月，张学良特为赵一荻在北陵别墅举办一次别开生面的东北大学学生游园晚会。那是他对赵一荻到东北后却不能如愿进东北大学读书所作出的一点补偿。他知道她多么喜欢大学的生活，多么希望和那些充满青春活力的男女学生们在一起唱歌和交谈。

这天暮色苍茫时分，北陵别墅里华灯初放。当空皓月洒下如水般的光影，张学良和赵一荻双双出现在北陵别墅的二楼阳台上。他们居高临下地检阅那些从陵区深处结队向这里走来的东大学生队伍。赵一荻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这么整齐的学生方队，特别是大学生高亢的歌声，更让她感到振奋和冲动。学生们唱的是东北大学校歌：
白山兮高高，
黑水兮滔滔。
有此山川之伟大，
故生民质朴而雄豪。
地所产者丰且美，
俗所习者勤为劳，
愿以此为基础，
应世界进化之潮流……
在这动人心魄的歌声中，赵一荻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她完全陶醉在大学生们的生活境意里，那正是她多年所追求的生活！
1930年的早春来到了北国。古城沈阳一派盎然的秀色。
在新年伊始之时，张学良决定在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的东侧，大兴土木地兴建一幢新楼。也就是后来一直流传至今的沈阳赵四小姐楼。张学良之所以在距大帅府只相隔一条便道的地方另建新楼一幢，其原因是他和于凤至几个月来商谈的结果。初时张学良准备将赵一荻请进帅府，住进大青楼。可是，由于于凤至坚持不希望外室住进内宅的既定家训，最后张学良作了妥协，遂决计另筹一笔巨款，专为赵一荻在帅府东侧建起了小楼一幢。
3月的一天，张学良欣喜地来到北陵别墅。他将刚刚请德国建筑师米高设计的赵四小楼图纸，拿到赵一荻的面前。希望征求她对这幢小楼的见意，以便即日兴工。赵一荻对这幢法国式小红楼的图纸非常欣赏。她除提了些无关紧要的改动之外，基本上同意了这幢即日开工的小楼图纸。张学良见赵一荻心情颇好，忽然提议说：“绮霞，这件事情凤至也很热心，毕竟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同意在帅府外边特别为你建一幢小楼，也是一大让步啊！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可以去帅府见见她呢？”
不料赵一荻听了心慌意乱，急忙摇头说：“不不，我怕……”
他却坚持说：“你不是很勇敢吗？其实，只要你同意见她，我相信凤至定会欢迎你的。我已经说过让别人接纳自己，需要时间。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不，我真怕……”她的前额不知为什么忽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虽然传说中的于夫人仁慈宽厚，可她认为一个将谷瑞玉宁死也要拒之门外的于凤至，怎么可能容忍她的到来呢？赵一荻虽然对张学良多情，甚至为追求真挚之爱不惜得罪了慈爱的老父，可以称得上是位有主意有见地的女性。但是赵一荻无意介入这些让人烦恼的家庭纠纷中去。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和于凤至的关系。
“绮霞，你还记得我在天津时对你说的那些话吗？”他见赵一荻对于凤至有种既想见又怯于见面的神情，不禁在旁提醒她。赵一荻微微一怔，她随即笑了，说：“汉卿，我怎么能忘记自己的许诺呢？莫非你是担心我去争夫人的名位吗？”她明亮的眸子紧盯着张学良，半晌，她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羞怯。庄重地说：“我所以背负着淫奔关外的恶名到东北来，全然不为其它。汉卿，我只为得到你对我一颗真诚的心呀！”
“我懂！”他暗自后悔刚才有些言重。他甚至感到此时此刻旧话重提，确也有损于赵一荻对他的一片真诚。他记得一年前自己和她在天津雅园里的那次深刻谈话，已为他们今后拟定了明确的婚姻宗旨。他和她暗暗相约，有朝一日她出关到沈阳来。一旦实现同居，那么赵一荻将情愿不要任何夫人的名义。她情愿为他而献身，包括她的感情与生命。如今她来到了沈阳，只能以秘书的身份出现了。让张学良为之动情的是，如此苛刻的条件，赵一荻竟然连想也不想就毅然答允了。张学良越想越觉得赵一荻对他做出的牺牲太大，不禁自责自疚地说：“绮霞，现在让你作我的秘书，确是委屈了你。我不知道，永远称你为赵四小姐，是否可以？”
赵一荻双眼凝神地望望他，郑重地说道：“汉卿，我为了你，早已情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了，莫非还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称谓吗？”
她一句话说得他两眼发酸。张学良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他感到有她在自己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于凤至和赵四的首次见面是在天津协和医院
位于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东侧那幢红色的小楼，在初夏时节已经初见规模了。
那是一幢现代化的小洋楼，楼内的面积虽然无法和帅府那幢张作霖时代的大青楼相比，然而内部的抽水马桶、暖气和制冷设施，在30年代的东北沈阳无疑都是第一流的。特别是按照赵四小姐的意见，在室内赠设了琴房、书斋、弹子房和室外那片碧绿的草坪，都让人感到，这是一处与大帅府内那些仿古建筑形成强烈反差的洋式楼房。本来，张学良要求法国施工队一定在秋天到来前夕峻工。因为他知道赵一荻不习惯在远离市区的北陵别墅幽居。再说为她建楼既然已经得到了于夫人的首恳，那么赵一荻就是张学良名正言顺的外室。所以，张学良多么希望赵一荻早一天搬进帅府东院的小楼来居住，那样的话，他也不必每天将一颗心悬糸着北陵深处那幢古老的别墅了。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7)

但是，就在那幢小红楼将要竣工的前几天，赵一荻忽然在北陵别墅生了病。是一种让所有沈阳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她后背不知何时生起了一圈淡淡的红斑。初时，赵一荻并没介意，她误以为是盛夏里起的痱子。只是有些发痒而已。可是进入8月，那淡淡的红斑居然变成了一块偌大的红肿。而且肿块剧痛难忍，张学良见了连叫：“不得了，不得了！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他急忙吩咐副官长谭海等人，连夜去请城里的几位名医，对赵一荻背部的红肿彻夜进行调治。但是，那些中医和西医尽管施尽了各自的绝招神术，赵一荻背后的红肿非但不见好转，肿块反而越来越大了。到后来那背部的肿物竟然发生溃烂出脓。伴随这顽固红肿的则是赵四那无休止的低烧。沈阳外国医院位名位叫斯利特的意大利医生，为她诊断后将生满雪白长发的头连连摇晃起来，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唉叹说：“这是一种西医无法根治的怪病。我担心这终日流脓淌血的肿物，会不会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毒瘤？”
“绮霞，这病再也不能等了。”在赵一荻为背部肿物困扰无助的时候，张学良备感焦虑。他发现沈阳各路名医对赵一荻的病情，一时难以拿出切实可行的医治方案，所以决计派谭海连夜去北京，准备到名医荟萃的京城寻找手到病除的良医诊治。然而赵一荻听了却说：“汉卿，我这种病，也许是初来北方，不服水土所致。既然是那样，即便送我去北京求诊，也怕不能对症施治。不如就让我回一趟天津？”
“回天津？”他怔了一怔，忽然意识到她出来已经一年多了。难免思念着海河边的家，所以，张学良心里一动。
“对，让我去天津治病吧。那里有家协和医院，医术不逊于北京。”她说。
张学良见赵一荻如此坚持回天津，也知她虽与老父断了关系，但是她的亲生姆妈刘氏等人仍居住在津门。如果她能返回故里，一方面到协和求医，一方面也可以经常见到熟悉的亲友，那样一来，她的病体也许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想到这些益处，张学良就允诺说：“既然如此，你就回天津吧。我可以派几位侍卫和佣人随行照拂。过一时期，我公务稍有空闲的时候，定要前往天津探视你。总之，我希望你不必为这病过于担心，只要你心情好转，就没有治不了的病。”
9月初，艳阳一派灿烂。赵一荻由朱光沐和张府几位女侍簇拥相随，乘一列专车经京奉铁路回到了阔别的天津。一年的光阴，她感到天津景色依旧。海河还像从前那样丘波潺潺，一泄千里，流经市区的时候发出淙淙汩汩的响声。赵一荻到津后很快就住进了协和医院。那里集聚着一批中外名医，特别是外科医生昂那克，是位精通外伤的德国权威医生。他只为赵一荻略作诊断，就马上断定她染患的是顽固的痈疽。他对赵一荻说：“此病是体内的毒素感染而成，但是赵小姐大可不必担心。只要你在我们医院里略作诊治，我保证它很快就会痊愈的。”
本来，在昂那克医师的精心调治之下，赵一荻背部痈疽很快就出现了好转，背部肿起的一片红斑有所转轻。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昂那克医师发现她身体瘦弱无力，且经常呕吐。有一天昂那克请赵一荻去一间光线暗淡的诊室照X光片。结果他断定赵一荻不但生了背部痈疽，而且又怀了孕！
“这是真的？”赵一荻猛然听这话，心里顿时怦然狂跳起来。这消息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她万没有想到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喜事竟也随之而来。但是，她的喜悦很快被巨大的忧郁替代了。因为昂那克医师自从检查出赵一荻怀有身孕以来，几乎每天都劝她尽快将胎儿打掉。昂那克说：“赵小姐，如若不将胎儿尽快打掉的话，那么，你后背上的疽痈是很难治好的。”
“谢谢你，昂那克先生，我虽然想尽快治好我的病，可我更喜欢孩子啊！”赵一荻在最困难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如何保全自己体内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说：“您也许不知道，我是初次怀孕，又怎么能够为了自己，就让一个小生命自生自灭呢？”
昂那克束手无策，他只好用长途电话向沈阳的张学良求助。当年10月，天津秋色渐浓，忽然有一天，张学良乘专车来到了海河边上这座熟悉的城市。这时的张学良已在沈阳就任了陆海空军副总司令。此次他专车由沈阳来到天津，一为探视病中的赵一荻，另一个紧急的事情就是他必须在10月10日以前前往南京。张学良受蒋介石之邀，列席在那里举行的国民党三届四中全会。这也是张学良首次去南京，所以他来天津后急匆匆地来到协和医院，他见了赵一荻，就将她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了，说：“绮霞，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我们也需要有个孩子。可是，你现在的疽痈还没有完全好转，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不将胎儿打掉，体内就没有抵抗疾病的能力。那样一来，你就会因此而耽搁疾病的治疗。万一因此酿成大错，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啊！”
赵一荻面色苍白，但双眼却仍然有神。她望着张学良关切的眼睛，心里对腹中胎儿更加寄予了深深的柔情。她说：“汉卿，我不能把胎儿做掉，因为她毕竟是我们爱的结晶啊。有了她，我就有了新的寄托。虽然胎儿的存在可能影响我治病，但是，这胎儿已经七个多月了，你说，我会因为自己就将个活生生的小生命给毁灭了吗？”她说到这里，眼里的珠泪就夺眶而出，沿着她憔悴的脸腮扑簌簌流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胸襟。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缘(8)

张学良见她这么坚决，情知无法劝阻赵一荻改变主意。想了许久，最后只好百般求
助昂那克医师。张学良说：“我希望最好保住她们母子的平安。”昂那克说：“如果上帝恩典，也许会有两全的结局！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只好听天由命，按上帝的意愿行事吧。”

张学良又劝了几次，赵一荻仍心坚如铁，宁死也不肯做掉胎儿。张学良知她的意志难以改变，最后只好依了她。临去南京前，他又派身边几位侍卫和女侍们，在医院好好服侍一荻，然后他在天津逗留了几日，不久就匆忙登车向南京进发了。
好在赵一荻以坚韧的毅力配合医生熬过了最困难的预产期。进入10月以后，她背部的疽痈居然出人意料地得到了痊愈。到11月底，张学良从南京返津的时候，赵一荻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进入冬季以后，赵一荻腹中的胎儿已出现了临盆之兆。12月初，天津奇寒逼人。当张学良奉命前往北平任副总司令行营主任的时候，赵一荻腹中的胎儿终于在协和医院降生了！他就是赵一荻和张学良今生惟一的儿子张闾琳！
婴儿的降生给病体痊愈的赵一荻带来了欢悦。可是，她忽然又觉得孩子的降生给她带来了新的忧虑。张学良和于凤至双双从南京返回天津后，张学良几乎每天都到协和医院来探望她。昨天又来看那又白又胖的小男孩。他一连几天都在翻阅字典，希望为她们的第一儿子取个名号。直到今晨，张学良仍在惦记着这件事情，他刚刚打来电话，告之她就取“闾琳”二字为爱子的名字。
尽管一切顺利，可是赵一荻的心境仍然快活不起来。随着婴儿的呱呱堕地，她人逢喜事反倒愁肠百结。闾琳固然是她和汉卿的爱情结晶，然而她知道自己在张家毕竟没有名份。她与张学良有爱的实质却不是合法的夫妻。自己又如何抱养婴儿立足于官方的交际场上呢？她到天津以后，姆妈刘氏曾和大姐绮雪等人多次来探望她，每当赵一荻听说她年迈老父赵庆华，迄今仍隐居在北平郊区的一幢民房里，过着平民的生活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当初从天津出走的时候，只凭着对爱情的热情冲动，却没有想到她这一走，会给那极重脸面的老父亲带来多么大的精神创痛。赵庆华就是在自感无地容身的窘境中一怒之下刊登《启事》，声明和她断决父女关系的。现在，赵一荻虽然得到了苦苦追求的纯真之爱，又有了爱情结晶，可是，却失去了难以割舍的父女之情。每当赵一荻想去北平郊区的民宅里探视父亲时，姆妈和绮雪等家人都婉言劝阻她说：“绮霞，你千万不能去，如果你去了，就会生出更大的麻烦来。到那时你又该如何收场呢？”
赵一荻生下闾琳后，赵绮雪和冯武樾又来到她的床前。绮雪说：“既然不能把孩子交到大帅府养，那么就把闾琳留在天津好了。可由我们请奶娘照料，不愁这闾琳不成才的。”
赵一荻哪里肯依，她叹息说：“大姐，姐夫，谢谢你们的好意。可这孩子我又怎么能交给娘家的人呢？虽然我如今在张家还没有名份，然而这毕竟是张家的骨血啊。既然是这样，我说什么也要自己来养。”
绮雪望着四妹那张失血后变得惨白的脸孔，心中不免怆然，说：“可是你这么年轻，又要为汉卿作秘书。一个在公开场合经常出现的人，又怎么能伺候孩子呢？”赵一荻说：“放心吧，大姐，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相信四妹我会闯过难关的。”
赵一荻因失血过多，身体变得越来越孱弱了。有一天，姆妈来探望她时，说：“绮霞，尽管你在张家没有名份，可是，孩子总是他们张家的。既然这样，何不将孩子交给于夫人去代养呢？这种情况在大户人家中是屡见不鲜的。”
姆妈的话在赵一荻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对于求助于凤至，也曾动过心思。有一段时间，她在沈阳时甚至准备亲自到大帅府面见于凤至。她对于凤至的为人早有耳闻，况且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困境中的赵一荻多么希望得到于凤至的同情？因为目前只有求助于凤至，才能解决自己的困境。她希望得到另一个女人的支持和理解，但她思来想去又推翻了自己的打算。女性的自尊让她的心变得坚韧起来。她怕遭到于凤至的轻蔑和婉拒。刚强的赵一荻又怎能忍受别人的冷眼？就在她愁肠百结的时候，蓦地，楼外响起了一阵车笛声，接着女佣林妈急匆匆走进来，她神色紧张地对床榻上的赵一荻说：“于、于夫人她来了！……”
赵一荻心中一阵慌乱。她慌忙整理发鬓，极力保持镇定。她准备面对一场无法回避的难堪。张学良去南京的时候，她就知道于凤至也随行在天津，后来张学良结束了在南京的活动，于凤至又跟随他回到天津，就住在张作霖从前在天津时住过的蔡园。如今，她作梦也不曾想到于凤至忽然来到了协和医院。赵一荻看见，在门外霏霏的落雪中，走进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就是在天津小住的于凤至！从前，赵一荻从《北洋画报》上多次见过于凤至的丽容，如今这位出身于东北商埠小镇上的大家闺秀，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了。这让赵一荻心里颇感意外。她在沈阳住了整整一年时间，也不曾见到这位主持帅府家政的夫人，没想到她在天津协和医院生孩子的时候，于凤至竟然会主动到这里探视她。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后(1)

于凤至抖掉了长条绒巾上的雪尘，又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扣掉了鞋上的雪。然后便和两位女佣走进了赵一荻的病室。于凤至的心情也不平静，当初赵一荻去东北，她曾经拒绝接受这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妙龄小姐。那时她曾为反对张学良将赵一荻收留在北陵别墅，不惜多次和丈夫发生口角。后来，她渐渐接受并同情起年轻的赵四小姐。于凤至除从身边人的议论中对赵四小姐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和好感之外，更主要的是她为赵一荻对爱情的坚贞所感动。于凤至从天津的报上读到赵庆华与赵一荻断决父女关系的启事后，更加感到这位官宦丽女的
不俗。这也是于凤至后来同意张学良在大南门帅府的东侧，出资为赵一荻另建一幢小红楼的来由。这次于凤至在天津小住，一直想见赵四小姐一面。但是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昨天，于凤至从身边侍卫口中，听说赵一荻在天津协和医院产子的消息，她决定亲自到医院来认认这位小妹。
随着一声门响，于凤至走近了赵一荻。她没有赵一荻担心的那种凌人盛气，也没有那种假意的寒暄与客套。赵一荻心里那块坚冰，终被于凤至平易近人的热情所融化了。两位从前互相戒备的女性，闾琳的降生居然成了她们相识的契机。
“小妹，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可是，在沈阳却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我们的见面竟是在天津。”于凤至的气质风度极有魅力，她得体的谈吐让赵一荻敬重。她不是赵一荻从前想象的于凤至。她也决不像一个乡间小镇上的民女。从小在辽河边上长大，读过私塾，后来又在沈阳读过东北大学国文糸的于凤至，是有礼貌和懂规矩的大家闺秀。她对赵一荻的探视不是一般的人情世故，而是她从心里情愿接纳赵一荻的行为。特别她在赵一荻为张学良产下一子时候前来探视，其行动就更具一番深意。
“大姐！”赵一荻心中感动，眼里的泪珠扑簌簌而下。她见到于凤至身后随行的女佣正将一篮篮礼物提进来。四只大篮子里装满了鸡蛋、小米、红枣和红糖。皆为东北的下奶之物。一位女佣随后又抱进一只大包袱来，在床上打开一看，里面原是一件件做功精细的小袄、小裤和镶着白兔的婴儿小棉帽。就连那些乳婴必备的尿布，于凤至也为她准备齐全了。
赵一荻见于凤至为她准备齐全的下奶之物，心里十分感动，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已经听不清于凤至在床前说些什么，只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在那里对她关爱地说着体己话。直到于凤至说：“小妹，等孩子满了月，就搬回沈阳住吧。到那时候，我可以帮你带养闾琳。因为那样，也好尽尽我这做大姐的心意。”赵一荻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感激，猛然抓住于凤至的手，扑进她的怀里哭泣起来。
赵一荻与谷瑞玉
1930年隆冬。
天津卫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天气忽然变得寒冷起来，北风呼啸着，吹卷起漫天雪花在灰蒙蒙的天际间狂舞。在风雪之中，从赤峰道32号路52号门牌下那幢白色的花园洋楼前，几辆英国小轿车从大铁门里鱼贯驶了出来。它们驶出赤峰道后，飞快地沿着柏油路向法租界疾驰驶来。车里坐着刚从北平行营来天津的陆海空副总司令张学良，他正在车里和副官长谭海谈话。张学良说：“谭海，你是了解我张汉卿为人的，今天我所做的事情，决不是我太无情吧？”
谭海说：“决非副总司令待她无情，您已经仁至义尽了！”就在这时，他们的轿车已经驶进了一座租界上的独门小楼，这里是平津卫司令于学忠的官邸。
大门两旁竖立着几个荷枪的士兵。当轿车在小洋楼的前面煞住时，只见台阶上已经迎候着几位披着军呢大衣的军官，为首者正是张学良的旧部于学忠将军。他快步跑到小轿车前，替张学良拉开了车门，双手将张学良从车里请下来，说：“副总司令，今天这里的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操办的。现在时间已经到了，可是，谷瑞玉女士却没有准时到来，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张学良站在一棵雪松下，他微微一怔，忽然将大手一挥，断然地对于学忠说：“不去管她！反正我张汉卿的决心已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孝候兄，不管谷瑞玉今天是不是到场，离婚一事，是决不能更改的。因为今天的仪式是预先安排的。军人说话历来算数，我的决定雷打不动。”
张学良的决定让所有迎候在门前的将官们都感到突然。因为他们从前都知道张学良是多么珍爱那位随行千里的夫人谷瑞玉。可是如今他们不知在张学良的私生活里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故，不然的话，他是决然不会在就任北平行营主任之后，专程到天津来和谷瑞玉女士办理一个有亲友旧部出席的离婚仪式。
对于所有应邀而来的旧部将领们来说，他们当然希望出席结婚一类的喜事，对离婚这让人不快的仪式，大多都采取了不得不来的漠然态度。
张学良走进小楼，他站在腥红地毯上，还没及抖落军大衣上的雪尘，就发现大客厅深处迎出一群京津名流和士绅。这些应邀出席张学良离婚仪式的男宾女眷们，见张学良
神色凝重地走进大厅，他们都急忙迎了上来。人们对出席这样的仪式各有难言之隐。有人晓知内情，便向张学良投以同情的目光；有人一知半解，便相对唏嘘叹息；也有人趁机巴结，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解说：“副总司令，古人说宁拆十座庙，也不破一桩婚。难道和谷女士真就没有和缓的余地了吗？”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后(2)

“少帅，恕老朽直言，谷瑞玉女士到现在仍对你旧情未泯呀！何不三思而行？”
“汉卿，一夜夫妻百日恩，此事还须多加思量才是！”
一时大厅里众说纷纭，哗然声起。所有人都围上了张学良。看得出他们都不希望张学良和谷瑞玉的姻缘到此结束。

张学良却神色凝重地向众人一拱手，出语坚定地说：“君子无戏言。事情既已如此，我和谷瑞玉女士的姻缘，就只能到此为止，再无重新和好的余地了。请诸位不必再劝才好！”
张学良径直向楼上走来，忽然，听到有人叫“汉卿”，抬头看时，发现二楼拐弯处，伫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时髦女子，正是妩媚端丽的赵一荻。已经满月的赵四小姐，身体比生病前略显丰满，她见张学良双眉紧锁地走来，急忙近前劝慰说：“事情莫非真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吗？”
张学良心有许多难言之隐，可是由于见有于学忠在场，他欲言又止。只对赵一荻摇摇头说：“没有了，我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要劝我改变主意。”
张学良随赵一荻走进一间小客厅，她对他说：“汉卿，我自知再劝也是无益。可是我仍然有话想说给你听。”张学良心绪烦躁，但是他对赵一荻的话却不能不听。只听她说：“谷瑞玉即便有天大的错处，她毕竟是跟随着你南征北战啊。这种特殊的深情，无论如何也不该忘却吧？”
窗外风雪呼啸。张学良透过窗口望着外面，只见几株法国梧桐在风雪中发出凄厉的啸叫。天地一片混沌，他仰望铅灰色的天空，忽然痛楚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见一个女人的倩影正在飞雪中向他走来：她颀长的身材，亭亭玉立。她烫着大卷的披肩发，白嫩的瓜籽脸上柳眉弯弯。莞尔一笑，星眸闪动。她就是与他曾经朝夕相处的随军夫人谷瑞玉吗？张学良时至今天仍不能不承认，他曾经深深地喜欢过这个女人。当年她们相识于哈尔滨，七八个难忘的春秋过去了，现在她仍然还保留着当年魅人的风采。可是不知为什么，她那美丽的姿容却再也不能唤来他温馨的梦，他甚至感到谷瑞玉是那么陌生、那么令人厌恶！
“汉卿，当年你在前方行军打仗的时候，都是谷瑞玉追随在你的身旁。”赵一荻见他那么痛苦，以为他心有所动，继续进言相劝说：“汉卿，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再给她个改过的机会吧？”
可是张学良根本听不进赵一荻的劝说，仍然坚持己见说：“不，绮霞，我张汉卿决非无情的小人，更不会因另寻新欢，就忘记了从前有恩于我的人。今天发生的事情，都是谷瑞玉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
说到这里，张学良不能不向赵一荻讲起他和谷瑞玉从前的结识与友谊。八年前，他刚从东三省讲武堂毕业，就以上校团长的军阶奉命前去黑龙江剿匪。在哈尔滨休整时，他在一家戏院里结识了会唱京韵大鼓的女艺人谷瑞玉。由于那时张学良的生活得非常寂寞，所以，谷瑞玉就跟随他前往山高林密的隹木斯剿匪。班师凯旋时他才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谷瑞玉。她不但可以随他钻山剿匪，而且还肯于吃苦。不久他就将谷带回了奉天（沈阳）。
张作霖听说此事后，允许他在沈阳三经路给她另购一幢别墅居住。但是于凤至听说谷瑞玉的来历后，则坚决反对张学良和出身风尘的女子生活在一起。那时的张学良年轻气盛，仍然将谷瑞玉带在自己身旁。在第一、二次直奉战争时期，就是谷瑞玉追随他前往华北战场，在枪林弹雨中结下了深情。特别是郭松龄倒戈期间，张学良在巨海河设防，身后又有杨宇霆等奉系老将们的暗箭，谷瑞玉仍像从前那样不辞劳苦，与他患难与共。这一切都让张学良心里充满深深的感激。那时的谷瑞玉没有后来的轻浮之气，即便在张学良奉命去河南与北伐军作战，大败而归时，一路上行军的艰苦简直不是个女人能克服的，可是谷瑞玉却始终坚持在他的军队里。这一切都是张学良永远珍重的。
然而，让张学良无法容忍的是，1928年6月他父亲在皇姑屯遇害身亡后，张学良子承父业，主政东三省军政以来，这个从前吃过苦的随军夫人，竟在度过重重难关后发生了思想上的退变。谷瑞玉开始越来越追求纸醉金迷的生活了。有一次，她竟然公开违背同居时他们共同认可的“约法三章”，坚持要回沈阳大南门帅府里去生活。由于此事于凤至早与张学良达成了默契，即便父亲张作霖故去后他也不能相违。但是谷瑞玉却多次向张学良发难和要挟。
那时，在沈阳三经路上有一幢不引人注目的小楼。这幢设计精致的日式洋楼，平时重兵防守，冷冷清清。只有张学良回来时，楼上楼下才会华灯灿然。外界根本不会知道，这里隐居一位俏丽的女子。她就是谷瑞玉！
“汉卿哎，你现在是官升脾气长，目中无人了！”张学良的汽车还没停稳，楼上就传来了娇滴滴的女人叫声。谷瑞玉从楼上下来后，当着几位侍卫的面对他大发脾气：“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莫不是又到北陵找那个天津小姐风流去了？”
张学良正因为受东北军宿将杨宇霆和常荫槐等人的掣肘心中有火，万没想到谷瑞玉一见面就向他发难，所以心火怒发，大吼：“你…混…！”他真想把多日来对谷瑞玉的怨火一古恼发泄出来，可是当他与她那会说话的眸子相碰时，还是忍下了说：“瑞玉，你岂能这样无礼？”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后(3)

水气氤氲。张学良在浴间里冲了凉，穿着睡袍回到卧室。见谷瑞玉已在烟榻上为他摆好了象牙烟具。她对他说：“汉卿，如今你是东三省的头号官长了，我总算没有白盼。现在该让我堂堂正正回大帅府了吧？”
张学良心中不悦，只在那里吞云吐雾，不再理她。可是谷瑞玉却紧逼不放地说：“大帅在日，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入了冷宫，抛在这里过隐居的生活。如今你总该给我正名了，汉卿
，你为什么不说话？只要你发句话，我明天就回大帅府去。”
“瑞玉，不许你进帅府，是先父大帅在世时定下的事情，我怎好刚当权就更改过来呢？”张学良心里自有许多苦衷，特别在礼法森严的大帅府里，让一个外室进门也决非易事。他很想对她晓以利害，可是没想到谷瑞玉一怒之下竟将他的烟盘子掀翻了！
特别不能让张学良容忍的是，谷瑞玉竟然和自己的东北政敌、总参议杨宇霆夫妇暗中打得火热。当张学良就任东三省最高长官时，从前的奉系总参议杨宇霆和黑龙江省省长常荫槐两人，就凭他们从前在奉系中的势力，暗中多次对年轻少帅进行拆台和制造陷阱。在这种情况下，杨宇霆又利用他三夫人，岂图拉拢张学良身边的人充当内线。而住在经三路小楼里的谷瑞玉，就是杨宇霆进攻的目标。对谷瑞玉经常前往杨宅打麻将和听堂会，张学良早有警觉，可是她对张学良的多次提醒根本听不进。久而久之，谷瑞玉上了杨宇霆的贼船，她就成了杨宇霆安在张学良身旁的定时炸弹！
“如果谷瑞玉只是生活上的腐化堕落，那我一定会容忍她。”张学良见赵一荻仍在为即将分手的谷瑞玉说情，心里就升起无边的痛苦，他对赵一荻苦苦说道：“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的女人，竟会成了杨宇霆的帮凶，她甚至险些把我害死在经三路的别墅里！如若继续将这样的女人留在我身旁，那么不但会让世人耻笑，甚至还要毁灭了我的前程啊！”
张学良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了。就在这时，于学忠走了进来，他向痛苦中的张学良敬礼报告说：“副座，几位律师已经都到了，现在，离婚仪式都已准备就绪，请您马上前去，以便尽早将这一仪式完成。”
张学良离开后，赵一荻伫立在窗前，想着在东北时见过的谷瑞玉。
那是个周末的傍晚，一辆本田牌日本小轿车从北陵别墅驶出，直向市区开来。车里坐着披军大衣的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眉眼清秀的赵一荻显得清纯而美丽。她透过车窗眺望陵区里一尊尊覆盖着白雪的石兽和石像。她知道今天谷瑞玉在沈阳经三路别墅里，特别为从天津来东北的自己设家宴，是对她的看重。所以，赵一荻一大早就梳妆起来，她希望见到这位随军夫人。早饭后，张学良亲自陪同赵四小姐往经三路公馆。
别墅的大铁门徐徐开启。轿车驶进来，张学良和赵一荻探头一望，只见别墅回廊下已恭候着几位奉军将领的眷属。当赵一荻飘然而至时，女眷们都发出一阵情不自禁的赞叹。谷瑞玉虽然风流标致，但在赵一荻面前也不能不自惭形秽。她亲昵地迎上来，紧紧拉住赵一荻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妒意，她说：“四小姐，早就听说汉卿结识一位天津名女，今天相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啧啧。”
赵一荻说：“二姐，我平生最喜欢爽快的人，没想到你就是爽快的北方人。”谷瑞玉说：“我虽然生活在东北，实则却是河北人。距你们天津只有几百里的霸县就是我的老家。几岁时由于家境贫寒才下了关东，后来又向艺人学唱皮黄和评戏，到黑龙江后才开始唱大鼓书的。所以我们都是河北的姐妹呢。”
那些奉系军阀的女眷见她俩初次见面就有说不尽的话，都称赞不已。赵一荻见别墅里满园皑皑的积雪，忽然说：“二姐，我听汉卿说，你在园里栽了几株腊梅，古人有许多咏梅的诗句。我初来东北，何不请我到园中赏梅？”
谷瑞玉说：“四小姐，大冷的天，赏梅不如煮酒。待会儿二姐要为你摆一桌全羊席，是我特别从大餐馆里请来的厨师烹调。现在我要请你先进去，陪我们打上八圈麻将再说。”赵一荻面有难色，因为她从来不喜欢打麻将。可是张学良在旁解围说：“也好，绮霞，因为打麻将是瑞玉待客的习惯，你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吧。”
谷瑞玉说：“汉卿，今天我们女将一齐来对付你吧，这就叫做四面楚歌！”张学良望望身边的副官长谭海，忽然灵机一动说：“不敢当。瑞玉，我今天没有牌兴，就让我和谭副官长去打几杆台球，如何？”谷瑞玉见张学良无意和她们女人搞竹林之战，只好拉着赵一荻上了楼。
午餐时一桌丰盛的酒席。席间，赵一荻在谷瑞玉的频频相劝下，一连喝了几盅醇酒。这也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她没想到和谷瑞玉初次相识，她非但不妒忌，反而对她那么友善和热诚。她心里暗暗对长期随军的谷瑞玉产生了好感。她认为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四、赵一荻曾试图劝阻少帅与谷瑞玉离婚
盛宴将散，已是掌灯时分。
张学良回到楼上卧房休息，正在这时，谷瑞玉捧着一碟精致的北京蜜饯走了进来，在幽幽的灯火下，她用银箸小心的将碟盘里那五颜六色的蜜饯，分放在几只白瓷小碟里。那些北京果饯在灯下显得十分诱人胃口。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后(4)

张学良见赵一荻心无顾忌地接过谷瑞玉递来的筷子，不禁浓眉一蹙。谷瑞玉担心张学良不肯吃，又将另一碟蜜饯送到他面前来。这时，副官长谭海走过来，他意味深长地瞟了张学良一眼，张学良会意。谷瑞玉恨不得张学良马上将一碟蜜饯吃光，方才了却她心中之事，没想到张学良这时多了个心眼，他急忙示意赵一荻放下筷子，然后他将眼睛投向谷瑞玉那略显紧张的脸上。

赵一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忽然感到几分紧张。这时，张学良发现谷瑞玉平时喜欢的一只大白猫，正咪咪叫着从桌几下钻了出来。张学良灵机一动，随手将碟盘内的蜜饯仍给了那只大白猫。大白猫立刻扑上来，贪婪地吃起来。
“真是暴殄天物呀！”谷瑞玉见张学良将珍贵的蜜饯丢给了小猫，泼辣性子登时发作。她挥手去打那已吞食了许多蜜饯的白猫，怒咻咻地将猫赶向楼道。在幽暗的灯影里，那只白猫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忽然，张学良和赵一荻都听见廊道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那是可爱的小猫在凄惨的叫着！他和赵一荻都冲到走廊里，开亮了灯盏，惊愕地发现那只刚才还欢蹦乱跳的白猫，此时竟已气绝身亡，呜呼哀哉了！
“好啊，谷瑞玉。原来你是想暗杀我？”张学良见状勃然动怒，赵一荻当时尚不知道，在沈阳军政界里正在酝酿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势力角逐。她更不会想到有人会在她和张学良吃的蜜饯里，暗下了剧毒。而谷瑞玉就是直接加害于她们的人！张学良当时怒气冲天，他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往情深的如夫人谷瑞玉，居然会成了政敌杨宇霆的内奸，他猛然拔出腰间手枪，将乌黑的枪口对准了大惊失色的谷瑞玉，大骂一声，就要搂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一荻突然闪出，她将张学良牢牢抱住，大叫：“汉卿，千万不能开枪呀！”谷瑞玉早吓得抱头大叫：“救命啊……，我冤枉啊！”哭着就向走廊里跑去。张学良一边争夺赵一荻手里的枪，一边大骂谷瑞玉道：“我非要杀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不行！”谷瑞玉左右闪躲，已哭成个泪人。她哭求说：“汉卿，好歹你我相好一场，你待我情深意重，我岂能暗中加害？我敢对天发誓，确实不知道杨宇霆三姨太，送给我的这些北京蜜饯里会暗加了毒药，三姨太她害苦了我啊！”
张学良哪里肯依，他被赵一荻给推出门外。余怒未消地来到楼下，虽然赵一荻苦苦相劝，可他仍然不肯罢休。赵一荻见他激愤难平，惟恐一时怒起再失手将谷瑞玉伤害，急忙抱住他哭求：“汉卿，东北政界人事复杂，二姐她一个女流，又怎能生出害人之计？况且她和你有多年深情，杀人之心，决不可能出自于她。我想，她背后必有人暗作手脚。你千万要冷静才好。”
张学良也觉自己失态，静下心来一想，说：“绮霞，我不杀她就是。但是，杨宇霆暗害我已抓到了证据。我要马上派兵将杨宇霆三姨太逮来，让她和这个里勾外联的女人对质，如何？”
赵一荻沉吟片刻说：“凡事都要冷静，你是东三省总司令，处事岂可如此匆忙？既然是杨宇霆三姨太所为，她岂能承认此事？而且这样一闹，也许还会打草惊蛇，坏了你今后的大事！”张学良听了，深感年轻的赵四小姐既有胆识又有韬略。尽管他不再孟浪，但又心里不甘地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说：“绮霞，你说得有理。可是，有谷瑞玉这样对我不忠的女人在身旁，又怎么可以让我安心主持东北的政务呢？而且她和杨宇霆暗有往来，她现在已经成了杨宇霆安插的一个耳目了，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一个人？”赵一荻想了想，进言说：“既然二姐在沈阳对你主政有害，不如让她暂时到天津小住一个时期为好。”张学良思虑再三，终于首恳说：“好吧。就让她先远避津门，再从长计议。”
不久，张学良为拔掉杨宇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借故将谷瑞玉送到天津。谷瑞玉走后，张学良就在沈阳大帅府老虎厅断然击毙了杨宇霆和常荫槐两个内奸。那时，张学良本想让谷瑞玉在天津闭门思过，有所改悔后再恢复关系。但是赵一荻万没想到，谷瑞玉到天津后仍然花天酒地。她不时以张学良夫人的名义去北京看戏，到处都自称是张学良的夫人，引起津京小报的一片猜疑。桃色新闻让在沈阳的张学良心烦。同时，谷瑞玉在天津租界上每天都大摆牌局，以赌博作为她打发光阴的雅兴，花钱如流水。张学良在沈阳听说谷瑞玉越来越放肆的生活，心中越加难以忍耐。他到南京见蒋后，威望顿增。特别是他升任陆海空副总司令后，蒋介石特别派员到北平劝说张学良为前程大计，必须要处置对他事业不利的谷瑞玉。于是，这次张学良在就任北平行营主任以后，断然决定解除和谷瑞玉的关系。赵一荻想到这所发生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她既为谷瑞玉不能自重而感到遗憾，同时也为张学良断然决定解除和谷瑞玉多年的关系心生痛惜。
天津，于学忠官邸外风呼雪啸。
赵一荻来到隔壁大厅时，发现张学良正在那里痛苦地沉思着。显然他对与谷瑞玉解除婚姻关系，心里也充满着莫大的悲痛。赵一荻非常理解他，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继续向他进言相劝，只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烦恼。而他与谷瑞玉的离婚，现已是箭在弦上之势了。赵一荻想到这里，只能面对无可奈何的张学良暗自叹息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1)

张学良曾在于凤至面前拔枪相逼
东北的冬天冰天雪地。特别是在1月中旬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对于从小出生在南国的赵一荻来说，无疑是个严峻的考验。
她住在沈阳的北陵别墅里已有二十几天了，赵一荻在东北听说家父在天津登报声明和她
脱离父女关系的消息后，心中感到忧郁和痛苦。父亲此举让她大为震惊，出走时虽然预见到可能会发生家庭风波，但她万没想到老父亲会如此绝情。赵一荻痛断肝肠，加之又逢关东雪后的严寒，她在北陵别墅患上了感冒。
这天，赵一荻早早就起了床。她披着睡衣静静伫立在一扇朝阳的落地窗前，隔窗远眺着远方陵园一幢幢晚清时代的建筑群。那些石马、石狮和石骆驼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白雪。一轮又圆又大的朝日从雾蒙蒙的东方升起来了，浑圆的冬日仿佛与南方的旭日不同，在那氤氲的晨雾里宛若一轮失去光彩的月亮，惨白而无光彩。赵一荻记得，她来沈阳的次日，夜里就下了一场大雪。张学良主持东三省军政以后，忙得不可开交。那时，张学良身边仍有一些政敌，在不时制造事端，这给赵一荻不悦的心境又平添了几分沉重。
“绮霞，家父登报以后，你心里一定很后悔吗？”张学良将赵庆华在报上断决父女关系的消息，委婉告诉给幽居在北陵的赵一荻时，他幽幽的眼睛凝视着赵四那漂亮的大眸子。他心里有种担忧。
她也良久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初时她是以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张学良，后来赵一荻发现少帅的眼神里含有深深的柔情，对她来说那眼神就是一种鼓励。心情沉重的她，终于摇了摇头，说：“不！”
“那么，你一定感到我这人不可思议？或者说可恨？为什么？因为如果不是我在沈阳鼓励你出走，你一定不会失去父女之情。”他似在猜测一荻的心思。
“也不是。我到东北来，不是别人怂恿和诱惑的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郑重选择。因此，我决不恨任何人。”她将一双冰冷的小手，亲昵的搭在他的双肩之上。闪亮的眸子依然那么多情依依地凝视着他：“父女之情的失去，当然让我痛心，可是汉卿，天下任何事
情，有所得就必会有所失。现在我既然已经得到了爱情，就不能计较其他。”
他仍然那么深情地凝视她，良久，张学良点点头：“你不但可以作我的心上人，也可以当我的秘书了！”
“秘书？”她愕然：“你不是让我到这里上东北大学的吗？”
“你当然可以在沈阳上大学，你喜欢的文学糸里早就为你安排了座席。”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另一只手却轻轻托起她的脸腮，他忽然正色地说：“可是，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不是上大学。绮霞，你不是早说过准备下决心和我一起下地狱吗？那么，现在就是我们共同下地狱的时候了！”
她困惑而茫然：“需要下地狱的时候，我当然义无反顾。可是，现在你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呀！你不是当上了东三省最高长官了吗？”
“从前我以为当上长官就一帆风顺了，可是哪里知道，自从坐上这张椅子时起，我就有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觉。现在杨宇霆和黑龙江省长常阴槐，以奉系的老臣宿将自居，他们随时都希望我从祖上留下来的地位上退而让之。所以，我现在并不太平，绮霞，我现在需要你做我的助手。”他郑重地对她说：“当然，这需要你再做一次牺牲，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眼睛里泪光闪闪。
惨淡的冬日全然从一片灰褐色的雾海中挣脱出来了。它昏暗暗的光晕虽很惨淡，可是太阳终将它在冬天里微弱的光影投给了人间。赵一荻发现雪后的北陵是那么美妙，特别是她在天津难得一见的大雪，给这座建在沈阳郊区的努尔哈赤陵园平添了几分难言的魅力。如今她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银白雪国之中了。尽管她患了感冒，尽管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适应东北这极其恶劣的气候，但是，当她想到他的时候，心中所有畏缩的情绪便都会消逝无遗。她知道自己心底实在太爱他了，为了自己这苦苦的真爱，她失去了至亲至爱的老父。这脱离父女关系为前提来换取的真爱，未免代价太高了。想起天津的家宅因她的出走人去宅空，想起老父在垂暮之年因她的关东之行而蒙受的沉重打击，赵一荻有时会在北陵别墅里饮泣不禁。但是，她心中的苦恼，一旦见到他时就会烟消云散。爱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阿香！”她记得那天午后，她正在倚窗默读那册喜欢的《楚辞》。忽然，张学良带着浑身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将她从大沙发上紧紧抱了起来，那时，她会感到心里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热血在奔涌。忽然，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困惑茫然地望着他，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乳名啊？”
“你以为你从前没向我说过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吗？”他笑而不答，忽然从一侧书架上寻得一本什么书。忽然，张学良发现自己想找的《楚辞》，原来就在一荻的床边，于是信手拿起，翻了翻说：“我不但知道你的乳名，还知道你叫香笙，香港出生的姑娘，对吧？”
“连我的乳名你也感兴趣？”
“你知道爱屋及乌的成语吗？我听朱媚筠说，一荻这名字是你本人改的，源于你的英文名字EDITH的谐音？不过，这个谐音虽好，可是你的一荻最好不要在东北使用，你可知我的用意吗？”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2)

“你是说天津报上已经炒得人人皆知了？”
“也不仅如此，我是说你既然对外可称我的英文秘书，那么，最好应该有个官名才好。”
“既然如此，随你。”

张学良信手翻一阵《楚辞》，忽然，他眼睛一亮，失声叫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看，这里有个句子就很美嘛，叫作：‘西施而不得见兮。’绮霞，我看，不如你今后对外就改称这个名字好了。叫作赵！”
“赵？”
“对，我看你就叫赵吧！”他神色显得格外庄重，决非戏言。她略一沉吟，便慨然应允：“也好，只要对外是秘书，就改个名字无妨。不过，我仍然要用赵一荻这个名字的。因为这名字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任何人也改不得！”
“好，就这么办！”张学良欣喜地站起身来，拉起了她的手，说：“我们到楼下吃饭去吧？”
晚餐十分丰盛。赵一荻平生头一回品尝到东北熊掌的滋味。虽然饭菜都是最好的东北风味，可赵一荻却忽然发现张学良今晚的神色有些忧郁。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探问，误以为东北政坛又发生了什么恼人的事情，所以也不便发问。
晚饭后两人默默相对，彼此无言。他们虽然每天都有见面的机会，可是赵一荻感到有时她又为不能和他经常在一起而感到难过。她来到沈阳后，已从身边一位张家老女佣林妈口中，隐隐听到一些有关于凤至的传闻。她曾为自己到沈阳后迟迟不能进大帅府而感到难过。今晚，当她发现张学良又坐在那里沉思，决定打破沉默地说：“汉卿，我这次到东北来。是不是给你家里添了许多麻烦？嫂夫人她……”
“不，你想多了，凤至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来了。”
“我倒是听林妈说，于凤至因我的到来，已经和你拼过几次命了，不知可有此事？”赵一荻决定把心里话全吐出来，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没了后路，又将自己的一生全都交给了他，那么，事到如今她为什么不能将想说的话都开诚布公地吐出呢？此前，林妈因为发现赵一荻在北陵别墅常常一人独处，闲极时只能读书写字，林妈就渐渐同情了花容月貌的赵一荻。有一天，林妈见赵一荻又在倚窗沉思，她就将张学良不能回到北陵与她幽会的原因，委婉地向赵一荻说出来。
原来，于凤至获悉张学良在北陵金屋藏娇以后，自然又是一番拼死的反抗。据林妈对赵一荻说，这种情况在张作霖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发生过一次。那是1922年张学良从黑龙江的哈尔滨，将谷瑞玉女士带回沈阳的时候发生的。好在那时有老帅张作霖在，于凤至坚决反对谷瑞玉进大帅府的意见，最后终于得到了张作霖的首恳。正是在张作霖和于凤至的共同反对下，张学良最终才作了妥协。他出资在沈阳经三路为谷瑞玉另购了一幢法兰西式小洋房，专供谷瑞玉来沈阳时居住。如今，张学良已经成为东三省的实际主宰者，同时也是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的主人。尽管张学良军政大权糸于一身，可他在自己的家里，却不得不敬畏夫人于凤至几分。这是因为自于凤至嫁进张府以来，她的人品风范始终深得人心。而张学良如想马上将赵一荻接进张家帅府，也决非一件易事。正因为于凤至的极力反对，张学良的心境难免有几分不悦。
“林妈怎么能乱说家中之事？”张学良虽然在接赵一荻进帅府一事上，已经和结发夫人于凤至接连发生了几次口角，然而，他对赵一荻是忠心无二的。如今他正在百般努力，力争实现赵一荻名正言顺进大帅府的初衷。可是，他没有想到于凤至仍然像当年对待谷瑞玉那样，无法接纳赵一荻进帅府。
于夫人这次反对赵一荻进家门，甚至比从前更甚几倍。也许是因为她听说赵一荻的人品相貌都高于谷瑞玉所产生的怯意。张学良没想到他将赵一荻刚从天津接到沈阳，就会遭到于凤至坚决的反对。她甚至不惜一切地与他拼争。当夫妻俩闹到最紧张的时候，军人出身的张学良在一怒之下，居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想以枪口来威逼于凤至在赵四问题上妥协。幸好副官长谭海、秘书朱光沐等人及时赶到，从他手里夺下了那只随时可能走火的手枪。不然的话说不定他一怒之下，真会作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虽然在大帅府发生了不愉快的家事纠纷，可是，张学良在冷静下来后，仍不想在赵一荻面前吐出真情。他希望通过自己和于凤至慢慢地和解，最终以心平气和的方式把赵一荻请进张家帅府。张学良没想到事情尚未有最后的定局，赵一荻已知道了发生在帅府里的家庭纠纷。
“绮霞，”张学良抬起头来，郑重面对着神不守舍的赵一荻，说：“请你千万不要轻信传言。其实，凤至也是个宽厚善良的女人。只是让她马上接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需要时间。我相信你和她之间的心是相通的，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成为我张汉卿建功东北的左膀右臂。”
赵一荻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她当初来沈阳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面临这样困难的局面。那时她只想见到他，只想进东北大学读书，决没有想到和张学良的夫妻名份，更不曾想有一天进大帅府成为女主人。可是现在她失去了父女名份，也失去了天津的家，只身一人如同水面上的浮萍，进退不得。张学良见她哭得那么沉痛，忍不住与她相拥在一起，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3)

从第二天开始，赵一荻以张学良的秘书身份公开出现在东三省的政治外交场合。她以娴熟的英语，周到得体的处事能力和与人为善的人品风貌，很快就赢得了东北政界高层的一致赞许。当年10月，张学良特为赵一荻在北陵别墅举办一次别开生面的东北大学学生游园晚会。那是他对赵一荻到东北后却不能如愿进东北大学读书所作出的一点补偿。他知道她多么喜欢大学的生活，多么希望和那些充满青春活力的男女学生们在一起唱歌和交谈。

这天暮色苍茫时分，北陵别墅里华灯初放。当空皓月洒下如水般的光影，张学良和赵一荻双双出现在北陵别墅的二楼阳台上。他们居高临下地检阅那些从陵区深处结队向这里走来的东大学生队伍。赵一荻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这么整齐的学生方队，特别是大学生高亢的歌声，更让她感到振奋和冲动。学生们唱的是东北大学校歌：
白山兮高高，
黑水兮滔滔。
有此山川之伟大，
故生民质朴而雄豪。
地所产者丰且美，
俗所习者勤为劳，
愿以此为基础，
应世界进化之潮流……
在这动人心魄的歌声中，赵一荻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她完全陶醉在大学生们的生活境意里，那正是她多年所追求的生活！
1930年的早春来到了北国。古城沈阳一派盎然的秀色。
在新年伊始之时，张学良决定在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的东侧，大兴土木地兴建一幢新楼。也就是后来一直流传至今的沈阳赵四小姐楼。张学良之所以在距大帅府只相隔一条便道的地方另建新楼一幢，其原因是他和于凤至几个月来商谈的结果。初时张学良准备将赵一荻请进帅府，住进大青楼。可是，由于于凤至坚持不希望外室住进内宅的既定家训，最后张学良作了妥协，遂决计另筹一笔巨款，专为赵一荻在帅府东侧建起了小楼一幢。
3月的一天，张学良欣喜地来到北陵别墅。他将刚刚请德国建筑师米高设计的赵四小楼图纸，拿到赵一荻的面前。希望征求她对这幢小楼的见意，以便即日兴工。赵一荻对这幢法国式小红楼的图纸非常欣赏。她除提了些无关紧要的改动之外，基本上同意了这幢即日开工的小楼图纸。张学良见赵一荻心情颇好，忽然提议说：“绮霞，这件事情凤至也很热心，毕竟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同意在帅府外边特别为你建一幢小楼，也是一大让步啊！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可以去帅府见见她呢？”
不料赵一荻听了心慌意乱，急忙摇头说：“不不，我怕……”
他却坚持说：“你不是很勇敢吗？其实，只要你同意见她，我相信凤至定会欢迎你的。我已经说过让别人接纳自己，需要时间。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不，我真怕……”她的前额不知为什么忽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虽然传说中的于夫人仁慈宽厚，可她认为一个将谷瑞玉宁死也要拒之门外的于凤至，怎么可能容忍她的到来呢？赵一荻虽然对张学良多情，甚至为追求真挚之爱不惜得罪了慈爱的老父，可以称得上是位有主意有见地的女性。但是赵一荻无意介入这些让人烦恼的家庭纠纷中去。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和于凤至的关系。
“绮霞，你还记得我在天津时对你说的那些话吗？”他见赵一荻对于凤至有种既想见又怯于见面的神情，不禁在旁提醒她。赵一荻微微一怔，她随即笑了，说：“汉卿，我怎么能忘记自己的许诺呢？莫非你是担心我去争夫人的名位吗？”她明亮的眸子紧盯着张学良，半晌，她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羞怯。庄重地说：“我所以背负着淫奔关外的恶名到东北来，全然不为其它。汉卿，我只为得到你对我一颗真诚的心呀！”
“我懂！”他暗自后悔刚才有些言重。他甚至感到此时此刻旧话重提，确也有损于赵一荻对他的一片真诚。他记得一年前自己和她在天津雅园里的那次深刻谈话，已为他们今后拟定了明确的婚姻宗旨。他和她暗暗相约，有朝一日她出关到沈阳来。一旦实现同居，那么赵一荻将情愿不要任何夫人的名义。她情愿为他而献身，包括她的感情与生命。如今她来到了沈阳，只能以秘书的身份出现了。让张学良为之动情的是，如此苛刻的条件，赵一荻竟然连想也不想就毅然答允了。张学良越想越觉得赵一荻对他做出的牺牲太大，不禁自责自疚地说：“绮霞，现在让你作我的秘书，确是委屈了你。我不知道，永远称你为赵四小姐，是否可以？”
赵一荻双眼凝神地望望他，郑重地说道：“汉卿，我为了你，早已情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了，莫非还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称谓吗？”
她一句话说得他两眼发酸。张学良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他感到有她在自己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于凤至和赵四的首次见面是在天津协和医院
位于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东侧那幢红色的小楼，在初夏时节已经初见规模了。
那是一幢现代化的小洋楼，楼内的面积虽然无法和帅府那幢张作霖时代的大青楼相比，然而内部的抽水马桶、暖气和制冷设施，在30年代的东北沈阳无疑都是第一流的。特别是按照赵四小姐的意见，在室内赠设了琴房、书斋、弹子房和室外那片碧绿的草坪，都让人感到，这是一处与大帅府内那些仿古建筑形成强烈反差的洋式楼房。本来，张学良要求法国施工队一定在秋天到来前夕峻工。因为他知道赵一荻不习惯在远离市区的北陵别墅幽居。再说为她建楼既然已经得到了于夫人的首恳，那么赵一荻就是张学良名正言顺的外室。所以，张学良多么希望赵一荻早一天搬进帅府东院的小楼来居住，那样的话，他也不必每天将一颗心悬糸着北陵深处那幢古老的别墅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4)

但是，就在那幢小红楼将要竣工的前几天，赵一荻忽然在北陵别墅生了病。是一种让所有沈阳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她后背不知何时生起了一圈淡淡的红斑。初时，赵一荻并没介意，她误以为是盛夏里起的痱子。只是有些发痒而已。可是进入8月，那淡淡的红斑居然变成了一块偌大的红肿。而且肿块剧痛难忍，张学良见了连叫：“不得了，不得了！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他急忙吩咐副官长谭海等人，连夜去请城里的几位名医，对赵一荻背部的红肿彻夜进行调治。但是，那些中医和西医尽管施尽了各自的绝招神术，赵一荻背后的红肿非但不见好转，肿块反而越来越大了。到后来那背部的肿物竟然发生溃烂出脓。伴随这顽固红肿的则是赵四那无休止的低烧。沈阳外国医院位名位叫斯利特的意大利医生，为她诊断后将生满雪白长发的头连连摇晃起来，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唉叹说：“这是一种西医无法根治的怪病。我担心这终日流脓淌血的肿物，会不会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毒瘤？”
“绮霞，这病再也不能等了。”在赵一荻为背部肿物困扰无助的时候，张学良备感焦虑。他发现沈阳各路名医对赵一荻的病情，一时难以拿出切实可行的医治方案，所以决计派谭海连夜去北京，准备到名医荟萃的京城寻找手到病除的良医诊治。然而赵一荻听了却说：“汉卿，我这种病，也许是初来北方，不服水土所致。既然是那样，即便送我去北京求诊，也怕不能对症施治。不如就让我回一趟天津？”
“回天津？”他怔了一怔，忽然意识到她出来已经一年多了。难免思念着海河边的家，所以，张学良心里一动。
“对，让我去天津治病吧。那里有家协和医院，医术不逊于北京。”她说。
张学良见赵一荻如此坚持回天津，也知她虽与老父断了关系，但是她的亲生姆妈刘氏等人仍居住在津门。如果她能返回故里，一方面到协和求医，一方面也可以经常见到熟悉的亲友，那样一来，她的病体也许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想到这些益处，张学良就允诺说：“既然如此，你就回天津吧。我可以派几位侍卫和佣人随行照拂。过一时期，我公务稍有空闲的时候，定要前往天津探视你。总之，我希望你不必为这病过于担心，只要你心情好转，就没有治不了的病。”
9月初，艳阳一派灿烂。赵一荻由朱光沐和张府几位女侍簇拥相随，乘一列专车经京奉铁路回到了阔别的天津。一年的光阴，她感到天津景色依旧。海河还像从前那样丘波潺潺，一泄千里，流经市区的时候发出淙淙汩汩的响声。赵一荻到津后很快就住进了协和医院。那里集聚着一批中外名医，特别是外科医生昂那克，是位精通外伤的德国权威医生。他只为赵一荻略作诊断，就马上断定她染患的是顽固的痈疽。他对赵一荻说：“此病是体内的毒素感染而成，但是赵小姐大可不必担心。只要你在我们医院里略作诊治，我保证它很快就会痊愈的。”
本来，在昂那克医师的精心调治之下，赵一荻背部痈疽很快就出现了好转，背部肿起的一片红斑有所转轻。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昂那克医师发现她身体瘦弱无力，且经常呕吐。有一天昂那克请赵一荻去一间光线暗淡的诊室照X光片。结果他断定赵一荻不但生了背部痈疽，而且又怀了孕！
“这是真的？”赵一荻猛然听这话，心里顿时怦然狂跳起来。这消息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她万没有想到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喜事竟也随之而来。但是，她的喜悦很快被巨大的忧郁替代了。因为昂那克医师自从检查出赵一荻怀有身孕以来，几乎每天都劝她尽快将胎儿打掉。昂那克说：“赵小姐，如若不将胎儿尽快打掉的话，那么，你后背上的疽痈是很难治好的。”
“谢谢你，昂那克先生，我虽然想尽快治好我的病，可我更喜欢孩子啊！”赵一荻在最困难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如何保全自己体内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说：“您也许不知道，我是初次怀孕，又怎么能够为了自己，就让一个小生命自生自灭呢？”
昂那克束手无策，他只好用长途电话向沈阳的张学良求助。当年10月，天津秋色渐浓，忽然有一天，张学良乘专车来到了海河边上这座熟悉的城市。这时的张学良已在沈阳就任了陆海空军副总司令。此次他专车由沈阳来到天津，一为探视病中的赵一荻，另一个紧急的事情就是他必须在10月10日以前前往南京。张学良受蒋介石之邀，列席在那里举行的国民党三届四中全会。这也是张学良首次去南京，所以他来天津后急匆匆地来到协和医院，他见了赵一荻，就将她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了，说：“绮霞，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我们也需要有个孩子。可是，你现在的疽痈还没有完全好转，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不将胎儿打掉，体内就没有抵抗疾病的能力。那样一来，你就会因此而耽搁疾病的治疗。万一因此酿成大错，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啊！”
赵一荻面色苍白，但双眼却仍然有神。她望着张学良关切的眼睛，心里对腹中胎儿更加寄予了深深的柔情。她说：“汉卿，我不能把胎儿做掉，因为她毕竟是我们爱的结晶啊。有了她，我就有了新的寄托。虽然胎儿的存在可能影响我治病，但是，这胎儿已经七个多月了，你说，我会因为自己就将个活生生的小生命给毁灭了吗？”她说到这里，眼里的珠泪就夺眶而出，沿着她憔悴的脸腮扑簌簌流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胸襟。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5)

张学良见她这么坚决，情知无法劝阻赵一荻改变主意。想了许久，最后只好百般求
助昂那克医师。张学良说：“我希望最好保住她们母子的平安。”昂那克说：“如果上帝恩典，也许会有两全的结局！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只好听天由命，按上帝的意愿行事吧。”

张学良又劝了几次，赵一荻仍心坚如铁，宁死也不肯做掉胎儿。张学良知她的意志难以改变，最后只好依了她。临去南京前，他又派身边几位侍卫和女侍们，在医院好好服侍一荻，然后他在天津逗留了几日，不久就匆忙登车向南京进发了。
好在赵一荻以坚韧的毅力配合医生熬过了最困难的预产期。进入10月以后，她背部的疽痈居然出人意料地得到了痊愈。到11月底，张学良从南京返津的时候，赵一荻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进入冬季以后，赵一荻腹中的胎儿已出现了临盆之兆。12月初，天津奇寒逼人。当张学良奉命前往北平任副总司令行营主任的时候，赵一荻腹中的胎儿终于在协和医院降生了！他就是赵一荻和张学良今生惟一的儿子张闾琳！
婴儿的降生给病体痊愈的赵一荻带来了欢悦。可是，她忽然又觉得孩子的降生给她带来了新的忧虑。张学良和于凤至双双从南京返回天津后，张学良几乎每天都到协和医院来探望她。昨天又来看那又白又胖的小男孩。他一连几天都在翻阅字典，希望为她们的第一儿子取个名号。直到今晨，张学良仍在惦记着这件事情，他刚刚打来电话，告之她就取“闾琳”二字为爱子的名字。
尽管一切顺利，可是赵一荻的心境仍然快活不起来。随着婴儿的呱呱堕地，她人逢喜事反倒愁肠百结。闾琳固然是她和汉卿的爱情结晶，然而她知道自己在张家毕竟没有名份。她与张学良有爱的实质却不是合法的夫妻。自己又如何抱养婴儿立足于官方的交际场上呢？她到天津以后，姆妈刘氏曾和大姐绮雪等人多次来探望她，每当赵一荻听说她年迈老父赵庆华，迄今仍隐居在北平郊区的一幢民房里，过着平民的生活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当初从天津出走的时候，只凭着对爱情的热情冲动，却没有想到她这一走，会给那极重脸面的老父亲带来多么大的精神创痛。赵庆华就是在自感无地容身的窘境中一怒之下刊登《启事》，声明和她断决父女关系的。现在，赵一荻虽然得到了苦苦追求的纯真之爱，又有了爱情结晶，可是，却失去了难以割舍的父女之情。每当赵一荻想去北平郊区的民宅里探视父亲时，姆妈和绮雪等家人都婉言劝阻她说：“绮霞，你千万不能去，如果你去了，就会生出更大的麻烦来。到那时你又该如何收场呢？”
赵一荻生下闾琳后，赵绮雪和冯武樾又来到她的床前。绮雪说：“既然不能把孩子交到大帅府养，那么就把闾琳留在天津好了。可由我们请奶娘照料，不愁这闾琳不成才的。”
赵一荻哪里肯依，她叹息说：“大姐，姐夫，谢谢你们的好意。可这孩子我又怎么能交给娘家的人呢？虽然我如今在张家还没有名份，然而这毕竟是张家的骨血啊。既然是这样，我说什么也要自己来养。”
绮雪望着四妹那张失血后变得惨白的脸孔，心中不免怆然，说：“可是你这么年轻，又要为汉卿作秘书。一个在公开场合经常出现的人，又怎么能伺候孩子呢？”赵一荻说：“放心吧，大姐，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相信四妹我会闯过难关的。”
赵一荻因失血过多，身体变得越来越孱弱了。有一天，姆妈来探望她时，说：“绮霞，尽管你在张家没有名份，可是，孩子总是他们张家的。既然这样，何不将孩子交给于夫人去代养呢？这种情况在大户人家中是屡见不鲜的。”
姆妈的话在赵一荻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对于求助于凤至，也曾动过心思。有一段时间，她在沈阳时甚至准备亲自到大帅府面见于凤至。她对于凤至的为人早有耳闻，况且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困境中的赵一荻多么希望得到于凤至的同情？因为目前只有求助于凤至，才能解决自己的困境。她希望得到另一个女人的支持和理解，但她思来想去又推翻了自己的打算。女性的自尊让她的心变得坚韧起来。她怕遭到于凤至的轻蔑和婉拒。刚强的赵一荻又怎能忍受别人的冷眼？就在她愁肠百结的时候，蓦地，楼外响起了一阵车笛声，接着女佣林妈急匆匆走进来，她神色紧张地对床榻上的赵一荻说：“于、于夫人她来了！……”
赵一荻心中一阵慌乱。她慌忙整理发鬓，极力保持镇定。她准备面对一场无法回避的难堪。张学良去南京的时候，她就知道于凤至也随行在天津，后来张学良结束了在南京的活动，于凤至又跟随他回到天津，就住在张作霖从前在天津时住过的蔡园。如今，她作梦也不曾想到于凤至忽然来到了协和医院。赵一荻看见，在门外霏霏的落雪中，走进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就是在天津小住的于凤至！从前，赵一荻从《北洋画报》上多次见过于凤至的丽容，如今这位出身于东北商埠小镇上的大家闺秀，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了。这让赵一荻心里颇感意外。她在沈阳住了整整一年时间，也不曾见到这位主持帅府家政的夫人，没想到她在天津协和医院生孩子的时候，于凤至竟然会主动到这里探视她。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6)

于凤至抖掉了长条绒巾上的雪尘，又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扣掉了鞋上的雪。然后便和两位女佣走进了赵一荻的病室。于凤至的心情也不平静，当初赵一荻去东北，她曾经拒绝接受这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妙龄小姐。那时她曾为反对张学良将赵一荻收留在北陵别墅，不惜多次和丈夫发生口角。后来，她渐渐接受并同情起年轻的赵四小姐。于凤至除从身边人的议论中对赵四小姐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和好感之外，更主要的是她为赵一荻对爱情的坚贞所感动。于凤至从天津的报上读到赵庆华与赵一荻断决父女关系的启事后，更加感到这位官宦丽女的
不俗。这也是于凤至后来同意张学良在大南门帅府的东侧，出资为赵一荻另建一幢小红楼的来由。这次于凤至在天津小住，一直想见赵四小姐一面。但是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昨天，于凤至从身边侍卫口中，听说赵一荻在天津协和医院产子的消息，她决定亲自到医院来认认这位小妹。
随着一声门响，于凤至走近了赵一荻。她没有赵一荻担心的那种凌人盛气，也没有那种假意的寒暄与客套。赵一荻心里那块坚冰，终被于凤至平易近人的热情所融化了。两位从前互相戒备的女性，闾琳的降生居然成了她们相识的契机。
“小妹，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可是，在沈阳却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我们的见面竟是在天津。”于凤至的气质风度极有魅力，她得体的谈吐让赵一荻敬重。她不是赵一荻从前想象的于凤至。她也决不像一个乡间小镇上的民女。从小在辽河边上长大，读过私塾，后来又在沈阳读过东北大学国文糸的于凤至，是有礼貌和懂规矩的大家闺秀。她对赵一荻的探视不是一般的人情世故，而是她从心里情愿接纳赵一荻的行为。特别她在赵一荻为张学良产下一子时候前来探视，其行动就更具一番深意。
“大姐！”赵一荻心中感动，眼里的泪珠扑簌簌而下。她见到于凤至身后随行的女佣正将一篮篮礼物提进来。四只大篮子里装满了鸡蛋、小米、红枣和红糖。皆为东北的下奶之物。一位女佣随后又抱进一只大包袱来，在床上打开一看，里面原是一件件做功精细的小袄、小裤和镶着白兔的婴儿小棉帽。就连那些乳婴必备的尿布，于凤至也为她准备齐全了。
赵一荻见于凤至为她准备齐全的下奶之物，心里十分感动，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已经听不清于凤至在床前说些什么，只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在那里对她关爱地说着体己话。直到于凤至说：“小妹，等孩子满了月，就搬回沈阳住吧。到那时候，我可以帮你带养闾琳。因为那样，也好尽尽我这做大姐的心意。”赵一荻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感激，猛然抓住于凤至的手，扑进她的怀里哭泣起来。
赵一荻与谷瑞玉
1930年隆冬。
天津卫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天气忽然变得寒冷起来，北风呼啸着，吹卷起漫天雪花在灰蒙蒙的天际间狂舞。在风雪之中，从赤峰道32号路52号门牌下那幢白色的花园洋楼前，几辆英国小轿车从大铁门里鱼贯驶了出来。它们驶出赤峰道后，飞快地沿着柏油路向法租界疾驰驶来。车里坐着刚从北平行营来天津的陆海空副总司令张学良，他正在车里和副官长谭海谈话。张学良说：“谭海，你是了解我张汉卿为人的，今天我所做的事情，决不是我太无情吧？”
谭海说：“决非副总司令待她无情，您已经仁至义尽了！”就在这时，他们的轿车已经驶进了一座租界上的独门小楼，这里是平津卫司令于学忠的官邸。
大门两旁竖立着几个荷枪的士兵。当轿车在小洋楼的前面煞住时，只见台阶上已经迎候着几位披着军呢大衣的军官，为首者正是张学良的旧部于学忠将军。他快步跑到小轿车前，替张学良拉开了车门，双手将张学良从车里请下来，说：“副总司令，今天这里的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操办的。现在时间已经到了，可是，谷瑞玉女士却没有准时到来，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张学良站在一棵雪松下，他微微一怔，忽然将大手一挥，断然地对于学忠说：“不去管她！反正我张汉卿的决心已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孝候兄，不管谷瑞玉今天是不是到场，离婚一事，是决不能更改的。因为今天的仪式是预先安排的。军人说话历来算数，我的决定雷打不动。”
张学良的决定让所有迎候在门前的将官们都感到突然。因为他们从前都知道张学良是多么珍爱那位随行千里的夫人谷瑞玉。可是如今他们不知在张学良的私生活里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故，不然的话，他是决然不会在就任北平行营主任之后，专程到天津来和谷瑞玉女士办理一个有亲友旧部出席的离婚仪式。
对于所有应邀而来的旧部将领们来说，他们当然希望出席结婚一类的喜事，对离婚这让人不快的仪式，大多都采取了不得不来的漠然态度。
张学良走进小楼，他站在腥红地毯上，还没及抖落军大衣上的雪尘，就发现大客厅深处迎出一群京津名流和士绅。这些应邀出席张学良离婚仪式的男宾女眷们，见张学良
神色凝重地走进大厅，他们都急忙迎了上来。人们对出席这样的仪式各有难言之隐。有人晓知内情，便向张学良投以同情的目光；有人一知半解，便相对唏嘘叹息；也有人趁机巴结，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解说：“副总司令，古人说宁拆十座庙，也不破一桩婚。难道和谷女士真就没有和缓的余地了吗？”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7)

“少帅，恕老朽直言，谷瑞玉女士到现在仍对你旧情未泯呀！何不三思而行？”
“汉卿，一夜夫妻百日恩，此事还须多加思量才是！”
一时大厅里众说纷纭，哗然声起。所有人都围上了张学良。看得出他们都不希望张学良和谷瑞玉的姻缘到此结束。

张学良却神色凝重地向众人一拱手，出语坚定地说：“君子无戏言。事情既已如此，我和谷瑞玉女士的姻缘，就只能到此为止，再无重新和好的余地了。请诸位不必再劝才好！”
张学良径直向楼上走来，忽然，听到有人叫“汉卿”，抬头看时，发现二楼拐弯处，伫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时髦女子，正是妩媚端丽的赵一荻。已经满月的赵四小姐，身体比生病前略显丰满，她见张学良双眉紧锁地走来，急忙近前劝慰说：“事情莫非真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吗？”
张学良心有许多难言之隐，可是由于见有于学忠在场，他欲言又止。只对赵一荻摇摇头说：“没有了，我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要劝我改变主意。”
张学良随赵一荻走进一间小客厅，她对他说：“汉卿，我自知再劝也是无益。可是我仍然有话想说给你听。”张学良心绪烦躁，但是他对赵一荻的话却不能不听。只听她说：“谷瑞玉即便有天大的错处，她毕竟是跟随着你南征北战啊。这种特殊的深情，无论如何也不该忘却吧？”
窗外风雪呼啸。张学良透过窗口望着外面，只见几株法国梧桐在风雪中发出凄厉的啸叫。天地一片混沌，他仰望铅灰色的天空，忽然痛楚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见一个女人的倩影正在飞雪中向他走来：她颀长的身材，亭亭玉立。她烫着大卷的披肩发，白嫩的瓜籽脸上柳眉弯弯。莞尔一笑，星眸闪动。她就是与他曾经朝夕相处的随军夫人谷瑞玉吗？张学良时至今天仍不能不承认，他曾经深深地喜欢过这个女人。当年她们相识于哈尔滨，七八个难忘的春秋过去了，现在她仍然还保留着当年魅人的风采。可是不知为什么，她那美丽的姿容却再也不能唤来他温馨的梦，他甚至感到谷瑞玉是那么陌生、那么令人厌恶！
“汉卿，当年你在前方行军打仗的时候，都是谷瑞玉追随在你的身旁。”赵一荻见他那么痛苦，以为他心有所动，继续进言相劝说：“汉卿，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再给她个改过的机会吧？”
可是张学良根本听不进赵一荻的劝说，仍然坚持己见说：“不，绮霞，我张汉卿决非无情的小人，更不会因另寻新欢，就忘记了从前有恩于我的人。今天发生的事情，都是谷瑞玉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
说到这里，张学良不能不向赵一荻讲起他和谷瑞玉从前的结识与友谊。八年前，他刚从东三省讲武堂毕业，就以上校团长的军阶奉命前去黑龙江剿匪。在哈尔滨休整时，他在一家戏院里结识了会唱京韵大鼓的女艺人谷瑞玉。由于那时张学良的生活得非常寂寞，所以，谷瑞玉就跟随他前往山高林密的隹木斯剿匪。班师凯旋时他才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谷瑞玉。她不但可以随他钻山剿匪，而且还肯于吃苦。不久他就将谷带回了奉天（沈阳）。
张作霖听说此事后，允许他在沈阳三经路给她另购一幢别墅居住。但是于凤至听说谷瑞玉的来历后，则坚决反对张学良和出身风尘的女子生活在一起。那时的张学良年轻气盛，仍然将谷瑞玉带在自己身旁。在第一、二次直奉战争时期，就是谷瑞玉追随他前往华北战场，在枪林弹雨中结下了深情。特别是郭松龄倒戈期间，张学良在巨海河设防，身后又有杨宇霆等奉系老将们的暗箭，谷瑞玉仍像从前那样不辞劳苦，与他患难与共。这一切都让张学良心里充满深深的感激。那时的谷瑞玉没有后来的轻浮之气，即便在张学良奉命去河南与北伐军作战，大败而归时，一路上行军的艰苦简直不是个女人能克服的，可是谷瑞玉却始终坚持在他的军队里。这一切都是张学良永远珍重的。
然而，让张学良无法容忍的是，1928年6月他父亲在皇姑屯遇害身亡后，张学良子承父业，主政东三省军政以来，这个从前吃过苦的随军夫人，竟在度过重重难关后发生了思想上的退变。谷瑞玉开始越来越追求纸醉金迷的生活了。有一次，她竟然公开违背同居时他们共同认可的“约法三章”，坚持要回沈阳大南门帅府里去生活。由于此事于凤至早与张学良达成了默契，即便父亲张作霖故去后他也不能相违。但是谷瑞玉却多次向张学良发难和要挟。
那时，在沈阳三经路上有一幢不引人注目的小楼。这幢设计精致的日式洋楼，平时重兵防守，冷冷清清。只有张学良回来时，楼上楼下才会华灯灿然。外界根本不会知道，这里隐居一位俏丽的女子。她就是谷瑞玉！
“汉卿哎，你现在是官升脾气长，目中无人了！”张学良的汽车还没停稳，楼上就传来了娇滴滴的女人叫声。谷瑞玉从楼上下来后，当着几位侍卫的面对他大发脾气：“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莫不是又到北陵找那个天津小姐风流去了？”
张学良正因为受东北军宿将杨宇霆和常荫槐等人的掣肘心中有火，万没想到谷瑞玉一见面就向他发难，所以心火怒发，大吼：“你…混…！”他真想把多日来对谷瑞玉的怨火一古恼发泄出来，可是当他与她那会说话的眸子相碰时，还是忍下了说：“瑞玉，你岂能这样无礼？”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8)

水气氤氲。张学良在浴间里冲了凉，穿着睡袍回到卧室。见谷瑞玉已在烟榻上为他摆好了象牙烟具。她对他说：“汉卿，如今你是东三省的头号官长了，我总算没有白盼。现在该让我堂堂正正回大帅府了吧？”
张学良心中不悦，只在那里吞云吐雾，不再理她。可是谷瑞玉却紧逼不放地说：“大帅在日，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入了冷宫，抛在这里过隐居的生活。如今你总该给我正名了，汉卿
，你为什么不说话？只要你发句话，我明天就回大帅府去。”
“瑞玉，不许你进帅府，是先父大帅在世时定下的事情，我怎好刚当权就更改过来呢？”张学良心里自有许多苦衷，特别在礼法森严的大帅府里，让一个外室进门也决非易事。他很想对她晓以利害，可是没想到谷瑞玉一怒之下竟将他的烟盘子掀翻了！
特别不能让张学良容忍的是，谷瑞玉竟然和自己的东北政敌、总参议杨宇霆夫妇暗中打得火热。当张学良就任东三省最高长官时，从前的奉系总参议杨宇霆和黑龙江省省长常荫槐两人，就凭他们从前在奉系中的势力，暗中多次对年轻少帅进行拆台和制造陷阱。在这种情况下，杨宇霆又利用他三夫人，岂图拉拢张学良身边的人充当内线。而住在经三路小楼里的谷瑞玉，就是杨宇霆进攻的目标。对谷瑞玉经常前往杨宅打麻将和听堂会，张学良早有警觉，可是她对张学良的多次提醒根本听不进。久而久之，谷瑞玉上了杨宇霆的贼船，她就成了杨宇霆安在张学良身旁的定时炸弹！
“如果谷瑞玉只是生活上的腐化堕落，那我一定会容忍她。”张学良见赵一荻仍在为即将分手的谷瑞玉说情，心里就升起无边的痛苦，他对赵一荻苦苦说道：“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的女人，竟会成了杨宇霆的帮凶，她甚至险些把我害死在经三路的别墅里！如若继续将这样的女人留在我身旁，那么不但会让世人耻笑，甚至还要毁灭了我的前程啊！”
张学良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了。就在这时，于学忠走了进来，他向痛苦中的张学良敬礼报告说：“副座，几位律师已经都到了，现在，离婚仪式都已准备就绪，请您马上前去，以便尽早将这一仪式完成。”
张学良离开后，赵一荻伫立在窗前，想着在东北时见过的谷瑞玉。
那是个周末的傍晚，一辆本田牌日本小轿车从北陵别墅驶出，直向市区开来。车里坐着披军大衣的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眉眼清秀的赵一荻显得清纯而美丽。她透过车窗眺望陵区里一尊尊覆盖着白雪的石兽和石像。她知道今天谷瑞玉在沈阳经三路别墅里，特别为从天津来东北的自己设家宴，是对她的看重。所以，赵一荻一大早就梳妆起来，她希望见到这位随军夫人。早饭后，张学良亲自陪同赵四小姐往经三路公馆。
别墅的大铁门徐徐开启。轿车驶进来，张学良和赵一荻探头一望，只见别墅回廊下已恭候着几位奉军将领的眷属。当赵一荻飘然而至时，女眷们都发出一阵情不自禁的赞叹。谷瑞玉虽然风流标致，但在赵一荻面前也不能不自惭形秽。她亲昵地迎上来，紧紧拉住赵一荻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妒意，她说：“四小姐，早就听说汉卿结识一位天津名女，今天相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啧啧。”
赵一荻说：“二姐，我平生最喜欢爽快的人，没想到你就是爽快的北方人。”谷瑞玉说：“我虽然生活在东北，实则却是河北人。距你们天津只有几百里的霸县就是我的老家。几岁时由于家境贫寒才下了关东，后来又向艺人学唱皮黄和评戏，到黑龙江后才开始唱大鼓书的。所以我们都是河北的姐妹呢。”
那些奉系军阀的女眷见她俩初次见面就有说不尽的话，都称赞不已。赵一荻见别墅里满园皑皑的积雪，忽然说：“二姐，我听汉卿说，你在园里栽了几株腊梅，古人有许多咏梅的诗句。我初来东北，何不请我到园中赏梅？”
谷瑞玉说：“四小姐，大冷的天，赏梅不如煮酒。待会儿二姐要为你摆一桌全羊席，是我特别从大餐馆里请来的厨师烹调。现在我要请你先进去，陪我们打上八圈麻将再说。”赵一荻面有难色，因为她从来不喜欢打麻将。可是张学良在旁解围说：“也好，绮霞，因为打麻将是瑞玉待客的习惯，你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吧。”
谷瑞玉说：“汉卿，今天我们女将一齐来对付你吧，这就叫做四面楚歌！”张学良望望身边的副官长谭海，忽然灵机一动说：“不敢当。瑞玉，我今天没有牌兴，就让我和谭副官长去打几杆台球，如何？”谷瑞玉见张学良无意和她们女人搞竹林之战，只好拉着赵一荻上了楼。
午餐时一桌丰盛的酒席。席间，赵一荻在谷瑞玉的频频相劝下，一连喝了几盅醇酒。这也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她没想到和谷瑞玉初次相识，她非但不妒忌，反而对她那么友善和热诚。她心里暗暗对长期随军的谷瑞玉产生了好感。她认为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四、赵一荻曾试图劝阻少帅与谷瑞玉离婚
盛宴将散，已是掌灯时分。
张学良回到楼上卧房休息，正在这时，谷瑞玉捧着一碟精致的北京蜜饯走了进来，在幽幽的灯火下，她用银箸小心的将碟盘里那五颜六色的蜜饯，分放在几只白瓷小碟里。那些北京果饯在灯下显得十分诱人胃口。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9)

张学良见赵一荻心无顾忌地接过谷瑞玉递来的筷子，不禁浓眉一蹙。谷瑞玉担心张学良不肯吃，又将另一碟蜜饯送到他面前来。这时，副官长谭海走过来，他意味深长地瞟了张学良一眼，张学良会意。谷瑞玉恨不得张学良马上将一碟蜜饯吃光，方才了却她心中之事，没想到张学良这时多了个心眼，他急忙示意赵一荻放下筷子，然后他将眼睛投向谷瑞玉那略显紧张的脸上。

赵一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忽然感到几分紧张。这时，张学良发现谷瑞玉平时喜欢的一只大白猫，正咪咪叫着从桌几下钻了出来。张学良灵机一动，随手将碟盘内的蜜饯仍给了那只大白猫。大白猫立刻扑上来，贪婪地吃起来。
“真是暴殄天物呀！”谷瑞玉见张学良将珍贵的蜜饯丢给了小猫，泼辣性子登时发作。她挥手去打那已吞食了许多蜜饯的白猫，怒咻咻地将猫赶向楼道。在幽暗的灯影里，那只白猫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忽然，张学良和赵一荻都听见廊道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那是可爱的小猫在凄惨的叫着！他和赵一荻都冲到走廊里，开亮了灯盏，惊愕地发现那只刚才还欢蹦乱跳的白猫，此时竟已气绝身亡，呜呼哀哉了！
“好啊，谷瑞玉。原来你是想暗杀我？”张学良见状勃然动怒，赵一荻当时尚不知道，在沈阳军政界里正在酝酿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势力角逐。她更不会想到有人会在她和张学良吃的蜜饯里，暗下了剧毒。而谷瑞玉就是直接加害于她们的人！张学良当时怒气冲天，他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往情深的如夫人谷瑞玉，居然会成了政敌杨宇霆的内奸，他猛然拔出腰间手枪，将乌黑的枪口对准了大惊失色的谷瑞玉，大骂一声，就要搂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一荻突然闪出，她将张学良牢牢抱住，大叫：“汉卿，千万不能开枪呀！”谷瑞玉早吓得抱头大叫：“救命啊……，我冤枉啊！”哭着就向走廊里跑去。张学良一边争夺赵一荻手里的枪，一边大骂谷瑞玉道：“我非要杀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不行！”谷瑞玉左右闪躲，已哭成个泪人。她哭求说：“汉卿，好歹你我相好一场，你待我情深意重，我岂能暗中加害？我敢对天发誓，确实不知道杨宇霆三姨太，送给我的这些北京蜜饯里会暗加了毒药，三姨太她害苦了我啊！”
张学良哪里肯依，他被赵一荻给推出门外。余怒未消地来到楼下，虽然赵一荻苦苦相劝，可他仍然不肯罢休。赵一荻见他激愤难平，惟恐一时怒起再失手将谷瑞玉伤害，急忙抱住他哭求：“汉卿，东北政界人事复杂，二姐她一个女流，又怎能生出害人之计？况且她和你有多年深情，杀人之心，决不可能出自于她。我想，她背后必有人暗作手脚。你千万要冷静才好。”
张学良也觉自己失态，静下心来一想，说：“绮霞，我不杀她就是。但是，杨宇霆暗害我已抓到了证据。我要马上派兵将杨宇霆三姨太逮来，让她和这个里勾外联的女人对质，如何？”
赵一荻沉吟片刻说：“凡事都要冷静，你是东三省总司令，处事岂可如此匆忙？既然是杨宇霆三姨太所为，她岂能承认此事？而且这样一闹，也许还会打草惊蛇，坏了你今后的大事！”张学良听了，深感年轻的赵四小姐既有胆识又有韬略。尽管他不再孟浪，但又心里不甘地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说：“绮霞，你说得有理。可是，有谷瑞玉这样对我不忠的女人在身旁，又怎么可以让我安心主持东北的政务呢？而且她和杨宇霆暗有往来，她现在已经成了杨宇霆安插的一个耳目了，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一个人？”赵一荻想了想，进言说：“既然二姐在沈阳对你主政有害，不如让她暂时到天津小住一个时期为好。”张学良思虑再三，终于首恳说：“好吧。就让她先远避津门，再从长计议。”
不久，张学良为拔掉杨宇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借故将谷瑞玉送到天津。谷瑞玉走后，张学良就在沈阳大帅府老虎厅断然击毙了杨宇霆和常荫槐两个内奸。那时，张学良本想让谷瑞玉在天津闭门思过，有所改悔后再恢复关系。但是赵一荻万没想到，谷瑞玉到天津后仍然花天酒地。她不时以张学良夫人的名义去北京看戏，到处都自称是张学良的夫人，引起津京小报的一片猜疑。桃色新闻让在沈阳的张学良心烦。同时，谷瑞玉在天津租界上每天都大摆牌局，以赌博作为她打发光阴的雅兴，花钱如流水。张学良在沈阳听说谷瑞玉越来越放肆的生活，心中越加难以忍耐。他到南京见蒋后，威望顿增。特别是他升任陆海空副总司令后，蒋介石特别派员到北平劝说张学良为前程大计，必须要处置对他事业不利的谷瑞玉。于是，这次张学良在就任北平行营主任以后，断然决定解除和谷瑞玉的关系。赵一荻想到这所发生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她既为谷瑞玉不能自重而感到遗憾，同时也为张学良断然决定解除和谷瑞玉多年的关系心生痛惜。
天津，于学忠官邸外风呼雪啸。
赵一荻来到隔壁大厅时，发现张学良正在那里痛苦地沉思着。显然他对与谷瑞玉解除婚姻关系，心里也充满着莫大的悲痛。赵一荻非常理解他，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继续向他进言相劝，只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烦恼。而他与谷瑞玉的离婚，现已是箭在弦上之势了。赵一荻想到这里，只能面对无可奈何的张学良暗自叹息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10)

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进来的是京津卫司令于学忠将军。他马靴一碰，向张学良禀报说：“副座，谷瑞玉女士的汽车已经到了！”
张学良好像不曾听见，他仍然在那里默然呆立着。他的思绪似乎仍在谷瑞玉身上。
“汉卿，”赵一荻走上来，在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只有她理解他此时的心境多么痛楚
，她知道张学良是经历了痛苦煎熬和激烈思想斗争后，才最后下定和谷瑞玉分手决心的，但是，当这个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昔日的旧情又如何能够割舍？
“汉卿，二姐她……已经到了！”赵一荻见于学忠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忙来到张的身旁，她不忍打断张学良的思绪，她知道即便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也难免在情人即将分手之时心生悱恻。更何况谷瑞玉当年曾钟情于他、打动过他的心呢？
“副座，谷瑞玉女士已经到了。”于学忠见张学良仍在那里凝然不动，再次报告说：“请您下楼参加离婚仪式吧？”
“哦？”张学良如梦方醒，他望望于学忠，又望了望守在身边的赵一荻。急忙振作起精神来，舒展了一下双臂，他似乎想驱散困扰他的一切愁思。然后他大步走出了厅门。当张学良在二楼楼梯口出现时，透过楼梯的栏杆，居高临下一望，情不自禁地驻足在楼梯口。他远远望见，在大雪纷飞的甬路上，一辆小汽车已经缓缓驶进来。司机将车门打开，从车里款款走下一位身披鹤氅的女人。她就是谷瑞玉！依然如当年那样，虽在严冬里她还是那么浓妆艳抹，乌云般的发辫高高绾起。白皙的面庞上姿色不减当年，两条弯弯柳眉下闪动一双娇艳的眼睛。
“瑞……玉……”张学良在心里暗暗呼唤她。眼望着谷瑞玉在几位女客的簇拥下，走进了楼下大厅。赵一荻跟随在张学良身后，她也看见了谷瑞玉！她发现谷瑞玉脸上仍然涂着淡淡的脂粉，眉宇间现出一抹忧郁。谷瑞玉抖掉鹤氅上的落雪，正欲举步走向客厅，忽然发现了楼梯口的张学良和赵一荻。顿时，谷瑞玉和张学良都怔住了，她们的目光在对峙着。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几乎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我……不想见她！”张学良忽然将袖子一拂，转身回到楼上去。他这一突然举止，使作为仪式主持人的于学忠大为尴尬。赵一荻快步跟上向大厅走去的张学良，她叫道：“汉卿……”张学良又回到房里，跌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副总司令，举行仪式的时间到了！”于学忠再次打破难堪的沉默，他伫立在门前。
“孝侯，请你代我全权处理这件事情吧。我实在不想见到她了！”张学良猛然抬头，从衣袋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了于学忠，说：“请谷瑞玉女士过目，只要她在上面签了字，她的所有条件，我张汉卿全都应允！”于学忠一怔，赵一荻急忙接过一看，只见在那份离婚文件上，张学良写下了三句话：
一、离异后，谷瑞玉不得利用张学良名义；
二、不得为娼；
三、任凭改嫁。
张学良
张学良痛楚地抱住了头。
于学忠不敢多言。他拿起那张薄薄纸笺，快步地转身下楼而去。
“汉卿，恕我再进一言，莫非你和谷瑞玉的事，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吗？”赵一荻虽然知道张学良不可能接受她的劝告，也知道他和谷瑞玉的离异已是不可挽回，但她仍然不肯放弃这一机会。
张学良凝然的目光良久注视着墙上的大钟，默默无语。在他眼前闪现出和谷瑞玉当初结识哈尔滨时的往事--他忆起，在山海关九门口大战时，谷瑞玉在滦州兵营里倚灯而坐，怀抱琵琶为他彻夜弹唱；在他受命游说郭松龄赴葫芦岛的兵舰上，谷瑞玉与他把盏劝酒，张学良心绪烦躁地扔掉酒杯，溅了她满身酒渍，谷瑞玉不愠不恼，忙用帕子为他揩拭；第一次直奉大战中，奉军大败而溃，张学良眼望着丢盔解甲、落荒而逃的东北残兵悲痛欲绝。他忽拔出枪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谷瑞玉悲哭大叫，扑将上来，紧紧地抓住了张学良的手，跪倒在他的脚下……
“汉卿，你再想想她的好处吧？”赵一荻见他那么恋旧，又在旁提醒说。
“不想，我不想！”张学良震怒，砰地一声将拳头击在桌子上，杯碗落地而碎。
“副总司令，”张学良回头一看，于学忠已在旁边侍立了多时，他说：“谷瑞玉女士完全同意你提出的三个要求，她……”张学良用颤抖的手接过谷瑞玉已经签了名的打字纸，问道：“她，她的条件是什么？”
“谷瑞玉女士别无所求，”于学忠说：“她只求副总司令将英租界上那幢楼房，留下来给她来居住……”
“可以！”张学良果断地一挥手，吩咐于学忠说：“请转告谷瑞玉，为酬谢她多年的随军之劳，让东北边业银行给谷瑞玉大洋十万元，以作她的生活之资。”
赵一荻在旁听了，不禁神情肃然。她失望地叹息一声，不再相劝，于学忠则领命而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大钟发出阵阵轻响。
“孝侯，”忽然，张学良叫住了已经走出门去的于学忠，铿锵有力地说道：“请转告谷瑞玉，她当年伴随军旅之中，与我有恩也有怨，有情也有恨。但是儿女情长，终非我张汉卿的志向所在。我张汉卿下此决心，并非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今日之事，完全是我要为东三省父老真干一番有益的事业，才必不得不抛弃她这涣散我斗志的女人啊。”张学良言讫，两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滚落在腮边。赵一荻在他身旁也为之落泪了，他们都为这痛苦的分手而感伤。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国事(11)

落地钟敲过十下，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大了。
谷瑞玉女士自此居住在津门，她尊从离婚时张学良给她的“三不”原则，从此再也不曾轻易违背戒规。在天津幽居期间，她除偶尔到北平看一场梅兰芳的戏外，大多时间隐居在那幢张学良留给她的小楼里，静悄悄地打发着忧郁的年华，直到1946年病殁在天津。终年41岁。

九一八事变之夜，赵一荻在做什么？
北平的深秋，万籁俱寂。
刚才还是繁星眨眼的星空，蓦然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一阵阵狂风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扫来荡去，大有秋雨欲来之势。
这是1931年9月18日深夜！
一辆美国派克高级轿车疾驶过寂阒无人的长街，车里坐着神色紧张的赵一荻。她身后是副官长谭海和两位侍卫。赵一荻不时催促司机加快速度，要他尽快将车开往长安大戏院。十分钟前，奉天守军旅长王以哲的一封急电，发到北平顺承郡王府。电报上说：日本军队已强攻沈阳北大营！赵一荻接到谭海送来的加紧电报后感到格外震惊。她万没想到张学良驻守北平的时候，在他故乡沈阳竟发生了大批日军入侵的突发事件！她知道王以哲的电报非同小可，顾不得想，马上驱车前往长安大戏院，她知道今夜张学良正在那里听戏。
赵一荻凝望车窗外掠过的茫茫夜色，雨云在空中翻腾，她心里就如同倒海翻江般痛楚。
她记得一个月前，张学良在北平西山忽然接到命令，蒋介石要他马上到石家庄车站会面。那时张学良正在生病，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只好火速乘专车前往。到了石家庄他发现车站的月台侍卫林立，戒备森严。蒋介石的专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后来赵一荻听说，蒋介石见了张学良开口就说：“汉卿，日本人就要在东北下手了，你可知道一场亘古少见的灾难，就要降临在你们东北故乡了吗?”
张学良当时很震惊。他说：“东北是我的老家，日本人来了，我的军队当然一定要抵抗，不然的话，我就对不起我那九泉下的父亲。因为他是让日本人用几十吨炸药，给活活炸死在皇姑屯的！”
“不，不行啊！”没想到老蒋却吓白了脸，连连摇头说：“汉卿，你是个军人，军人是什么？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可懂我的意思？”
张学良困惑地望着蒋：“委座，军人守土有责，何错之有呢？”
蒋说：“究竟我是总司令，还是你是总司令？你说？既然我是总司令，你只有服从命令就是了，什么守土有责？我们和日本人是万万打不得的。因为他们太强大了，你难道还想搞一个像中东铁路那样的外交事端，让我来替你收拾残局吗？”
赵一荻记得，张学良从石家庄回来以后，就病倒在北京协和医院里了。他曾经痛苦地对她说：“蒋先生是让我去当卖国贼呀！”
赵一荻也知道张学良处于两难之境，如果他敢下令东北军抗敌，那就违犯了中央的命令；可是如果他不打，张氏从此就成了遭万民痛骂的民族罪人！也就是从那天起，张学良得了重伤寒，入协和医院一病不起。今晚是由于另有外交使命，他才抱病不得不出院去长安大戏院看戏。可是，赵一荻万没想到，一个月前蒋在石家庄对张学良透露的可怕信息，竟如此之快地变成了现实！
一阵闷雷滚过头顶，赵一荻浑身一颤。她想起东北丢在张学良的手里，心里就有种刀剜般的剧痛。她忧虑的并不是日本军队的悍然入侵，而是有人在幕后束缚东北军的手脚，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南京的蒋介石！
“无论日本人占什么地方，都随日本人占。汉卿，我们是不抵抗主义，这是我说的，但是你不许对别人说，这是我说的话！可懂吗？”赵一荻两耳嗡嗡作响，她知道这些话都是蒋在石家庄与张学良分手时再三叮嘱的，张回到北平住进医院后，蒋介石又担心他不肯听话，一旦发生军事冲突时张会发少爷的脾性，所以，他又有一封绝秘《铣电》追到北平来！如此这般的卖国主张，又让一个困居在北平的副总司令奈之如何？
汽车在长安大戏院门前嘎然煞住。
赵一荻和谭海心急如焚地飞奔而来，冲上了大戏楼的台阶。她们进了东包厢，见张学良正坐在那里陪同外宾听梅兰芳的新戏《宇宙锋》。张学良和于凤至见了王以哲打来的电报，都知道大祸临头了。他们谁也再没有听戏的雅兴，于凤至惊叫一声：“汉卿，不好了，沈阳兵变！”
张学良读罢电文，心里虽然对此事早有所料，可是当他真正面临危局时，脸色还是变得格外惨白。他哽咽一声，对赵、于两人说：“北大营……已经落到日本人的手里了！”
十分钟后，几辆小轿车发疯也似地冲过寂静的长安街，回到了西城顺城郡王府。这里是1927年张作霖在北京作中华民国陆海空大元帅时出资购买的一座豪宅，原糸一位满清王爷的府邸。深宅大院，四周围起了两丈多高的灰色砖墙。虽然是子夜时分，赵一荻却发现整座大院的层层四合小院里，几乎都亮起了灯盏。张学良回来后连夜和万福麟、于学忠、马占山等东北军将领商议如何拒敌。就在这个不眠之夜，前院议事厅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而在顺承郡王府的后院，赵一荻的西跨院和于凤至的东跨院，灯光也一直不熄。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1)

天将破晓，赵一荻哭醒了。
当她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来到前宅时，发现偌大的院子里一片岑寂。那个东北军将领会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厅里只剩下几把孤零零的椅子和满地烟蒂。汉卿他在哪里？赵一荻满腹忧郁，她轻轻推开那间轻易不能走进的办公室，里面也是静悄悄的。她看见满室弥漫着呛人的烟雾，窗帏下宽大桌上放着烟具和烟枪，一个熟悉的瘦削背影面窗而立，他就是彻
夜未眠的张学良！
听到脚步声，他回转身来，当她和他的眼睛相碰时，心里不禁微微一怔。他忽然发现仅仅一夜之间，一荻的脸庞就变得格外清瘦，格外憔悴。他神情痛楚地伸出双手，叫道：“绮霞！”
“汉卿，自我们在天津结识迄今，我始终恪守一条不成文的家训：女流不参政。”她声音虽低，却很有感情：“即便我是你的秘书，可是你的办公室我很少进来，偶尔进来也不过送送文件而已。可是今天，恕我有个例外。我有话要对你说了！”
张学良理解地望着她，点点头说：“绮霞，你说吧，只要是对的，我没有不听之理！”她说：“我的话很简单，军人的手里有枪，为什么不能打回东北去？我劝你，千万不可因为某种强权的束缚，就忘记了先父大帅是怎么死的。你不能因为蒋某人一句话，就对不起东北三省的老百姓啊！”
张学良惟惟，他不敢和赵一荻的眼睛对峙，心里痛苦万状。热泪在他的眼睛里滚动着，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忽然，他将一封刚刚收到的南京电报推给她看。赵一荻接过看时，发现又是蒋介石的密电，电文密密麻麻，但是“不准抵抗”四字却是格外醒目！她的心里顿时激起万丈怒潮，不屑地将电报一抛，说：“时至今日，莫非你还迷信他蒋先生？”
他摊开双手，无奈地说：“绮霞，我毕竟是个军人啊！南京政府已经下达了不准抵抗的命令，我就只有执行。又怎么可以下令部队向日本人开枪呢？”
她针锋相对地说：“军人如果不能为保卫国土而战，那又称得上是什么军人？汉卿，你把东北大好河山都拱手让给日本人，三千万父老乡亲又如何看待你这个东北人？你这是在对国家和民族犯罪啊！”
张学良的脸顿时涨红了，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一只拳头重重击在桌上，声泪俱下地说：“绮霞，你……言重了！”他正想痛陈心中苦衷，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他们出去一看，原来是于凤至站在门外。
张学良急忙上前去问：“大姐，出了什么事情？”
于凤至指指门外说：“汉卿，一大批东北大学的学生，昨天夜里就冒险逃出了沈阳。今天早晨，他们扒上一列火车进了北平，他们现在都在门外，哭泣着一定要见你。”
赵一荻和张学良都没想到东大的学生这么快就到了北平，张学良见赵一荻为他的处境担心，却说：“没什么，我亲自去见他们！”
一连几天，赵一荻都在北平顺承王府协助张学良处理紧急要件。她还亲自去奉天会馆，出席了东大学生们举行的东三省抗议不抵抗誓师大会。在群情激昂的大会上，她带头第一个站了出来，慨然向东三省的将士们捐款。
那天傍晚，赵一荻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顺承王府。于凤至迎上来，向她打听外边为东北军捐款的情况，姐妹俩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王府的后宅花园。于凤至心事沉重地对赵一荻说：“小妹，沈阳事变发生后，报上开始发表文章抨击汉卿，都骂他是不抵抗的将军！特别有人说他父亲是日本人炸死的，可是如今自己的仇人来了，他却连抵抗也不敢！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为他洗清身上的污水呢？”
“大姐，他是在代蒋受过啊，事实上真正不抵抗的人，不是汉卿，是他蒋先生啊！”赵一荻心情格外沉重，因为几天来她出入北平的各种群众集会场合，亲眼目睹了一幕幕群情激愤的场面。从那些指责政府的演讲中，她已经听到百姓们对张学良的怨恨已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于凤至拿出一张当日的《××日报》，在赵一荻面前一举，叹息说：“小妹，你看，报上甚至有人写出这种诗来，他们不仅把东三省失去的罪责归罪于汉卿，就连他身边的人也受到了涉及。”
赵一荻接过一看，见报上果然连篇累牍发表了大量指责张学良不抵抗文章，忽然，她发现了一首七律诗：
赵四风流朱五狂，
翩翩胡蝶正当行。
温柔乡是英雄冢，
哪管鬼子进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
开场锣鼓正相催。
奉天已陷休回首，
且抱娇娃舞一回。
赵一荻看到这里，气得她脸色泛白。
“大姐，马君武太不像话了，他这是在中伤我们啊！”她万分委屈，泪眼婆娑地哭泣起来。只有赵一荻知道自己在九一八事变那天夜里，她到底在做些什么。赵一荻是因为连夜值勤而未能前去长安大戏院陪同看戏。当然更没有参加这首诗的作者所说的舞会。至于诗中说到的蝴蝶，无疑糸指当时正在北平拍摄《啼笑因缘》电影的女演员胡蝶。
赵一荻知道张学良和那位上海女演员根本就不相识，至于朱五，当然是指她“中西女中”时代的同窗好友朱媚筠，她是朱洛筠的五姐，也是张学良秘书朱光沐的妻子。在东北发生事变的那个晚上，朱媚筠根本就不在北平，而在天津的家里。为什么会有人将这些与张学良毫无关联的女人都统统牵扯在一起呢？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2)

赵一荻心里万分委屈，眼泪情不自禁地淌下来。她气得胸口起伏，将那报纸愤愤一丢，说：“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能把不抵抗的罪名，都强加在张汉卿一人身上呢？大姐你看，这首狗屁不通的诗，尽说些让人无法心服的东西？这个叫马君武的人，实在太荒唐了，他又怎么会了解汉卿心里的苦衷呢？”
于凤至见赵一荻气咻咻将报纸揉成一团，心里很理解。她又将那报纸拣起，在膝头上重
新展平，说：“小妹，马君武是个大学教授，他的出发点不能不说是为了爱国，可是，他因为教学经费的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就对汉卿心怀不满是不可取的。现在发生了沈阳事变，这个马君武自然会趁机痛责汉卿的。我想，对马君武的诗，应该在报上澄清一下才好。”
不料刚才气得浑身发抖的赵一荻，渐渐冷静下来。她从于凤至手里讨回那张刊载篇篇声讨张学良撤文的《××日报》，冷静地对于凤至说：“大姐，马君武虽然骂得有些离谱，可这也是一件好事。我看，这报纸最后也让汉卿看一看。”
“让汉卿看?”于凤至茫然。
赵一荻说：“良药苦口嘛!汉卿他是由于对蒋先生愚忠，所以到现在他仍然沉迷在蒋的迷魂药里。他是情愿死心蹋地为蒋先生受过，才成了众矢之的的。现在让他看看老百姓怎样骂他，有人甚至说他是卖国贼。这样也好让他清醒清醒，认识一下蒋先生的真正嘴脸，有什么不好呢？”
她们正说着，一辆小轿车从大门外驶进了后宅。于、赵两人都知道是张学良从六国饭店回来了，他刚刚在那里招待南京特使郑毓秀等人。张学良从车上走下，见于凤至和赵一荻在一起谈着话，心里很高兴，就来到她们面前说：“你们难得有雅兴，谈得好热火啊？”
“汉卿，现在国难当头，我们难有雅兴？是在谈报上的文章呢。”赵一荻见于凤至不说话，就走上前来，将她手里那张报纸递过去，说：“你也欣赏欣赏报上的七律诗吧。一个叫马君武的人，居然把你和我都骂得狗血淋头。就连朱媚筠也没有逃脱，更让人不可理解的，还有那位从上海到北平拍电影的胡蝶女士，也都无缘无故沾了你的光了。”
于凤至见张学良尴尬地站在那里，捧着报纸呆呆看着，也说：“真是风声鹤戾了，其实谁都知道，你和那姓胡的女影星连面也不曾见过，又怎会在一起跳舞呢？”
张学良看罢马君武的打油诗，半晌无言。脸上忽然涨红了，这是他发怒时会出现的神情，赵一荻和于凤至远远望着他，都知道张学良读了诗后，定会震怒地大发雷霆。他的手已经哆嗦起来，脸色也由红变青，由青变白。忽然，张学良将一腔莫名的委屈、愤满和懊恼强压下去。不久他居然恢复了常态，冷冷一笑，将报纸拿在手里，说：“马君武骂得好啊！”
赵一荻一怔：“骂得好？”
张学良却不作任何解释，只问：“写这诗的是何许人？”
赵一荻说：“听说是广西的诗人马君武。大姐说这人曾经为某所大学的经费找你来求情，可你却让人家吃了闭门羹。所以才会作诗来骂你解恨。”
于凤至说：“如果骂得确有道理，就让人家骂去，可这个姓马的人，为什么胡乱栽赃呢？”
张学良又将马的诗看了一遍，叹息说：“九一八事变，对我张汉卿心怀不满的人，又何止一个马君武？百姓们对我恨之入骨，我完全理解。马君武写这样的诗是何意？他是想以此诗来激我，是想让我奋起抗日呀！我又何必骂他？”
赵一荻听了这话，难免从心底暗生敬佩。在这众骂不休的时候，张学良心里有多少委屈和火气，她自然一清二楚，然而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却不责骂马君武，是她万没想到的。
张学良见于凤至和赵一荻都为他着急，叹息说：“不过，我张汉卿的苦衷，天下又有几人能知？绮霞，你马上把我写给东北军的信，密封后派人送往东北。马占山和苏炳文已经打回了江省。我相信日本人决不会长久。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打回东北去。”
赵一荻将希冀的眼神投向张学良。那时她多么希望早一天随他返回白山黑水中去？但是，赵一荻这一希望很快被严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到了1933年日寇已经占据了整个东北三省。不久，山海关和临榆县城又再次告急。
这一年的3月，对张学良来说是一个黑色的日子。热河的失守，使得这位当年出关助蒋、参加中原大战立下战功的少帅，在一夜之间暗然失色。国人对他不能坚守北方的疆土顿时骂声四起。那时，民间根本就不知道张学良是被蒋介石的一封《铣电》，压得无法拒敌。所以，当热河再陷敌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张学良也只有通电下野这条路可走了。
“汉卿，你为什么要下野？”赵一荻在听到张学良作出下野决定，并向她口授下野通电的时候，怒从心起。
“我不下野，蒋先生还怎么在南京当他的总统呢？”
“我劝你再也不要顾及什么蒋先生了，你应该真正当一回收复失地的将军了！因为现在所有中国人都以为你在投降。”
张学良见赵一荻哭成了个泪人，急忙紧紧抓住她的手，哭道：“绮霞，你不要再指责我了！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让我安静更重要的了，如果我的下野可以让蒋先生平安，那么我情愿代他受过！”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3)

赵一荻见张学良为了蒋介石情愿失去手中军权，难过得落下泪来。
在香港向六哥燕生畅谈旅欧经历
大海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晨雾里。
赵一荻身穿一件裘皮大衣，静静倚在客轮前甲板的铁栏杆上。她透过层层氤氲的晨雾，极目向前方望去，隐隐望见了一片在昏黑浓雾下涌动的滔滔大海。她知道那就是熟悉的维多
利亚海湾。随着晨光的显现，她发现在偌大一片幽幽海水的深处，出现了一幢幢高楼巨厦的影子。她高兴地从心里叫出声来：“香港！不会错的，那里一定就是我出生的香港啊！”
时光已是1934年1月7日。
赵一荻清楚记得，一年前的3月11日，她和张学良、于凤至及三个儿女张闾瑛、张闾和张闾，一同告别了上海的黄浦江。那时，她们一行是乘坐意大利的一艘邮轮放洋的。一年前她和少帅去欧洲考查军事，是怀着去国外暂避难关的心情上路的。可是没有想到时局竟会瞬息万变。眨眼转瞬之际，当年因热河失守带给张学良及她本人的种种苦恼和失意，竟然像被风刮去了一般悄悄散去。代之而来的是举国一致的抗日呼声。
赵一荻眼望着越来越近的香港，心忍不住狂跳起来。去年当她随张学良乘意大利邮轮经过香港的时候，轮船尚未拢岸，就听到码头上传来一阵阵声讨张学良的怒吼声。一些香港爱国人士听说“不抵抗将军”将去欧洲考查军事，都在黎明时分自发地集聚在香港码头上，准备给在一片指责声中前往欧洲的张学良一点颜色看看。
幸好张学良早就得知消息，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这艘邮轮只在香港深海中略作停留，然后就向幽深的大海驶去了。可是今天到底会不会再发生那不愉快的声讨场面呢？赵一荻想起去年抵港时末能和住在这里的亲友见面，心里始终有着莫大的遗憾。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张学良会因为失去了东三省和热河，而引起国内民众那么强烈的反感和愤慨。当时，见那让人痛心的场面，她曾经哭着对张学良说：“汉卿，你什么时候才能洗去卖国的臭名啊？!”
“唉，现在还不到时候。”
“可是，等将来有人知道你是在替蒋先生受过的时候，你已经被人以卖国奸贼载入史册了。”
“是非自有公论。至于我张汉卿究竟是不是出卖国土的罪魁祸首，历史迟早有一天会还我清白的。可是现在我能说出真相来吗？”
“为什么不能？就为你当年在南京和蒋先生拜过把子吗？”
“也不仅仅如此，我汉卿能够享受荣誉，也能够承担屈辱。因为我是个军人，军人就应该以服从和牺牲为本分！自古就是如此，我又如何能够例外？”
赵一荻在大雾渐渐廓清的时候，已能清晰地望到香港了。铜锣湾港口那边，隐隐地传来一阵阵炮声。她知道那是香港某大财团设在码头上的礼炮，只要有新的轮船入港，那礼炮都会准时轰然响起。数十年来这进港的程式一直延续下来。这阵阵礼炮让出游欧洲一年的赵一荻，心里滋生了久违了的亲切感。因为她又回到了香港，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去年3月，她和张学良离北平赴上海时，就已经感受到当不抵抗将军的耻辱了。她们刚从车站走出来，就发现上海满街标语，游行示威的群众队伍如同潮水一般涌到了她们的车队前面。虽然有吴铁城、张群等上海地方官员的努力，可是“不许张学良出国”、“张学良应该打回东北去！”等口号，还是震荡着整个大上海。这让初来上海的赵一荻心里产生一种难言的恐惧。
那时，赵一荻就从心里暗暗憎恨蒋介石。她对张学良说：“这个蒋先生哪里是什么政治家，更不是你的契兄。他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啊！”
那次在上海逗留，幸亏有张群的鼎力成全。她们一家人都住进了张群的公馆。一到了这里，赵一荻就鼓励张学良利用等候意大利签证的短暂空闲，千万要戒掉染患多年的烟毒。她知道张学良1925年冬天起养成的烟瘾，已经成了破坏他身体、影响他声望的致命痼疾。如若带着这一可怕的烟瘾去欧洲，那么张学良不仅让自己的亲人失望，而且也会让国外友人轻视。他早年在天津时期曾经在赵一荻的鼓励下下决心戒烟，但是由于有日本医生从中暗做手脚，不久这戒烟之举又被更大的吗啡瘾所替代了。赵一荻那时苦劝他戒烟，是出于对烟的憎恶，也是出于对张学良的希望。那时张学良正与赵四双双堕入爱河，他是在爱力的魔力下，忍痛戒了一次烟。可惜的是那次他虽有爱的力量，却无坚韧的毅力。特别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医生以注射吗啡来替代吸食鸦片，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玩笑！赵一荻痛心的是，自那次戒烟以后，张学良的烟瘾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赵一荻追随在张学良身边以后，才越加感到戒烟是何等艰难。他一天不吸，就俨如死人一般，面黄肌瘦，抽搐不禁。特别严重的时候他会在地板上痛苦地打滚儿。当东三省失守后，张学良每天都靠大烟来支撑自己的精神。那些时日，赵一荻知道他不但每日为顽固的烟毒所累所困，而且经济的负荷也让人难以承受。他每天必须耗掉大洋200元才可维持局面！正是由于上述种种原因，赵一荻和于凤至陪他到上海后，频频对张学良进行苦劝，最后终于使他下了决心。
谁知张学良戒烟的第一天，就让赵一荻大吃一惊。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痛苦，戒烟的折磨让张学良万痛钻心。睡到午夜时分，他忽然烟瘾大发，“咚”地一声从床上跌了下来。赵一荻披衣而入，发现他竟然脸白如纸，头上汗水如雨地在地板上折腾着。赵一荻感到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她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么痛苦的人。张学良由于经不得烟瘾发作的折磨，几次重重地向墙壁上狠狠撞头，额头上被撞得鲜血淋漓。在这种时候，张学良示意赵一荻用一根绳子，把他牢牢捆绑在廊柱上，然后又喝令她必须出去。赵一荻那时真不忍心让他一人躲在屋里惨遭此罪。可是最后她咬紧了牙关，还是挺过来了。七天以后，张学良终于从地狱之门逃了出来。那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张学良嗣后曾对赵一荻说：“我能戒烟，首功应该感谢你和凤至大姐！”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4)

“四妹，四妹！”就在赵一荻倚在客轮前甲板栏杆上沉思往事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呼叫声。她这才意识到意大利邮轮“浮士伯爵号”已经抵达了香港。
码头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过现在再不是一年前那些闻讯赶到码头上向张学良示威的人群，而是一些香港友人，和一些闻讯专程从上海赶来欢迎张学良归国的东北军旧部。赵一荻发现，人群里挤出两个熟悉的身影，她眼睛忽然一亮，发现跑在最前面的竟是她六哥赵
燕生，后边紧紧追来的是她在天津读女中时的同窗好友、现在的六嫂吴靖。他们俩都向客轮甲板上的赵一荻动情地欢呼着。赵一荻在国外一年，日夜都在思念亲友，现在她万没有想到刚到香港，就见到了胞兄赵燕生和吴靖。
香港之夜，霓虹闪烁。
在从前赵一荻出生的旧址附近，有一家专门经营广东风味的饭店。二楼上，赵燕生特设了一桌便筵，款待多年不见的四妹一荻。而张学良这时正在客轮上接待那些远路赶到香港的东北军旧部无法分身。赵一荻吃着家乡风味的菜肴，一边向六哥探问天津家中的变化。
赵燕生告诉她：他自在天津南开中学毕业以后，一直以经商为生。她的姆妈刘氏尚在天津的旧居中度日。赵一荻的大哥赵国栋现在已去美国康乃尔大学攻读博士；三哥国梁此时正在上海求学；四哥国均在北平读书，正在准备报考美国布莱登大学；五哥国煌在上海读复旦大学商科。只有她二哥国祥因病不治，早已病故在天津。赵一荻听了家里三位姐姐的近况以后，心里越加急迫了。她多么想回天津看看亲人。可是，当她和六哥将话题转向那性格耿介的老父赵庆华的时候，她的脸上又现出了深深的不安。
“他老人家莫非还隐居在北平郊区的小平房里吗？”赵一荻心里怀有深深的歉疚。她知道父亲自1929年冬天得知她去了关东以后，一怒之下和自己断决了父女关系。她在北平居住期间，曾经几次想到郊区去探视老父，张学良本人也想亲自去那个无名小村拜访岳父泰山赵庆华。可是，由于赵庆华预先得到消息，坚决表示拒绝接见，她们才不得不作罢。现在，岁月悠悠，已经过去了五个年头，她不知道父亲是否改变了从前的态度。
“我和姆妈多次去那里探望他老人家，也劝他回天津家里去度晚年。可是，老人家坚持住在那里，他是宁死也不肯回头啊！”赵燕生感到有些难于启口，特别在妻子吴靖面前，他不想多说此事。
“既然老人家不想回天津，在北平居住也可以。”赵一荻知道老父所以到了耄耋之年仍不肯改变乡居的决心，是因为他不想在天津那些北洋寓公们的面前失去做人的尊严，她叹息说：“六哥，如果父亲他真想在北平居住，那么房子倒极好解决。汉卿在北平还有一些房产呢，随便找一处房子让他老人家挑一挑，住在那里总比在乡下强得多嘛！”
赵燕生理解四妹的心情，但他更知道老父的性格。他正是因为反对四妹和张学良结合，才决心远离闹市，隐居在乡间的。他又怎么能接受女儿相赠的房产呢？赵燕生坐在那里半晌无言，席间的气氛忽然变冷。还是吴靖善于调节气氛，她将不愉快的话题一转，向赵一荻发问说：“一荻，你和汉卿将军此次去欧洲，定会有许多见闻吧？”
赵燕生也说：“对对，四妹，意大利的罗马可是你们住得最久的地方？听说齐亚诺伯爵对你们的到来十分重视，为什么不给我们说说旅欧的见闻？”
“欧洲确是个神奇的世界，不过，那里终究不是久留的地方。”赵一荻眼前又出现了古老的罗马。那是个让人魂牵梦绕的地方。赵一荻陪张学良等抵达罗马的时候，受到了意大利官员的热烈欢迎。这与她们抵达上海和香港时所受到的愤怒的声讨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齐亚诺伯爵在意大利罗马城外为她们按排了一幢宫廷式的楼房，作为张学良一行人的下榻之处。齐亚诺和夫人爱达·齐亚诺以东道主的身份，亲自陪同张学良、于凤至和赵一荻游览罗马。在最初的时日里，她们遍游了威尼斯广场、南保纳广场的皇家私人教堂遗址和罗马市中心的皇宫建筑群。
三天后，齐亚诺陪她们前往意大利首相府官邸，拜访了墨索里尼。她看见墨索里尼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接待她们一行，心里很反感。张学良初来意大利，对墨索里尼所奉行的法西斯曾有着一种盲目的崇敬。所以他爱屋及乌，甚至对墨索里尼这个法西斯党魁也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但是几次接触过后，无论张学良还是赵一荻，都对霸道十足的墨索里尼产生了深深的戒意。张学良甚至怀疑他自己当初来意大利进行军事考察是否正确。让张学良对墨索里尼产生反感的原因，是他和这位欧洲法西斯魁首的几次谈话。
英语流利的赵一荻，几乎每次都充任张学良与墨索里尼会谈的译员。有一次，张学良向墨索里尼提出“法西斯主义与恐怖主义有什么不同”的问题时，墨索里尼却说：“可以说是一脉相承。法西斯就是通过武装暴力对敌对者施行镇压，也就是白色恐怖。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全世界第一个法西斯主义的创造者。1922年我组织了暴动，推翻了米兰政府，我组织了一省一省的暴动，我们法西斯党很快就夺取了意大利的一切。这就是法西斯的胜利。”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5)

赵一荻从张学良的神态与语言中不难看出，这位从前对意大利报有幻想的东北军长官，正是从墨索里尼那咄咄逼人的谈话中对法西斯产生了本能的反感。赵一荻知道，张学良从骨子里不会赞同这与人民为敌的铁腕手段。
赵一荻察觉出张学良心灵深处的变化。他们在意大利期间，墨索里尼曾亲自为这位来自东方世界的贵宾，接连举行了四次盛大的筵会。而且每次都把张学良当成东北王进行长谈。
张也正是通过这些长谈，才搞清了他从前所迷信的法西斯主义。赵一荻看出那时的张学良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他在意大利看到了法西斯表面上的权威，一方面他也认识到了法西斯本质上是凶残、野蛮与暴力的代名词。他从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抵触。在他和赵一荻探讨和谈心的时候，她发现在热河失守后精神苦闷的少帅，在信仰上发生着动摇。那时她曾劝过他：“汉卿，法西斯毕竟是外国的东西，你又何必为此而苦恼呢？”正因为如此，在张学良结束意大利的旅程时，墨索里尼又想举办第五次家宴来为他们饯行，可是不知为什么张学良却坚决的谢辞了。
“四妹，听外电报导说，你们在意大利时曾有去苏联访问的意愿，是吗？可是为什么没有成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五彩缤纷的灯海在赵一荻面前闪耀，使她又一次感受到回到祖国土地上的温暖。特别是在她踏上香港的第一个夜晚，就能和六哥六嫂对酒闲谈，她心里格外激动。听六哥问起那没有实现的苏联之行，赵一荻的神情不禁为之暗然。
赵一荻说：“在罗马期间，汉卿确实萌发了到苏维埃俄国看一看的动念。因为他很想去那里了解一下什么是共产党。他那时对共产党一无所知，不知道俄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没有想到他去苏联的计划会流产。”
原来，在罗马时张学良讨厌了法西斯，同时对苏联的共产主义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了能够到苏联去，他特别电召老朋友顾维钧到意大利来。对东西方外交十分精通的顾维钧，知道张学良一行有访问苏联的计划后，在表示愿意向苏方进行疏通的同时，他也表示了为难与困惑。可是张学良却语气坚决地对顾说：“我为什么想到俄国去？是因为它和我东北的老家太接近了，早年中东铁路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是老对手，现在我很想去那里看看共产党国家到底怎么样！”
赵一荻那时也对去苏联旅行充满着神往。她连做梦都想着红色的莫斯科。对共产党一无所知的赵一荻，心里暗暗猜测着、幻想着。可是，她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几天后顾维钧从巴黎飞到罗马，向她们报告了和苏联驻法国大使联系失败的消息。原来，苏联方面对张学良的求访一直保持沉默的态度，后来因为顾维钧的几次电催，苏方只好明确地表示说，无法欢迎张学良的到访。他们拒访的理由是，目前日本关东军已经占据了东三省，中日战争处于一触即发之际。苏联担心允许张学良一行访苏，会更加刺激日本。从而引起苏日两国的外交磨擦。
赵一荻看出张学良无法赴苏后的心情格外沉重。她知道他是个坚毅的军人，一旦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虽然苏方拒访，可是张学良仍然要求顾维钧从中斡旋。他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到苏联去。请你再次向苏联驻法国大使说清我的想法，同时转告苏方：我张汉卿决不怕日本，也不甘心东北国土的沦丧。只要我有一天再掌军权，就一定促成抗战！”
顾维钧回到巴黎后，继续向苏联大使游说。但是，直到张学良即将结束在欧洲的访问时，苏联也没有给予正式的答复。从而成了张学良心中的一大憾事。当赵一荻将这鲜为人知的内幕向六哥六嫂说清后，她特别叮嘱此事不可以外传。
“四妹，听说你和少帅还去了德国、法国和英国，那些陌生的国度，一定给你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赵燕生显然对赵一荻能随张学良出访感到欣慰。吴靖也为自己从前的好友有机会去遥远的欧洲充满神往。
赵一荻的脸庞被窗外绚丽的灯火映红了，童年时代的香港早已成了她心中遥远的记忆。如今她隔窗眺望九龙和香港岛上鳞次栉比的巨厦，心里仍在品味着一年来的旅欧经历。六哥的话又勾起她的回忆，访问苏联的计划一时难以实现，久居意大利又觉得乏味，于是，张学良决定在1937年7月启程赴德国。
赵一荻来到墨尼黑时，才知道这里原是希特勒发迹的地方。本来，张学良有个会见希特勒的计划，可是，由于赵一荻的坚决反对没有实现。赵一荻说：“汉卿，希特勒的名声比墨索里尼还臭，如果我们到这里总是会见这些法西斯魁首，外界一定会对你的形象产生误解和怀疑。”
所幸的是当她们到德国的时候，恰好正赶上希特勒去他的故乡布劳瑙乡度假，而张学良的行程仅限于在慕尼黑和柏林两地，签证也只有三天。这样，张学良就断然取消了预先通过外交途径商定会见希特勒的计划。虽然远在布劳瑙的希特勒得知张学良来德国后，多次指令他手下的爱将戈林直接负责接待这位从亚洲来的中国将军，但是张学良听了赵一荻的劝谏，尽快结束了在德国的访问，从柏林直接飞往法国了。
巴黎给年轻的赵一荻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观赏波光闪耀的塞纳河、凯旋门、埃菲尔铁塔和富丽堂皇的爱丽舍宫，虽然并不是她和张汉卿来访的主要目的。可是，她为张学良高兴的是，在巴黎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她陪他会见了心仪已久的包克书！此人早在张作霖时代就在中国沈阳从事军火生意，特别是他到东北经营航空零件和飞机后，给当时的奉系提供过相当大的帮助。张学良那时恰好负责东北军空军的组建，所以和包克书父子的感情很深。此次包克书在法国见到张学良一家人，心情自然高兴。（包克书的父亲已去世）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6)

赵一荻不会法语，只好临时请顾维钧充任翻译。张学良在法国期间，还探访了1928年法国驻东北沈阳总领事克扎巴、1931年法国驻北平使馆武官菲亚斯基少校等人。这些法国友人对张学良一家的来访非常欢迎。他们不断设宴款待，开家庭舞会，组织郊游和野餐。了解张学良因热河失守而心情抑郁的法国朋友们，都希望以最大的热情，试图使张学良忘却因战事失利而带来的苦恼。

1933年初，赵一荻又随张学良等人来到了英国首都伦敦。于凤至及子女们则留在了法国。张学良到英国来主要是探访友人，他在英国的朋友比在法国还要多。在英国外交部供职多年的老交外交官蓝浦生爵士，曾是张作霖和张学良父子的旧友。1924年直奉战争期间，蓝浦生作为英国驻华公使来到北京，不久即前往天津蔡园拜见住在那里的张作霖。蓝浦生在天津也结识了张学良，他们都有相见恨晚之感。蓝浦生认为少帅比老帅更加可亲。认为他头脑机灵，思想新潮，日后必定会超过其父。蓝浦生在华期间，张学良一俟战事稍疏，便亲赴使馆恳谈。这种忘年之交一直保持了多年，所以，这次少帅来到伦敦，他和赵一荻就住在泰晤士河北岸的蓝浦生私人别墅里。这时年届七旬的蓝浦生因生病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他精神健旺，仍能和张学良在病榻边上讨论中国战局如何抑制日本的军事扩张等等，善于英语的赵一荻正是从这一老一少的交谈中，进一步了解到张学良的从前。
赵一荻知道，蓝浦生的许多话，都激发了张学良日后回国振兴东北军、挥师收复失地的决心。张学良曾对赵一荻说：“蓝浦生和墨索里尼大不一样，他的抑日主张很能启发我的思想。我讨厌中国人互相残杀的内战，希望早一天和日本人交战！”
赵一荻在英国还陪同少帅见到了凯自威。凯自威自20年代起就来到了中国，他先在上海租界工部局任董事，后又改任怡和洋行的董事。在张学良主政东北期间，他作为英国军火托拉斯维克思厂的驻华代表，曾经数次与张学良在上海、南京和沈阳接洽业务。因为张学良很喜欢凯自威提供的新式英国武器，诸如6MM步枪等等，所以，凯自威和张学良的志趣相投。到了30年代初期，凯自威几乎成了东北军军火的主要供应商。这次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到伦敦来，凯自威得以有机会尽地主之谊。
除了和蓝浦生、凯自威频繁接触之外，赵一荻发现张学良在英国的朋友简直应接不暇了。那时到张学良临时住地与他品茗交谈的人，还有英国前驻华使馆武官培汉·桑希尔上校等等。总之，张学良在伦敦期间，他身边总有英国友人在旁簇拥，因此，赵一荻和少帅在英伦三岛逗留的时间较长，直到深秋时节才返回罗马。
张学良来英伦的另一个目的，是准备解决他三个儿女在英国的留学问题。张学良和于凤至共生有三子一女，三儿张闾琪早年病殁沈阳。现在他身边只有长女张闾瑛、长子张闾和次子张闾。由于国内战事频仍，张学良多年疏于子女的学业，现在他到了国外，情知短时间无法回国。所以他和于凤至商议，要在国外解决三个子女的就学问题。张学良在权衡了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英国之后，最后认为孩子们在英国伦敦读书最为有利。因为这里的朋友都是可以信赖的。
赵一荻在香港和六哥六嫂的相逢，让她沉重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因为她了解了许多离家后的情况，得知生母刘氏仍在天津安度晚年她的心里感到些许安慰。让赵一荻高兴的是，她在香港逗留期间，还见到了青年时期在天津“中西女中”的老同学朱媚筠。那时的朱五小姐，已经和张学良从前的秘书朱光沐，从内地迁居到香港。朱媚筠和赵一荻谈到了她的六妹朱洛筠，以及当年在天津时的学友李兰云、陆静嫣和吴靖的近况。由于岁月的蹉跎，当年的学友大都各奔前程，最要好的李兰云和陆静嫣结婚后都去了上海，而吴靖则成了赵一荻六哥燕生的妻子，定居在北平。这次专程从北平到香港来欢迎她旅欧归来的吴靖和六哥，在香港与朱媚筠、朱光沐等旧友相见，大家连日吃酒，看赛马和听京戏，一时有些依恋不舍了。
在香港逗留两日，赵一荻于1月8日随张学良等乘客轮来到上海。在码头上她们受到宋子文、张群等国民党要人的列队欢迎。赵一荻从那些国民党大员对张学良的热情态度上发现，蒋介石对因热河失守下野的张学良已经态度大改。不然的话，宋子文等南京大员是决不会专程到上海来迎接张学良的。
果然不出赵一荻所料，2月7日张学良一到南京，蒋介石马上就任命他为鄂、豫、皖三省“剿匪”的副总司令。当时，久不掌兵权的张学良忽然接到这一任命，精神顿时一振。3月1日，他就带着赵一荻从南京飞往武汉赴任了。到了汉口，张学良将他从欧洲学到的西方军事优点，很快变成了他治理东北军的行动。那时的张学良对蒋介石仍然存有幻想，所以他首先指挥麾下几十万东北军加入对红军进行“围剿”。
上海高乃依路有幢让人梦绕魂牵的小楼
一架从英国伦敦起飞的大型波音客机，在茫茫云海里浮沉。时光已是1937年1月12日黎明。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7)

在这架飞机的头等舱里，只有她一人穿中国旗袍。特别是她那东方女子所特有的风韵，着实让飞机上的美英客人暗自侧目。她就是专程从伦敦飞往上海的于凤至。
她的神色有些忧郁。故意将双眼投向窗外白云涌动的万里碧空。只见茫茫天际，浓云奔涌。一轮惨淡的冬日正从天边涌来的团团灰云背后升起。于凤至坐在机舱里想着心事，自1933年她随张学良、赵一荻离开祖国以后，始终逗留在欧洲。1934年当张学良决定和赵一荻回
国的时候，她已经带着三个孩子从意大利罗马前往英国首都伦敦。此前张学良已在那里为她和三个孩子在国外长期留学，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其中包括为她们母子四人买下了一幢临靠泰晤士河的小楼，供其居住。
张学良和赵一荻回国后即去武汉赴任，于凤至得知这一消息后心情方才安定，因为一年多的厄运终于过去了。当初东三省失守给于凤至带来的精神压力相当沉重，即便她们在国外考察军事她也仍感沉重。如今蒋介石总算给张学良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她相信张学良不会辜负她在其临行前的叮嘱，一定会在湖北改变局面的。
可是过了不久，于凤至忽从张学良的来信中得知，他已经奉命前往陕西“剿匪”。于凤至知道这次军事调动完全不合张学良的本意。因为作为东北军首长，她知道张学良几乎没有一天不想率兵打回东北去。然而蒋介石却要他率兵前去剿杀在陕西群山里的中共军队，这又怎能让一心收复东北失地的张学良心甘呢？
于凤至不时有书信飞驰西安，她几乎每次都叮嘱张学良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把天捅出个漏子来。没有谁比作为张氏结发夫人的于凤至更了解自己的夫君了，她知道，张学良早年在东北枪毙杨宇霆和常荫槐，就是个让世人大吃一惊的惊天之举。于凤至实在担心从骨子里反对日本人的张汉卿，到底会不会像蒋介石估计的那样，成为他派往陕西“剿共”的一只铁拳！
正是出于这种担心，于凤至除在伦敦抚育三个子女学业外，又把更大的精力投向国内。那时她在伦敦了解张学良和东北军近况的惟一渠道，就是香港发行的华文报纸。香港的报纸相隔一天即可到达伦敦，让于凤至感到遗憾的是，报上有关张学良的信息少得很。1936年一个炎热的夏日，有一天，她在泰晤士河边的别墅里，看到报载一条张学良在西安接见英国伦敦《每日先驱报》特派记者海伦·斯诺女士的谈话。她知道这个海伦就是从前在东北见过一面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夫人。此次她是作为英国一家大报的记者从北平飞赴西安的。而她与张学良的谈话整整进行了两天。头一次她和张谈中日关系，次日则谈到了东北军与抗日的关系。当然，最敏感的话题是涉及了那时张学良正在奉命“围剿”的“红军”。
其中有段话很让于凤至担心，就是海伦问张：“你是否认为，中国的真正统一也包括停止这样的战争？据说，东北军不愿意这样打下去，而是想同红军合作，协力抗日？”
张答：“如果共产党能够在中央政府领导下，诚心诚意和我们合作，抵抗共同的外敌，这个问题，也许会像最近的‘西南事件’一样，得到和平解决。”
……
于凤至看了报上的谈话，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威胁。她知道张学良的个性，他痛恨日本而不喜欢将东北军投向剿杀自己人的战场。如果蒋介石始终不肯抗日，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张学良真和陕西山野深处的共产党军队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外敌呢？如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张学良又将蒋介石置于何吧？于凤至的心绪紧张，她正是因看了海伦与张汉卿的谈话，日夜地悬念起远在西安的亲人来。
令她不安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最早是1936年12月13日英国《泰晤士报》上刊载的特大新闻：《张学良在西安发动兵谏蒋介石因拒绝抗日沦为阶下之囚》！
于凤至看到这个消息，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她意识到果敢无羁的张学良，当真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她知道在当时的中国如果有人把蒋介石逮了起来，后果将是何等可怕！于凤至远在伦敦，日夜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她甚至后悔当年不该为了三个孩子而滞留在国外，如果她在西安的话，也许在事情发生之前，可能劝止张学良的行动。也许不会发生这让天下人大吃一惊的事来。然而如今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1937年元旦，于凤至在伦敦忽然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快函。她认出是赵一荻的笔迹，这说明张学良已经不在西安了。她从赵一荻的来信中得知，张学良现在南京。她想起几天前的英国报纸上，曾刊载中共代表周恩来等人前往西安调停事变的消息。她原来想张学良在事变后会不会随周恩来去了延安。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张学良不但没有去延安，反而陪同蒋介石夫妇一同去了南京。赵一荻的信是最直接的信息，她急忙拆阅，赵一荻这样写道：
大姐：
自伦敦一别，眨眼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西安事态的发展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蒋介石竟然背信弃义，将汉卿软禁在南京宋子文的公馆里，从前的副总司令何以做楚囚？只因他寻求救国抗日的真理，竟然成了阶下之囚。如此，天理良心何在！正义与领袖的人格何在？事变发生后，东北军群龙无首，杨虎臣将军在危险之时保护我们母子顺利离陕，经重庆来到了上海。现在汉卿的处境危险，小妹虽在咫尺，却无力搭救，恳烦大姐尽早设法归国，鼎力相救，如能抢在军事法庭开庭前最为上策……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8)

赵一荻通报的消息让于凤至震怒，她万没有想到张学良发动的西安兵谏竟会虎头蛇尾，以如此被动的结局告终。她怨恨张学良不该轻信蒋介石的诺言，既然把这个蒋总裁抓到了手，就不该将他开释，更不该亲自陪同蒋介石同去南京，如此一来，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于凤至早年虽然多次见蒋介石于南京，蒋也对这位有才学的大家闺秀恭而敬之。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候，于凤至知道她不可亲自向蒋求情。万般无奈，她决计在英国亲自给从前有过
换贴之谊的干姐宋美龄写信求助。就在她提笔时，又从国内传来南京军事法庭对张学良判罪的消息。于凤至只好动笔向宋美龄求情了。
她写道：“听说张学良判罪，幸蒙特赦。但须严加管束。不知如何得了？学良不良，离开我以后发生这件事，甚为遗憾！可否把他交给我看管？我当尽力而为，以不负兄姐等一番好意！……”
然而她的电报发出后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了。
在伦敦于凤至空盼数日，又收到一封赵一荻发来的电报，期盼她早一天返回，以求共同搭救蒙难中的少帅。于凤至情知国内局势瞬息万变，如若继续拖延时间，恐怕夜长梦多。于是，她在伦敦安顿好三个孩子，就匆忙飞回祖国来了。忽然，她睁开双眼，从沉思中醒来，俯身下望，发现机翼下已经出现了波涛滚滚的黄浦江。想起张学良在国内遭遇的不测，于凤至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待飞机缓缓降落在上海机场上时，她忽听一个女子的叫声：“大姐，大姐你可回来了！”于凤至发现在候机厅的门前，人群里出现一个女子熟悉的倩影，她就是赵四小姐！
赵一荻已到上海多日。
她就住在上海高乃依路1号那幢西班牙式的小楼里。这座别墅古朴典雅，满院广植着繁茂的槐树。她记得小楼是她随张学良赴欧洲考察军事回上海以前，由副官长谭海事前在这里买下的。小楼原来的主人是上海一位有名的银行家，此宅白色的外壁，黄色琉璃瓦层顶，三层楼里有若干大大小小的房间。东院墙外就是上海有名的法国公园，几棵桂树栽在院落的深处，不时会飘来一阵阵桂花的清香。
赵一荻对这幽雅的小院一往情深。当年张学良在武汉行营主任的任上，她就不时从汉口飞到这里来治牙齿。那时她的左牙有些松动，只要牙病一发，她就必来上海求诊。她记那时在这飘着桂花香味的小院里，时常会传来她和几位中学校友欢愉的笑声。赵一荻在北平定居的六哥赵燕生和六嫂吴靖，也曾多次来到这里相聚。西安事变发生前，她曾又一次飞到上海，那一次，她在这小院里和老友李兰云、陆静嫣等曾彻夜长谈。她们谈起在天津“中西女中”的往事，常常彻夜不眠。
如今，往日的欢笑声不见了。院里只有她和6岁的闾琳两人，显得空空荡荡。她们母子独住在二楼，平日赵一荻见到的，无非都是当年在这里奉命看守宅院的雇用人员。每当闾琳熟睡后，赵一荻就会倚在窗前眺望隔墙可见的法国花园。那里是另一个天地。她想起在西安发生的兵便，就感到一种紧张和冲动。张学良到西安后的变化，是赵一荻感到吃惊的。她万没想到从前一直对蒋介石忠心耿耿的张汉卿，在经历几次和红军的作战后，会渐渐从心里倾向了红军。
“绮霞，我很想见毛泽东！”她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她知道那是1935年张学良去上海见中共代表潘汉年归来后，有一次，突然对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非常吃惊：“毛泽东不是共匪吗，你怎么敢说这吓人的话？”
“李自成当年也有人说他是土匪。可是，后来的李自成不是当了皇帝吗？”张学良的眼睛里充满着无限的神往。
赵一荻望着张的眼睛，忽然说：“毛泽东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毛泽东很了不起。虽然我没见过这个人，可是，我早就听到了民间的传说，他是湖南人，听说家境贫寒，从前做过教书先生。绮霞，毛泽东的长处就在于他善于了解民心。尽管他现在仍是个布衣，可他的号召力决不在蒋先生之下。当年蒋先生组织过那么多次大围剿，到头来又怎么样？毛泽东的红军现在隐藏在陕北的穷山沟里，可是这些红军却对整个中国造成了不可低估的影响！你说，这样的人不值得一见吗？”
“可是，毛泽东毕竟是蒋先生的敌人啊！”赵一荻心里惴惴，她听了张学良的话，尽管对毛泽东产生了兴趣，可她仍在担心，她担心一旦张学良和在延安的毛泽东见了面，那就意味他从此将会走上一条更艰险的道路。赵一荻说：“汉卿，你的精神可嘉，有见
毛的胆略，令人敬佩，可是，你就没想到见毛的后果呢？”
“什么后果？”
“见了毛泽东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对蒋先生的背叛啊！”
“绮霞，如果蒋先生继续坚持这种不抵抗的政策，那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东北三省永远沦陷，意味着我从此将背叛我那九泉下的老父和东北三千万同胞！既然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不可以另找一条打回东北的路呢？”
赵一荻不再多言了。知道张学良在1935年至1936年驻防西安期间，确曾萌发过到陕北窑洞面见毛泽东的念头。他对毛的好感，就源于毛泽东的神秘和他对毛的敬仰。这其中当然还有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张学良和毛泽东之间架设的一条感情桥梁。1935年，当斯诺准备经西安秘密前去延安的时候，他曾在西安和张学良谈过自己采访毛的计划。早在1930年斯诺去东北采访的时候，这个美国人就和少帅成为了朋友。这次斯诺去延安拜见毛泽东和周恩来前，张学良自然向他提供了去陕北的方便。斯诺就在这次延安之行结束后，在西安停留期间向张学良描述了他所见到的毛泽东。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9)

斯诺告诉张学良说：“毛泽东决不是蒋介石、中央社宣传的那么狰狞可怕，他也不是共匪，而是个可以给中国带来新希望的伟人。汉卿先生，你最好去陕北见一见毛泽东，他会告诉你如何早日杀回东北去，为你那早年死在日本人手里的父亲报仇！”
正是由于斯诺的穿针引线，后来才有了张学良的陕北之行。当然，张学良最初的想法，是直接与毛泽东进行会晤。可是，1936年4月9日上午，当他在副官长谭海的陪同下，从西安
秘密飞抵洛川不久，他的部下将领王以哲就在前一天收到了一封从延安发来的电报，张学良一看，竟是毛泽东和彭德怀联名发给他的：

汉卿将军：
敝方代表周恩来偕李克农于8日赴肤施，与张先生会商救国之计。定7日由瓦窑堡起程，8日下午6时前到达肤施城东二十里之川口。以待张先生派人到川口引导入城。关于入城以后之安全，请张先生妥为布置。
毛泽东彭德怀
直到这时，张学良才知道中共与他见面的人，并不是毛泽东，而是周恩来。此前，赵一荻在西安曾对即将秘密飞往肤施的张学良提出过疑问：“汉卿，你知道你此去陕北意味着什么吗？你敢去见毛泽东，就意味着你从此和蒋先生分道扬镳了！这可怕的后果莫非不需要想一想吗？”直到这时，赵一荻仍然想劝阻他的肤施之行。
“我不需要想，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计后果。军人就是军人，我现在想的是如何打日本，想打日本就必须要见毛泽东。因为蒋先生他不打日本！”这就是张学良在大是大非上的态度。听后既让赵一荻震惊又让她欣喜。
“汉卿，这是否说明你从此离开了国民党，去投奔共产党呢？”她问。
“不，绮霞，你又错了。”他坦诚地说道，“我所以去见毛泽东，全是为了抗日。我从来就没有加入过国民党，所以无所谓背叛国民党。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哪一个党派，我是为着抗日和救国。我所喜欢的只有自己的国家，余者都不是我的追求。”
赵一荻并不是不支持他去延安，而是作为他的秘书，她必须要在这事关重大的问题上及时提醒他。她凭着秘书的警觉，已从张学良到西安后与中共人士多次的秘密接触中，嗅出了某种大事将至的紧张气氛。
“汉卿，你这次去肤施没见到毛泽东，不感到遗憾吗？”张学良从肤施归来的当天晚上，赵一荻发现从前愁眉紧锁的张学良，忽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他精神的亢奋让她感到惊异，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张学良见到的共产党人的身上有着一股让人振奋的精神力量。
张学良大手一挥，说：“不，我不遗憾，虽然没见到毛，可我却结识了另一位让人敬重的人物，他就是周恩来！”
“周恩来是个什么人？”
“是个伟大的人！他的风度是国民党那些高官里所没有的。他从前也曾在国民党里当过黄埔军校教育长，可是我真想不到，国民党为什么就留不住像周恩来这样既有才智又有品格的杰出政治家？蒋先生让周先生这样的人到延安去辅佐毛泽东的本身，就是他施政中的一大败笔啊！”
赵一荻静静坐在灯影里，听少帅讲叙与中共人物接触的感受，心里不禁阵阵狂跳，她说：“你是说，周恩来的言谈打动了你？”
“是的，绮霞，他是个有人格魅力的传奇人物。”张学良绘声绘色地说，“原来我们很有缘，早年这个周恩来曾到东北去读书呀。那时他从铁岭到奉天，我们的讲武堂和他就读的学校只有一墙之隔。他对我说，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每天上学都要经过我们大南门。他远远躲在路边看着我们大帅府的后墙。周恩来在肤施对我说，他早从那时起，就知道我张学良了。可惜他没想到与一个相敬已久的人相见，竟会在离开沈阳的二十多年以后！绮霞，你说我和周恩来不是有缘吗？”
就是从那次谈话后，在赵一荻心灵深处改变了对“共匪”的态度。而毛泽东和周恩来则成了她心中的一个亮点！
赵一荻是亲身经历过那场震惊世界兵谏的人。在12月12日那天夜里，她几乎彻夜守候在西安金家巷的指挥部里，密切注视着发生在华清池的一场历史巨变！
她永远也忘记不得，那天深夜，当张学良准备派兵封锁临潼华清池蒋氏行辕的时候，她在金家巷小楼里和张学良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也就是那次对话，让张学良最后下定了发动兵谏的最后决心。
“绮霞，现在我要做一件重要的大事。为安全起见，希望你和闾琳尽快到香港去！”张学良的神色显得格外紧张，这是赵一荻自与他生活在一起，从没有见过的紧张。在此之前，她虽然隐隐察觉到他正在布置什么重大的行动，但是她始终不知道内幕。现在，张学良竟忽然劝她马上和孩子远避香港，赵一荻不禁大吃一惊。
“汉卿，西安到底要发生什么事？”她的心悬了起来。几天来的种种反常迹象，都在赵一荻眼前闪现出来。杨虎城等西北军将领频繁地出入金家巷，以及蒋介石率一批南京大员的到来，都让赵一荻感到一场风暴就要袭击西安。
“我要发动……兵谏！”
“你……要抓蒋……？”
他伫立在薄暮的阴影里，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你……害怕了吗？”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1)

“不，汉卿，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不害怕！”从眼前的事态她自然会联想到事情的后果，在紧张的沉默中赵一荻显得格外冷静。她仿佛已看到了一场转瞬即至的暴雨，旋即就会摧枯拉朽地扑面而来。可她自己竟然那么孱弱，丝毫也感受不到风暴将至的恐慌。
片刻，赵一荻说：“汉卿，我想，不管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没有必要和闾琳远避而去。现在你为中国的抗日连生命都在所不计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逃离西安呢
？要知道有我们在这里，对你发动兵谏也是一种支撑！即便我和闾琳弱不禁风，但是至少也是个精神上的支持呀！”
张学良站在黄昏的残阳里，目光凝视着赵一荻那双闪亮的眸子。他显然已被赵一荻的果敢坚毅深深打动了，半晌，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说：“谢谢你，绮霞！我们马上就要行动了，今天晚上，也许就是中国抗日战争揭开历史序幕的时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现在，我情愿把天捅一个洞。如果今夜我成功了，那就为中华民族做了一件好事；如果我失败了，那我情愿为这次兵谏付出代价，包括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汉卿，你干吧！不管发生什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她猛然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拥抱了他！
12日凌晨，西安一片寂静。赵一荻抱着不懂事的闾琳彻夜不眠。就在这天夜里，她听到城外响起了枪声。她知道张学良正在做他想做的大事。清晨，赵一荻亲笔为张学良起草了一封发给毛泽东和周恩来的紧急电报。她起草的电文是：
东、来兄：
……吾等为中华民族及抗日前途利益计，不顾一切，今已将蒋及重要将领陈诚、朱绍良、蒋鼎文、卫立煌等扣留，迫其释放爱国人士，改组联合政府。兄等有何高见？速复。并将红军全部集中环县，以便共同行动，以防胡敌南进。
弟 毅 文寅
这封密电是经张学良亲自改过的。电中的胡即指胡宗南，她知道那是张学良在陕西最大的险敌；毅即指李毅，李毅和李宜均为张学良的化名。文寅即是12月日晨3时至4时之间。那天夜里，赵一荻为张学良起草的最重要文电，莫过于这一封了。
12月17日，又一封密电也由赵一荻代张学良亲笔拟就。那是张学良为了防止胡宗南、毛炳文、曾万种和汤恩伯等国民党军队向西安逼近，在深夜11点将多日没有睡觉的赵四小姐再次唤醒，说：“绮霞，请你再为我拟一密电给延安，好吗？”
“好的。”她那时也将解决西安兵变的全部希望，都寄予了延北窑洞里的共产党人。因为她已经深感到压在张学良肩上的担子实在太沉重了，那时国民党各路军阀四分五裂，只有中共才能成为张的真正支持者。于是，赵一荻根据张学良的口述，挥笔写出如下电文：
东、来兄：
电均奉悉。联军以抗日救亡之目的，现集结主力于渭南方面准备抗战。以一部于兰州、平凉、固原、西峰镇一带，对胡、毛等施行戒备。希贵军主力旨（驻）环县、豫旺以北地区，一部在肤施，甘泉附近对胡、毛、曾、汤等，不使其联络并极力向北压迫，以掩护本军后方之安全，并盼饬陕南之陈先瑞向卢氏、灵宝一带出击，扰敌之后方。现
此间诸事顺利，一切恩兄来后详谈。再国际对西安“一二·一二”之革命有何批评，乞告。
李 宜〖
赵一荻文笔犀利，这是她在汉口和西安当秘书时期练就的笔下功夫。她代张学良起草的都是些绝密电文。一般性的电文张氏身边自然有许多文字秘书可以代劳，但是直接与延安通达的密电，只有赵一荻可以胜任。
“他就是周恩来？”那天傍晚，当赵一荻在金家巷东楼上发现几辆接红军代表的汽车驶进大门的时候，她和张学良双双迎接在大门前。她第一次见到身穿灰色棉袄的周恩来，立刻就被周恩来的魅力深深吸引了。从小生活在大都市的赵一荻，发现周恩来虽衣饰破旧，但他浑身上下有种临大事而安如泰山的大将之风，不能不让她心中感佩。
“周恩来真了不起！他的谈话可让所有的人折服，因为他真正抓住了这次事变的核心！”有一次，她参加一次重要的会议，亲耳聆听了周恩来对时局及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分折。赵一荻不能不敬佩这位从肤施窑洞里风尘仆仆赶来的中共代表。正是他的讲话，廓清了笼罩在西安古城上空的迷雾，也说服了那些坚决主张杀蒋的激进派。
但是，赵一荻没想到的是，周恩来到西安后本已将事变后可能遇到的事情，都对张学良细说究竟，而张学良竟然在不经周恩来首恳的情况下，独自护送蒋介石前去机场，贸然地飞往南京。临行前他只和赵一荻匆匆道别。说：“我去去就来，也许去南京只有一两天的时间。”赵一荻惊愕地望着他：“汉卿，你可是在给一个捆绑了多时的饿虎松绑呀，万一老虎扑上来伤人，你能抵抗得了吗？”
张学良却哂然道：“绮霞，你想到哪儿去了？蒋先生是那样的人吗。如果他真敢把我怎么样，那么，他岂不是在国人面前失去了领袖的人格？”
赵一荻坚决劝阻说：“汉卿，你实在太善良，政治舞台上哪有人格而言？特别是像蒋先生这种人，他到南京以后很可能会报复你！”不料张学良根本听不进她的苦苦相劝，最后对她说：“放心吧，我会回来的。绮霞，万一我身遭不测，你一定要照管好我们的闾琳！”他说了这话，就匆匆乘车驰出了金家巷。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2)

现在，当赵一荻想起张学良离开西安前说的话，心绪何等悲苦。她后悔当时没有拼死相劝，阻挡他的冒险之行。如今，于凤至总算回国了。赵一荻那时又把救助张学良出苦海的希望，寄予这位与宋氏姐妹私交多年的于凤至身上。赵一荻知道她虽早已成为张学良的至爱，但是在张学良失去自由以后，她却无法以夫人名义出面营救。这是因为在国民党上层人士心中，张学良真正的夫人仍是在英国的于凤至。

赵四曾去游说南京高官
夜色沉沉。淫雨如晦。忽然漆黑的天空中电闪雷鸣，接着乱箭似的疾雨就倾盆而下了。
这是1938年5月的子夜。湘南郴州东郊的坷坎山路上，泥泞盈尺，一乘四人抬的小轿子迎着疾雨，正在山路上向上攀登。轿子里坐着一位腰杆挺直的军人，他就是从浙江奉化迁徙到湖南境内的张学良。一年前他从奉化雪窦山奉命向后方转移的时候，没想到这无边的幽禁生活会让他到处辗转。他知道撤离雪窦山是由于日本人的南犯，蒋介石下令将他转移到安全地区。张学良由刘乙光等军统特务们一路监押着，先去了江西的萍乡，特务们本想在那里找到一个可以久避战火的地方，长期驻扎下来。哪知日本人的铁蹄越跑越急，不久他们又得到军统局的命令，向安徽黄山转移。哪里知道在黄山他们只是略作停留，一个让张学良向大后方继续转移的命令，已经悄悄从南京传给了负责监护张学良的军统特务刘乙光。于是，张学良不得不再次开始了艰难的迁徙。现在他们已经来到湖南地界，不想刚到郴州城外的苏仙岭，天空就下起了大雨。
张学良在雨中不得说话，这是刘乙光一路上对他下的命令：对任何人也不许说话。张只能坐在轿子里用双眼望着外边的层层雨幕。忽然后边有人从雨中跑来，到张的轿子前对他说：“前面就是苏仙岭了，我们就住在那里。”张学良发现后边不见了随行的于凤至，就问：“夫人她在哪里？”刘乙光喝道：“不许多问。”
张学良没想到自从奉化下山以来，他的自由一天比一天少了。从前在奉化时尚有一些人身自由，可是随着战争形势的紧张，他每转移一地，刘乙光对他的监护就越加严格。到了湖南他甚至连说话的权力也失去了。闪电、雷鸣、大雨如注。
与此同时，在距苏仙岭1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它是湘西边城郴州。
闪电划破重重雨云，透过参差的疏枝，照亮了城中心的一座公园。这里也是重兵防守，戒备森严。昨天，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这里押来了一位神秘的女客。她住进公园深处一个小套院后，大门外就布上了重兵，她是谁呢？原来她就是随张学良向湘西迁移的于凤至。她没想到自己也会失去自由。住在那座画地为牢的小院里，于凤至就会想起她从国外回来时，和赵四小姐在上海的一次见面。如果于凤至那时就能听信赵一荻的劝告，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困境了。可是那时她对蒋介石还存有幻想，她甚至错误地认为张学良是因为反对蒋介石才落得了今天的下场。所以她对赵一荻的话听不进。直到于凤至自己也身受其害，她才体会到蒋的无情。
“姓蒋的真不是个东西！”她常常这样暗暗骂着。
“大姐，汉卿失去自由以后，凡是我能够找的关系，几乎都找遍了。可是，却看不到半点效果来。蒋介石是翻脸不认人呀！”于凤至记得在上海高乃依路1号--那个幽静的小院里，曾和赵一荻有一段对话。那是她刚从英国飞回上海不久，赵一荻在向她报告了对少帅的营救情况。当时，于凤至听了赵四的话，不以为然地责怪她说：“赵绮霞，你怎么可以这样评价汉卿的契兄呢？蒋先生在我的印象中，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不讲信用吧？”
赵一荻感到自己与于凤至在对待蒋介石的问题上，存有相当大的理念差距。她委屈地说：“大姐，人是在变的，更何况像蒋那样的政治人物？他决不是从前你们在南京见到的蒋先生了。”
于凤至说：“我们先不谈蒋先生。我想了解的是汉卿的情况，我问你，他在南京受审之前，你见过他吗？”
“没见到。早在他失去自由之前，我就亲自去了南京。”赵一荻感到于凤至很不冷静，她与从前朝夕相处的大姐略有不同。也许是因她无法接受张学良失去自由的严峻现实，心绪忽然变得急躁起来。但是赵一荻在于凤至面前仍然冷静作答，不卑不亢：“12月28日军事法庭开审的那天，蒋先生就不许汉卿在宋子文那里住了。那天下午，我听说汉卿被押到孔祥熙公馆去了，我就一大早赶到太平桥去。可是到了孔公馆一看，天啊，大门和院子内外几乎都是些荷枪的宪兵和特务。我想闯进去，设法和汉卿接上头，可是根本办不到。我见那些特务不认识我，就只好亮明身份，以为他们知道我是谁以后就会放行的。可是他们一点面子也不给，只是对我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张学良！’大姐，我当时真想和他们拼了！”
于凤至叹一口气说：“你见冯玉祥了吗？”
赵一荻点头说：“见了。我不但找到了冯将军，还按您从国外寄来的信，找到了国民党元老于右任、邵力子和程潜这些人，唉，可是……”
于凤至眉头打结：“冯玉祥他怎么说？”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3)

赵一荻说：“冯玉祥也没有忘记和汉卿从前的旧情，他是个有正义之心的人。他对那个契弟蒋先生也是恨之入骨。他听了我的求情，当时就答应去找蒋先生。他要找他评评理，同时也对我说：‘我一定设法把汉卿给释放出来。’可是，事后我听说冯玉祥确是去找蒋先生了，他对蒋先生以兄长的口气讲了许多道理，后来又和蒋吵了起来。但是，蒋先生却对冯玉祥的话，嘴上哼哼哈哈地应允着，可是实际上他暗中又推拖耍赖。唉，蒋先生原来是个不通人情的政治枭雄啊。”

“绮霞，你怎么能那么称呼蒋先生？”于凤至仍不肯接受赵一荻对蒋的看法，她来到院落里那颗高大的桂树下，望着赵一荻说：“那么，于右任怎么样？他可是在蒋先生面前一言九鼎的人啊。他在陕西有许多旧部，又是杨虎城将军的乡党，他不会坐视不管吧？”
赵一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似有许多难言苦楚：“大姐，我到南京找于先生，碰巧这位监察院长正在家里练书法。我刚把汉卿的处境说清，他就把手里的笔扔下了！”
“他怎么说？”
“于先生气得拍一下桌子，骂道：光头这个事做得好糊涂呀，我一定要为汉卿说话的。”
“后来呢？”
赵一荻睁大迷惘的眼睛，叹息一声：“可是，还没等于先生找到蒋先生，人家就悄悄离开了南京，回到奉化溪口躲起来了。”
于凤至听到这里，愁眉紧锁地叹息说：“绮霞，你虽然为汉卿的自由到处奔波，找了那么多人，可是，这些人都不管用的呀。特别是于右任，他一个参议院的院长，又怎能干政呢？你为什么不去找宋家的人？”
“宋家的人？”赵一荻心中有许多难言之苦。这些年来她虽成了张学良身边的人，特别是到北平后，她可以堂而皇之出入顺承王府的内宅。结束了从前在沈阳时外室不许进家门的生活。但是，只有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在北平时，如有重要的外事活动，只有于凤至可以出场，而赵一荻是不能在公众场合上出现的。正是由于这种特殊的原因，在北平时本来有许多和宋家人见面的机会，可是赵一荻都失之交臂。例如宋子文和夫人张乐怡、宋美龄和蒋介石等人多次到北平，和张学良有许多官场上的应酬。但是，可以陪同张学良出席有宋家人在场的公开活动，出场的自然都是于凤至。而赵一荻却常常隐居于内室，不得露面。因此她与宋家要人们接触的机会甚少。赵一荻想到这些就感到委屈于是，她对于凤至说：“大姐，您也知道我只是汉卿身边不登大雅之堂的秘书，和宋家的人，又怎么能随便见面呢？”
于凤至却说：“汉卿在西安的时候，不是你经常陪着他见客吗？”
赵一荻说：“大姐怎会知道在西安的事情？宋美龄和宋子文确也去了西安，可那是事变发生以后的事了。在那些谈判的重要场合，我是没机会和她们见面的。因为大多数场合，都是汉卿及周恩来他们和宋家兄妹接触。所以，我到南京是不可能直接去见宋家姐妹的。”
于凤至心绪更加烦恼，她简直不敢再听下去了。和赵一荻在通往花园的小路上走了几圈，彼此实在找不到互相安慰的话语来。后来还是赵一荻善于和缓气氛，请于凤至回到小楼里，由她亲自下厨，为远路回上海的于凤至烧了几样北方菜肴。那是于凤至喜欢吃的北方菜：凤凰扒窝、金鱼鸭掌、荷花鱼和东北酸菜粉皮。可是，于凤至心乱如麻，面对美味毫无胃口。她那时才渐渐理解了赵一荻的心情，说：“绮霞，我想明天就到南京去。”
“大姐，到南京后想找谁呢？”
“只有找宋美龄了，她毕竟是我的干姐啊！”
“找宋美龄当然不失一条路，可是，宋美龄会不会袖手旁观，也很难说。大姐，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有心理准备，蒋介石是绝对不可信赖的。”
“不许你这样说他们。无论宋美龄还是蒋先生，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绝不像你所说的那样，绮霞，我想现在他们之所以不讲情面，也是汉卿在西安的兴兵作乱，太伤了她们的心吧？”
赵一荻没想到事到如今，于凤至仍对宋、蒋二人抱有幻想，就担心说：“如果去南京游说不起作用，大姐又该如何处理此事？”
于凤至冷笑：“也许不会是你估计的那么悲观。如若她们真不讲情面，我也有办法。我对她们只有一个请求，相信她们都能办得到。就是去奉化雪窦山陪监！我倒要看她们如何收场？”赵一荻就这样与于凤至分手了，那时，她心里对于凤至的南京之行全然没有把握。
让于凤至大为难过的是，她到南京见了宋美龄以后，果然如赵一荻估计的那样，她对释放张学良一事爱莫能助。后来当宋听说于凤至要到雪窦山长期陪监，忽然愣住了：“凤至，你怎么敢开这种玩笑？陪监，难道是咱们女人做得的？请问，你能坚持多久？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于凤至看到宋美龄这样虚与委蛇，索性沉下脸来：“请你转告蒋先生，他把汉卿押多久，我就在那里陪他多久！”
就从那一天起，于凤至真上了奉化雪窦山。后来当战事吃紧的时候，她一路陪同张学良到了湖南山区。现在，她真有点坚持不住了，除她日夜思念在英国的三个子女外，于凤至的乳房不知为何忽然隐隐作疼，偶尔以手触之，乳中好像有若干肿块。她多么想和张学良见一面，可是，一路上特务们将她和张学良分囚两地，在半月的时间里，她们才可以见上一面。在这种情况下于凤至想治病越加显得困难。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4)

在香港赵四小姐度日如年
香港，清水湾。
赵一荻静静坐在一张藤椅上，手托着香腮凝望着远方那片碧绿的大海。

她身后就是有名的清水湾乡间俱乐部，偌大一片碧茵茵草坪上，有人在阳光下轻松地打着高尔夫球。她无心打球，刚才是三哥国梁和三嫂将她从家里约到清水湾来。刚从香港大学土木工科毕业的国梁，如今已在香港安家了。他和三嫂见到独自幽居在香港的四妹心情抑郁，所以才决定约她出来，到清水湾的乡间俱乐部来散散心。可是，赵一荻到清水湾后只和三哥打了几杆球，就坐在凉伞下想自己的心事去了。由于张学良迄今下落不明，她心里始终充满着深深的离愁。
现在已是1940年2月。香港春意融融。
赵一荻记得她是在七七事变发生后不久，才带着闾琳到香港的。此前她曾去过奉化溪口。在那让人寂寞的雪窦山上，她和张学良有过短暂的相会。因为于凤至已经得到了蒋介石的特别允许，住在那家旅行社陪着张学良。赵一荻只能间或前去奉化，更多的时间她和闾琳住在上海高乃依路1号的小洋房里。
在奉化时，张学良还有对外通信的自由，赵一荻不时可与幽禁中的张学良通信。不过所有信件必须经过特务们的检查。虽然如此，她毕竟可以与隔绝在奉化山里的张学良交流一些感情。在那时候对她来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自从张学良、于凤至两人，被军统特务从浙江奉化秘密转移后方以后，赵一荻就再也无法和张学良取得联糸了。
她寄往奉化的信被退了回来，后来，赵一荻因为许久得不到张学良的音讯，她曾经只身由上海秘密前往奉化。但是，当她到了溪口雪窦山后，才惊讶地发现张学良曾经住过的山间旅行社，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而那幢深山古刹雪窦寺里的大法师，竟一问三不知，也不肯告知张学良现在何处？法师见她可怜，只对前来寻找张学良的赵一荻，面向群山中一条曲折公路上默默悬望良久，终于摇头叹息说：“四小姐，不必心急，凡尘之事，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不过凡事都有定数，你不该知道的时候千万别问，该你知晓的时候，自然知晓。你问此时张先生现在何处，那只有天知道了，阿弥陀佛！”
从奉化返回上海后，赵一荻一直没有得到张学良的信息。她曾托友人询问国民党上层人物，诸如从前在北平结识的何应钦等人，他们也装聋作哑，不肯复信给她。直到1937年11月，她才从张群在上海公馆里的一位女佣口中，得知了张学良、于凤至离开奉化后的情况。原来他们曾在江西迁来移去，居无定所。12月初，忽然，有一位陌生来客悄悄地走进了上海高乃依路1号小楼。
那人的行迹有些神秘，在距小楼十几米的地方就下了汽车。然后他直接推门而入，仿佛是位熟人。赵一荻却一时想不起来者为何人。那个戴礼帽的人手拄着根藤杖，竟然主动含笑搭话：“四小姐，莫非你连我也不敢认了吗？”
赵一荻在上海深居简出，极少出入交际场合。所以她近一年的时间，几乎与外界杜绝了往来。在这里她身边只有一男一女两位佣人，照料她和闾琳的起居。忽见女佣带进一位穿玄色长袍的陌生来客，她不由吃了一惊。只见那人摘了礼帽后，露出了光秃秃的前额，唇上有绺大胡子。再看那人的面相却是极和善的，赵一荻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一时又记不起来。忽然，赵一荻眼睛一亮，惊喜地叫起来：“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莫老吧？”
“亏得四小姐记性好，不错，我就是莫柳忱啊！”那人笑眯眯坐在椅子上，接过女佣献上的茶，啜了一口，说：“我刚从南京来，看这战事吃紧，也许国府很快就要西迁了。所以才决定到上海来见见你，因为不久前，我在安徽黄山见了汉卿一面。他拜托我，一定把这封信亲自面交给你！”
“有汉卿的来信？他在什么地方？”赵一荻猛听到来者是东北元老莫德惠，不禁心中大喜。又听莫德惠说不久前在安徽见了张学良一面，越加欣喜。多日来思念张学良下落的赵一荻，眼前仿佛洞开一扇窗子。那种惊喜与意外，简直让莫德惠吃惊。她急忙拆开张学良的来信，发现纸上果然是她熟悉的毛笔小楷，然而信中对他目前的处境提及甚少，只询问她在离开雪窦山后和爱子闾琳的生活情况。虽然信中的语句十分谨慎，显然莫德惠带出此信前曾受到特务严格的审阅，但是，这封只有廖廖数语的书信，对困境中的赵一荻来说仍然弥足珍贵。
“
汉卿离开奉化以后，据说和于凤至先住在江西。那是蒋先生预先吩咐为汉卿准备的住地，据说是当年王阳明江西讲学时住过的旧宅，蒋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汉卿在那里安下心来，好好读书。可是，没想到日本人进犯江南的速度出人意料，所以他和凤至就不得不从江西向大后方转移了。”莫德惠早年在东北时是张作霖麾下的官员，张学良主政东北后莫德惠又成了少帅手下的一位忠诚谋士。蒋介石和张学良结为契兄弟以后，经张学良的推荐，莫德惠去南京作官。不久他竟得到了蒋介石的信任，成为了南京议会的首面人物。
不久前，莫德惠忽然从可靠官员那里，获悉张学良正由一伙军统特务监押下经过黄山。于是莫德惠电请蒋氏首恳，星夜从南京前往黄山探视。在那里，他得以与迁徙中的张学良匆匆一见。在那次会见中，莫德惠只和张学良、于凤至伉俪在山顶行馆里吃了一餐饭。饭后张学良就忙着写信。那次他大约写了十几封信，其中既有给赵一荻的信，也有给张学良大姐冠英、胞弟学铭以及东北军旧部何柱国等人的信。由于时间紧迫，每封信都必须言简意赅。而且又要送特务队长刘乙光亲阅后，方才可加封交到莫德惠手上。上述各信，莫德惠均已一一转出，只有张学良给赵一荻的信，他必须亲自送到上海来。因张学良在黄山临别时对莫德惠另有叮嘱，说：“柳忱老，我在离开奉化的时候，实在无法与四小姐辞别。现在我相信她一定还在上海，务请你回南京后，设法代我去上海见她一面。她见了柳老，也就安心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5)

“现在汉卿会转移到什么地方去呢？”赵一荻将张学良的信反复看了又看，觉得张学良似有许多话没有写在信上。分别一年有余，她几乎无时不在上海惦念他，然而现在接到他的来信后，又感到这信写的太简单了。
“汉卿和凤至现在转移到何处去了，别说我不知道。恐怕除蒋先生以外任何人也难以知道。”莫德惠的神情凄然，她发现赵一荻在一旁感伤落泪，心里更加酸楚。因为他与张氏父
子毕竟是两代的深交，他本人又是张学良亲自推荐给蒋介石到南京作官的，所以莫德惠对赵一荻的处境非常同情，他说：“我到黄山和汉卿见面的时候，他们夫妇的精神状态都很好。虽然失去了一些自由，毕竟受到蒋夫人的特别关照，军统的人是不敢对汉卿怎么样的。汉卿的生活除了不能与外界有过多的联糸之外，待遇几乎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因此你不必过于悬挂于他。只是汉卿对你很不放心，他让我转告给你，如果上海不安全，你最好到香港去。”
“让我去香港？”赵一荻听了莫德惠的话，心里激动了起来。她对香港当然一往情深，因为那里不仅是她的出生之地，而且赵氏家族的许多亲友大多在那里上学或从业。在上海生活得寂寞时她常常想到香港去，但是，赵一荻一直心里不甘，她幻想有一天张学良或许派人来找她。正是为着这一天，所以她才不肯离开上海。如今她终于盼来了东北元老莫德惠，又听到张学良托莫转来的话，就欣然应允说：“莫老，我和闾琳如果去了香港，那么上海的这所房子又该如何处理？”
“四小姐请不必担心。”莫德惠说：“我这次到上海来，就是为了替汉卿安排这桩事的。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日本人很可能先在上海入手，然后再进攻南京。也就是说南京和上海的失陷，都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正是因为如此，汉卿才决定托我到这里来，劝你先转到香港去。至于说上海的房产，我会替你们做妥善安置的。我现在担心的倒是四小姐去香港以后，自己又该如何生活呢？”
赵一荻沉思片刻，说：“我到了香港，那边有许多亲友。我和闾琳可以暂且住在亲友家里。我想很快汉卿就会有消息的，如果他同意，我当然还是希望去他那里的。”
不料莫德惠却说：“四小姐对汉卿的心意可嘉，可是，依我看恐怕你要在香港做长期生活的打算。因为你再去汉卿那里，恐怕就多有不便了。除去于凤至夫人在他身边陪伴之外，蒋先生也不会同意再有其它人到汉卿幽禁的地方去。再说，汉卿的幽禁地，一直对外十分保密，你想和他联糸实在太危险了。”
赵一荻从莫德惠的谈话中，已经感觉到某种可怕的危机正向她逼来。莫德惠作为蒋介石身边的高参谋士，他的话不能没有根据。想起从此她将要和汉卿天各一方，相聚遥遥，心里不禁黯然神伤，眼泪也忍不住淌了下来。她用手帕掩住口，尽量不让自己在莫德惠面前哭出声来。良久，赵一荻从悲恸中挣扎出来，说：“我懂了，莫老，既然暂时不能到他身边去，我就先带着闾琳去香港。只要他一有消息，我一定想方设法去见他。如果您再有机会见到汉卿，就请代我转告他：只要我有一口气，就在香港等着他！”她说到这里，眼泪又禁不住流淌了下来。
“绮霞，你在那里想什么呀？”赵一荻正坐在椅上想着往事，忽见一男一女手持高尔夫球杆，从碧绿的草坪上走了过来。正是她三哥国梁和三嫂。自从她到香港以来，就住在三哥的家里。后来她发现短时间不会有张学良的信息，只好按莫德惠转达的意思，在香港皇后大道172号购买了一幢小洋房。她知道自己如若在香港久居，就必须要做独立生活的准备。而闾琳已经10岁了，她还要在香港辅导儿子上学读书。在皇家小学里，闾琳已经上了二年级，这孩子聪明伶俐，对英文的接受能力超出赵一荻从前的想像。
“哦，没什么。”赵一荻见三哥三嫂来到面前，忙请他们坐在小圆桌前，递上了冷饮。
“四妹，如果你觉得香港寂寞，不如就依大哥大嫂的主意，先和闾琳去美国生活一段时间也好！”国梁见一荻总是一幅忧郁的神态，就知道她一定还思念着下落不明的张学良。
赵一荻神色郁郁。她理解三哥三嫂对自己的关切，可她心里始终难以放下在内地辗转移徙的张学良。赵一荻自来香港，虽然身边有三哥三嫂，还有从前在天津时的好友朱媚筠、朱光沐夫妇等一批友人，不断到她宅子里安慰她，但却无法排遣压在她心底的悲哀。刚来香港时她感到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从前她和张汉卿在一起的时候，生活很有规律。那时她有作不尽的工作。然而她在香港却只能作为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了。
赵一荻在香港心生烦闷，度日如年。在寂寞中，幸好朱五小姐时常来到她身边。和朱五同来的还有张学良从前的秘书朱光沐。朱媚筠和朱光沐经常请赵一荻和闾琳到中环的酒店里去听歌。
赵一荻和朱五在一起，有许多让她回味的往事。朱五是她在香港时最有共同语言的姐妹。有一次朱媚筠请她到太古酒店的顶楼酒吧，去听英国的皇家管弦乐演奏。休息时她们忽然发现一位秃头顶的老人，极像从前在报上写诗骂她们的广西大学教授马君武。朱五小姐见了，就放下酒杯追上去，可是，不久赵一荻就见朱五笑嘻嘻地回到桌前，说：“我们看错了眼，如果真是那个老东西，我还要臭骂他的！”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6)

赵一荻开心地笑道：“你真见过马君武吗？”
朱五道：“当然见了，那是前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和朱先生一齐去铜锣湾购物，在吃晚饭的时候。朱先生忽然指着邻座一位秃头老人对我说：‘媚筠，那不就是当年九一八时，在报上骂你和赵四小姐的马君武吗？’我当时一听，就气得满脸煞白，怒冲冲地走了过去，拍拍那人的肩膀说：“请问，你就是马君武吗？”那人对我困惑地点点头，说：‘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呀！’我就说：‘你莫非真不认识我？’马君武说：‘我刚到香港来，又怎么会认识你？’我就说，‘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在你那臭诗里，写上我朱五小姐的名字？’这不是胡闹吗！”
赵一荻忍住笑：“当真有此事？那个马君武可够难堪的了！”
朱五笑说：“那是自然，他一见我自称朱五，立刻吓得他放下了酒杯，拔脚就跑了。我在他的后面追去，朱先生怕我当真吓着那位马先生，于是就把我拉了回来，你说逗人不逗？”
赵一荻拍着掌，几乎笑弯了腰。她万没想到朱媚筠在香港居然会遇上从前的仇人马君武。便说：“媚筠，你也真够厉害的了，当众吓了马君武一回，也让这大诗人领教了他那首歪诗的社会效应。”
朱五气咻咻地说：“就是应该吓他一回。以我和张学良将军的接触而言，根本就没发现，他和自己部下的眷属有任何过份的举动，更不要说什么风流了。在九一八事变那天晚上，他是抱病陪英国公使去长安戏楼听戏的。当时你赵四小姐也不曾在他的身旁，又怎么生出个风流韵事来？更别说什么胡蝶了。所以我说，真该狠狠教训他一顿，方解心头之恨。”
赵一荻笑出了眼泪，说：“也该谢谢你朱五小姐，帮我出了一口气！”
赵一荻正坐在那里想心事，忽见三哥三嫂已坐在身旁。她这才收回纷乱的思绪，只听三哥说：“四妹，我劝你最好还是到美国转转吧，不然，在香港你会愁得生病的。”
三嫂也劝她说：“对，到美国转一转，散散心，也就宠辱皆忘了。如果在美国不习惯，你还可以再回香港。总之你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四妹，何必老是发愁呢？”
赵一荻无言地摇头。她知道三哥和三嫂的好意，不久前，她们在香港刚送走了大哥国栋和大嫂，他们是专程从美国回香港探望四妹赵一荻的。大哥在国内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美国康乃尔大学就读。在大哥大嫂的影响下，赵一荻四哥赵国均已在去年从天津飞往美国，现在布莱登大学攻读化学专科。这次大哥国栋在美国听说四妹一荻的生活中出现了让全家人痛苦的事情，就和大嫂专程飞来香港。他们劝赵一荻也去美国攻读大学。
她记得大哥说：“四妹，你在‘中西女中’时，不就有去国外求学的意愿吗？那时你出国有种种不便，可如今你刚好有时间，又有机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到美国去看看？如你真想留学，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现在，赵一荻的心思全在张学良身上。她不能在张学良身陷囹圄的时候，自己选择出国留学的逍遥之路。出于种种考虑，她婉谢了大哥大嫂的美意，只说：“我现在早对留学不感兴趣了。”
“如果不想去美国留学，到那里观光也是可以的嘛！”三哥国梁时时关注着四妹的情绪。他不知道四妹仍对失去了政治前途的张学良抱有幻想，就劝她：“到美国去的好处，就是可以淡忘从前的许多往事。四妹，你现在还那么年轻，总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吧？”
“不，三哥。谢谢你们。”赵一荻唇边现出了淡淡笑意，她知道哥哥嫂嫂也难以理解自己此时的心情。现在她虽然可在香港或美国寻求一种全新的生活，甚至依她当时的容貌与财产，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新的归宿。然而，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一生早就在天津时代就属于张学良了。不管他目前的处境如何险恶，也不管此后她能否还见到他，赵一荻都不能再有其它的寄托和归宿了。想到这一层，赵一荻决然地婉谢说：“哲人说：‘哀大莫过于心死，’我的心早已经死了。无论在什么地方，香港也好，美国也好，都不会唤起我对生活的冲动。我现在最大的寄托，就是把闾琳尽快抚养成人！他就是我惟一的寄托了！”
国梁和三嫂见她说得那么坚决，情知再也不好劝说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7)

两个神秘的便衣来到了香港皇后大道
湘西。
郴州城外的苏仙岭上，张学良在苏仙观前的大殿里度日如年。

他在古寺里时而伏案写字，时而倚榻读书。心情烦躁之时，他就在斗室里踱步。更多的时候，张学良他良久伫立在窗前，目光凝视着大庙里那棵高大的百年桂树。在这里以刘乙光为首的军统局特务队具体负责对他的监视，几乎没有人与他进行交谈。张学良几次想给在香港的赵一荻写信，可是都被刘乙光以地址不详，无法投寄为由退了回来；张学良多次追问于凤至的下落，刘乙光也吱吱唔唔，拒绝作答。他在苏仙岭上，每天只好面对那样枝桠繁茂的大桂树发出叹息。就这样朝朝暮暮，日出日落，他只能在寂寞中打发无聊的光阴。
一抹残阳透过参差的大桂树，把斑驳的光影投映在寂寞而空旷的大殿里。张学良目光游移地凝视着凄凉的囚室，最后他把目光移向北墙，他发现石壁缝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石壁间清晰可见一行他用手指刻下的字迹：“恨天低，大鹏有翅愁难展！”廖廖数字，可以窥见他痛楚的心迹。
这天上午，苏仙岭上乌云密布。古刹苏仙观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张学良由两个特务监押着，走出囚室。他来到寺外放风，这是他一天中最难得的机会。在这座千年古刹里，他思念着虽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的妻子于凤至，更怀念远在香港无法联糸的赵四小姐。忽然，他眼睛一亮。发现路边萋萋的荒草中有一方断碑，近前一看，碑面上原是一些斑驳的字迹。他双手扒土，终于将断碑全部从土里扒出来，看时，上面原来刻有秦少游写的古诗《踏莎行·郴州》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园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
杜鹃声里斜阳暮。
……
他面对秦少游的《秦观词》，不禁忆起古人的悲惨遭遇。再想到自己今天的处境，心里更加激起无限激愤的波澜。他回到苏仙观里，接过特务送来的一壶老酒，坐在大殿上痛饮数杯。突然他醉酒吟歌：“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忽然，他从一个特务的腰里猛然拔出手枪来，两个特务大惊失色，以为他要以枪击相胁，不料张学良却蓦然仰天大笑。
他的笑声声震屋瓦，让守卫他的特务们顿时毛骨悚然。他对几个特务说：“你们不要怕，我张汉卿决不会对你们开枪的。”他说着将手枪举了起来，对着那棵百年老桂树“砰砰砰”连开三枪，他将满腔的积愤都一古恼发泄了出来，桂树上几只小雀立刻闻声惊飞。
刘乙光被突然响起的枪声惊起，他急忙率领一群特务从偏殿冲了出来。几只乌黑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张学良的胸膛，刘乙光一时进退两难。因为他毕竟不敢下令对张开枪，但是他又担心张学良继续用手里的枪射击，惹出大祸来又如何收拾？于是他吓得结结巴巴地说：“副座，你要干什么？”
张学良凛然面对刘乙光等特务说：“我张汉卿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刘乙光，你何必虚张声势？我量你也不敢开枪！”他大声对刘乙光说：“你们听着，一律给我后退三步！”
刘乙光不敢怠慢，大喊一声：“副座！”就胆怯地退到大殿里去。张学良哈哈大笑，随手将手枪一掷，那些吓破了胆的特务们一哄而散。刘乙光余悸末消，又上前说：“副座，只要你不再这样闹，戴雨农先生已经有了话，他不但允许夫人去医院治病，还同意你进城洗澡和理发。”
张学良说：“那好，既然戴先生有话，我马上就要和夫人见面。你们告诉我，她现在哪里？”刘乙光不情愿地说：“夫人她现在被安置在城里的中央公园！”张学良听到这里，他紧锁的双眉舒展了。
赵一荻的家在香港皇后大道。
这是香港早年建成的马路，位于坚尼地城卑路乍街与东湾仔跑马地中间。是一处环境幽雅的地方。小小的屋舍白墙红瓦，只有两层。屋前却有个小小的院落，四周绿荫环绕。虽处于喧嚣的街市中间，却有闹中取静之美。1940年3月下旬的一天上午，两个陌生人忽然走进了她的小洋房。赵一荻不禁大为震惊。
“赵四小姐，我们是戴老板派来找你的。”为首一人生得身材瘦小，头戴一顶鸭舌帽。另一个黑脸膛的胖子则是他的助手。
“戴老板？”赵一荻暗暗一怔，她知道所谓戴老板就是军统的总头目戴笠。就是这个杀人恶魔，现正在负责着对张学良的秘密监押。面前这两个神秘莫测的不速之客，为什么忽然来到香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她隐居在皇后大道上的一幢小楼里呢？赵一荻望着两个便衣特务，顿时紧张起来。
“对，就是戴老板派我们来的，刚从重庆飞到这里，想不到就找到了你。”姓何的便衣对赵一荻神秘地笑笑。他的助手──黑脸胖子也对赵一荻充满敌意，这让赵一荻很感意外。姓何的特务见赵一荻仍对他们戒意重重，急忙堆上笑脸说：“请赵四小姐不必紧张，我们到这里来，预先征得了张汉卿先生的同意，我们还带来了他给你的信。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赵一荻仍然心存戒意，直到这时她还不知两个便衣特务突然到香港找她的用意，更不了解他们是带着什么特殊的使命而来。她接过特务递来的信，迟疑了一下，托在手上但没有拆阅。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8)

姓何的便衣坦然自若地说：“是这样，因为于凤至夫人最近得了重病，她需要尽快到国外去治病，所以经张先生向委员长和夫人几次写信。最后同意在于夫人去国外治病期间，最好请你赵四小姐去照料张先生的起居。至于我们到了香港，为什么很快就找到了你的家，那是因为我们军统在香港设有情报站的缘故。本来一切都十分正常，四小姐千万不要多心才好。”

赵一荻听了姓何的一席话，心绪才稳定下来。同时，她也为得到了张学良的消息感到振奋。自从溪口分手，眨眼已经三年有余。赵一荻虽然在香港这个远离战乱的地方，可她心里没有一刻安然平静。她始终在香港通过友人打探张学良的幽禁地址，可是，所有能见到的旧友人大都无法得知详情。因为蒋介石将张交给军统特务管束以来，他的行踪一直十分诡秘。外界连蛛丝蚂迹也休想获悉。她知道香港报界和内地的新闻记者一样，多年来就千方百计寻觅张学良的行踪，可是大多不得其详。她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两个神秘的来客，直接从重庆秘密赴香港找她。赵一荻为得到张学良仍活在世上的消息而喜泪婆娑。她急切地问道：“汉卿他身体可好？”
“好好，他一点病也没有，还像从前一样。”姓何的特务希望进一步取得赵一荻的信任，对她提出的任何问题都一一作答。
“大姐她究竟患了什么病？”赵一荻看信，发现信上确是张的亲笔。
“于夫人究竟得什么病，我们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她的病很重，即便去国外医治，生还的希望也非常有限，所以蒋夫人才让她尽快到美国去。”姓何的特务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一些，不过他所知有限，略显吞吞吐吐。
赵一荻反复读着张学良的信，眼里汪起了泪光。如果说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她心存疑虑，那么当她见到张学良那熟悉毛笔字时，她才真正相信了面前的两个人。张学良在信中告诉赵一荻：于凤至染患乳疾已有两年。期间曾数次到湖南、贵州等地求医，然而收效甚微。最近一段时间，她的乳疾有转重之势。经他给宋美龄写信求情，终于得到了蒋先生的首恳。蒋、宋同意于凤至即日赴美国求医。张学良在叙说别后相思之情后，又诚恳希望赵四能到他身边来。最后，张学良特别叮嘱赵一荻说：如若肯于前来，务请不要将闾琳带到贵州。最好的办法是，先把孩子送往美国读书。他对赵一荻说：如若同意他的安排，请将闾琳儿送给住在旧金山的美国朋友伊雅格。伊雅格一定会很好替他们照顾儿子闾琳的。
信的下方则是伊雅格的地址：旧金山湾区格林大街309号。
看来所有一切都是确确实实！赵一荻仿佛在梦中，几年来，她在梦里也时常出现眼前这让人惊喜的场景，可是她醒来后才发现梦中的一切，原来都是她日夜思念张学良的幻觉。当梦里相逢的景况倏然变成虚无飘渺的记忆之后，赵一荻忽然感到世界竟是一片昏黑。想起她的千般思念，万种关爱，在梦醒之后都被严酷的现实撕成了缕缕碎片，她的心就暗暗的滴血！而今她自信自己并不在梦境之中。眼前两个便衣特务就坐在她的面前吸烟，在缭绕的烟雾里她似乎见到了那幽禁着张学良的深山老林。赵一荻仍然不肯深信眼前的现实，说：“何先生，汉卿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四小姐，我只能告诉你，他现在贵州境内。”姓何的特务对赵一荻的询问感到意外，他避开正面作答，吞吞吐吐地说：“至于他究竟在哪里，相信四小姐只要去贵阳，我们马上就派人把你送去了。”
赵一荻从姓何的神色中隐隐感受到一种威胁。她知道现在的张汉卿，早已不是从前的张汉卿了。姓何的欲言又止，恰好说明张汉卿此时仍然没有更多的自由。蒋介石之所以同意于凤至去美国，又同意让她前去照料，都是经过国民党最高当局的首恳。姓何的特务充其量不过是个军统中的走卒。她希望从对方嘴里多了解一些有关张学良的情况，现在看来显然极不可能。赵一荻想到这里就不再追问了，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将张学良的信看了又看。
“四小姐，我们马上就要回去复命，”姓何的特务见赵一荻迟迟不肯表态，就说，“张汉卿先生的信已经写明了他的意思，不知你到底去不去贵州？我们需要马上回去，向戴老板报告。”
赵一荻抬起头来。她十分清醒地知道，这次她如果前去贵州，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在香港过着衣食不愁的生活，而且又有三哥全家对她的照顾，她可以无忧无虑。可是去贵州却凶多吉少。自全国抗战，政局始终动荡不安，西北时时都有遭受日军袭击的危险。特别是去了贵州，和张学良在一起生活，就意味着她也同时失去了自由。赵一荻知道自己现在去贵州，决不比当年到浙江的奉化。那时张学良尚未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在监管范围内仍有他的活动空间。而今她从两个来香港送信的特务言语神色中观察，张学良现在的处境比在奉化雪窦山时不知艰难了几倍。她如去陪伴张学良，首先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她必须要在去贵州前就与相依为命的闾琳分手！这对赵一荻来说当然难以割舍。
姓何的特务发现赵一荻沉默无言。他有些发急了，说：“四小姐，当然，至于你是否肯去贵州，我们决不勉强，因为这是你们的事情。如你实在不想到贵州去，我们就马上回去复命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9)

“不！”赵一荻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悲喜交集的梦。她喜的是，终于在三年的分离期盼中，得到了张学良的下落，而且又有个与他重逢的机会；她悲的是，自己将与心爱的儿子长期别离。她对张学良要她先将闾琳送往美国后才能去贵州的意见甚为理解。她知道张学良不希望一个刚刚10岁的孩子，从此跟着父母双亲失去了做人的自由！现在摆在赵一荻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谢绝张的敦请，继续留在香港过她那无忧无虑的阔夫人生活。当然，依分手前张学良交给她的资财而论，赵一荻完全可以和闾琳在香港终身生活无虞；另一
条路，则选择了可怕和黑暗。这个黑暗也许是短暂的，也许是漫漫无涯的死亡之途！她跟随少帅多年，深深了解蒋介石对反对派的手段之残忍。现在，蒋介石已经背信弃义将张学良秘密幽禁，有一天他极可能一怒之下将张学良碎尸万断。赵一荻既然情知前往贵州将面临这种可怕的结局，为什么还要飞蛾投火呢？在姓何
的特务有些不耐的时候，她也不再多想，马上表示：“你可以回复戴先生，我要去贵州，我一定要去的！”
姓何的感到非常意外，他说：“四小姐，你可要多想一想！到了那边，可不比在香港。只要你进去了，再想出来可就困难了！”他的助手也说：“是啊，贵州哪有香港这花花世界风光呢？”
“谢谢你们，我现在想的不是什么风光，我是想见自己的亲人！”赵一荻感到自尊受到了两个特务的刺伤，她忽然站起来，说：“我马上就去美国，回来时我到哪里找你们？”
姓何的特务也站了起来，说：“我们在贵阳见面吧，这是地址！”
两个便衣特务离去后，赵一荻请来了在港的三哥三嫂，她把自己决定去贵州的想法说给他们听。三哥三嫂无论如何难以接受四妹的断然决定，他们都知道一荻多年对张学良一往情深。虽然他们知道赵一荻此一去，今生也许再也难以相见。可是，作为哥嫂他们又不好执意劝阻。
对赵一荻此举深表支持的，是她在天津“中西女中”的同窗朱媚筠女士。那天，赵一荻在作出去贵州的决定以后，首先去了朱家在香港的寓所，征求朱媚筠和她丈夫朱光沐的意见。朱媚筠当年是赵一荻离家出走沈阳时的同情者，张学良的秘书朱光沐，则是赵四小姐早年在北戴河海滨与少帅邂逅的主要见证人。这对夫妻无论对赵一荻还是对张学良，都怀有深深的敬意与同情。现在，当他们知道于凤至即将远去美国就医，她们对赵一荻在这关键时候前去贵州相伴，都从心里充满着深深的同情。
朱媚筠说：“绮霞你去吧，一个女人只有在这种人生关口，才看得出她究竟是不是真爱一个人！从前有人说你从天津去东北是为了张学良的官职地位，那么现在他一无所有了，又没了自由，在这时候你肯到贵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赵一荻正是在朱媚筠的鼓励下，最后下定赴贵州的决心。
飞赴旧金山寄养幼儿
三天后的一个黎明，一架波音客机从香港启德机场飞上万里云空。
赵一荻和儿子闾琳已经踏上了飞往美国的旅途。在此之前，她也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出生在香港的赵一荻，她知道自己多么留恋这块有感情的土地。她多么希望和闾琳在香港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以逸待劳地等待张学良恢复自由的那一天。当然，她也可以在香港找到自己新的生活伴侣。这不仅仅因为她的年轻与美貌，更主要的是她时至今日与蒙难中的张学良之间，还没有起码的夫妻名份。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舍弃自己的幸福自由，舍弃母子团聚，执意追求寻常女子无法适应的艰难生活呢？
坐在飞机上，她想起了1929年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那时，赵一荻为他曾经作过一次牺牲。那次她私奔沈阳，得到了一个相爱者却又失去了一个生养她的老父亲！如果说1929年的冒险是为了追求爱情，如果说那时的张学良在东北子承父业，政治前景如日中天，那么，如今她面对的一切都恰恰相反！张学良已被蒋介石和国民党宣判了政治上的死刑！她知道只要蒋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张学良就决不能有一天自由！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作这么大的牺牲？赵一荻在香港想了两天两夜，最后她再次对自己的行动作出明确的回答：这次她冒死去贵州，和十多年前去沈阳一样，都是为了爱情！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坦然了！
旧金山一片灿烂的灯海。赵一荻携爱子闾琳飞抵美国这座西海岸城市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对于初次到美国来的赵一荻来说，眼前所有一切都十分陌生。她发现这是座山城，四周山峦起伏，灯海簇簇。所有楼宇和房舍几乎都建在起伏的群山间，灯火星星点点，环绕着城区的灯火勾勒出这座山城雄浑的轮廓。赵一荻和闾琳走出机场海关，她发现这里的华人竟是那么多，这些华工大多在这里充当苦力，车夫和各种小吃店里的打工者们，都在漆黑的夜色里奔忙。
“赵四小姐！”赵一荻正和爱子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左右环顾，忽听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闾琳有些惊慌，他面对这陌生的世界不禁发出阵阵惊嘘。赵一荻急忙转身寻觅，发现候机大厅外的人群里挤出两个美国人！两个美国人一男一女，向她们母子招手的正是在沈阳时就相熟的伊雅格！赵一荻记得，1929年她从天津去沈阳，就是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前去车站迎接的。伊雅格在张作霖时期就是张家的大总管，后来她生孩子去天津，张学良就是派伊雅格和他的妻子埃娜，代他前去照料的。在赵一荻印象中，伊雅格和埃娜都是非常热情的人。伊雅格喜欢打猎和打网球，而埃娜却喜欢溜冰滑雪，这些特点都与喜欢体育的张学良相同。所以，后来伊雅格夫妇随张学良去北平时，伊雅格就经常驾驶汽车到北平顺承郡王府来，接赵一荻去郊外。她那时常以参加由张学良和伊雅格夫妇共同发起的郊游和打猎而感到荣幸。赵一荻记得，有一次她们乘车出了北平，在大雪里来到长城脚下，伊雅格的枪法让赵一荻和女眷们吃惊。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10)

“四小姐，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就在赵一荻抱着闾琳走近伊雅格时，埃娜已经上来去接她怀里的闾琳了。赵一荻知道埃娜是个中国通，她原本是北京协和医院的护士，英格兰籍，她从小就生在北平，所以会说一口标准的华语。称得上是地道的“京片子”，赵一荻在北平期间所以和伊雅格夫妇走得很近，除了伊雅格和张家的特殊关系外，另一个因素是她和伊雅格的妻子埃娜感情相投。这也是赵一荻为什么赞同张学良的主张，将爱子闾琳送到美国交伊雅格夫妇代养的原因。

“埃娜夫人，伊雅格先生，我们的友情看来不仅限于北平，现在我又到美国求助了。”虽然来美之前，赵一荻已将她的时间电告给对方，但她并没有说明来美国的真正意图。至于委托伊雅格、埃娜夫妇代养闾琳一事，当然决非在电报上可以说明的。
“四小姐，中国人最讲友情，我和伊雅格都相信缘份。既然你肯到美国来找我们，就说明在你心里没忘记我们！”埃娜也像她的丈夫一样热情好客。从前在北平，赵一荻和埃娜在一起的机会，比任何一位外交官太太的接触都多。她和埃娜不仅有听京戏的喜好，而且她们在语言、饮食、为人处事等生活习惯方面，都有共同之处。
在璀璨的灯海中，红色小轿车沿着通往湾区的大街疾驶。在车上赵一荻和怀里的闾琳，都被路旁霓虹的灯彩所吸引。赵一荻没想到伊雅格和埃娜回美国后，竟然选中旧金山做为立脚之地。他们的家又在这一条繁华的地段。
到了伊雅格的家，赵一荻发现倚山而筑的豪宅，比她在香港太平山上的别墅更加富丽堂皇。占地面积约有千余平方米的小楼，共分三层。十几个房间中仅卧室就有四个。看来张学良让她将闾琳托付给伊雅格和埃娜伉俪，不是没有道理的。张学良不仅考虑到
的伊雅格夫妇的私交，也看中了这位朋友的条件优越。闾琳在这里生活和读书，她回国后定会减轻许多挂牵。
“四小姐，我们知道你现在处境很艰难，更知道张先生自1936年以后，就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消逝了。”伊雅格和埃娜在入夜不久即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家宴，为这位远从香港飞到大洋彼岸的尊贵女客洗尘接风。那时的伊雅格早已不是从前在沈阳时老管家了，回国后在旧金山走上经商之道，如今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有相当好的经商前景。他所经营的中国橡胶，在旧金山可谓独一无二。埃娜在这里开了一家私人医院，由于她将中西医良好的结合起来，所以患者如云而至。
在家宴上，伊雅格谈吐颇有绅士之风，他感伤地对赵一荻说：“尽管张先生处境困难，可是所有熟知他人品的美国朋友，都在怀念着他。因为张先生并不是为了一己之利而冒误蒋先生的，他失去自由，是为着中国的自由。所以，我认为张先生蒙难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他还有重新跃上政坛的一天！”
埃娜向赵一荻敬酒：“伊雅格说的话也代表了我！中国政治舞台历来黑暗，蒋介石将不抵抗的罪名让张将军担着，可在背后他却做着出卖自己国家利益的事情。像这种人在西安为什么不枪毙他？正是张先生的仁慈，才让自己落得个生不如死的结局。四小姐，我希望你节哀自重，如你在国内住不下去，不妨就来旧金山吧？我们又可以像从前在北平那样，经常在一起打猎，郊游和打麻将了。只是这里不及北平，我无法听到中国的京戏。但是我们可以听歌呀。这里可以听到西方的爵士乐和嬉皮士唱的现代派歌曲。这些歌曲也不是糜糜之音，至少也能激发人的生活情趣嘛！”
在杯觥交错间，赵一荻默默无语，灯光映照在她略显清瘦的面庞上。她虽然知道伊雅格和埃娜仍在关注她和张学良的近况，但他们却不知自己此次赴美的真正原因。当她开口向美国朋友说明自己的来由时，心里竟有些踌躇。她不想将张学良在贵州近况以及他来信叮嘱的事情如实说出。她说：“如果你们有困难，我在美国还可以另找其它朋友。总之，我要到贵州去的，这一去也许永远不会再出来了。孩子是我和汉卿最放心不下的，所以，一定要为他在美国寻得个可靠的归宿。孩子不仅仅需要有人抚养，还要有人替我们教育他长大成人。现在，能替我们照料他的，只有我们最信任的朋友才行。”
伊雅格和埃娜听了，微微有些吃惊。他们并非为抚养闾琳而感到压力沉重，而是对赵一荻舍子去贵州之举备加担心。伊雅格动情地说：“赵四小姐，你把孩子交付我们，连一点困难都没有。这说明你和张先生信任我们，你们是把我和埃娜当成了可以信赖的真朋友。不然的话，你们是决然不会把闾琳托付给我们的。请你和汉卿先生放心，我们完全可以代你们照料好闾琳！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到底该不应该去贵州！”
埃娜深为赵一荻的决定所感动，这位了解中国人感情的美国女人，眼里汪着泪水。她紧紧抓住赵一荻的手，说：“伊雅格的话也代表了我的意思。我最担心的还是你去贵州是否有必要，难道一个张将军失去自由还不够朋友们痛心吗？你为什么年纪轻轻，也要走进蒋介石的牢笼去呢？四小姐，凡事要三思啊，要知道，你一旦走进了特务们看管的铁笼子，从此就再也不会到美国来了！”
“谢谢你们，我决心已定！”赵一荻面色苍白，但神色却显得格外庄重。那是视死如归的庄严，她对伊雅格和埃娜说：“汉卿他是为什么失去自由的？还不是为了失陷在日本手里的东北疆土吗？既然他能为国家牺牲一生的自由，我为什么不能为他牺牲自己的青春呢？至于我今后的前途，早已置之度外了，生生死死都不在话下。只要能和汉卿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希望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11)

伊雅格和埃娜都怔住了，他们都为赵一荻为爱情决然献身的精神打动了。他们知道任何理智的规劝都难以动摇她的心。伊雅格说：“赵四小姐，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中国人的伟大。因为只有东方人才会有这么坚贞的爱情啊！”
在贵州的群山深处，有一个阳明洞

赵一荻穿着白色连衣裙，足蹬一双雪白皮凉鞋，从绿色的草地上轻盈的跳起来。她的手轻轻挥着球拍，随着一枚雪白小球的抛出，信手挥拍击去，只见那小球就沙地一声从纱网上飞了过去。在纱网的另一方，张学良挥拍应战，再将小球打了回来。就这么击来打去，两人势均力敌，互不相让，她见张学良头上出了汗，忽然开心地笑了！
这是1941年春天。在贵州修文县城外的阳明洞前。
时光如梭，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去年也是个明媚的春天，赵一荻从香港去了美国，她将闾琳寄养在旧金山伊雅格夫妇的家里以后，就经纽约飞回了香港。她在纽约见到了正在那里读书的三哥和三嫂。当她们听说赵一荻即将前去贵州，也曾为她的此行洒下了一掬辛酸之泪。然而，那时的赵一荻心坚如铁，早将亲友的同情与眼泪视若等闲。她返回香港不久，就断然变卖了家里的房产，5月初，一个下着沙沙细雨的日子，她从香港启德机场起飞，不久即飞临战时的陪都重庆。
到了贵阳以后，她按姓何的特务提供的地点，找到了在枣子岚垭军统特务机关等候赵一荻的两个特务。不久她即由特务们护送，秘密来到了修文县附近一个叫阳明洞的地方。
此前，张学良和于凤至一直辗转在湖南的郴州和沅陵等地。本来，戴笠和军统局想将张、于两人长期幽禁在远离战火的湖南。可是没有想到在郴州幽禁时，由于张学良每月要从城外苏仙岭进城理发与洗澡，在一次洗澡归山时，忽然在郴州的大街上与一位正在那里驻防的东北军连长邂逅。军统特务刘乙光担心张学良在湘西山区幽禁的消息走漏，所以请示戴笠，遂决定连夜将张学良和于凤至秘密转移到沅陵去。在那里他们夫妻一度隐居在沅水之滨的凤凰山。那里也有座深山古刹。可是，有一次张学良到沅水边上垂钓，不料却被从那河边经过的沅陵中学学生们发现。学生们认出坐在河边钓鱼的人，很像西安事变时报纸上刊载的张学良将军。于是张氏隐居在沅水河边的传闻，又一传十，十传百。只有几天的时间，张学良隐居凤凰山的秘密又不胫而走。在这种情况下，刘乙光又请示戴笠，不得不将他转移到囚禁政治犯的贵州息烽附近。住进了修文县的阳明洞。蒋介石听说戴笠将张转移到修文县，就说：“到那里好，就让张汉卿到王阳明呆过的阳明洞里读书吧。他现在需要好好的读书了，因为读书可以开化他的脑筋，让他学学王阳明吧！”于是，张学良就在阳明洞里住了下来。
小球过网的沙沙声在幽静的山谷间回响。这网球声更加显出阳明洞外的岑寂。早在赵一荻来贵州修文县以前，于凤至即于当年4月离开了这里。她是经重庆飞往香港，然后前往纽约郊区哥伦比亚教会医疗中心医病的。于凤至飞往美国的时候，赵一荻也恰好在从纽约飞回香港的途中。两位在北平时期朝夕相处的姐妹，自从1933年去欧洲考察军事以后，几乎就再少有见面的机会了。期间她们虽在奉化城外的雪窦山有几次短暂的见面，但是，更多的时间赵一荻和于凤至就只能通过张学良了解彼此的情况了。
何处茶香入夜清？
石林茅屋隔溪声。
幽人月出每孤往，
栖鸟山空时一鸣。
草露不辞芒履湿，
松风偏与葛衣轻。
临流欲写猗兰意，
江北江南无限情。
这是张学良在月影下吟咏的一首诗，那是明代学人王阳明留下的《龙潭夜坐》。
赵一荻自来到修文城外的阳明洞，才开始渐渐了解到这远离尘嚣幽禁地的来历。蒋介石喜欢明朝大学问家王阳明，所以他就希望敢于犯上作乱的张学良，也效法当年在修文城外修身养性的王阳明。在这山青水碧水之地静下心来以读书自省，蒋介石为张学良所限定的必读之书，就是王阳明留在世间的散诗与哲文。
“绮霞，王阳明是明朝可以传世人的大学问家，但是，经我对他遗著进行研究，才发现蒋先生他为什么这么倾心崇拜这位先哲的学问。原来王明阳的哲学，是唯心主义的哲学啊！”赵一荻常常听到张学良在阅读王阳明文章后情不自禁发出的感叹。在阳明洞的日子里，赵一荻仍像从前当秘书时一样，夜以继日地守候在张学良的身旁。帮助他抄写心得笔记，替他起草给蒋介石每月必送一次的心得材料。同时，赵一荻还承担了张学良为研究《明史》搜集资料的笔记整理工作。大量的笔记和从民间搜集到的明代野史，足可让她每天守在案前抄写不尽。她娟秀的钢笔字就是在修文的油灯下熬夜时练出来的。赵一荻知道每天她只有上午9点至10点这一小时的时间，才可以到洞外与张学良打网球。每到这个时间，她和他都格外珍惜。她不仅可以利用这一时间锻练身体，也可以通过与汉卿打球，寻找回当年在北平顺承王府网球场上的美好记忆。
“蒋先生为什么让我效法王阳明呢？”有一天，他对她悄悄谈起心中的疑惑。那是赵一荻在桌前帮他抄写《明史杂记》，无人监视的时候。

第二卷 夏第三章 舍子赴难(12)

赵一荻困惑而茫然。此前她对王明阳这个历史人物一无所知，来到修文以后，才知道这个深山幽谷里的阳明洞，早在若干年前就隐居过一位怀才不遇的明朝大儒！虽然在替张学良抄写文稿的过程中，她渐渐了解了王阳明其人，但是让赵一荻回答张学良提出的问题，她仍感到力不从心，赵一荻说：“也许因为蒋先生对王阳明的崇敬，才决定让你也步其后尘？”
“也不尽然，”张学良观察问题显然比赵一荻更加深刻，他说，“从前我不研究这位古
人的经历，还真难理解蒋先生的寓意良苦。他当年让我到江西去，也是为了在那里有一个阳明洞。绮霞你可知道，出生在浙江的王阳明，早年曾经在江西讲学，所以他在江西留下的遗迹更多。而贵州修文的阳明洞，则是王阳明在遭到朝庭贬官以后，戴罪立功的地方啊！”
“哦？原来如此！”赵一荻听了他的话，才对蒋介石几次三番派军统特务，押着张学良到王阳明生前羁押过的地方辗转恍然大悟。原来蒋介石是想让张学良效法王阳明的刻苦改造，修心养性，让张学良通过读王阳明的书蓦然悔悟。赵一荻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来，望着灯影下戴眼镜执笔的张学良，说：“汉卿，既然蒋先生用心良苦，那么他到底要囚你多久呢？王阳明在贵州的囚禁，也不过只有两年左右，可是自从西安事变以后，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即便他让你做一回王阳明，现在也该到时间了。”
幽幽的菜油灯映照着张学良忧郁的脸。赵一荻发现他早在光阴的磨励中变得憔悴苍老起来，当年在北戴河与她在大海里游泳嬉戏的少帅，风华已然不再。特别是他乌黑的头发，经过这几年艰苦辗转的熬煎，已经变得额顶光秃了。面颊略显黄瘦，牙齿也掉了几颗，他那双从前在夜间不掌灯也可以看军用地图的眼睛，如今即便在白天也要戴上老花眼镜，才能读书和写字。岁月蹉跎留给他脸上的苍老让她感到心里发酸。
“也许很快吧！”张学良坐在窗下认真地想着自己的前途，面对赵一荻担忧的目光，他故作轻松地笑笑，说：“绮霞，蒋先生是怪我，当年西安兵谏时不给他留情面。所以才让我以这种方式向他忏悔。其实，如果蒋先生真有领袖的人格，就该明白我当年为什么要兵谏？那完全是为着国人，为他这个领袖的声望啊！不然，我为什么从西安把他送回南京去？”
赵一荻默然。西安的往事已在她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个可怕的记忆，现在她连想也不敢想。半晌，她木然地凝望着他，充满希望地问道：“蒋先生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对你的可怕惩罚？”
“她许很快。现在他已经同意抗战了，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他已经从原来的固执理念中发生了改变。”他对她悄悄说道：“如果蒋继续幽禁我，那么，就很难让国人相信他是在真正抗战了。因为有人会说：张汉卿是因为抗战才失去自由的。既然你蒋某人真心主张抗战，为什么还要羁押着一个早在几年前就力主抗战的将领呢？”
赵一荻眼里露出了淡淡的光亮。她相信他说的每句话，多年来她对他都充满着崇拜。即便在他失去自由的日子里，也从没改变过对他的信仰。在贵州几个月里，她和他一起静下心来研究明代一位早已谢世的历史人物，尽管她从前不喜欢王阳明，也不熟悉王阳明，但是，由于赵一荻发现张学良发疯般研究一个失去了生命力的明代学者，所以，她也对那曾在贵州修文经历了人生坷坎的哲学家发生了兴趣。后来，张学良的许多《明史》笔记及从民间搜集的大量“野史”，都是经过赵一荻的手，整理成一卷又一卷文稿。正是由于这些文稿的整理，让一位从小对史学并不感兴趣的南国丽女，也成为晓知古今的明史专家。
“汉卿，我感到你搜集王阳明散失在民间的诗，几乎可以编成一本诗集出版了。”在阳明洞的日子里，赵一荻最大的研究成果，就是协助张学良编成了一册厚厚的《王阳明诗抄》。
张学良捧阅赵一荻所编的《诗抄》，不禁大喜。原来她将自己多年搜集的王阳明诗词共一百余首，不但抄得功功整整，而且又都加上了注释。张学良发现，赵一荻很善于整理这些民间诗文。她将王阳明所作的归越诗35首，去山东省旅行讲学时所作的诗6首，都一一搞清了那些诗词写作的年代和历史背景。这实在是难以让张学良相信的，因为如果对王阳明的历史没有研究，如果对明史一无所知的人，是决然无法对这些古诗作出注释的。比如王阳明的《登泰山五首》，张学良一直在寻找这些诗的写作时间，可是，赵一荻却从他堆积在书架上的陈年文稿中，查找到了此诗确切的写作时间为明朝泓治甲子年间。这对张学良研究王阳明的著作和历史均有极大的益处。
“绮霞，这些狱中诗，你是从哪儿找来的？”张学良发现在她抄录的诗中，有14首王阳明在正德丙寅年间，因锦衣卫逮捕入狱而写成的诗。几年来张学良对王阳明这段历史一直十分茫然，曾经委托京津等地的亲友，代他搜集和购买此类图书。然而却一直没有发现更多的记载。没想到赵一荻来到贵州后，竟然代他搜集和整理出如此珍贵的诗稿。特别是王阳明在狱中写下的《有室七章》、《岁暮》、《天涯》、《见月》和《别友狱中》等诗，都是他首次见到，张学良因此大为惊讶。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1)

赵一荻却淡然一笑：“你问我这诗是从哪儿得到的？还不是在你这小小的斗室里吗？汉卿，你从奉化带到这里的史料很多，有些你还没有看过。其实，许多诗都从那些破烂的旧期刊上找到的。”
张学良大感愧疚地一拍额头：“看起来，我这学问做得太粗心！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些不被我重视的旧报刊里，竟然会有这么珍贵的古诗？”

那本厚厚的《王阳明诗抄》，在岁月的蹉跎中，在赵一荻的日积月累之下，一天比一天厚重起来了。
突发之疾险让一对苦命情侣阴阳相隔
1941年5月，对赵一荻来说是个黑色的日子。
当她再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扑向前面的床铺上去。那床上静仰卧着一个人，他就是她无时不关切的张汉卿！

眼前的情景好像一场噩梦。几天前那个可怕的子夜，让她永远铭记在心。她记得那天半夜时分，在距修文3公里的阳明洞里，熟睡的赵一荻忽被身旁一阵痛楚的呻吟声惊醒了。在漆黑里她感到张学良的身子在剧烈颤动着，她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从北戴河与他结识以来，在她的印象里，他永远都是人间最有志气的强者。即便在人生至关重要的时刻遭遇厄运，张学良也从没有落过泪。当然他在困苦煎熬中也从不向人求饶求助。可是那天夜里，他却在漆黑中发出了悲楚的哽咽，仿佛有揪心的剧痛在折磨着他。
她急忙点亮床铺前那盏菜油灯。在昏黄的灯影下，赵一荻惊愕地发现他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焦急地叫道：“汉卿，汉卿，你怎么了？”
“肚子……疼！”他在昏黄菜油灯下发出了阵阵痛楚的呻吟，她看见他双手紧捂住下腹，在床上拼命地折腾着，脸上的冷汗如雨般滴落下来。这种情况在赵一荻的印象中是绝无仅有的。她知道如果不是他体内发生了病变，以张学良的体魄而论，他决不会被折腾得翻身打滚。
刘乙光在天明时才走进张学良的卧室。虽然半夜里赵一荻早将张发病的消息报告给了门外站岗的哨兵，虽然哨兵也将这紧急情况报告给了在隔壁睡觉的特务队长刘乙光，可是并没有引起刘的注意。他只是说：“给他几片止痛的药吃，一会儿也就会好了。”这样一来，张学良的病情只能拖延下去。直到刘乙光一觉醒来，张学良已经折腾得浑身无力，面现苍白了。剧痛使他丧失了抵抗病魔的能力。
“刘先生，再也不能等了，应该马上把汉卿送进医院。不然的话，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赵一荻从来没有这样苦苦向一个她所鄙视的人发出哀求。虽然她自到贵州来后，始终不想和刘乙光这样权势小人低声下气，但是，现在她必须向他求救了。因为如果刘乙光继续以他手中那点可怜的看护权拖延时间，那么最后受害的必然还是张学良。那时候赵一荻尽管无法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可却从张学良痛苦的呻吟中，意识到他必得了重病！她断定这种病在既无良医又无先进医疗设备的修文县阳明洞里，是无法治愈的。
“不急，这种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在修文就可以治嘛。”不料，刘乙光却对此漠不关心，他见赵一荻声泪俱下的呼救，就恨恨地说：“哭什么？马上派人进城请医生就是了！”
赵一荻坚决地请求说：“不行，刘先生，汉卿是委员长和戴先生委托你照料的，如果他的病出问题，发生什么三长两短，即便我不责怪你，蒋先生和戴笠那里你也难交待。所以，我求你最好把汉卿送到贵阳去，因为那里有先进的医疗设备。”
刘乙光冲赵一荻发出冷笑：“四小姐，没那么容易吧？要知道如果把张先生送贵阳，决不是我刘乙光说送就能送的。必须要请示戴先生首恳不可。”
赵一荻泪如雨下：“刘先生，你再也不能拖延时间了。如果这样逐层请示下去，至少也得两三天的时间，到那时汉卿的病，恐怕……”
“妇人之见！哼，我怎能听你的吩咐行事呢？”刘乙光当然不理睬她的苦苦哀求，仍然依照从前形成的旧规矩行事。先向重庆的军统局长戴笠发出电报，请示是否将张学良送贵阳医院医治。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难病症，就只好搁置在远离省城的阳明洞里了。赵一荻在这难以忍受的煎熬中坚持了一天两夜，盼到第三天清晨，重庆的电令已到：“火速送贵阳。”戴笠的电令终于迫使刘乙光将张学良送往贵阳医院。
现在，赵一荻刚在病床边盹了片刻，就忽然惊起。
方才，她做了个梦！在梦里她仿佛走进一片碧绿的池水之中，那里既像北戴河海滨，也像香港的浅水湾。她在一望无垠的滔滔大海里游泳。她身边有位穿红色泳裤的男子也与她并肩劈波斩浪。她发现那红色的影子距她越来越近了，忽然，她发现那人发出呼救之声。她感到那个在大海里忽然浑身无力的男子有些面熟，赵一荻叫了一声：“汉卿，你怎么也在香港？”
那红泳衣男子却不作答，只是一味向前飘游。她看得出来那人越来越体力不支了，脸白如纸，气喘吁吁。赵一荻便急游而至，猛然扑了过去，发现那男人口中正吐着鲜红的血水，她大吃一惊地叫了起来：“汉卿，汉卿！”
可是汉卿竟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吓得她浑身战抖，不顾一切地从海水里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然后她拖着他从深水向浅滩上拼命游来。
突然，海面上狂风骤起，俨如山一般高的浪峰猛然向她们的头顶击来。就在狂风巨浪汹涌而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海水中出现了两个鬼魅般的黑影。为首者正是特务刘乙光，他扑上前来，一把揪起赵一荻怀里的张学良，和另一个特务一齐上手，将奄奄一息的张学良拖进了滔滔深海。
大海陡然掀起数丈高的波涛。一个大浪劈头向赵一荻打来，她大叫：“汉卿，我来了！”她就突然从恶梦里醒来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2)

赵一荻余悸犹在。眼前竟是四壁雪白的病室，屋顶上惨白的日光灯洒下雪白的光影，她发现面前静卧着一位病人。张学良已从死神的阴影下挣扎出来了！上帝，好险！她坐在灯光下定定地凝视着平静入睡的张学良。她见他的脸色那么腊黄，那么憔悴。忽然感到张学良此次在阳明洞的大难不死，全在于吉人天相。如果刘乙光继续拖延下去，如果戴笠的电报晚一天到达，那么，张学良这次也许真会病死在阳明洞里了。

她记得刘乙光护送张学良到贵阳的一路上，汽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几乎颠簸了一天。车上的病人疼痛不止，没有医生和药品，最后只能靠止疼针勉强维持。
泥路坎坷，细雨如麻。赵一荻透过层层雨雾，茫然地望着越渐昏黑的车外，那时她真感到灾难降临了。也许她和他今生就此永别了，如果他真死在去贵阳的半路上，那么，她还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吗？
“绮霞，我……不……行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她几乎认不出他就是当年在球网下奋力挥拍的张学良了。而今在阳明洞的几天折磨，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不，没关系，汉卿，只要你咬紧牙关，灾难就会过去的。”她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她感到时而昏迷时而苏醒的张学良，已处在死神阴影的包围之中了，他微弱的生命正在阴阳界上徘徊着。她所以想用双手抓紧他，是担心他一旦挺不住就会离她而去。她见他已被剧烈的腹痛折腾得骨裂肢折，口唇生疮，她的心里就隐隐作疼。她自恨不能替代他经受这场疾病的折磨。赵一荻只能伏在他面前苦苦劝慰着说：“汉卿，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是个意志刚强的军人！在上海戒烟的事情，你忘记了吗？那么难以忍受的痛苦你都安然挺过来了，难道还怕一场小小的病吗？”
赵一荻虽然口说这是一场小病，可她心里十分清楚地知道，就是眼前这场恶病，极有可能毁掉一个在战场上历经九死一生的将领！因为这是在特殊的环境里生病，他身边既无良医亦无良药。他与她好像两个孤立无援的长途旅人，突然陷身在一片茫茫的大草地里，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救援的救助者。非但如此，她们还时刻要提防那些猝然从深草丛里飞蹿出来的恶狼袭击。
“哦，对了，戒烟……绮霞，我什么也不怕了！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也许是听了她的安慰，也许是她的话，让张学良回忆起赴欧前在上海刻骨铭心的戒烟！戒烟的痛苦要比任何疾病的折磨都让人难以忍受。而张学良就是从苦难中折腾过来的少数意志坚强者之一。
“汉卿，你放心吧，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她紧紧抓住他的手，那是只在困苦中挣扎的手。现在虽然已经没有气力了，可是由于被赵一荻紧紧的攥着，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
到贵阳医院时，天色已黑。雨霁后的贵阳，冷风刺骨。那时，赵一荻发现张学良已到了气息奄奄、脉若游丝的境地了。让她暗自庆幸的是，在贵阳医院里，她们遇到一位医德甚好的主治医生，名叫杨静波。他既是外科权威医师，也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当他听说患染重病的人，竟然就是当年在西安敢扣蒋介石的张少帅时，马上就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紧张的抢救中去。
“他真是少帅吗？”杨静波望着衣饰朴素的赵四小姐，悄悄追问。看得出他对一代英雄从历史舞台上消失多年以后，忽在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省城出现颇感意外。杨静波作为这家医院的院长，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病人，竟是当年威震中外的东北军少帅张学良！
“是的，杨院长，他就是……张汉卿！”赵一荻平静地伫立在急诊室门厅里，在幽幽灯影下，她神情怯怯，眼光木然，全然不见了当年银幕上时有露面的赵四小姐那俏丽的风采！这使杨静波心底生起种种困惑，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衣饰朴素的一对男女，与曾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显赫一时的风云人物联糸在一起。特别是赵一荻，在杨静波印象中永远是位千娇百媚的丽女，即便张学良因为政治歧见的不同发生山高水低，赵四小姐仍可置身事外。但是，站在杨静波院长面前的赵一荻，竟和贵州山区那些寻常乡间妇女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她眉宇间永远挥之不去的气质，那是普通山野村妇不可能有的高雅气质！
“赵四小姐，请你放心！”杨静波想了很久，终于以发自内心的感慨作出保证：“我会以医生的良知和良心，全力为他治病的！……”
“谢谢。谢谢你！”她喃喃说。
紧张的检查与细致的化验开始了。赵一荻的心绪随着一张张化验单的出现而变化着。虽然贵州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可是因有杨静波的努力，本来无人重视的落魄患者，居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特殊诊治。
经过杨静波的努力，很快化验出患者的红血球急剧增高。他马上确诊张学良已患上了急性阑尾炎！赵一荻吓了一跳，因为在当时缺医少药的贵州，阑尾炎几乎就是癌症的代名词。杨静波对她安慰地笑笑：“别怕，还有救。”然后对特务刘乙光严正地说：“如果早点送来，病人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危险。你要知道他的阑尾已经出现了可怕的化脓现象。在这种情况下病人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3)

刘乙光听了杨静波的诊断，难免暗吃一惊。因为他知道张学良的病情万一发生恶化，那么他肯定难逃失职的罪责。想到种种可怕的后果，刘乙光连连哀求杨静波尽快对张学良施行手术。
手术让赵一荻烦躁不安。她静静守候在手术室门前，没想到，那次手术整整进行了十多个小时。须知一个阑尾炎手术在那战乱的年月里，已是个特大的手术了。加之张学良的病情
在修文县整整让刘乙光拖延了两天。所以，当杨静波将张学良腹腔打开后，惊讶地发现他腹腔里几乎积满了脓液。这是当时极为少见的阑尾炎！虽然在杨静波的精心医治下，暂时缓解了病情的发展，可是杨静波在术后对赵一荻说：“由于在修文耽搁的时间过长，阑尾附近的软组织已经出现了可怕的粘连。”
当时正处战时，所以在交通落后的贵阳，很难找到可让张学良病情彻底转危的药品。于是，在第一次手术过后不久，张学良只好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出了院。这时候，赵一荻就通过刘乙光向军统局提出一个郑重请求：为了张学良治病的需要，最好不回修文的阳明洞，请求住在贵阳。对于赵一荻这一合理要求，军统局拖了多日才作了答复：“可不回修文，但是不能住贵阳市内。”
苦海中的相濡以沫
7月下旬，刘乙光为张学良选中了另一个暂住地点，远离公路的临时监禁地--黔灵山麒麟洞！
出现在赵一荻和张学良面前的麒麟洞，是一座建大黔灵山腰的古寺庙。庙后是个幽深数十丈的山洞，洞前有九间庙产，均为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硬山大脊式的瓦屋，非常气派。此寺原来是个尼姑庵，由于军统特务看中这里可以作为张学良夫妇的临时幽禁地，所以早在张学良、赵一荻由贵阳省立医院出院前，就将寺里的三个尼姑从麒麟洞里，赶到外边那层院落中去了，将一口幽洞让出来作为张学良、赵一荻两人下榻的地方。
“汉卿，你看，这里还有尼姑！”走下车来的赵一荻有些意外，自她到贵州境地，凡是张学良幽禁的地方，一般都绝少见到女人。所见到的多是些军统特务，即便有女人，也是特务队长刘乙光的妻子女儿们。现在当赵一荻见了几位生得标致的女尼，不由一怔。她没有想到在这深山里居然还能见到自己的同性。
“是啊，尼姑，她们的命运也和我们同样，都注定今生要远离尘嚣，与晨钟暮鼓相伴了。”赵一荻陪着张学良穿过前面那层小院子，来到了麒麟洞里。他们发现这里虽然叫洞，却比从前在修文住过的阳明洞好得多。不但四壁都有窗子，而且洞中也很干燥。早已有特务将他们在阳明洞里的箱笼提前运到这里来了，赵一荻急忙帮助张学良开启书箱，将一些张学良喜欢的《明史》之类图书，还有他们在阳明洞期间记下的学习笔记、野史集注及尚未编竣的《王阳明诗抄》等书，一一摆放在桌子上。临时的书架上也放好了张学良每天必读的书。
“我已经许久不读书了！”张学良翻看赵一荻用蝇头小楷抄成的《王阳明诗抄》，心情顿时变得舒畅起来。他说：“绮霞，王阳明一生亦文亦武，是个古来少见的奇才，既喜欢武艺和军事兵法，又精通千古哲理。而且让人更加吃惊的是，他一生曾到过大江南北许多地方，每到一地他几乎都有诗作传世。可惜，后来却没有任何人将他的诗作集成辑子，流传后世。你现在所作的工作，就是在把这位一生历尽坎坷的明代才子诗作，都一一注释和整理出来了。你看，这首《示宪儿》多么难找，如果不是前次你到阳明洞外的农家去，哪会有如此大的收获呢？”
那首意外从农家发现的王阳明诗令赵一荻格外欣喜。那是一位清代老学究留下来的中堂条幅，上面的字迹是晚清一位乡居于此的举人所书。题诗是：“幼儿曹，听教诲；勤读书，要孝弟；学谦恭，循礼仪；节饮食，戒游戏；不说谎，不贪利；不任情，不斗气；不责人，但能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几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恶，是凶类；餐树果，心是蒂，蒂若坏，果必堕；吾教汝，全在是。汝谤听，勿轻弃。”
赵一荻从农家抄下了墙上的诗句，回来拿给张学良看。他当时即高兴得连连抚掌说：“妙妙，绮霞，这就是王阳明散失在民间的诗啊！多亏你替我抄了下来，不然的话，这首《示宪儿》诗，也许永远难以收录到我们的诗集中啊！”
现在，经赵一荻整理并加注释的王阳明诗词，已有二百多首。录抄成厚厚的一大册。张学良说：“绮霞，将来有一天我们真能出去，一定要把这部诗集出版，让王阳明的诗词流传下去。”
赵一荻自来贵州山区，就发现张学良几乎一有机会就给宋美龄和蒋介石写信，请求让他戴罪立功，早一天出去。她知道他这些希望都只是无法实现的幻想而已，但是，她每次都支持他写这样的书函。特别当他从报纸上读到八路军击溃日寇板垣师团的新闻后，心情更加兴奋。赵一荻随他从阳明山迁移到黔灵山的时候，报上已经刊出东北军向贵阳挺进的消息。张学良看了报上的消息，心里一股积火在胸臆间迸蹿，他将手在膝头上一拍，发恨地说道：“绮霞，你看，咱们的军队已到贵州地区来了，唉唉，可惜我身困于此，却不能带兵啊！”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4)

“汉卿，总有一天你会带兵的！”她总是这样安慰他，虽然她知道蒋介石对他耿耿于怀，交兵权给张学良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想起出头无日，张学良一度情绪低落。
进入炎热的8月，她发现张学良更加烦躁。而且，在贵阳省立医院手术后一度好转的阑尾
炎又有复发的迹象。在天气越来越闷热的盛夏，他有时腹疼得难以忍受。赵一荻有时彻夜陪在张的身边。那时她手边只有一些镇痛的药片，只要他腹部一痛，就给他吃两片。可是后来止痛药片根本就无济于事，张学良在腹痛发作时头上大汗如雨，双手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刘先生，汉卿的病必须马上请医生，不然的话，他的阑尾炎还会发展到前次恶化的地步！”赵一荻几次找特务队长刘乙光求情，可是刘乙光每次都哼哼哈哈答应着。就是不肯采取果断的抢救措施。后来，赵一荻找他的次数多了，刘乙光就会大发雷霆地对赵一荻吼喊：“为什么你们老是喊治病，如果说有病该治，那我家的病人更多！”
赵一荻知道刘乙光的妻子确也正在生病。她是因为多年追随在刘乙光的身边，同样过着没有外出自由的日子，所以渐渐发生了精神失常。有时，刘乙光的疯老婆一旦发病，会在院子里脱光了衣服到处狂跑。吓得赵一荻不敢出门，因为刘的疯老婆发起病来十分凶悍，几乎见人就打。
9月初，戴笠视察了黔灵山麒麟洞。赵一荻向他哭诉了张学良阑尾炎时时发作的情况，戴笠当场严厉训责了刘乙光说：“如果张汉卿的病真发生三长两短，你我都无法向委员长作出交待。必须马上请贵阳省立医院全力救助，必要时我从昆明派飞机给你们运送药品。”
刘乙光这才行动起来。9月5日，刘乙光派人将从前在贵阳为张学良做过手术的杨静波一行，请进了黔灵山的麒麟洞。根据戴笠的指令，此次为了减少张学良外出的机会，决定第二次阑尾炎手术就在麒麟洞里进行。为了手术进行期间不发生意外，军统人员事前将住在前院的三个尼姑赶出了张学良的幽禁地，同时又从昆明运进一批新药，以解救急之需。
手术在9月9日上午如期进行。当杨静波再次将张学良腹部切开，他惊讶地发现，前次已经切除的阑尾又发生了局部炎症。而且腹腔里的软组织也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手术的难度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杨静波和助手们整整为张学良作了一天一夜的手术，到了第二天午夜时分，总算将化了脓的阑尾全部切除了。
张学良又逃过了一险！
1946年的春天来到了贵州。
赵一荻在桐梓天门洞前的网球场上，又和张学良开始打网球了。网球不时在纱网上飞来飞去，她感到自己打球的精力越来越不及从前了。由于岁月的煎熬，她身体也越来越孱弱。
自张学良1941年在贵阳医院治疗阑尾以后，眨眼间四年的光阴倏忽过去。这期间她们历经了许多磨难。随着战争形势的发展，特务对她们的看管也越来越严了。在黔灵山麒麟洞医治张学良阑尾炎时，由于住在距贵阳市较近的公路两旁，她和汉卿时常有机会去贵阳。
那段时间是监管最宽松的时候，可是，不久由于军统特务害怕张学良在黔灵山的消息被距此不远驻防的东北军获知，发生意外的劫狱事件。所以刘乙光向戴笠建议将张学良、赵一荻转移到更远的地方监禁。不久，军统特务将他们转移至距一个叫刘育村的地方，此处山高林密，军统又加派了国民党第57团的部队作为外围监管。其原因在于那时杨虎城将军的幽禁地就距此不远。为了防止张、杨的串通与东北军的可能骚扰，所以加固了三层防范兵力。1943年军统又将张学良和赵一荻转移到息烽，这里是监押大批政治犯的秘密监狱。戴笠将张氏移至于息烽集中营附近的小镇阳郎霸，就是为了更加便于控制。因为那时中共已经多次向国民党提出无条件释放爱国将领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动议。而国民党则公开否认张、杨两人在贵州。到了1944年冬天，张学良在贵州息烽幽禁的消息，又因东北元老莫德惠的探监而走漏给新闻界，所以军统就不得不将张、赵二人转移到桐梓。
现在，桐梓成了赵一荻伴随张学良迁徙的又一监禁地。她对这里密密层层的林莽和群山，越来越感到阴森可怖。附近担任监视的特务也越来越多。虽然她和张学良仍可以按时去天门洞前打网球，可是，赵一荻发现附近山坳里，不时会有荷枪的军警们在密秘监视和巡逻。
这种紧张的监控局面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的8月，当八一五光复的消息传到这闭塞山沟里以后，监管张学良的国民党第75团不知何故忽然奉命撤退了。在赵一荻和张学良看来，监管的突然缓和也许与日本的投降不无关系。赵一荻惊喜地发现，在日本投降以后，从前一直心绪平静的张学良，反而忽然变得精神郁闷起来。在无人的时候，他会对赵一荻哭诉自己的隐衷：“八年抗战别人都在外边奋勇杀敌，可是我却一直被他们押来押去。现在日本人终于投降了，可是我仍然没有自由。现在外边的人，也许早就将我张汉卿给忘记了！”
赵一荻两鬓也生出了华发。她理解他的心，知道他在过去的八年之中，几乎一有机会，就向前来探访他的国民党要人提出允许他戴罪立功的请求。可是，蒋介石对他的请求从来不肯理睬。这让张学良伤透了心！如今他是在贵州一个远离尘嚣的山坳里，得知举国欢庆胜利的喜讯。然而他却丝毫也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5)

“胜利了，蒋先生也许对你的戒备会减少一些。”赵一荻那时曾对抗战胜利后的局势产生了盲目的乐观。她在他心情郁闷的时候常常劝他：“汉卿，当年蒋先生这样对待你，还不是因为你以兵谏的方式提出抵抗日本吗？如今日本败了，横亘在你和蒋先生中间的精神障碍已经不存在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囚禁你呢？所以，我想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张学良心存疑惑地摇摇头，说：“但愿如此！”
当自由来到时她鼓励他选择幽禁
赵一荻的估计果真变成了现实！
就在日本投降的第二年春天，大约是4月7日下午，往日异常寂静的天门洞前，忽然驶来了大大小小几辆高级轿车。赵一荻从外边那高官熙攘，警卫如林的反常场面上判断，一定是发生了意想中的事情。她马上就对张学良说：“汉卿，可能有重要的人物要见你了！”
“会是什么人想见我呢？”他茫然。
走进监禁室的竟是贵州省主席杨森，他来探望张、赵，是绝无仅有的事情。赵一荻心里越加验证了自己的判断。随行的还有贵州省党部主任周秋敏等一批地方官员。刘乙光等见忽然间来了这么多高级军政要人，立刻在张学良、赵一荻面前堆上了笑脸。平日对她们冷若冰霜的看守人员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张先生，请你和四小姐到贵阳去住几天。”杨森虽然从不到这里来，可他见了张学良和赵一荻却显得非常客气。张学良想起赵一荻从前的判断，暗自感到他的环境可能有变。但是，杨森等官员却不肯说为什么请他们去贵阳。一路上杨森虽然和张学良、赵一荻谈笑风生，却闭口不肯说明来意。这让赵一荻越加感到困惑不安。那时，虽然抗战已经结束了，可是，报上几乎每天都刊载内战再起的消息。特别是国民党在东北战场和中共军队争夺解放区的战争，几乎每天都有报载。赵一荻知道张学良对内战再起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杨森忽然笑脸相迎地将她们接去贵阳，莫非会有什么新的伎俩等待着她们吗？几年的陪监生活，让心地善良的赵一荻对国民党产生了本能的戒备。她知道蒋介石对张学良心存几多忌恨。而这种忌恨清楚地表明，在抗战后给张学良以真正自由的想法只能是个幻想！既然如此杨森此行又意欲如何呢？
赵一荻带着无边的疑惑和戒意，随张学良住进了贵阳花溪附近的一幢小楼。那是前贵州省主席吴鼎昌住过的地方，现在成了一处高级招待所。杨森和周秋敏对张学良、赵一荻礼遇有加，派出高级厨师为她们烧东北菜。担任服务的女孩也对她们笑脸相待，赵一荻忽然感到她们已由重兵防守的囚犯，忽然变成了礼仪相迎的贵宾。这笑脸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一连两天，张学良和赵一荻都由杨森等官员亲自陪同着，大大小小酒席接连不断。赵一荻细心地发现，虽然杨森等官员对张学良的恭敬得如同贵宾，但是她却发现那住地四周仍然闪动着许多便衣特务的身影。特别让她警觉的是刘乙光也亲自相随到贵阳，他每天都来向张学良过问起居。语气尽管客气了许多，可他那双眼睛背后仍隐藏着一股杀机。这不能不让赵一荻心中警惕。
夜里，她悄悄提醒张学良说：“汉卿，杨森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把我们请到贵阳来是什么用意？该不会是一场鸿门宴吧？”
张学良也一直猜不透杨森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他对赵一荻说：“我这个人历来不多疑，既然他请我们来，我们来就是了。至于鸿门宴，你想的太多了，不会的，杨森还不至于对我有什么野心。”
“会不会是蒋的主意？”
“蒋会对我怎么样呢？如果他对我心怀不轨，那早就应该对我下手！现在他限制我自由已经整整十个年头了，为什么在这时候欲起杀心呢？”张学良对此不以为然。赵一荻却戒意难消。但是她们都知道此次杨森的笑脸相请，定非无缘无故，内中必有更大的阴谋。
两天以后，赵一荻心中谜底终于解开了！原来杨森此举另有所谋。那天下午二时，赵一荻午睡刚醒，就发现杨森亲自来到客厅里，对赵一荻说：“四小姐，请马上唤醒张先生，有位重要的客人要马上会见他！”
“重要客人？”赵一荻猜测不出杨森的来意，但她已从对方急切的神态上看出，定是有重要的人物快出场了。她知道今天下午将要发生的事情，才是这几天请她们夫妇到贵州来的主要目的。
张学良和杨森走后，客房里只剩赵一荻一人。她感到奇怪的是，今天午后杨森为什么只请张学良一人，往日如有应酬活动，她赵一荻都在受邀请之列。这几天，无论宴会还是听戏，杨森始终没有遗忘张学良的红颜知己赵四小姐，可是今天却不允许她出场了，到底为了什么？
赵一荻等到入夜时分，也不见张学良归来。她的心顿时焦虑起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件？杨森难道会对张学良暗下毒手吗？不，不可能！她知道现在早已经度过了张学良人生最危险的时期。如果蒋介石想杀害他，也许不会等到现在。既然如此杨森会将张学良带到哪里去呢？
“绮霞，你猜得果然不差，专程到贵阳来见我的，你知道他是谁？就是蒋某人！”半夜里，张学良才回到了花溪畔的小楼里。赵一荻发现张学良的脸色有些亢奋，又听说蒋介石亲自从重庆飞临贵阳，单独召见一个被幽禁了整整十年的在野将军，赵一荻当时的震惊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尽管此前她对张学良的处境作过乐观的估计，可是当张学良即将获得自由的消息到来时，她仍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赵一荻紧紧抓住他的手说：“你是说，蒋先生他想开释你吗？”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6)

“对对！他的意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不但可以马上让我出去，而且他还当场向我许愿说，可以给我兵权！”张学良显得很激动。
可是赵一荻却从他严峻的脸膛上发现，他心里似乎隐藏着剧大的痛楚。她将身子挨过来，想让他将下午亲身经历的事情对她细说究竟，因为重获自由无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况且蒋介石又明确许诺释放张学良以后，对张的任用又有别于任何一个得罪过他的
将军。她抑制着内心的喜悦，急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悄悄对她说：“如果蒋不真想让我出来，那他在这战事紧张的时候，又怎么可能亲自飞到贵州？况且又让他儿子蒋经国也一道飞来，足可见他对我张汉卿是曾经煞费了一番苦心的。蒋先生对我说：只要我答应他的条件，他就可以恢复我的上将军衔。同时也可以将从前我指挥的东北军全部人马，都划归到我的手下听从我的指挥。这样一来，你也就会明白了杨森这次把你我接到贵阳的原由了。因为蒋先生已经说了，可以让赵四小姐随我一起去东北！”
“一齐去东北？”赵一荻听到这里，眼里的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十年来她一直期盼的不正是这一天吗？虽然抗战期间张学良没有得到统兵出征的机会，可是如今蒋介石终于省悟了。既然蒋有如此美意，那么，摆在她和张学良面前的，自然就是一条东山再起的阳关大道！赵一荻喜泪横飞，双唇颤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绮霞，可是，我认真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谢绝蒋先生的好意：我不想出山！”忽然，他斩钉截铁吐出一句思考良久的话来！
“你说什么？拒绝……出山？”赵一荻怔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呆坐在那里，一双凄迷的泪眼疑惑地盯着丈夫严峻的脸膛。她无法接受这让人吃惊的回答。
“对，不能去东北！”
“为什么？汉卿，这么多年来，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打回东北去吗？你不是一直希望找一个结束幽禁的机会，再次率兵杀上战场吗？可是，如今蒋先生主动找上门来，给你兵权，让你回到东北去，你却忽然要谢绝人家了，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赵一荻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她那么渴望着自由，那么渴望着和张学良再过平常人的生活。然而现在新的希望终于盼来了，可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却将希望拒之门外。
“绮霞，你听我说。”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动情地说：“十年了，我人生最宝贵的光阴，都是在蒋先生的枪刺下度过的。我又如何不希望早获自由？当然，如能带兵打仗，更是我张汉卿所求也！但是，你知道蒋先生让我出去带兵的条件是什么？他是让我去打在东北的共产党军队！”
“又是去打共产党？”她吃了一惊。
张学良正色地说：“从前我那么多次给蒋写信，请求出山，是为着收复东北的失地，希望和日本人去决一死战，以洗去蒙在我身上多年的屈辱；可是现在蒋先生却让我带兵去东北，是为他收复那些已被东北民主联军收复了的解放区。你已经从报上看到了，蒋先生已经派了许多高级领到东北去，为他收拾残局，包括陈诚这些他信得过的亲信将领们，可是他们去东北后又怎么样？都成了败在共产党手下的丧家之犬。绮霞你要知道，他蒋某人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忽然想起了我张汉卿的。他对我说，只要我张学良一出现在东北，东北的局势就会大变的。因为东北人对我张汉卿有信任。他甚至以为只要我一到东北，那些被共产党占领的地盘都会让我收复回来。哼，我笑他蒋某人实在太天真了！”
赵一荻止住了流泪。她已经从他的谈话中，听出了一个天大的阴谋正在蒋介石父子的暗中策划下，步步向张学良逼近。如此想来，她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几天前她们忽然被杨森从天门洞那戒备森严的禁区，礼仪有加地接来贵阳的良苦用心。半晌，她问：“那么……你已经回绝他了？”
张学良摇摇头，苦笑，说：“事情还没有最后定论，蒋先生让我先回来认真地想两天。他情愿留在贵阳耐心等我两天。他说，希望我不要轻易失去这个大好的机会，因为到战场上去拼杀，总要比死在监狱里强得多！”
“哦，那么，你准备怎么办？”赵一荻现在开始与他重新站在同一立场上了。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与他相处的，当她对某些事情尚未完全理解的时候，她喜欢与他争论；然而一旦她理解了对方之后，就会很快改变自己的初衷，全力支持他和理解他。现在赵一荻已经感到张学良不能去东北是正确的，于是她反而劝他说：“你准备怎么回答蒋呢？”
张学良笑笑，说：“绮霞，事实上我已经回答了他，我说：蒋先生也许还记得在西安发生的事情吧？那时虽然我用了兵谏的方式，可是我的用意是善良的。我希望您打日本，举国抗战。我请共产党的周恩来到西安来调解，其用意也是希望你不打中共，甚至和中共联合起来共同对外。既然那时我的主张是团结对外，那么现在十年过去了，我又怎么可能再用自己的枪去打自己的人呢？”
“好，你说得对，说得好啊！”赵一荻对张学良对蒋的回答，从心里感到钦佩。几年来她虽然日夜都期盼着蒋介石能给予她们自由，可是，当她仔细想一想张学良获得自由后的处境，赵一荻就忽然警惕起来。因为她完全知道，如果张学良真轻信了蒋的话，率领东北军去东北和共产党的军队作战，那就等于毁掉了他曾经为之付出沉重代价的西安事变。在赵一荻看来，西发事变尽管给她们带来了十多年的牢狱之灾，可是却促成了国人的觉醒和蒋介石被迫的全国抗战。她沉思片刻说：“汉卿，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己的信仰更紧要的了。既然你不想再为蒋某人出去打自己的同胞，那么，就坚决回绝他！绝不稀罕他给予的所谓自由！”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7)

那天夜里，花溪小别墅客房里彻夜没有熄灯。赵一荻为是否回东北一事，和张学良几乎悄悄谈了一个整夜。她们都十分清楚，此次蒋氏父子亲自飞到贵阳，那是因为在东北战场上接连遭受中共军队的重创，蒋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左寻右觅，实在没有可以胜任去东北为蒋家扭转败局的带兵之将以后，才忽然想到了一个十年里一直被困锁在贵州莽莽深山里的张学良。赵一荻同时意识到，蒋介石主动到贵州敦请张学良出山，也许是蒋氏给予张学良惟一的一次重获自由的机会了。如果得到这一自由，张学良后半生也许是另种样子，他甚至还可恢
复国民党一级上将的军衔，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人物。但是，赵一荻也清醒地知道，如若支持张学良无情谢绝蒋介石的敦请，那后果将是万劫不复的，甚至是漫漫无边的终身幽禁。想到这里，赵一荻忍不住落泪了。
“绮霞，你后悔了？”天色将明时，张学良忽然发现她眼睛哭得红红的，不由大吃一惊地从床上爬起来，掏出帕子为她拭泪。他也体会到赵一荻此时颇为复杂的心境。因为自由这一天已经盼到了，可是，却又因为他的固执将要失去宝贵的自由。这对于一位渴望自由的女人来说，无疑是非常残酷的。
“不，我不后悔。”她喃喃说。脸色在熹微的晨光映照下微微泛起了忧戚。
张学良心里发酸，他看见从前花容月貌、千娇百媚的赵一荻，如今刚四十多岁，两鬓就已出现了斑斑华发。而且，她的面容苍白，现出了明显的憔悴。三颗牙齿都已松动，他知道如果赵一荻不是和自己同时蒙了难，在香港过优闲的贵妇人生活，那么，她现在也许是另一种年轻艳丽的容颜。想到这里，张学良又对她说：“绮霞，你也知道蒋先生昨天晚上对我说的话，他是为让我认真的考虑几天，才决定继续留在贵阳的。他现在仍然在等我的最后答复。也就是说，如果你要我现在接受这个有条件的自由，那么现在还来得及的。”
赵一荻用帕子拭拭腮边的清泪，痛楚地摇摇头：“别说了，汉卿，蒋先生给的那种自由，还是不要为好啊！因为你接受了他给你的自由，失去的也许比你得到的还要多。既然我们不能无条件获得自由，索性就在贵州的大山里住下去吧。我情愿陪着你把牢底坐穿。”
张学良眼里汪满了泪。他哽咽一声，半晌没有说话。只用双手紧紧拥住了她，然后，他将脸偏过去，拭去了腮上的泪。
去南京，还是去台湾？
三辆小汽车沿着黔渝公路疾速地向山间驶来。
从高处俯瞰那俨如细羊肠般的山间公路，曲曲折折，缠来绕去，宛若一条糸在半山腰的白色绳索。三辆汽车则如同那细细绳索上缓缓蠕动的甲虫，在崎岖山道上向山顶爬行。
1946年的秋风吹黄了山上的丛丛蒿草，黔渝公路两旁到处都是发黄的树叶和秋山间的腐草败叶。
赵一荻隔着车窗，可以望见半山腰间的丛丛秋草，在山风里摇曳。她侧转身来，见张学良就坐在自己身边，他似乎对这次向重庆转移仍怀有深深的不安。赵一荻没想到他们会到重庆来。春天的时候，他们已经经历过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精神打击，那就是蒋介石、蒋经国父子经重庆飞往贵阳，敦促张学良去东北打东北民主联军的出山计划。虽然蒋氏来时信心十足，可是张学良在左思右想中最后决然放弃了自由的机会。赵一荻记得蒋氏父子在贵阳等了张学良四天，最后一次谈话，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看得出蒋介石那时希望把张学良这个尊神搬到东北去为他挽回败局的心情，是何等的急迫？
“汉卿，今天你是怎么回答蒋的？”第四天傍晚，赵一荻见张学良从蒋的住地返回花溪别墅时，显得格外疲惫。她知道对纠缠不休的蒋氏父子，即便拒绝也并非一件易事。
张学良默默坐在床上，他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和蒋氏父子的交锋上。一连三天紧张的交谈，张学良早已经明确了他不可能前往东北打自己人的立场。然而蒋介石仍不甘心。在最后一次谈话中，蒋介石尽管已对张学良回东北不抱任何信心，可他仍在拿自由作为诱饵，企图让张学良就范。
蒋说：“你不必被共产党在东北的军队吓住。我们不但在东北战场上拥有数量可观的军队，而且还有美国人暗中支持。我还是从前那句老话：‘对共产党不能手软’。从前我们对红军的几次围剿因为不利，所以才酿成了今天的大祸。不然的话，日本人投降后，我们收复东北又怎能遇上这么多困难呢？汉卿，莫非你仍然对收复东北没信心吗？难道美国朋友的支持你也怀疑？”
张学良说：“委员长，这些年来我始终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早就对战场上的形势估计不准了。但是，我从报纸上仍然不时看到，我们的军队在东北，决不是东北民主联军的对手。大批有生力量的覆灭，已经说明了什么是正义战争，什么是非正义的战争了。而没有东北老百姓拥护的战争，不论有哪一个国家在后面支持着，也是靠不住的。”
“哼！真没有想到，你奉命读书已经整整十年了，还这样说话！我看了你在阳明洞写给我的一些心得，还真误以为你有了根本的改变。哪里晓你那思想还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蒋介石见他那么不开窍，心里一股怒火燃烧了起来。他想到自己和蒋经国专程到贵阳来竟然无功而返，心里就更加恼火。蒋忽然对张学良反问说：“汉卿，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力量消灭在东北想从我手里争夺地盘的共军，是吗？”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8)

张学良不语。
蒋发狠地说：“你又错了！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我们完全办得到！消灭在东北的共军主力，我们真办得到。美国人已经同意给大量的军援，直到把东三省的共产党军队全部歼灭。然后，我们再将关内的大门闩上，来一个关门打狗。消灭了东北共军以后，我们再把毛泽东集聚在延安附近的所有军事力量一一吃掉！到了那时候，你再想出山替我蒋中正出力，就
已经没有机会了！”
张学良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你笑什么？汉卿，你是在讥笑我吗？”蒋那光秃秃的额顶上沁出了冷汗。他心里的恨火被对方不屑的冷笑激恼了，蒋的脸色也忽然变得冷青。他心中对张学良出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蒋说：“你是在笑我说大话？或者认为我蒋某人杀不灭东北那些中共土八路的军队？”
张学良避开正面回答，却说：“委座，我哪敢讥笑？我是从您刚才的话里，忽然想起一句古诗啊！”
“什么诗，你说！”
“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
“此话怎么讲？”
张学良的眼睛里闪着光采，那是让对方感到惊骇的光。只听他说：“委员长，我在贵州息烽居住的时候，距监押政治犯的监狱很近。我在那里经常可以听到半夜里杀人的枪声，我知道那是在杀害那些在监狱里没有改悔表现的中共人士。特别最近一段时间里，这种枪声就更加多了。这样就让我想起一句话，杀人如同割草，是永远也割不败的。也就应了共产党人在五卅惨案时说的话：‘一个人倒下去，千百万人又站了起来！’委员长，所以我说，在东北最好不使用从前那种老办法。我们的屠杀政策，是决不会让东三省成为清平世界的！”
“不要教训我了！”蒋介石愠怒已极，忽然一挥手，说：“汉卿，后会有期了！”
次日清晨，蒋介石就和蒋经国飞回南京去了。
赵一荻记得，自从在贵阳见了蒋氏父子以后，刘乙光就被从上校提升为少将，那些军统特务对张学良的监控也比从前更严厉了。有时甚至她随他到天门洞附近河边散步也被取消了，最大的自由，不过是允许赵一荻陪张学良在洞前打一个小时网球。每天余下的时间，她们俩人只好被关进天门洞里，点着油灯埋头苦读《明史》了。
在飒飒的秋风中，三辆汽车继续沿着群山间的羊肠小路艰难向上攀爬。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赵一荻是当天凌晨二点随张学良起程的。那时，桐梓县小西湖旁的幽禁地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可是，特务们已在催促她们上路了。这三辆汽车中，前一辆坐着特务刘乙光一家人，中间一辆是张学良和赵一荻，另一位是特意从重庆到桐梓劝说张学良离开桐梓的军统特务张严佛。最后一辆是中型大卡车，里面都是些荷枪实弹的军警特务。他们担任着这次从贵州向重庆转迁途中的警戒任务。一路上虽然险路坎坷，但是由于三部车从凌晨时就已起程，所以到日暮时分已经渐渐接近了山城重庆。
赵一荻见张学良神色凝重，她心里就沉甸甸的。她不知这次去重庆是吉凶祸福。让她感到心绪不安的是，自蒋介石、蒋经国父子离开贵阳后，不久他们就在《中央日报》上，不时见到有关东北战场的新闻。蒋介石在张学良拒绝出山后，他发表了杜聿明将军为东北国民党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她和张学良发现林彪统率的第四野战军继四战四平战役取胜，很快就发起了向辽沈进攻的战役。赵一荻感到张学良当初在贵阳对东北战场所作的预见，正以不可置辩的严峻现实摆在蒋介石的面前！
就在张学良为东北战场上人民力量不断取胜感到振奋的时候，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消息传来了。这一年5月下旬，特务队长刘乙光忽然接到了军统局的电令，要他将张学良从贵州地区转移到安全地带去。
“让我去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还有哪里比贵州山区更安全了！”那天晚上，赵一荻听刘乙光和张学良在内室谈话的时候，就有一种本能的紧张。蒋介石在贵阳遭到张学良的婉拒，必然会得到蒋更加严厉的惩治，这是她心中早就预见的事情。所以当刘乙光向张转达转移的命令时，赵一荻就感到凶多吉少，惴惴不安。
“让你去南京！”刘乙光说：“委员长前次亲自到贵州，看到这里的医疗条件非常落后，而你的身体又一天比一天不好，盲肠炎手术后仍然还有炎症。为了保证张先生的安全，委员长亲自提议让你到南京去住。”
张学良不敢相信：“让我去南京？既然我在南京合适，那么当初何必让我出来？当年就是南京的军事法庭给我判了十年徒刑，后来又来个特赦。可是，如今我已经失去自由十一年了！既然到现在我还不能得到自由，索性就哪里也不去了，就让我住在贵州好了！”
刘乙光百般劝说无效，最后只好向军统复电，说明情况。
6月初，军统特务头目叶翔之亲自从南京飞到贵阳。然后，叶又连夜由特务们陪着，前呼后拥地来到张学良和赵四幽居的桐梓小西湖。在这里，老牌特工叶翔之又和张学良苦苦谈了两个晚上。可是，张学良固执的性情一旦发作，他是不会买任何人账的。他对叶翔之说：“南京是我梦绕魂牵的地方。我第一次到南京，是蒋先生亲自约请的。那时与现在大不相同，我到紫金山下，是蒋先生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去浦口码头欢迎我的。那是他和我第一次见面。我不明白蒋先生为什么兴师动众欢迎我这个远从北方来的军人？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把东三省的五色旗换成了青天白日旗。还因为我率东北军队在中原大战中支持了蒋先生的北伐军！以后，我又多次到南京去，每一次去南京，我都是座上客。可是现在呢，如果我以阶下囚的身份再到南京去，一定会让我感到心里痛苦的！所以，我请你转告蒋先生，我不想到南京去！就让我继续留在贵州好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9)

叶翔之见苦劝无效，也只得悻悻离去。赵一荻却心中踌躇，她知道既然蒋介石决意让张学良离开贵州，那么，即便张学良宁死不走，也怕难违成命。她劝张学良说：“汉卿，去南京有什么不好呢？”
张学良说：“蒋先生让我去南京，是因为他不放心我在这里隐居。再有，现在东北战场的形势让他心焦。他担心一旦共产党的军队向大西南挺进，云贵迟早也会落在共产党手里，
所以，把想把我转移到蒋可以随时控制我们的地方，这样他才放心。”赵一荻说：“既然如此，我们胳膊拧不得大腿，蒋是决然不会罢休的。”
她们在叶翔之离去后每天都在不安中过日子。又过了两个月，9月初的一天，又一个说客来到了桐梓。此人名叫张严佛，原是军统戴笠手下一个亲信。1936年12月张学良从西安飞到南京的时候，他就是受戴笠的指派，将张学良监禁在南京北极阁的宋子文公馆里。由于张严佛善于两面周旋，所以张学良与他的私人感情一直很好。戴笠死后，张严佛又成了军统局长郑介民手下的亲信。这次他专程从重庆到贵州桐梓，就是想以他和张学良的私人感情，劝说他和赵四小姐尽快去南京的。
张严佛到桐梓后，接受了叶翔之和刘乙光两次碰壁的教训。他到桐梓的前两天，一直陪着张学良、赵一荻在住所里玩纸牌。后来，张严佛又亲自开车陪张学良、赵一荻去了一次贵阳。他们在那里逛了商店，下了小馆子，听了戏，吃着贵州的风味小吃，喝着米酒，张学良和赵一荻都对这位和善可亲的军统老牌特工放松了警惕。
“汉卿，大西南不会呆得太久了，即便你们不想去南京，也决不会让你们在里呆太久的。”那天晚上，张严佛屏退了刘乙光等从人，单独和张学良、赵一荻吃酒。他以真诚朋友的语气对张进言说：“据我得到的消息，只要共军一向大西北进军，在息烽山里押着的所有政治犯，一律要焚尸灭迹。到那时候，这里就变成无人区了！”
张学良不语。他没有再像前两次针锋相对地拒绝张严佛，虽然张严佛此次没有明确提出劝张、赵两人去南京，可是，张学良和赵一荻都从张严佛的行迹言语中，猜到了他此行的用意。
“汉卿先生，既然不能在贵州久住，为何不到南京去？”张严佛见火候已到，才道明来意。这时候，张学良已经相信了这个貌似忠厚，以朋友身份出现的军统老牌特工。赵一荻隐隐感到在张严佛那双眼睛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东西。但是那毕竟是一种感觉，她没有说出口来。
第五天，张学良终于答应了张严佛的请求，爽快地说：“既然蒋先生以诚意让我到
他身边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两天后的一个黎明，张学良和赵一荻随张严佛上路了。不知为什么，张严佛以贵州没有军用机场为由，坚持要张学良、赵一荻随他先到重庆。然后在重庆等候南京来的专机。张学良是个心胸坦荡的人，既然已经应允去南京，他就对张严佛的安排不再过问了。
离开桐梓那天清早，赵一荻到她们住过的小院前看了又看，她看到那网球架子已被特务们拆掉了。许多书籍什物都被装上一辆大卡车，那辆车将在她们离开贵州后才能驶往重庆。刘乙光见赵一荻怀疑，就说：“如果人和书籍一齐运。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只好分开发出了。”
赵一荻初来贵州的时候，处处感到不习惯，甚至一度水土不服，可是现在她要离开了，屈指数来，不知不觉已过了六个寒暑。在贵州的六年，她的头发平添了许多华发，也让她更加深刻认识到人生的艰难。此一去究竟是福是祸？莫非蒋介石真为张学良就近求医，才把他们转移到南京的吗？张严佛会不会另有所谋？既然让她们转移到南京去，为什么不能在贵阳就近登机，一定要去重庆等候飞往南京的专机？所有这一切她都疑虑重重，感到眼前有一个猜不透的迷。
凌晨，赵一荻在朦胧的晨雾里登上汽车。当汽车沿着一条曲折公路驶往重庆的时候，她倚在窗前滴了泪。她知道今生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贵州大山里虽然艰苦闭塞，可这里的六年光阴毕竟是值得留恋的。
入夜时分，以张严佛、刘乙光为首的军统特务押送张学良、赵一荻驶近重庆。远山一片黝黑，山城在望，簇簇灯火在江上投下了点点光斑。不知为什么，在接近海棠溪渡口的时候，张严佛却不许过江，一直让车队绕道驶往九龙坡渡口，才在一片昏黑的夜色下摆渡过江。赵一荻作梦也没有想到，张严佛会将他们的下榻地点，安排在戒备森严的中美合作所--一片阴森森山顶上的戴笠公馆里。
赵一荻站在戴公祠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群山。在她面前是起起伏伏的山峦和那些架设在山岗上的电网。
“汉卿，我总觉得这个姓张的特务有些心怀鬼胎，他真会让咱们去南京吗？”在重庆的几天里，赵一荻越来越感到心生狐疑。她们从贵州向重庆启程的前夕，张严佛不断向她们描述一个新的生活前景：随着抗战的结束，蒋介石很可能顺应民意，率先在南京无条件恢复张学良的自由。张严佛颇为机秘地对她们说：“你们隐居在深山里，也许对外边情况一无所知。为什么委员长要把你们请到南京去，就是想顺应中共和爱国人士的多次呼吁，给你们以真正的自由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贵州六载(10)

赵一荻那时也对张严佛的话深信不疑，联糸起前次蒋氏父子双双飞到贵阳敦请张学良出山，她对此次去南京有恢复自由的可能深信不疑。可是，当赵一荻在重庆城外的歌乐山上，看到那些囚禁政治犯的幢幢牢房和山间岗亭，还有那些沿山密布的哨兵，她心里就渐渐感到了失望。
“绮霞，你不要想得太多，我和蒋先生毕竟是多年的磕头弟兄。既然他派张严佛来疏通
，大不了还是前次贵阳谈话的继续。至于中共对我和杨虎城自由的呼吁，那当然也是事实。总之，十年多的时间不算短了！”张学良对赵一荻过份的忧虑，有些不以为然。在重庆歌乐山等南京飞机的那几天，张严佛不断请几位住在重庆的旧友，上山与张学良、赵一荻见面。张学良根本不介意他们周围的便衣特务人数正在悄悄的增加，依旧和张严佛等人玩纸牌和品尝山城火锅。但是赵一荻却越来越感受到歌乐山的恐怖。她发现就在戴公馆的下面，就是一座重兵防守的集中营白公馆。里边不时传来阵阵囚犯受刑时的尖叫。到了夜晚，漫山一片漆黑，山下那条通往歌乐山的公路上，不时会飘来阵阵守夜者敲竹梆子的响声。
“汉卿，我总感到不像让我们去南京！”在9月下旬的一天，也就是她们即将离开重庆的前夕，赵一荻发现张严佛时常和刘乙光在暗中说悄悄话，那种诡秘的神情让她感到一种危机正向她们逼近了。
“不可能！张严佛怎么敢骗我呢？”张学良仍然不肯相信。
“可是，我总感到他们是在暗中让我们走进一个圈套。”她忧心忡忡。
“不会！”他却爽朗大笑，甚至对赵一荻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好保持沉默了。
9月底的一天傍晚，张严佛再次到山上设宴。席毕，他对张学良说：“张先生，飞机已经交涉好了，决定明天拂晓，在离重庆60公里的白市驿军用机场起飞，直接送你们到南京去。”
当天夜里，赵一荻又是彻夜不眠。她耳边老是传来戴公祠后松林坡上那些古松在夜风里的呼啸声。她感到松涛的呼啸里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杀机。
次日天明，飞机果然从白市驿机场起飞了。云海茫茫中，赵一荻心里充满困惑和茫然。当然更多的是淡淡的愁苦，她倚在飞机的窗前，俯望着机翼下那起伏的层层云朵。飞机的巨大轰鸣在机舱里发出轰轰的回响。她无法看得清机翼下的江河大地，她感到此次一别，也许与机翼下的大地江河再无见面的机会了。这种发自内心的怅惘提醒了她，急忙将狐疑的眼神投向身边的张学良。发现他也正在俯瞰着飞机下的大地。
赵一荻感到她们决不是飞往南京，而是在飞向一个从没有去过的陌生之地。当她和张学良目光相遇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同时发出惊愕的疑问。张学良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他向特务刘乙光质问说：“这是飞往什么地方？”
刘乙光避开他的眼睛，闭口不答。
赵一荻注视身边的特务，发现他们一个个神色诡秘，暗藏祸心。刘乙光的疯老婆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机舱里的气氛顷刻变得紧张起来。
张学良忽然大声地问：“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把我们送到什么地方去？！”
“报告副座，”刘乙光吞吞吐吐说，“奉命飞往……台湾！”
“啊?！”赵一荻大吃一惊。虽然她心里早对此次神秘的转移心生狐疑，可是当她的猜测得到证实的时候，仍然难以克制心中的愤慨。
张学良忽然像暴怒的狮子一般，霍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愤愤地抗议：“不！我不去台湾。说什么我也不去台湾！”
赵一荻掩面悲泣。
“副座，”刘乙光上把抓住他，厉声说道，“现在飞机已在空中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是蒋委员长的命令！……”
赵一荻止住了痛哭，她知道再哭也无益处，索性偷偷向机窗口一看，见那机翼下已闪现出一片碧蓝的大海。在蓝色的海岸边，就是一个她从前连想也没想过的陌生地方。
张学良愤然地站在窗前，他恨不得冲向万里云空放声大吼一声。然而，他知道现在一切都无济于事了。他欲哭无泪，忽然把满腔悲愤都倾注在拳头上，他发狠地将拳头向机舱上狠狠一击，拳头出血！
赵一荻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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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1)

蒋介石在大溪秘密召见张学良
1956年的西子湾，仍然景色迷人。
春天的一个傍晚，特务队长刘乙光忽然神色紧张地来到张学良的起居室。赵一荻知道刘一旦进宅，必然有重要的事情。他反常的神色引起了赵一荻的警惕，自从她们由清泉搬到高
雄，周围的环境逐渐有所改善。当年在新竹井上温泉和清泉时期，刘乙光对她们夫妇总是充满了敌意。可是刘乙光现在变了，他脸上不时出现了诡秘的笑纹。赵一荻知道他是个专看上司脸色行事的人，他的表情就是政治的寒暑表。
宋美龄和董显光等国民党要人的先后到高雄探视，刘乙光似乎已经从中嗅出了某种气味，所以他对张氏夫妇的态度立刻一改。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虎视耽耽的对待她们，有时脸上还露出巴结的笑容。但是这天晚上，刘乙光脸色为什么又变得紧张起来了。赵一荻心里一沉，莫非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张先生，刚才接到保密局的电令，要你明天清早就去台北！”刘乙光的话里隐含着某种猜摸不透的玄机。赵一荻知道保密局直接电令张学良去台北，这样的情况自从大陆来台后从没有过。她不知道保密局为什么会有这种安排？是什么人要张学良去台北，让他到台北做些什么？莫非又是老夫人宋美龄的主意吗？是她想找张学良谈论基督教，还是国民党在张的身上另打什么主意？虽然现在她们的处境已有明显的改变，可是赵一荻知道这种表面上的宽松，并不意味着蒋介石已经给予他们真正的自由。赵一荻想起当年台湾省主席陈仪将军在临死前夕，也曾有过一段表面宽松的处境，但是，后来蒋介石竟在一个暗夜里突然下达了执行死刑的命令。多年的幽禁生活让赵一荻对国民党不得不多加小心。刘乙光会不会利用去台北的机会，另外执行一个行刺张学良的计划？
“绮霞，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转的，再说有蒋夫人保护咱们，刘乙光不敢把我怎么样。”那天夜里赵一荻通宵没眠。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不知张学良此次去台北是吉是凶。
偶尔打个瞌睡，她在梦里忽又见到了杨虎城将军，他满脸是血，正从一个土坑里挣扎爬起，指着胸口的刀伤对赵说：“四小姐，你千万要小心他们。当年我在重庆歌乐山被军统特务害死的时候，他们也是以让我见蒋为借口，把我们全家从贵州骗到重庆，可是到了重庆以后，特务就动了刀子。他们都是吃人的野兽啊！”
黎明时，赵一荻惊醒了。让她惊异的是，张学良睡得很香。他对刘乙光让他去台北处之泰然，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一般。临行的时候，赵一荻发现刘乙光带了许多荷枪的特务，将西子湾18号内三辆大小汽车全都开出来上路。这种情况从前没有过的，刘乙光等特务如临大敌地押着张去台北，说明此行非常重要。赵一荻在张学良上车前，忽然扑进他怀里，想哭却被张劝住了。他对她说：“放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夫人让我们信基督，咱们就信基督。基督教的《圣经》说得好：‘一切都有上帝在为我们安排着’。既然有上帝，你还担心什么？”
张学良走后，赵一荻在西子湾心焦如焚。幽禁十多年来，这是张学良第一次离开她去另一个地方。即便在条件最艰苦的贵州，他也不曾离开过自己。但是到了高雄海港，环境本来正悄悄发生转变，特务们也放松了对她们的警戒，可是保密局为什么忽然把张学良押到台北去了？
整整一个白天，赵一荻在神不守舍中熬过。她伫立在小楼窗前，远眺碧蓝无垠的大海发呆。西子湾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海面显得格外开阔。高雄码头桅樯如林，各种商船和货轮鸣叫着，刺耳的笛声在港湾里回荡。大海深处渔船穿梭，帆影点点。雪白的海鸥在蓝天碧水间翩翩而飞。赵一荻的心忐忑不安，悬念着被刘乙光押往台北的张学良，她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夜里，赵一荻是在床上坐等到天明破晓的。整整一夜，海风在窗外呼啸着。天亮后，赵一荻也不曾见特务们驾车回来。她知道从高雄去台北只有几小时路程，如果顺利的话，张学良当天夜晚就可以回到高雄。可是她整整盼了一夜。天明时分，赵一荻也没有丝毫困意。
“绮霞，我回来了！”次日下午，正在心绪焦虑的赵一荻，忽听门外一阵汽车煞车的响声，接着她看见刘乙光和便衣特务们匆匆从车上跳下来，而她担心的张学良竟泰然自若地走进来。赵一荻恍如梦中，她见张学良很平静，不像遭遇到什么不测。她以为是在梦中，当她发现张确已平安归来时，眼里忽然落了泪，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张学良坦荡地笑笑：“绮霞，你猜是什么人想见我？原来他是……蒋先生！”
“蒋……？！”赵一荻怔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蒋介石会召见张学良。自从1946年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在贵阳会见张学良后，眨眼又过了整整十年！贵阳的召见，是因为蒋氏父子为挽救东北战局，不得不屈尊前来贵阳，搬张学良这尊神去对付随时可能吃掉国民党东北守军的共产党。但是那次贵阳之行让蒋氏父子大失所望，困居深山十年的张学良坚决谢绝出山，在蒋氏父子看来委实不可思议。如今又过了十年，蒋介石早已在中共排山倒海的军事力量打击下败逃台澎，变为了蛰居一隅的孤家寡人。他为什么还要召见幽居中的张学良？这件突然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怪事，不能不让不谙内情的赵一荻茫然不解。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2)

“确实是蒋先生，见到他以前，我也没有准备。”当张学良发现身边没有特务监视的时候，他将房门轻轻关闭。然后坐在赵一荻身旁，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她听。张学良眼前又浮现出一座重兵警戒的别墅。那里并不是台北，而是距台北尚有几十公里的大溪梅园。这座山水清丽、景色宜人的梅园，让初来此地的张学良联想起1936年冬天他曾去过的浙江奉化溪口镇。那里有一座蒋氏的旧宅丰镐房，梅园古朴的建筑格局俨然就是奉化丰镐房的再现。三进中式套院内回廊曲折，花草扶疏。几层清堂瓦舍的仿古建筑让张学良耳目一新，
在台湾十年间他住的大多都是日本人留下的小洋房和小木楼，可是像梅园这种青砖青瓦的小四合院却是第一次见到。院里的池塘水波清冽，小桥流水淙淙，荷花在碧池里随风摇动，真乃是神仙修身的仙境！
“蒋……，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赵一荻在紧张过后，急于知道蒋介石为什么召见他。张学良失去自由已经二十多年，蒋介石除在贵阳见了一面后，多年来对幽禁中的这位一级上将从来不闻不问。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变故，赵一荻知道蒋介石是决然不会召见张学良的。蒋介石一旦见张，一定有什么重要大事，赵一荻想到这里仍然心神不安。
张学良悄悄对赵一荻说：“昨天，我到了大溪，他们让我一个人在一间大厅里等候着。我以为一定是安排外国人或记者会见我。可是等了一会儿，进入客厅的不是别人，而是蒋先生！我没有见他已有多年了，这次见面使我很有新奇感。”
赵一荻紧张的心情略有和缓。她默默倾听着，只听张学良继续说：“蒋先生见到我以后，还是很亲切的，他询问我的生活情况和身体健康。我对他说：‘一直很好，请不必劳神挂念。’这段寒暄过后，蒋郑重地对我说：‘汉卿，你要多保重身体，将来还有重用你的地方。我叫经国和你联糸，有什么事情可以向他讲。你也可以搬到台北来住，你和经国商量，看看什么地方适宜。’”
“还有什么话呢？难道他就为这个，把你找到大溪梅园的吗？”赵一荻虽然无法知道蒋介石召见张学良的真正动机，也不了解这次大溪召见的内幕，可是，她仍然对蒋介石此举心中惴惴。凭着多年对蒋介石的了解，赵一荻知道蒋介石的任何行动都不是没有来由的。她蓦然就将这次大溪的召见，与宋美龄派董显光夫妇到西子湾的事情联糸在一起。如果蒋介石在召见张学良的背后没隐藏什么政治阴谋的话，那么，只能是董显光回到台北以后，他曾经向蒋介石进了善言。不然的话，蒋介石决不会允许始终辗转在新竹、清泉和高雄的他们回台北居住的。
张学良忽然想起什么，对赵一荻说：“此外，蒋先生还要我写一写西安事变的往事。他说，关于西安事变，我方许多当事人都写了一些回忆资料，惟有中共方面在西安事变中的情况，还没有人去写。当时你和他们接触较多，为什么不可以写下来，作为历史的参考呢？”
“汉卿，你答应了吗？”赵一荻听了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她知道数十年来，张学良始终不敢会见记者，就是因为他担心记者向他问起西安事变。可是今天蒋介石竟直言不违地要他写西安事变回忆录。这不能不让赵一荻心情紧张。因为西安事变在她看来实难成文。让张学良暴露当年中共在这场事变中的活动，无疑是逼迫张学良进行“忏悔”。
张学良神色暗然地点头，叹息说：“绮霞，我答应了，不答应是不行的。因为蒋先生正是用这个敏感的问题来试探我。我猜想董显光夫妇前次到高雄来，也一定是奉了蒋的命令前来试探的。他们虽然明为教我们的英文和基督教义，实际上是蒋先生派来的人啊。现在看来，董显光夫妇是正直的人，他们如果不在蒋的面前说咱们的好话，那么蒋肯定不会见我的。现在他同意给我们自由，首先必须要看我敢不敢回忆西安事变。既然如此，我不写怎么能行呢？”
赵一荻默然。她理解丈夫进退两难的复杂心情，一个在刺刀和枪口下得以生存的人，
如果正面抗拒蒋的命令，那么不要说重获自由，就是继续生存也有困难。赵一荻皱皱眉说：“可是，西安事变这样的事情，你怎么回忆呢？”
“绮霞，怕什么呢？”不料张学良却显得坦荡无私，他义无反顾地说道：“我张汉卿历来不偷偷摸摸作人。当年我在西安发动兵变的时候，就是为着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是为着抗日才必须联合中共的。既然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着我张汉卿自己，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将当年所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地写下来呢？”
从那天以后，西子湾18号小楼里又亮起了夜灯。多年不写东西的张学良，必须在灯下尊命写作，他要写出他想说和不想说的话。赵一荻又像在贵州阳明洞研究《明史》时那样，彻夜守候在张学良的身边。她为她磨墨，为他抄写文稿。她感到张学良的笔虽然多年不动，可是一但写起文章来，文笔仍然不减当年。在写到他的出身时，张学良这样说：“良年方十一岁，慈母向背，先大帅宠爱有加。但忙于军政，素少庭训，又乏良师益友。而未及弱冠，出掌军旅，虽数遭大变，但凭一己孤行。……”
在谈到西安事变中中共对张氏的影响时，张学良直言写下这样的话：“当是时也，共产党之停止内战，共同抗日，高唱入云，实攻我心。不只对良个人，并已动摇大部分东北将士，至少深入少壮者之心。……”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3)

“汉卿，你这样说共产党的作用，蒋看了以后会高兴吗？”赵一荻为他抄到此处，担心地提醒他。可是张学良却坚持己见说：“我这是真实的心灵写照，也是当时中共对东北军影响的实情。既然蒋先生要我说真话，我为什么不可以如实相告呢？”
赵一荻无言，最后她只好将那份洋洋万言的《西安事变回忆录》，通过刘乙光上交给台北的蒋介石。也就在张学良的《回忆录》上交不久，有一天，高雄西子湾18号的院子里，忽
然走进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蒋经国！
初识周联华牧师
蒋经国站在张学良和赵四小姐面前，他那八字眉绽开了温和的笑意。他望着张学良和赵一荻身后的西子湾，发现刘乙光仍带着一群特务虎视耽耽地荷枪监视着，就愠怒地一挥手，示意刘乙光等人离开。然后，蒋经国来到张、赵面前，亲切地问候道：“张先生，夫人，这西子湾不亚于当年我们读过书的溪口雪窦山吧？人人都说溪口是江浙胜境，可是西子湾也别有洞天嘛！”
赵一荻见张学良淡然一笑，权作回答。她也不说话，为了不至于让对方感到尴尬，赵一荻故意将目光移向那片碧绿的海波。她看见西子湾海面上正有几艘渔船驶过，海面上惊飞了几只白色的海鸥，在寥阔的苍穹下越飞越远。蒋经国见张氏夫妇都不说话，就自我解嘲地笑笑：“这里虽非人间仙境，可也是养性修身之地啊。张先生，您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溪口奉命读书的事情吗？”
“当然是记得的。”张学良望着淙淙流水，似乎陷入了遥远往事的回忆。赵一荻见两人问答不冷不热，索性打破僵局说：“经国先生记性真好。我记得那年你刚从苏联回国，蒋先生就要你上山，和汉卿一起读《太上感应篇》。那时你能背得下书上的原句，连汉卿也感到惊讶呢。”
“夫人的记忆力真好。”蒋经国作为新上任的“政战部副主任”，如今成了张学良的监护首脑。他对赵一荻恰逢其时的从中和解，感到高兴。就说：“我记得夫人那时也是刚上雪窦山，我见你们在古庙前还打过网球。那时我就知道夫人心性开朗乐观，打起网球来也很得法，不知现在是否还和张先生一起打网球了？”
赵一荻环顾周围，叹息说：“在清泉的时候，莫德惠老先生来时，他让人建了个网球场。可是自从到了高雄，海边的住地太狭窄了。除了我们的住宅和书房以外，还有许多刘队长的人住在下面，哪里还有打网球的地方呢？”
蒋经国半晌无语，他环顾海边，发现两栋砖瓦房前几乎没有院落。他眉宇微微一蹙，对良久不说话的张学良说：“没有网球场怎么行？夫人，您千万别急，在高雄反正已经住不了多久，我这次到西子湾来，就为着让你们早一天搬到台北去。西子湾再好，也不及台北嘛。父亲和夫人已经对我吩咐过了，他们要我替你们在台北选个新房址，到时候就可以在那里建新宅子了。”
“哦？这是真的！”不久前张学良在大溪见过蒋介石，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将蒋介石允许回台北居住的意思转告了赵一荻，现在赵一荻从蒋经国嘴里证实了此事，她心里顿感豁然开朗。
“当然是真的。”蒋经国和张学良、赵一荻避开刘乙光等便衣人员，相携着走出了院宅。三人沿着西子湾通往码头的小路向大海边走去。赵一荻在西子湾住了几年，还是头一回在没有特务监视的情况下来到海边。她感到大海蔚蓝而幽远，一排排海浪从大海的深处涌来，在海边礁石上飞溅起无数雪白的浪花。眼前的情景让赵一荻油然忆起少女时在北戴河和张学良洗海澡的事。她没有想到眨眼就是几十年光阴过去了，如今她和张都韶华已逝，两鬓已现出斑斑华发。只听蒋经国兴致勃勃地说：“你们到台北以后，一定要有座宽大的院子，当然要有一个网球场。打网球是你们两位多年的习惯，为什么要改变这个习惯呢？”
赵一荻静静地观望着蒋经国，猜测不透他来高雄的真实用意。张学良在海边驻足，回头对蒋经国笑笑说：“谢谢你，经国先生。任何一个地方如果呆得太久，都会生厌的，西子湾本来不错，可是，这海边太潮，夫人送给我和四小姐那么多基督教的书，都在屋里放得生了霉呀。所以，前次蒋先生对我说：‘你和四小姐应该换换环境了’。我就当场表示同意去台北。但是，到台北以后真有那么宽敞的房子吗？”
蒋经国见张、赵两人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他，就将手在胸上一拍说：“住地不成问题，我已经看过了几处，最后我看中了北投。那个地方离阳明山很近，又十分幽静，而且在幽雅路上，有一个台航招待所还空着呢。如果张先生和夫人不嫌的话，很快就可以搬过去住了。”
赵一荻满心欢喜地笑了，张学良也希望早一天离开台风不断的高雄，就说：“这些年来，我和四小姐连深山老林都住过了，清泉的蛇灾简直就让人无法忍受，可我们不是也熬过来了吗？到台北住招待所，当然没有什么问题。”
蒋经国见张、赵两人都十分高兴，就说：“既然如此，就等我回去安排安排，不久就可以搬过去了。”
8月，赵一荻果然来到了台北近郊的北投。
那时正是台湾最炎热的时期。台风不时登陆。初来时她和张学良误以为真是蒋介石、蒋经国对他们的恩典，才让她们搬到台北居住的。可是她们刚从高雄搬出不久，报上就登出了大陆解放军开始重炮猛轰高雄的新闻。原来二蒋早就得到了军事情报，他们也许是出于某种担心，才决定提前把张学良、赵一荻迁出那片即将发生海战的地区。赵一荻看到台湾报上刊出的新闻，不禁有些后怕。因为报载解放军此次的炮击打得非常猛烈，连西子湾附近蒋介石的1号别墅也遭到了猛烈的炮击。她叹息说：“好险呀！真应该感谢经国先生。”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4)

“依我说，应该感谢的倒是蒋夫人，因为她让我们信基督和《圣经》，是上帝在保佑我们啊。”张学良从报上看到中共发起八二三炮战的新闻，沉吟片刻说：“绮霞，你还记得《圣经》上说的话吗？‘只要你信仰上帝，上帝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来救助你们’。这次也是上帝的神力，不然的话，我们或许早就死于炮战中了，我们从前住过的地方，现在也许不存在了。”

赵一荻刚在北投幽雅路上的台湾航空公司招待所住下不久，一天下午，平时悄然无人的偌大院落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紧张的脚步声。赵一荻忙将睡午觉的张学良唤醒，悄悄地说：“汉卿，有人来了！看样子又是什么要人来了！”
张学良从床上坐起一看，果然发现往日空荡荡的院落里，已经出现了一片黑森森的人影，那些便衣特务不知为什么又在院子里如临大敌地戒严了。赵一荻急忙穿好的衣服，还没等她将头发梳拢好，门外已经走进一个穿纱料旗袍的女人来，她见了不禁一惊，认出正是讨厌自己的宋美龄又来了。她身后紧跟着蒋经国、刘乙光和一群特工人员，她认出这群来客里还有张群和叶翔之，在官员们的前呼后拥中，宋美龄有鹤立鸡群之感。
“汉卿，这个地方如何？”宋美龄高视阔步地走进来，她对赵一荻只悄悄瞟了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前次在高雄西子湾相遇时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赵一荻面对这位尊贵的夫人仍然慌张。她知道在宋美龄心目中，张学良的夫人永远是于凤至。尽管这位原配夫人自1940年去国外治乳癌后始终没到台湾来。
赵一荻企图避开宋美龄的时候，不想宋却反转回身来，盯了脸色发白的赵一荻许久，忽然说：“四小姐，你感到这地方可好？你的脸色为什么那样白呢？是不是水土不服？我曾经听人说起，当初你随汉卿刚来台湾的时候，就因为不服水土，在新竹接连呕吐了几天几夜？看起来，你也真不容易啊。”
“没什么，夫人。”赵一荻避开宋美龄灼灼的眼睛，低下头去，悄声说：“我在香港出生的时候，就怕风，也怕雨。到了台湾又恰好是台风经过的地方，所以一刮台风，我就怕得不行。”
“哟，原来四小姐也是广东人？”宋美龄听了这话，忙以亲昵的眼光重新打量她，说：“如此说来，你我还是个同乡呢，我的祖籍也是广东嘛！可是，我对台湾的台风倒也习惯了。四小姐，既然刮风，就让它刮去。反正人间之事就是风风雨雨不绝嘛。你怕它风也是要刮的。其实，只要你横下心来，天下什么风雨都是可以过去的。”
“夫人说得是。”赵一荻不想多和蒋夫人说话，她尽量敷衍着，她见宋美龄都是盯着自己，就将目光转向坐在竹榻上的张学良，希望他将宋美龄吸引过去。
“夫人，台北很好，我和四小姐在这里可以安静读几天《圣经》了！”张学良将不久前由蒋经国转送到的几本《圣经》及基督教讲义，都推到宋美龄面前。然后让宋坐在一只竹凳上，张说：“夫人请看，这是四小姐亲笔抄写的《圣经》讲义。她说读《圣经》确实让人感悟良多。所以，我们已经决定从现在起就读《圣经》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呀！”宋美龄听了张学良的话，无限喜悦地拿起写满毛笔小楷的本子。她信手翻了几页，脸上竟现出淡淡的喜色。宋美龄再将目光移向站在张学良身后，默默无语的赵一荻，她对赵一荻的印象似乎大有改变。宋美龄上前亲昵拉住赵一荻的手，说：“来，坐下说话吧。四小姐，你的毛笔小楷写得不错噢，这《圣经》笔记也记得很有条理嘛。其实基督教确实比其它的教门好得多，我和蒋先生，还有党国一些要人们都是基督的虔诚信徒。世界上还有许多人都正在喜欢基督，你们现在也喜欢了基督，就说明我的信仰也就是你们的信仰了。”
“夫人说得有理。”赵一荻仍然戒意重重，她没有因为宋美龄态度的改变而变得精神活跃。
“汉卿，我倒忘了给你和四小姐介绍一位客人了。”忽然，宋美龄醒悟般地站起身来，指着随行人员中一位穿黑色长袍、鼻梁上戴着金丝眼镜的陌生人，说道：“这位就是士林凯歌教堂值得尊重的牧师──周联华先生！”
“哦，周先生！”张学良和赵一荻都慌忙起身，早在高雄时他们听说周联华的名字。那是董显光夫妇在辅导他们学习英文的时候，无意中说起周的。赵一荻记得，有一次董显光对她说：“如果你们真想皈依基督，有一天最好到台北见一见周联华牧师。此人很有学问，他现在不仅是蒋先生和蒋夫人的辅导牧师，还主持台北最大的凯歌教堂。他那里有许多虔诚的教徒。如果有一天你们见到了周联华，就会为这个人的人格和学识所感动的。”如今，赵一荻万没想到宋美龄居然把大名鼎鼎的周联华牧师，带到了她和张学良幽禁的台航招待所。在周联华面前，她们都有些紧张。
“周牧师，这就是我对你多次说起的张汉卿先生！这位就是四小姐，真上上帝的宽荣光，他们现在也开始信基督了。”宋美龄见周联华在那里不说话，就打破沉默地为他介绍面前的陌生人，说：“希望你从今天起，也像对我和蒋先生那样，耐心细致地辅导张先生和四小姐，让他们早一天成为上帝的忠诚信徒！”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5)

“哦，”周联华透过明亮的镜片，小心打量站在对面的张学良和赵一荻。他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这个临靠郊区的破旧招待所里，意外见到两位身份特殊的夫妻。周联华特别对前额头已经谢顶、身穿蓝色布衣的张学良大为惊讶，周联华一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张、赵，赵一荻也发现他那眼睛里透出了信教人少有的机敏与睿智。周联华盯了张学良好一阵，才喃喃地说：“真不敢相信，您就是当年风云一时的东北军张作霖、张大帅的公子张学良吗？”

“我就是！”张学良向周拱拱手。
“真没想到！”周联华脸上现出颇为激动的神色。他没有想到面前这位龙钟老态，两鬓华发的老人，居然是当年在西安发动震惊中外兵谏的旷世英才！张学良见周联华脸上那且惊且喜的神情，反倒变得拘谨起来。张学良缄默不语，因为他不知该在这位深得蒋家宠信的牧师面前说什么得体。
“这位就是在台湾享有美誉的赵四小姐吗？”周联华意识到在如此众多的高官面前，他不宜和心仪多年的张学良多言。那样会引起宋美龄等人的不快。周联华急忙转向身边的赵一荻，发现这位民间传说中的南国丽人，在历经数十年风雨沧桑之后，已然变得苍老憔悴了。可是，周联华仍从她的面庞上找到了当年美丽的风韵。
“不敢当，周牧师，从今天起，我和汉卿都要成为您的学生了。我们对基督一旦产生信仰，就会十分真诚的。”赵一荻对宋美龄身边的红人周联华从心里充满戒意，但她仍不失礼节地向周联华微微躬身。
周联华显然被赵一荻得体的回答感动了，他羡慕地说道：“四小姐当年风华绝代，这些年来又随张先生幽居海岛，一位女子能做到这些，也实属不易。从此以后，夫人如能皈依基督，那就会得到上帝的垂青了！”
宋美龄在那间透风的房舍里，和张学良、赵一荻闲谈了一阵《圣经》，然后又像前次在西子湾探望时那样，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起身告辞了。当宋美龄在蒋经国、张群、周联华等一群要人的簇拥下，走到台湾航空招待所的空荡荡的院落里时，她忽然收住了脚。她发现这座1948年就已废弃的航空招待所，到处都是被台风刮倒的断壁残垣。宋美龄蹙蹙眉毛，对身边的蒋经国不悦地说：“经国，你就让他们住在这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啊？”
蒋经国尴尬万状，他红着脸说：“夫人，这只是暂时的居所。过些天，我还要亲自陪张先生另找地址的，一定要给他们找一处好房子才是啊。”宋美龄瞟了蒋经国一眼，说：“这就对了。”
她们曾想在阳明山公墓里建宅
“绮霞，我们就在这里建所房子，好吗？”
时光已是1959年春天，台北阳明山上万木葱茏。赵一荻良久伫立在草山公墓的前面，眼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墓，心海里一派凄楚。
她不知张学良为什么会产生在阳明山公墓附近买地建宅的意念。但是她也不能反驳他，赵一荻知道丈夫在历经多年的监禁生活，重新回到台北以后，他的思想深处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为了能在台北真正建个家，赵一荻自今年2月，就又一次随张学良从高雄返回了台北。几个月时间，她陪着他已经走遍了台北郊区的山山岭岭，可是，直到现在，她们也没找到一处理想的建房之地。想了许久，赵一荻终于说：“汉卿，咱们将来住在坟墓里，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绮霞，你是说我会害怕死人？其实死人有什么可怕，死人没有灵魂，他们不会搞整人之术了，其实和死人住在一起，要比和活着的人住更为安全的。”张学良面对阳明山公墓那数以百计的坟墓，脸上毫无惧色。他毕竟是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死尸横陈的战场上，他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眨。而今他已到了古稀之年，对生生死死则看得更轻，他宽慰地对赵一荻说：“早年我在河南作战的时候，曾经在死尸堆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醒来一看，我原来是躺在血泊里啊。绮霞，凡是真正见识过死尸的人，是不会害怕死人的。”
赵一荻伫立在一棵柏树下，春天的微风吹刮得老树枝桠发出飒飒的响声。她十分理解张学良，尽管她对将未来的房址选在阳明山公墓有些胆怯。赵一荻对自己的今后一片迷惘。自从去年她们夫妇在宋美龄和蒋经国的安排下，从高雄西子湾搬到台北以后，初时一直住在那断壁残垣的台航招待所里。所谓招待所，大多都是些破败的旧房子，因为许久已经无人居住，所以蒋经国决定刘乙光的特务队住在这座空荡荡的院落里。
院内有一幢从前招待美国海军将官的洋房，就让给张学良和赵一荻居住。可是，那幢房子狭窄而憋闷，一到夏天几乎就成了一只蒸笼。所以，她们住在里面反而不如特务们下榻的青砖瓦房。即便这样的居住条件也没有维持太久，去年夏天，忽然台风登陆。一连三天大风，接下来就是山洪暴发，台北市区顿时成了一片汪洋。从阳明山冲下来的洪水，将整个北投地区淹得房倒屋蹋，大街上平地也积有没膝深的积水。在这种情况下，保密局下令给刘乙光，让他火速将张学良、赵一荻再送回高雄去。
她们到高雄后再也没有去西子湾18号。那里在炮战后已经改成了国民党驻军的营房。刘乙光将她们夫妇押进距大海较远的一座院落，据说那里原是一个商人的私宅。在那里她们又住了一个冬天，当春风吹皱一泓碧绿的池水时，刘乙光再次到内室向张学良传达蒋经国的命令：“经国先生命令，仍然把张先生和四小姐送到台北去。因为老夫人又过问起了，你们夫妇的《圣经》读得怎么样了。所以，还得搬……”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隐居岁月(1)

从高雄第二次返回台北以后，蒋经国仍然将张、赵两人安排在那座破败无人的台航招待所里暂住。因为那时在台北一时找不到可让张、赵居住的房子，张学良和赵一荻知道，如果只是他们夫妇单独居住，任何地方都可买到一幢房子。可是他和四小姐的“随行人员”太多，刘乙光率领的特务队中既有特务、警察，也有电报员、书记员、厨师、司机和理发师，所以数十人的队伍不好安排。这样，有一天，蒋经国前来看望张学良时，张就主动请求说：“经国先生，我知道长期住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既然没有合适的房子，不如就给我们找块地
皮，让我们自己出钱盖房子好了。”
那些年间，赵一荻知道她们的生活，几乎都依靠当年带在身边的一些积蓄。国民党当局只供给刘乙光和特务队的给养，却从来不管他们的生活用度。好在她们不断可以得到一些东北军旧部的资助，生活费用倒也不愁。如今当张学良发现继续住在台航招待所会生出病来，他不得不向蒋经国提出自己盖房的要求。
“也好，从前你和四小姐一直居无定所，从现在起你们年纪大了，应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宅子了，我同意你们在台北建房。”蒋经国正为张、赵两人的安居之地发愁，因他不可能为一个刚刚恢复了部分自由的人拨款建新房子，即便他可以解决这笔经费，可是乃父蒋介石也不会允许的。那时张学良和赵四得以恢复部分自由，完全是宋美龄和董显光等人多次游说的结果。允许张学良到台北已属宽大，又岂能为张这样的人拨公款建房子呢？
蒋经国说：“地皮我可以解决，只要你和四小姐看中哪一处，让刘乙光报告上来，我就批下去。但是建房子的钱款，就只好由你们自己掏腰包了。因为现在党国积重难返，困难成堆，台湾又接连发生风灾水灾，唉，简直是应接不暇呀！”
有了蒋经国的话，刘乙光开始陪她们夫妇到处找寻建房地址。
“好吧，汉卿，既然你同意把房子建在公墓里，我就随你住到这里来。”赵一荻想也不想，就点头赞许。她说：“你刚到台北的时候对我说过：‘宁与鬼住，不与人居’。现在我同意，还是和鬼住在一起更安全一些。”
“是啊。绮霞，你同意我的意见，我心里就高兴了。”张学良万没想到和他相随走过人生无数坎坷的赵一荻，会赞成他在阳明山公墓附近选一房址。
赵一荻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虽然蒋介石同意我们回台北来住，可是他又反对我们住在迈城。他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啊！”
张学良站在山风里，心里似有许多怅惘。他说：“他们不想让你我住进城里，是担心我们不可靠。其实我张汉卿早就没有了兵权，有什么可怕呢？既然如此，我才决定选个远离尘嚣的地方安居。在阳明山公墓里住下来，相信他们就会放心了？”
就在俩人在阳明山公墓选下定居的房址时，忽然听身后传来一阵人声。赵一荻回头一看，见是七八个便衣特务从公墓附近的公路上向这里走来。特务们簇拥一位手拄藤杖的矮胖子，她定睛一看，只见刘乙光小心搀扶的中年人，竟然就是蒋经国。不知什么时候蒋经国也上了阳明山。刘乙光远远向张学良招手：“张先生，经国先生到了。”
赵一荻和张学良都感意外。多日来他们一直在台北郊区到处转，可是，没想到已经内定为老蒋接班人的蒋经国，竟然亲自上了阳明山。他急忙和赵一荻迎上去，还没有打招呼，就见蒋经国不悦地说：“张先生，四小姐，听说你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建房子？可是当真吗？”
“是真的，经国先生。”张说。
“笑话，这里是公墓啊，怎么能建房子？”蒋经国望着张学良，发现张学良好像已经决定下来了，又转向赵一荻说：“四小姐，你说，这里能建房吗？”
赵一荻望望蒋经国，不搭话。
蒋经国又转身去问张学良：“在公墓里建房，古来少见呀！我真不明白，张先生找来找去，为什么会看中这个鬼地方！”
张学良息事宁人地笑笑：“经国先生，其实这个地方很好，如果我住在这里有多清静啊。”
蒋经国压住心里的火：“张先生，难道仅仅为了清静吗？”
张学良发现事情闹大了，他沉住气解释说：“经国先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寻找这样清静的地方。你看，这里既朝阳，又居高临下，而且地皮也不会有人和我相争，我选这里建房子，经国先生一定不会为难的！”
“张先生，怎么也想不到您会选在公墓旁造房。”蒋经国虽然不悦，但他不敢在张学良面前动怒。
张学良心平气和地说：“经国先生，当初你不是说我可以在城外的任何地点选址吗？所以我就看中了这个地方。”
蒋经国压住心里的不悦情绪，说：“四小姐，虽说这么多年对张先生的待遇有些不公，可是现在不是正在给你们恢复自由吗？”
张学良不语。
蒋经国劝解地说：“您和四小姐住在城里确也不合适，可是台北的郊区毕竟有许多清静的地方嘛。无论哪里的地皮我都可以批，就是不能在阳明山公墓批地皮。为什么？张先生和四小姐如果真住在这里，那么外国人知道以后，一定又会大肆宣传的。他们会说国民党将你张先生挤到坟墓里去住的，那还得了？”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隐居岁月(2)

“其实在这儿建房没什么不好。经国先生，莫非就不知道有句打油诗吗？叫做：‘妻何聪明夫何贵，人何寥落鬼何多？’”张学良见赵一荻担心地向他示意，知道蒋经国为建房子的事情生了气。就哈哈笑道：“为什么我和四小姐看中了这里？并没有其它意思。我是说这座公墓里，住着许多从前的朋友们，有些人还是当年我的东北军旧部，如今他们都安息在阳明山上，我和四小姐如果住在他们身旁，平时探望起来也方便一些。”

蒋经国说：“张先生真会开玩笑。”
张学良郑重地说：“也不是开玩笑，我说的全是真话。我是说把房子建在这里，一定空气清新。此外，公墓的下方又有一条公路，我和四小姐又可以随便去散散步。第三个好处，如果将来有朋友上山探望我的时候，他们也方便，因为阳明山公墓的目标很大，便于寻找我的家啊。”
“不好不好，四小姐，你该替我们劝劝张先生，”蒋经国心里想的当然是政治，他担心如果让张学良住在坟墓附近，有人会从此事上引起许多联想，对蒋氏父子不利。他发现张学良仍对阳明山公墓作新房址津津乐道，只好转身向赵一荻求援，说：“虽然这里有些好处，可是，让你们住在这里，一定会引起许多麻烦的。与其那样，不如另找一处距市区较近的地方建房，因为那样对大家都方便！”
刘乙光等特务始终围观不语，看得出他们对张学良坚持在阳明山公墓建宅也持反对态度。这时听蒋经国发了话，特务们都一叠声附和说：
“张先生，在这里建房没有道理，连我们这些人都成了看坟墓的人了，如何得了？”
“就是嘛，张先生，四小姐，哪有人和鬼混居在一起的道理？”
“到了夜间，坟墓里会有鬼火的，到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敢守在张先生和四小姐的身边呀？”
特务们看刘乙光眼神行事，你一言他一语。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赵一荻见大家求助的眼光都向自己投来，情知张学良如继续坚持，也许建宅的事情会因蒋的反对化为泡影。想到这里，她急忙说：“汉卿，既然经国先生认为应另选房址，我看就放弃阳明山吧？”
张学良沉吟不语。山风在他耳边刮过，万木摇动，飒飒有声。他感到赵一荻的目光里有某种劝戒，他知道继续坚持在阳明山公墓建宅的后果，还会继续去住台航招待所那喘不上气来的狭窄小屋，张学良不敢坚持，终于违心地同意了，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隐居岁月(3)

赵四小姐在高雄时就染上肺病
“四小姐，自从你们搬到台北以后，我始终想和你们聚一聚。可是，一年来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在大溪梅园和草山住了一段时间，这次圣诞节前我才赶回台北来。恰好他们父子俩又去了慈湖。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反倒感到有些寂寞。所以我才想起，请你和汉卿到官邸里来作客。今天总算如愿了。”这是在台北士林官邸的中正楼上，说这番话的是宋美
龄。
她比一年前赵一荻在台航招待所见到的宋美龄显得更加精神了，看不出这位蒋介石的夫人，虽然年逾古稀，依然还像从前那样雍荣华贵，仪态万方。当1960年冬天到来的时候，宋美龄坐在她那温暖如春的大客厅里，与坐在面前的赵一荻品茗闲谈。
赵一荻不说话，她在宋美龄面前一贯都谨小慎微，从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尽管她发现随着与宋美龄接触次数的增多，在高雄西子湾初见时对她冷漠相待的宋美龄，已从心里改变了对赵一荻的印象，但是，赵一荻仍然余悸犹在。她接过宋美龄亲自为她剥的一只桔子，托在手上，却迟迟不敢吃。
“吃嘛，四小姐，你为什么不吃？”宋美龄见赵一荻那么加着小心，心里反倒升起了几分同情。她喜欢赵一荻就因为她的自尊自重，虽然她早已经有了相当范围的自由，但是在宋美龄眼里她永远那么有分寸。宋美龄说：“到我这里来，不必那么拘谨，最好就像到自己的家里来一样。当年在南京的时候，于凤至到我们宋家来，就不像你这样，她是个敢说敢为的人。所以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她，就连我姆妈在世的时候，也说凤至好。四小姐，听说你们最后终于在北投盖下了房子？是吗？”
“是的，夫人。”赵一荻将澄黄色的桔瓣送进口里，她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和张学良的房子建得不易。她们从高雄到台北后，一直没有住到舒适的居所，她们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决定自己出钱建屋的，但是当局又明确表示他们不能住进台北市区里。张学良如果住在那里会被外界发现。可是，台北郊区也不易选一合适的房址，不是她们夫妇看中了而蒋经国说这里是“军防要地”，就是蒋经国看中的地方她们夫妇感到不满意。自从在阳明山坟墓区发生了那场不愉快以后，赵一荻劝张学良不要在房子选址上与蒋经国发生冲突，因为那样会影响她们自由的恢复。后来，她们就让蒋经国代为寻找。
有一天，刘乙光说接到了蒋经国的电话，让他陪张氏夫妇马上去北投。蒋经国说在那里看中了一块地皮，而且这块地皮又可以不用花张学良的一分钱。于是，赵一荻就随张学良驱车前往，原来蒋经国这次看中的地皮，是台湾一位名叫许丙的大富豪私地，它背倚阳明山东麓，朝阳而地势高耸。附近都是一片绿葱葱的竹林。
张学良和赵一荻到这里一看，立刻双眼一亮。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静寂太幽深了。虽然幽雅宁谧，但又距北投的复兴岗街区不远，说它远离尘嚣，却又闹中取静。特别让张学良为之欣赏的是，就在半山坡的前方不远，有一条在阳光下汩汩流动的小河，蜿蜿蜒蜒地沿着山麓流向远方。最后，那条小河可以与流经台北市区的新店溪交汇在一条巨大的公路桥下面。
“经国先生，这个地方我看中了，如果你能批下地皮，那么，我决定就在此地盖房。”张学良和赵一荻都很欣喜。赵一荻特别喜欢半山坡上那丛幽深碧绿的竹篁，而张学良却喜爱山下不远的那条汩汩的小河，他对赵一荻就：“你还记得咱们当年在北平的时候，我常常带你们去西山八大处吗？那时我们站在西山的顶上，不是可以望得见那条流往城区的永定河吗？现在我就感到这里极像北平的西山！有山有水，真是难得的宝地啊！”
蒋经国八字眉上绽开了笑意，他上前说：“既然张先生和四小姐都喜欢这个地方，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建房子的事情你们也不用管了，我马上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找个质量最好的施工队来建房。张先生，到时候你和四小姐就只管住进来好了！”
蒋经国果然说到做到，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一幢倚山而筑的二层小楼就在阳明山东麓建成了。现在宋美龄提起此事，赵一荻忙说：“谢谢夫人的关心，那房子建得很好，都是因为有经国先生的费心，将来有一天，我们欢迎夫人去那里作客。”
“好，等我清闲下来的时候，就去看看。”宋美龄转身注视着坐在身边的赵一荻，她发现这位跟随张学良二十几年的红颜知己，在阳光的光影里仍然那么美丽、那么恬静。虽然当年她不曾认识花季少女时期的赵一荻，可是宋美龄却能够想象出赵一荻从前的秀丽与妩媚。由于从前她心里只有个小家碧玉似的于凤至，所以对赵一荻的看法一直不隹，但是经过几次接触以后，宋美龄却感觉到赵一荻并不是浮噪的女子。她不但生得端庄稳重，而且娴雅深沉，是那种可以认准一理就能跟随情人相伴一生的痴情女性。尽管如此，宋美龄心里仍对她怀有某种戒意，那是对她和张学良的共同担心。就问道：“四小姐，汉卿他是何时废了《明史》的？是我去高雄看你们以前吗？”
“嗯，对。”赵一荻点头。
“听说汉卿他迷上《圣经》以后，还可以背得出《圣经》的某一章节？这可是当真？”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隐居岁月(4)

“嗯嗯。”
“听说你们每个礼拜，都到阳明山上那个小教堂去听牧师布教讲经？”
“是的，夫人。”

“汉卿的爱好就是听戏，对吧？你们常到山下那个‘真善美大戏楼’去听京戏吗，四小姐，你喜欢听哪个唱的戏？”
“我爱听的，当然还是顾正秋的戏。”
“那么，香港来的四小名旦如何？”
“她们只要一到台北来，我和汉卿都会去看。比如程派的章遏云，梅派的秦薰芳，荀派的马述贤和尚派的梁秀娟。这些人的戏我们都很喜欢，夫人也去听戏吗？”
“我嘛，当然没什么兴趣。”宋美龄没想到赵一荻果然能说出些她想了解的事情来，心里就很愉快。这些年来她一直感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赵一荻有些神秘不可测，即便如今她就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赵一荻仍与宋美龄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戒备。也许是她常期过着监禁生活的缘故，在宋美龄面前始终保持着戒备和拘谨，从不肯多说半句话。虽然宋美龄几次想和缓她们之间尴尬的气氛，可是赵一荻只是呆呆地坐那里。空气总是冷冷的。她发现数十年的监禁生涯，已经磨掉了赵四小姐当年的风韵与性格，使她变成了一位呆纳迟钝的女人。
经宋美龄再三提醒，赵一荻才将手里的桔瓣送到口里，宋美龄忽然发现，赵一荻竟然剧烈的咳呛起来。苍白的脸色由于咳嗽而涨得泛红，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宋美龄有些怜惜地说：“四小姐，我听董显光和他太太回来说，在高雄的时候，你的咳嗽病就很重，不知是否看过医生？”
“看过医生，可是，这病始终也不见好。”她吐出了那瓣嚼烂了的桔子。
“为什么不好？”
“好像是抽烟染上的病。”
“即然是抽烟染病，那为什么不戒掉它？”
赵一荻抬起苍白的脸，苦苦地笑笑：“夫人说的对。在来台北以前，我就在戒烟了，那是学了《圣经》后才省悟的。从前，我因为抽烟的缘故，老是在咳嗽。汉卿和亲戚朋友们都劝我戒烟，我自己也知道抽烟将来会染成重病，可就是戒不掉它。戒烟是要自己下决心的，别人是不能劝得住的，我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去祷告上帝，我说：‘主啊，在人不能，在你凡事都能。求主原谅我，使我戒掉这抽烟的恶习吧。’可是，我祷告了那么长时间，可是仍然无效。唉！”
宋美龄凝望着瘦削病态的赵一荻，心里升起了同情和怜悯，半晌，她叹息说：“四小姐，上帝本是灵验的，你祷告一次二次，又怎么可以戒掉这抽烟的怪癖呢？信基督最要紧的就是要心诚才行啊。”
赵一荻点头称是：“夫人，您说得太对了。我祷告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效，可是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和汉卿到一位朋友家里吃晚饭。饭后我坐在客厅里又抽起烟来，而且一边抽烟一边咳嗽。那位给我看病的医生也在场，他当时就对我说：‘夫人，你这样抽烟，我恐怕没有什么办法治你的病了。’我当时听了也不在意，可是回家后才感到医生的话不好听。他所说的没药可医，岂不就是让我等死了吗？我想了半天，才知道这话原来是上帝通过医生的口说的。因为别人对我说，我不会听，上帝对我说，我一定会听。啊，上帝真伟大，第二天早上，我就忽然不抽烟了！”
宋美龄听到这里，双眼一亮：“四小姐，这是真的吗？”
赵一荻郑重地说：“是真的，夫人，说来也怪，从此以后，我真把多年的烟瘾给戒掉了，到现在连香烟的味儿也闻不得了。”
宋美龄对赵一荻如此信仰基督心里高兴，对她的印象也顿时好起来，说：“那么为什么还咳嗽呢？”
赵一荻暗然：“烟，我是戒掉了。但是我仍然咳嗽生病。夫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呀！”
宋美龄有些不忍：“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从前你们在高雄的时候，看医生有许多不方便，那有情可原。但是现在你们在台北有各种自由，再说，这里有几家专治肺病的医院呢。荣民总医院里有许多从美国回来的专家，四小姐，从明天起，我就让刘乙光送你去荣总医院治病，我就不信戒掉了烟，却治不好病？”
“谢谢夫人！”赵一荻说。
宋美龄还想继续说什么，忽然，听到外边隐隐传来一阵高声的谈笑。宋美龄马上向门外的侍卫发问：“何人在庭外喧哗？”
侍卫进报说：“夫人，那是客人们在花棚里赏看您新买来的兰花呢！……”
“哦，”宋美趁机摆脱她和赵一荻在一起的尴尬。故作亲昵地挽起赵一荻，说：“四小姐，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和汉卿来往，现在他终于可以住在台北了，我始终在想送给汉卿一点什么礼物？我思来想去，最后才命人从九龙春丽公司举办的‘中国兰花展览会’上，买回几盆上好的国兰。走吧，咱们也凑凑热闹去。”
赵一荻随着宋美龄出了客厅，沿着冬天的院落走过一条曲折的回廊。
不久她们就双双来到后宅一个偌大的花棚前。她们来到棚里时才发现，这里原是一派盎然的春色，千花百卉，姹红嫣紫，宛若一片花的世界！赵一荻发现在那条幽香弥漫的花间小路上，远远有几位客人正在那里谈花。其中两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在花间指指点点。赵一荻认出那位穿着藏青色长袍的老人就是张学良，西装革履的人就是多年来一直在为张学良自由奔走的四川官员、“国府秘书长”张群。围在他们周围的是张学良从前在西安时旧友，现在台湾任职的王新衡和何世礼。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隐居岁月(5)

“嚯，真开眼界啊，你们看这是蕊蝶兰，这是宋梅，这是荷鼎，这是桂丹梅，这盆呢，原来是有名的名花虞美人呀！”赵一荻见张学良高兴得如同一个孩子，他在兰花丛中奕奕有神。一只手指点着花花草草，如数家珍地对身边张群说：“岳军兄，想不到台湾这地方，居然能看到这么好的兰花。你看，特别是这一盆，简直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葩，它名叫绿云，可以称得上是兰花中的上乘之品！”

王新衡和何世礼也都惊讶地围上前来，张群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也忽然感到了那盆“绿云”的可爱。但是所有的人都只会看兰赏兰，任何人都说不出兰花的来历。
“汉卿，”随着一阵笑声，宋美龄和赵一荻也走进了花海，宋美龄对张学良说：“真看不出呀，你张汉卿学啥像啥。当年你在东北的时候，学着开汽车和开飞机，现在到了台北，居然又成了地道的养兰专家了。”
“是啊是啊，汉卿真是个奇才。听说他和四小姐现在养花已经成瘾了呀！”张群等人见宋美龄夸奖，都一叠声地附和着。
“夫人，这‘绿云’确是一盆不可多得的国兰。”张学良还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他甚至忘记了是在士林官邸作客，也忘了身边还有一人之下的宋美龄。赵一荻担心他在宋的面前言多语失，急忙以目示意，可是张学良却我行我素，完全被那烂漫的兰花陶醉了，他说：“绿云是兰花中的上品，在台湾也只有夫人的花棚里才会有，所以我见到它很兴奋。”
张群说：“听说夫人是花了几万港元才从香港买回来的，光空运的费用就很可观呢。汉卿，前几天，夫人问我拿什么礼物送给你和四小姐？我就说：兰花！哈哈哈，我说这礼物比什么都好！”
众人听了都会心地哄笑了起来，整个花棚都充满着欢愉的喜气。只有张学良没有笑，他还在那里煞有介事地俯身去看那盆“绿云”，她痴痴的如同着了魔一般。半晌，他直起腰来对宋说：“夫人，这盆花至少也值一万新台币。因为它是上上之品！”
宋美龄微微一笑，却不提钱，只是追问：“你把这兰花夸得那么好，可我倒看不出，这盆绿云的妙处到底在哪里？”
张学良指指兰花说：“夫人，你问这兰花好在哪里？其实只要养兰的人都一看便知道它妙在何处。就让四小姐对你说吧。”
赵一荻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张学良会将她推到众人面前，她见宋美龄盯着自己，索性站到那兰花前面，说：“夫人，国兰不同于洋兰，一般的兰花，都是玲珑小巧，花香馥郁。通常的兰花大多都是六个花瓣，叶长，花瓣就像竹叶那么尖尖的。可是惟有这盆绿云大不相同，您看，它花香幽雅，叶短且肥。奇就奇在它是七只花瓣！”
“是吗？”众人这才发现，绿云果然与众不同，在一片赞许的惊叹声里，宋美龄不得不对赵一荻刮目相看。她十分高兴地说：“四小姐，我算服了你和汉卿了，你们原来都成了养花的行家里手。你们总算没有辜负我的一片苦心，这些兰花到底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四小姐，这些花，我饭后就派人给你们送过去，在台北你们闲时养养花，也不失为晚年的天伦之乐啊！”
正在这时，内侍匆匆而入，对宋美龄悄悄地说：“夫人，宴席已经在西厅里摆好了！”……
晚宴过后，暮色将临。
宋美龄让张学良和赵一荻陪她乘车外出。她们长长的车队驶出士林官邸不久，就拐入了一条绿荫夹道的小路。赵一荻一时不知道宋美龄的用意何在。她忽然发现前方不远，绿树丛中露出了一只高大的教堂塔尖。那是灰黑色的一幢大型教堂，与她们在阳明山上见过的教堂虽然外表十分相似，可是士林的教堂却显得建筑奇伟，古朴而雄浑，看得出这是19世纪外国传教士留在台湾的产物。
赵一荻正在困惑茫然中，忽见蒋夫人的车队径直驶进了这座幽深的教堂中来。她发现偌大的教堂里清寂无人，几株梧桐在晚风中发出飒飒的轻响，一抹斜阳透过古树的枝桠投映在那灰褐色的塔尖上，林荫道上早已恭候着几位牧师，为首一人，正是两年前她和张学良由高雄到台北时，在台航招待所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周联华牧师。
“夫人！”周联华走上前来，他从车里搀下仪态万方的宋美龄。看得出周联华与老
夫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向车里探望一眼，以为蒋介石还会像以往那样随宋美龄走出来，可是接着下车的却是张学良。张的后面则是凄美可人的赵一荻。
周联华马上肃然一怔，恭敬地致礼说：“原来是张先生和四小姐到了！”
赵一荻忙向周联华施礼：“周牧师别来无恙？”
“张夫人好！”周联华发现赵一荻今晚的气色很好，再也不是两年前在台航招待所里见面时的苍白脸色，他默默注视了一眼赵一荻，就向凯歌大教堂里一伸手，让客说：“诸位请进！”
宋美龄抢先走进凯歌教堂，里面是一座高大的穹窿式建筑。虽然空无一人，但是那些基督徒们往日坐在那里听牧师布道时的紫红色椅子，依然整齐地排列在讲坛之下。在晚霞的斜映下教堂里弥漫着肃穆的氛围。
“汉卿，四小姐，前年我就特别把周牧师介绍给了你们，”宋美龄站在巨大椭圆型落地窗子前面，她苗条的身影被窗外的夕阳镀成一派金黄。越加显出她雍荣华贵的姿容。她望望身边的张学良和赵一荻，忽然指指身边的周联华说：“周牧师是位有较高基督教素养的学者型牧师，他决非一般泛泛之人。所以，蒋先生和我才把他请到士林凯歌教堂来，专门为我们布教讲经。蒋先生和我每个礼拜天必来此地，十几年来我们从周联华牧师的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我们正是从他这里，感悟了人生的真缔。如果说基督教原本就是一门精深的教门，那么经周牧师的人品学识进行演绎，让我们都得到了从《圣经》无法得到的东西。所以，周牧师是我和蒋先生最敬重的老师啊！”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极泰来(1)

赵一荻发现张学良默默地听着，周联华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他只是微微向宋美龄一躬身，说声：“夫人过奖了。”就再也没有其它言语。周联华的举止神态，赵一荻看在眼里，她心里对这位蒋介石和宋美龄倚重的牧师渐起敬意。
宋美龄见张学良和赵一荻面无表情，就说明了她的来意：“汉卿，四小姐。周牧师既然是学识渊深的人，跟着他读《圣经》就只能让人的信仰更加纯正。所以，我希望你们两人从
今天起，也到这里来吧。你们到士林来听教，虽然路程稍稍远了一点，可是在这里总要比在阳明山教堂学得的东西要多得多。”
赵一荻这才恍悟出宋美龄的一番苦心，没等她开口，张学良已经致谢说：“谢谢夫人，既然周牧师这里可以收下我和四小姐，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从明天开始，我和四小姐就到士林凯歌教堂里来上课了。只是不知蒋先生来时是否方便？”
“没关系的，汉卿。”宋美龄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他和赵一荻向大教堂前面的神坛前走去。她环顾这间教堂高耸的穹窿顶部，说：“到这里来听教的人，也不只是我和蒋先生，附近许多党国的要人们，大多都到这里来过礼拜。只是你们大家听教的日子，大多都是单日，而我和蒋先生一般到这里来的时候，却必须是双日子。咱们大家互不影响，又何必介意？”
张学良看了看身边的赵一荻，赵一荻默然。晚霞从椭圆型落地窗外投映进来，映红了走在前面的宋美龄背影。
1961年在X光片上发现了肺部的阴影
“《圣经》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最奇妙的经典，而神学则是人间壮丽的诗篇。为什么世上有越来越多的人信仰了基督和主，就是因为人们省悟到了人类的正义和光明就在这里。”当凯歌大教堂在春天的艳阳下，被层层灿漫的花丛簇拥起来的时候，偌大的教堂院宅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都呈现出一派姹紫嫣红。自从由周联华牧师教授《圣经》和神学以来，张学良和赵一荻每当星期三的下午，都要从北投复兴岗那新建成的私人住宅里，驱车经过新店溪大桥，驶进市区。
然后他们避开喧嚣的市街，驶进通往士林的小路。
他们夫妇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几乎成了凯歌教堂中最最守时的教徒。无论刮风下雨，赵一荻都会陪着张学良到这士林来。每次他们来后，周联华都要单独给她们开课。因为那时她随着张学良虽有了一些外出的自由，但是，她们仍然没有走出蒋介石的巨大阴影。加之张学良每次到士林这挨近福山要塞和蒋宋官邸的特殊地区来，刘乙光都要派出大批便衣担任护卫。周联华了解张学良这种特殊身份的人，不宜和更多的人接触和见面，即便一些基督教徒也不好多与他见面。于是，他就选在每星期三和下午，没有教徒进凯歌教堂的时候，单独为这对老夫妇讲授神学。这样一来，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在凯歌教堂里，还有这样一对神秘的老夫妇出现。
“张先生，赵四小姐，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我感到你们是这座教堂中最虔诚的信徒。”有一天，当周联华在大教堂内室结束对《圣经》讲义的传授过后，他将赵一荻亲笔抄录的讲课记录拿在手上，专注地看了许久。半晌，周联华才惊叹地说：“张先生，从这些听课记录上不难看出，您的夫人在神学上所下的功夫，实在令人惊叹。看得出你们夫妇都是以全部身心来学神学的。可是，两年来我一直感到用这种方法继续向你们传授神学，实在是一种时间的浪费。”
“时间的浪费？”赵一荻怔在那里了，她没想到自己两年来那么痴情地倾注在神学上，周联华牧师竟然委婉地对自己的笔录提出了否定性的意见。她感到心里有些委屈，张学良知道周牧师是位对教徒要求甚为严格的人，所以他以目光劝慰妻子，然后，对周联华说：“周先生，莫非我们对上帝的忠诚还不够吗？”
周联华淡然一笑：“并非先生和四小姐对上帝没有忠诚之心，恰恰相反，你们对神学的忠诚已经超过了其他所有教徒。我是说，像现在这种学法有些不适合两位。所以，几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改变目前对‘神学’和《圣经》的学习方法，以求两位早日成为可以受洗的基督教徒。”
“哦？”赵一荻这才明白对方的善意。
张学良急忙求教说：“既然现在的学习方法不得体，请问牧师，究竟还有什么其它的办法，可以让我们早日受洗呢？”
周联华望着坐在光影里一脸虔诚的张学良和赵一荻，心底深为感动。从前周联华刚与张、赵两人接触之时，他只将他们当成暂时来凯歌教堂听课的普通基督信仰者。他知道到凯歌教堂皈依基督的十多位信徒之中，有许多人对基督教并非真正信仰，他们或许出于政治上的某种需要，或许由于到这里来可以随时和蒋介石、宋美龄夫妇接触，只有极少数信徒是出于真正的信仰而来。而像张学良和赵一荻这样多年来始终处于蒋介石政治阴影下的人，他们到凯歌教堂来听教课，无非是出于对宋美龄意旨的尊重而已。但是经过两年的接触，周联华渐渐为这对忠厚的夫妇对基督教至诚至善的感情所打动，同时，他也被张、赵两人表里如一的人品所感染。所以，周联华才说出表了他的真意：“两位受洗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如果在对基督仅仅停留在一般的理解之前，就匆匆忙忙受洗，两位充其量也只能是个泛泛教徒；依我观之，两位决不是哗众取宠之人，你们都是以真诚之心皈依基督教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真正去理解‘神学’和《圣经》之后，再去接受洗礼呢？”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极泰来(2)

赵一荻恍然大悟，她说：“周先生，莫非我和汉卿现在还没有真正理解‘神学’吗？”
周联华郑重地说：“当然不是。我不否认你们夫妇两年来是以真心面对‘神学’，可是，现在的‘神学’研究和读经作礼拜的方法，只是在作表面的文章。因为我们现在看的‘神学’书籍大多都是中译本。这种中译本大多不合用，因为许多‘神学’的精华都在翻译过程中被丢掉了。”

“什么？”张学良听了这话深为吃惊。
赵一荻颇感困惑：“这么说，我们学的课都白学了？”
“并不是白学，但是，你们学的至少还不能算真正的神学。”周联华出语惊人：“现在的神学课本，对于一些不求甚解的人，也许会可以成为他们的基督教蓝本。但是两位为什么要作一般表面上的信徒呢？”
张学良茫然不解地望望周联华，又望望赵一荻，忽然对周说：“周先生，莫非还有什么其它的办法，可以学到真正的神学吗？”
周联华说：“当然有，不过，那要付出比现在多几倍的代价才行。不知两位敢不敢为神学多交一些学费？”
张学良和赵一荻连连点头说：“只要能学好神学，我们情愿付出一切代价。”
周联华说：“好，我告诉两位，如若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最好的办法是从英文神学讲义中求得真缔。那样的话，我同意两位申报‘美南浸信会’的神学函授课程。用它们的英文函授书作为你们神学的蓝本，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神学研究者。只是花费的精力和时间都要更长一些，不知两位肯于付出代价吗？”
“周牧师，既然如此，我们就申报函授吧！”张学良、赵一荻悄悄商议一阵，很快他们就向周联华表示了肯定的意见。
周联华牧师为这对苦命夫妻的精神所感，他很快就将“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延伸制的函授课程交给张学良和赵四小姐阅读，并且帮助她们顺利地寄报了入学申请。函授的课程当然都是英文，她们两人对英文的追求都很费时卖力。从1960年秋天开始，她们真正成为了“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的函授生。
课程几乎全由中文变成了英文，在那年的秋冬两季，赵一荻发现已到古稀之年的张学良，已将他除养花之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对神学的研究上了。有时他们一起去士林凯歌教堂请教周联华，有时周联华牧师亲自到北投复兴岗张宅来指导两位老人对神学的阅读，在那段时间里，她们两人几乎成了神学的专家。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紧张学习的时候，赵四小姐已经病体沉重了。
早在董显光夫妇离台前，他们就将赵四小姐患病一事，委婉地报告了宋美龄。宋美龄又将此事转达给蒋介石。可是那时蒋介石并没引起注意，赵四小姐到台北就医一事，又拖延了下来。而且一拖又是两年。致使她的咳嗽越加变得严重起来。
1961年春天，当宋美龄听说赵一荻病情越来越重的消息后，曾派一位名叫戴费玛莉的英国女医生，去北投复兴岗张宅为赵四小姐诊病，同时也代替周联华牧师继续教她和张学良读英文《圣经》。
“十年前我还在英国读皇家学院的时候，就知道中国有一位杰出的女性，名叫赵一荻。”戴费玛莉和赵一荻一见如故，她以敬重的眼光打量着病中的赵一荻，她说：“我喜欢看许多介绍你和少帅的文章，在那些文章里，你就是英雄的化身。这是因为你的美德感人至深。在当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情愿为她所爱的人去牺牲自己的青春。而你却已经作到了。我想，你赵四小姐本来可以走另一条路──追求自由幸福的路。但是，你却毅然舍弃了自己的孩子，去深山老林陪伴一个可能终身没有自由的人。要知道，这决不是一般女人都能作到的。”
“不，戴小姐，我这样做是应该的，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和赞美的。”赵一荻神态平和地笑道：“如果你戴小姐遇上这种情况，也会像我一样舍弃自己的一切，和爱你的人生活在一起的。因为爱情如是发自内心，那就决不仅是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还需在冰霜覆盖的严冬，显现出她的本来的坚贞。”
在台北复兴岗半山坡上，小小的庭院里盛开着姹紫嫣红的兰花。在一盆盆盛开的幽兰中，病体孱弱的赵一荻引着黄发碧眼的戴费玛莉观看兰花。兰花几乎成了病中赵一荻惟一的爱好。在沁人心肺的花香中，戴费玛莉关切地询问赵一荻的病情。“四小姐，你的病已患染多年，可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治疗呢？”
“从前在高雄时，没有机会治。到台北后有机会治，可我又不放在心上。”赵一荻对她的病处之泰然，现在即便到了喀血的程度，她仍然手柱着藤杖伫立在烂漫的花丛里，只是她面色苍白，不住地咳嗽着。
赵一荻向戴费玛莉回忆了在高雄一家私人医院治病的过程。那时她的病尚属肺病初期。医生在施治的时候要求赵四小姐配合治疗，并且马上戒烟。可是，那时的赵一荻烟瘾奇重，她身边虽有医生和亲戚朋友的苦苦劝说，她自己也知道继续吸烟，将来一定会死于肺癌，但是痼瘾难改，她无论如何也难将烟瘾戒掉。后来，一位医生偶然一句话，居然让赵一荻误当成了上帝对她的警语，她果真发誓戒了烟，但是她仍然还在咳嗽。当年冬天她咳嗽带血，就又到医院去查了几次，不过始终没有查出任何结果来。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极泰来(3)

“不行，这么重的病不放在心上，将来会悔之晚矣。”戴费玛莉爱怜地望着赵一荻失去血色的面孔，想起她半生坎坷的历经，不禁有些心里发酸。多年在台湾从事慈善事业的载费玛莉，这次受到宋美龄的特别关照前往北投复兴岗，专为赵一荻治病和讲授英文《圣经》，她感到能和这两位中国传奇人物生活在一起，是她最大的愉快。
几天来戴费玛莉通过与赵一荻的接触，更加感到这位出身豪门的丽女，不仅外表美丽，
又有着纯正的品格和操守。她越喜欢赵一荻，越感到她长期处在特务的监视下，是她肺病不得医治的祸根。
“张先生，必须马上把赵四小姐送进荣民总医院去治疗，不然她的病就会恶化的。”戴费玛莉初步诊断赵一荻为肺炎综合症，但是，由于她只用听诊器而没有先进的诊断设备，所以仍不能为赵一荻的病作出最后确诊。
“谢谢你，戴费玛莉，”张学良对妻子的病又何尝不焦虑，可是在那时候即便他自
己生病住院，也一定要得到保密局的允许才行。自赵一荻咳嗽中夹带血块后，张学良已向刘乙光多次提出住院的请求，可是刘乙光总是哼哼哈哈，不加理睬。最后张学良只好给宋美龄写信，方才得到重视。
但是，那时为防止张学良夫妇住在台北的消息外泄，即便宋美龄也不敢轻易批准赵一荻去荣民总医院治病。张学良将他们的处境向戴费玛莉说清后，又说：“四小姐的病，如果住院当然最好，可是，谁能帮助她走出困境呢？”
戴费玛莉义不容辞地说：“我能帮她。我要亲自去找蒋夫人，为什么这么重的病人却不能进医院呢？”
戴费玛莉作为宋美龄派来的私人医生，她曾多次给宋美龄写信，请求允许赵一荻去荣总，接受当时较为先进的X光照影，以确诊赵的病情。
可是对这起码的诊病请求，宋美龄也有难处，她在长达一年的时间没作答复。戴费玛莉不仅是位好医生，也是个至诚基督徒。
她到复兴岗的使命既是为赵四治病，又要作基督教的讲师。她为赵一荻讲起《圣经》来亦非常严厉。她规定赵四小姐每星期要背一节《圣经》。她对赵一荻说：“我已经记不得《圣经》了，但是你一定要给我背下来。”
赵一荻觉得很辛苦，可是戴费玛莉的严厉对她坚持学《圣经》也起到了很大帮助。因此赵一荻非常感谢她。赵一荻在她的日记里有这样的评价，她说：“上帝给我们安排的一切真是非常奇妙，她先是派仆人和使女来带领我们一步一步的接近她，又给我们预备学校去学习，使我们能够领悟她的道。戴费玛莉就是上帝派来的使女。她对我们很严厉，可是没有她的严厉我们就无法学圣经。”
1962年夏天，戴费玛莉发现赵一荻的肺病越来越严重，喀血的次数增多，身体也明显削瘦。戴费玛莉再也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她冲动地说：“不行，既然我是医生，我就要为自己的病人负责。蒋夫人为什么对我的信不肯答复呢？我要去找夫人评理。”
戴费玛莉在士林官邸见到宋美龄的时候，才知道她误会了宋美龄。宋美龄对戴费玛莉说：“为了四小姐的病，我已经和蒋先生争吵几次了。我反对他限制一个人的自由。既然同意张汉卿搬到台北，就说明他们早已有了自由。可又不允许四小姐在公开场合露面，岂有此理？戴费玛莉，从明天开始，你就亲自陪四小姐到荣民总医院住院治疗，如果哪个敢阻拦，就说是我亲自决定的。”
戴费玛莉拿到了宋美龄的尚方宝剑，才将病体沉重的赵一荻送进了荣民总医中正楼。
这次，赵一荻在荣民总医院进行了糸统的检查。胸外科主治医生卢光舜亲自为赵拍下的X光片上，发现在她右肺叶上，出现了个小拇指盖大小的阴影。
“卢医师，这是否肯定赵四小姐患上了早期肺癌？”戴费玛莉见到张X光片后，心情变得格外沉重。她没想到赵四小姐会发生占位性病变，作为医生戴费玛莉清楚一旦确诊为癌症，那等待这位善良女性的究竟是什么。她越担心赵一荻可能罹难，没想到真发现了可怕的结果。
卢光舜是位富丰经验的主治医师，早年在美国留学。1949年回台湾后一直在荣民总医院主持胸外科的工作。他成了台湾肺病手术的权威，当她从赵一荻拍下的X光片上发现阴影的时候，心情也同样沉重。但他没有马上下结论，只对戴费玛莉说：“从X光片上，当然可以断定是占位性的病变。可是，现在的病兆还不十分明显，至于她是不是肺癌，最后的确诊还要等待专家的会诊！”
戴费玛莉又有了新的希望。尽管她知道卢光舜话中有许多保留，可是，她仍然感到X光片那若隐若现的阴影，可能会危及一位善良女性的生命！
这一天是1962年5月13日--对饱经牢狱折磨的赵一荻来说，是个黑色的日子。
董显光夫妇再进士林游说
当1962年的深秋来到台北的时候，生活在台北郊区的赵一荻，病情一直不稳定。
自从去年5月在荣民总医院拍X光片，得出占位性病变的结论后，赵一荻只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
这期间根据宋美龄的意见，卢光舜医生和戴费玛莉与相关医生组成了一个医疗小组。这个四人小组的主要任务是对赵进行观察性医疗。因为卢光舜那时还倾向赵一荻只是肺癌的初期，所以，他和戴费玛莉等在是否马上对病人进行手术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的共识：暂时以药物治疗为主，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进行开刀手术！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极泰来(4)

“我同意医生的意见，不到万不得己的时候，最好不要动手术。”在施用手术还是药物治疗一事上，张学良倾向于对赵四小姐实施保守疗法。因为在60年代的台湾，开胸手术尚未达到相当的成功率。在这种情况下如冒然给赵一荻开刀，后果难以预见。所以张学良对卢光舜和戴费玛莉的意见极为赞同。
“我相信上帝！”当戴费玛莉到病床前征求赵一荻意见时，她显得非常平静。失血过多
和烟瘾较重留给她脸上的只有苍白。那时赵一荻已经感受到死神正向她渐渐逼近，她没想到自己刚和张学良走出长达20年的密秘幽禁，可恶的病魔竟无情地向一个弱女子袭来。
戴费玛莉对赵一荻怜爱有加，两年来的共同相处──讲英文《圣经》和医治疾病，这位英国医生和赵一荻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她见赵一荻配合医生的治疗，心里十分愉快，她俯身在床前，关切地说：“相信上帝就好。我们都是基督耶稣的信徒，赵四小姐，请相信神圣的主吧，他决不会让忠实他的善良女人过早离开人间。”
赵一荻平卧在病榻上，仰视着戴费玛莉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无所畏惧地说道：“戴费玛莉小姐，你不必开导我。我是个经过苦难的人，现在什么也不怕了。死神如果临身，我决不会畏缩。因为一切都是上帝在作主，他主宰着人间的一切。”
戴费玛莉深深为之感染，将她的脸亲昵地贴在赵一荻苍白的面宠上，喃喃地用英语与她交谈：“四小姐，可是英明的上帝是决不会让任何忠诚的信徒过早离开他的。卢医生和所有医生护士们，都为你的人格所感动。他们都想施用当今最科学的医术，设法挽救你的生命。你要相信上帝的神灵，更要相信医生的良心和医术。我们会彻底救你出苦海的！”
“谢谢，谢谢你们！”赵一荻含泪点头。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在保密局限定的住院期间里，荣民总医院几位医生不顾特务们的监视，对赵四小姐罹患此病给予了深深的同情。他们赞成张学良的意见，希望施以不伤筋动骨的常规疗法，将赵一荻的肺病控制在癌变的初期。卢光舜和戴费玛莉等医生都认为，赵一荻的肺病是抽烟成瘾的缘故，所以才出现了咳嗽吐血的症状。
卢光舜医术高明，在他的主治之下，赵一荻的病一天天好转起来。她苍白的脸上又现出了淡淡的红晕。不久，她就从病床上爬起来，安全地出院回家了。回到复兴岗家里后，戴费玛莉作为家庭医生，继续担任赵一荻的护理。到了冬天，在药物治疗和戴费玛莉的精心护理下，赵一荻的肺病大有好转，喀血现象基本得到了控制。
在身体好转以后，赵一荻又恢复了中断多时的基督教神学的功课。她和戴费玛莉一起学习“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寄来的神学函授课程，有时，她在张学良和戴费玛莉的陪同下，乘车前往士林的凯歌教堂。
在士林凯歌教堂，周联华牧师会为她和张学良讲授神学。赵一荻的英文虽有功底，可是由于多年生病及到处迁徙，她已经不能直接阅读从“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寄来的英文函授教材，须先由戴费玛莉和周联华将这些神学教材录制成可以随时播放的带子，然后她在病榻上默听。
尽管这样，赵一荻仍然坚持在病榻上记英文笔记。对那些“美南浸信会”函授教材上的所有问答题，她通过听周联华和戴费玛莉的录音，一遍又一遍地用英文对答题进行解答。然后她再请戴费玛莉为她抄成一本本完整的答卷，经周联华亲自批改后，再寄回美南浸信会的神学院去。她和张学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完成神学函授生学业的。
这一年冬天，赵一荻随着病情的好转，家中的喜事也接连不断。
最初是董显光夫妇从美国回到台北，他们到北投复兴岗探望张学良和赵一荻时，带来了他们的儿子张闾琳在美国结婚的照片。赵一荻在病床上看到照片热泪婆娑，她看见在洛杉矶明丽的阳光下，一对西装笔挺的青年男女亲昵相依在一棵硕大的棕榈树下，那是她的爱子和陈淑贞结婚时的合影。
赵一荻高兴得落泪了。那是她当年由香港送到美国的闾琳，如今已经长成人了。他和一位同样有着非凡经历的广东军阀后裔结成了百年之好。早在半年前，赵一荻就从闾琳的来信中，得知了他正和陈淑贞女士共渡爱河。陈淑贞作为陈济棠的侄女，和张学良的儿子结成伉俪也属门当户对。她为这桩婚事高兴得落泪。
让赵一荻颇感伤心的是，就在张闾琳即将和陈淑贞结婚前夕，有恩于张家的老朋友伊雅格不幸在美国故去了。在这种时候，张闾琳多么希望他的生身母亲赵一荻，能从台湾飞到洛杉矶来为他们主持婚礼，同时也在那里接受肺病的治疗。
但是，当戴费玛莉将赵一荻这一愿望委婉向士林官邸女主人陈述以后，宋美龄却太息一声，说：“四小姐苦了这么多年，如今又正在生病，她去美国为儿子主婚，也属情理中的事情。可是，现在我也有难处，让赵四小姐去美国，现在根本办不到。如果让闾琳夫妇到台北来，也并非易事，因为蒋先生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我又怎能管得太多？”
戴费玛莉无功而返，赵一荻只好写信求助在美国的友人、张学良从前的飞机驾驶员白尔和赖顿，请求他们代为去洛城主持儿子的婚礼。如今，董显光夫妇将闾琳和淑贞的合影带到了，赵一荻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极泰来(5)

“看到他们的照片当然我高兴，但是，照片毕竟不能代替母子见面啊。”赵一荻对董显光夫妇流露出的思子之情，确实让两位刚从美国回来的老友心酸。董显光和夫人自从去高雄教授英文，就和赵一荻结成了至诚之友。董氏夫妇特别敬重赵一荻几十年如一日与张学良的厮守。
董显光曾对宋美龄赞美说：“世上的女人如能像赵四小姐那样对待她所钟情的人，就是
最美满的爱情了！”如今，当董显光夫妇见到病中思子的赵一荻时，都感到该去宋美龄面前进一言了。
很快，董显光夫人利用去士林官邸探访蒋夫人的机会，委婉转达了赵一荻思念爱子的意思。董夫人说：“如能允许赵四小姐去美国探亲最好，如果暂时办不到，可否允许闾琳和新婚的儿媳妇，回台湾来探望她？因为这对母子毕竟失散了多年，夫人如能成全，也是基督和主希望作的善事啊！”
宋美龄听了，深以为然地说：“我又何尝不想成全她们母子，可是，现在我的话也不起作用了，最好你们亲自去对蒋先生说。然后我再从旁进言，那样的效果，一定会更好一些。”
董夫人从其计，几天后，她随董显光一道去阳明山别墅拜见正在那里度假的蒋介石，蒋介石亲自设宴款待，席间，董显光向蒋陈叙了赵一荻希望赴美的意思。蒋介石沉思片刻说：“其实赵四小姐的自由，我们从来就没限制过。她是个自由身，完全可以去美国看望儿子。不过，她现在不是有病吗？有病又怎么好出国呢？”
董显光见蒋介石口风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地进言：“多谢总座同情赵四小姐，既然她暂且出国不宜。那么，不知她儿子儿媳是否可以到台湾来？那样就成全了四小姐和张汉卿的多年之愿啊！”
蒋介石心里虽然不悦，因有董显光夫妇的面子，只好应允下来：“我什么时候不准她们的儿子回来了？既然儿子想看母亲，这是天经地义，就让他们回来好了！”
1962年圣诞节那天，北投复兴岗张宅灯火灿烂。
赵一荻自1940年送走了她和张汉卿惟一的爱子闾琳，迄今已过去了整整22年！当年从香港离去时刚10岁的闾琳，现今已是32岁的青年了。而他与父亲张学良分别时刚刚七岁，还是个不记事的孩子。当张闾琳出现在母亲赵一荻的面前时，她简直不敢相认了。
闾琳生得很像父亲，额头过早的谢顶了。眉眼与张学良酷肖，性格却极像赵一荻。22个春秋不在一起生活，当年的闾琳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张学良和赵一荻发现闾琳已经不会说国语了，他只能以流利纯正的英语和他的父母对话，在张闾琳那纯正的英语面前，张学良和赵一荻都显得相形见绌。赵一荻感到欣慰的，她们的儿媳妇陈淑贞亭亭玉立，生得清秀而温柔，当这一家子在台北团聚的时候，戴费玛莉特别为她们在外厅点燃了五彩缤纷的灯笼，灯笼下是一个穿着大红袍的圣诞老人。见了儿子和儿媳妇，赵一荻的病情大见好转，因为她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愿望！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疴多难(1)

赵四小姐说：“刘乙光，我恨他！”
1962年冬天，赵一荻最开心的事还有一件，就是监管她们多年的特务队长刘乙光，终于离开了北投复兴岗。
从1937年至1962年，在赵一荻身边有无数特务担任过警戒和监护。在此期间，有一些特
务像走马灯般地换来换去。有些人因病故去了，有人奉命调回了“保密局”，有些特务她早已经忘记了名姓。但是，在赵一荻心里刻下印象最深的人，就是军统特务刘乙光，当然难以忘记的，还有刘的一家人！
刘乙光是赵一荻1937年春天去奉化县雪窦山时认识的。那时的刘乙光对赵还算客气。因为那时她只是偶尔上一次山，在山顶旅行社里只和张学良相聚几日便回上海。但是，当赵一荻1940年去贵州的时候，她就是长期陪伴张学良了。从那以后，刘乙光就变了另种脸色。赵一荻永远不会忘记刘乙光，她在陪张学良从贵州到台湾新竹，又从清泉、高雄辗转到台北这段最苦难日子里，在她身边始终监护的人就是刘乙光。
赵一荻初到奉化溪口镇，就感到刘乙光是个性子暴躁的湖南人，这个心地狭窄的“狱头”，常常会不顾情理地给她和张学良难堪。特别是刘乙光那个疯老婆，对赵一荻造成的精神伤害，更是难以向外界描述。
刘乙光是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生。祖籍湖南，1933年以后他在南京蒋介石侍从室里当侍卫，1936月12月底的一天晚上，戴笠忽然把他叫到南京的军统的一间密室里，对他吩咐说：“刘乙光，明天上午，你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张学良随委座的专机从西安飞到这里来。他来了以后，你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把他限制在北极阁宋子文先生的公馆里。任何人也不得接触他！”
“是，我懂了！”刘在戴笠面前诚惶诚恐，这是他多年来难得的一次机会。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刘乙光这个军统派往蒋介石身边的下级军官，忽然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因为他和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位杰出的人物走在了一起。赵一荻因此也和从前毫不相关的刘乙光成了冤家。初时赵一荻去溪口，刘乙光对从上海来到山沟里的赵四小姐，虽然心有反感，可是他却礼遇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那时刘乙光也不知道将对张学良监护多久。但是在后来那漫长无边的幽禁岁月里，这个湖南特务随着形势的变化，才越来越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1982年春天，一位名叫郭冠英的台湾专栏作家，为了撰写他的《张学良侧写》一书，通过许多友人企图接近张学良和赵一荻。然而那时条件尚未成熟，即便有许多国民党上层人物的关系，从中玉成此事，然而郭冠英仍然不能接近赵一荻，更不能直接去采访传奇人物张学良。
不久，郭冠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就是已在台湾作古的国民党特务、少将刘乙光。郭冠英当然无意了解这个叫刘乙光的军统人员，他是想了解张学良和他的红粉知己赵一荻女士，所以才必须要先接触张、赵两位身边的人。而“外围人物”最理想的人选，就是特务队长刘乙光。
但是，刘乙光毕竟死去多年。于是郭冠英决定面见刘乙光的儿子刘伯涵。
当时，已经五十多岁的海军退役军官刘伯涵，刚刚在医院里做完了肺癌的手术。他是躺在病榻上接受郭冠英采访的。下面的对话可以看出刘家人对赵一荻的印象。
郭冠英：你对已故父亲的印象如何？
刘伯涵：我父亲一生的精华，都花在陪伴张先生上了。那段时光也是我们全家最值得回忆的岁月。张先生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想起父亲就会想起张先生和赵四小姐。赵四小姐不愧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她给我心里留下的印象也极深，那时我们还小，可是，已经感受到她们的爱情。一个没有爱情的女人，是决不会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的。
郭冠英：能谈谈你们一家和张先生的关系吗？
刘伯涵：我八岁就和张先生、赵四小姐生活在一起。张先生、赵四小姐待我们如亲生的子女一样，我们也把他们视若父母般敬爱。张的书房很整洁，藏书很多。二弟有时穿着臭袜子、脏裤子躺在书房的地上看书，张先生也不以为忤。书乱了就由杜副官收拾，后来我二弟学有所成，出国时，张先生和赵四小姐还送了路费，后来他成为了海水淡化专家。我妹妹则和赵四小姐特别亲。四小姐待她比母亲还好，张先生开朗幽默，我们在西子湾的时候，他会在院中挂了个大西瓜，叫我们回家来吃。我那时已经在巡逻舰上服务了，有时我在船上用望远镜就可以望见院宅中的大西瓜。
郭冠英：你父亲对张先生和赵四小姐到底怎么样？
刘伯涵：有许多人都写张学良的幽居生活片断，甚至提到我父亲，毁誉参半。有些
写的是事实，但有些把我父亲写成一个恶劣贪鄙的人。一个无人性的寡情牢头。把张先折磨得落发掉牙，苦弱不堪。其实张先生的身体一直健壮，张严佛和我父亲非常熟稔，但他在大陆写的东西却不甚公正。话一讲偏了常常真相就扭曲了。……要说我父亲敢擅自克扣虐待，是不可想像的事情。就以同桌吃饭一事，我们和张先生同住一屋的两头，是戴先生决定的。他是想希望我们家人能陪陪张先生与四小姐。张严佛说张先生对我们弟妹们的同桌吵嚷感到不快，但我们从没有见到张先生面露不悦之色。他似乎很高兴与我们聚在一起……当然，张先生识事明理，知道我父亲是奉命执行任务。有其职责和立场。在相处的时光中，我父亲有时会因为限制张先生和赵四小姐的行动，加上湖南人的个性，处事不够圆滑，引起争执不悦是难免的。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疴多难(2)

…………
刘伯涵这样为他那已经死去了的父亲刘乙光作辩解，当然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在那秘密幽禁与辗转迁徙的岁月里，刘乙光究竟对张学良和赵一荻伉俪怎样履行职责的呢？
赵一荻在张学良恢复自由以后，在公开的场合极少谈到刘乙光。

即便在新闻记者主动向这位历经人生坎坷的赵四小姐询问起此人此事时，她也大多一言以蔽之。张学良对这位看守更极少露出微词。
但是，赵四小姐对这位故去的第一任看守长，不是没有明确态度的。她对刘乙光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刘乙光，我恨他！”
赵四小姐的话虽不多，可是含意深刻。当然，赵四小姐对这个国民党“牢头”的许多意见，则是1947年在台湾井上温泉，通过张学良的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
那一年，刘乙光外出，他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患上了精神病，急需刘乙光去南京医院里担任护理。这样，国民党保密局局长郑介民，便委派担任“设计委员会”主任的特务张严佛，前去台湾新竹井上温泉担任张、赵两人的临时看守。
事后，据张严佛回忆说：“刘乙光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张学良的房间里，他当着赵四小姐的面，仿佛满肚子幽怨，都向我倾吐了。他谈到了十年的刑期届满仍然关押不放，也谈了十多年的囚禁生活，受尽了刘乙光夫妇的百般凌辱和精神虐待。含冤报屈，无处申诉，无理可说。几乎是一字一泪，赵四小姐也坐在一旁揩眼泪……”
当时，张学良曾经激愤地对张严佛说：“当初宋子文和戴笠对我说，委员长希望你休息几年，派刘乙光来保护你们。你尽可以在屋子里看书，也可以到外边去散步、打球、游泳、钓鱼。刘乙光不得限制你们。但是十多年来，刘乙光把我看成是江洋大盗，惟恐我越狱逃跑，又怕我自杀，处处限制我，给我难堪。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实在做得太过份了。我们一到台北，陈仪主席陪我们到这里，他当着刘乙光的面对我们说，这个地方是委员长来电要我找好的。陈仪交待刘乙光说，光线好的房间，给张汉卿住。刘乙光当时满口答应了，但是陈仪走后，一转眼间，刘乙光就变了卦，他们夫妻儿女们竟占住了我现在住的几间，硬叫我和四小姐住在那边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好忍了，幸而不几天陈仪又来看我，他觉得刘乙光做得不对，叫他把那几间房子让给我住，唉。”
张学良和赵一荻那时老泪纵横，张学良继续向张严佛倾述苦恼：“我们初到台湾来的时候，身边有几位下女。那是陈仪让雇来照顾四小姐的，可是不几天就让刘乙光给打发走了。十几年来，蒋夫人和亲友们不时会给我和四小姐送来一些东西，可是也让刘乙光夫妇给苛扣了。他们有的时候只截留了一部分，有时候会全部截留，与来信上所写的对不上数。刘乙光公开大胆地这么干，被我们发觉了，他仿佛像没有这回事一样，毫不在乎。我怕为了这些事和他闹翻了，更加受罪。所以只好默不作声。我们每次吃饭的时候，刘乙光一家七口，大的十几岁，小的一两岁，都同我们在一桌。他们吵吵嚷嚷地抢着吃，这叫人不值得一谈。可是搞得太脏了，我和四小姐几乎每顿都吃不下去饭。刘乙光的老婆还指桑骂槐地骂小孩子，实际她是在骂四小姐。可好，现在你来了，刘乙光一家人暂时离开了，我们也可以吃几天清爽饭了。你看这样好的菜，难道是专为刘乙光一家人准备的吗？这些，十几年了，我都向谁说去？”
赵四小姐听张学良说到这里，早已忍不住眼泪，在那里哽咽着大哭了起来。看得出这些年的幽禁岁月，把这位从小在天津家里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折磨到何种程度。她那悲恸的哭泣声，即便特务张严佛这样的心怀叵测的特务听了，也难免心中怆然。因为他也知道，如果刘乙光一家人对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稍好一点，她也决不会在一个特务面前大吐苦水，痛哭不已。
张学良在那天晚上，又对张严佛说：“1947年2月28日，台湾人在附近闹事，也就是后来载入史册的二二八事件。那些日子刘乙光非常紧张，那几天他狠狠地盯上了我，好像要把我活活吃下去，话也不跟我说了。他指挥宪兵和特务不分昼夜，加倍警戒，如临大敌。宪兵们连续不停地在我房子前面巡逻。并向室内窥视动静，就在那个时候，刘乙光已经作好了准备，如果台湾事变闹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他就要采取紧急处置。把我和四小姐开枪打死。对上面报告，他可以称台湾的乱民们来劫狱，幸而台湾事变没几天就平息了，否则，很难说，我今天还能和你在这里见面。”
不久，张严佛回到了南京，将张学良在井上温泉对他谈的一番话，和张氏赠送他的一首诗，一并向蒋介石作了汇报。
在二二八事件中焚毁《明史》笔记
赵一荻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个漆黑如墨的子夜。夜空雨云压顶，远方天际不时掠过刺目的闪电，接着便是沉闷的雷声。
那是她记忆中永远难忘的日子，台湾发生二二八事变不久，一场疾雨袭击着距台北不远的井上温泉。她在午夜里忽被窗外的雷声惊醒了，醒来时发现窗前闪动一个人的影子。原来是张学良。
她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哨兵的口令声，那场事变发生后，她感到看守她们的人数骤然增加了。刘乙光几乎每天都要找张学良谈话，查看她们两人写的《明史》笔记。赵一荻翻了个身，在闪电的一瞬，她看清了窗前张学良的脸。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她，出现在闪电中的赵一荻颜容憔悴，发辫零乱。十多年的幽禁生活让她失去了往日的娇艳。眼睑和前额都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疴多难(3)

“汉卿，你在做什么？”她注视着黑暗中的他。
他不吭声，只在阵阵闷雷声里凝望着赵一荻。他知道她如今成了自己惟一的亲人，他在幽禁期间潜心研究《明史》，她就是最有力的助手。想起自己痴心研究的《明史》，眼前就会出现刘乙光的眼睛。当发生二二八事变的时候，刘乙光曾经几次冲进来，查看他和赵一荻整理的文稿，有一次刘乙光对张学良说：“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对明朝的历史那么感兴
趣？”
张痛楚地闭上双眼，刘乙光的话提醒了他，特务队长的反常行迹和他对《明史》的特别注目，决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内中是否另有什么情由，不然的话二二八事变时一个对张、赵同情的特务，为什么会告诉他们“要小心刘乙光！”莫非蒋介石对他在贵州息烽研究《明史》又产生了什么怀疑？他和蒋介石共事多年，深知此人的猜疑心之重，虽然让他研究《明史》是蒋介石叮嘱的，然而他一旦认真作起学问来，蒋介石又要生出许多猜疑。他深知这位当代暴君的奸险！
“汉卿，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笔记都搬出来？”赵一荻发现张学良在漆黑中打开了书柜，将她们在贵州多年在菜油灯下写成的厚厚稿纸，都取了出来。稿纸上密麻麻地记载着他们研读《明史》的心得，从民间搜集的数十万字《野史》和赵一荻亲笔整理成的《王阳明诗抄》。仅《诗抄》就耗去了她几年心血，那上面抄下了王阳明在浙江、江西和贵州等地所写的古诗近三百首之多。特别是赵一荻为这些明代传延迄今的诗词所作的注释，至少也有几万字之多！让赵一荻心生疑惑的是，张学良为什么要在雨夜里忽然将这些文稿翻了出来？
“绮霞，这些东西都没用了！”张学良双手抱着那些沾有他们汗水的研究成果，眼睛里汪着苦泪。大雨如注，室内两人相对无言。张学良感到井上温泉虽然风光旖旎，可是他却感到自己和赵四小姐随时都面临着意想不到的危险。他们终日在刘乙光那双眼睛的监视下生活。让赵一荻最感恐怖的是，国民党台湾省主席陈仪，不久前就囚禁在他们的隔壁！几天前陈仪还是地方长官，可是，他们万没想到二二八事变刚发生不久，陈仪也成了蒋介石的阶下之囚！
赵一荻曾悄悄问张：“陈仪为什么也落得这种下场？”张学良对赵四说：“也许是二二八事变的扩大化，不过没什么，陈仪有政学糸做靠山，蒋某人是不敢动他的。”可是他们作梦也没有想到，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夜里，蒋介石突然下令枪毙了陈仪！一种无形的压力震慑着他和赵四小姐。死对于他来说也许并不可怕，但是张学良不希望由于自己的不慎而连累了赵四小姐。正是为着她对自己的痴情之爱，张学良才那么注重身体。无论在贵州还是在新竹，他每天清晨都起来打拳和跑步。他这样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有一天再掌兵权，在贵阳他曾有一次出山掌兵权的机会，但是阴差阳错地失之交臂了。张学良现在想的是，如何和赵四小姐平安地生活在一起。他知道蒋不会在短时期内释放他，实际上到台湾后他们身边的警卫力量非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一倍。他从刘乙光的行动上甚至感到杀机四伏，他和赵一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汉卿，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些文稿可是咱们多年的血汗啊，有一天，万一我们活着出去，这些文稿就可重见天日，这都是无价之宝呀！”赵一荻在闪电中发现张学良手捧文稿，眼里闪着泪光。她发现有异，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急得欲哭出来。
“嘶”的一声，张学良点燃一根火柴。闪动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淌着泪的脸！赵一荻大吃一惊地扑上来，她看见他已经将装满手稿的书柜全部打开，把里面所有文稿都取了出来，他小心地翻开一册手稿，她看见上面全是自己在贵州菜油灯下写成的蝇头小楷。如今这些智慧的结晶，顷刻在火光下化作灰烬了！
火已在铁盆里燃烧起来了！他点燃了一沓稿纸，白纸化成灰色的蝴蝶在空间飞舞，盘旋而上屋顶。他坐在地上，将一沓沓稿纸撕了下来，无情地投进火盆。赵一荻怔住了。她不知道张学良为什么突然毁灭自己的研究成果，赵一荻不顾一切扑上去，企图挽救那些稿纸，奋力从火中抢夺她亲笔抄写的笔记和野史。泪飞如雨，火光在她面前飞舞。纸灰片片，在眼前纷飞着。
“绮霞，别抢了！千万……别抢！”他抓住她的手，抢回到那些燃烧的稿子，又扔进了火里，他哭着说：“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你疯了？当初你对我说，将来这些研究成果，就是我们人生价值的见证。可你现在为什么要毁灭它们？”赵一荻还想争夺，可他却一把将她推开了。后来，她不再与他抢夺了，一个人呆呆畏缩在墙角里，眼望着那从火盆里不断飞出来的灰蝴蝶，在浓烟中飞舞……
“今后……怎么办呢？”当一本本文稿都化成纸灰以后，她忽然从噩梦里醒来了。她手捧着黑色的纸灰，两眼茫然。喃喃说：“莫非……还要从头研究《明史》？……”
张学良双手抱头哽咽着。
她追问：“你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像你从前说的那样，再从头研究《清史》？《清史》以后，再去研究《民国史》？”
“不不，一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忽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泪俱下地道：“绮霞，从此以后，我什么书也不看了，什么学问也不做了。我现在什么兴趣都没有，惟一想做的就是钓鱼。其它什么也不想了！因为……”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疴多难(4)

他说不下去了。赵一荻望着铁盆里的稿纸纷纷化成灰烬，心已经碎了！
刘乙光的结局和张学良的评价
1961年9月，当张学良和赵一荻双双从高雄迁回台北后，由他们自己出资，在北投复兴岗三路，建成了一座二层傍山的小洋房。张、赵的新宅落成不久，刘乙光调回国民党保密局的
调令就下来了。
刘乙光知道他所以调离张学良的身边，是多年来张学良向宋美龄求救写信的结果。当年张严佛从井上温泉回南京，张学良曾托他将一封信转至宋美龄。后来张治中和莫德惠再次到台探视张学良，他们也都分别将张学良给宋美龄的信捎转过去。张学良在给宋美龄的几封信里，只要求给他调换一位看守长。宋美龄前几次向蒋介石一提出此事，蒋就大为光火，说：“张汉卿多事，刘乙光连自己的老婆都憋疯了，难道对他还不忠诚？”
可是，宋美龄后来在蒋的面前也动了火气，她说：“你不能做得太过，张汉卿不过是为抗战得罪了你。可是后来人家还是将你放了回来，又亲自护送你回南京，给足了你的面子。可是，后来出尔反尔的倒是我们，现在让那个姓刘的湖南人看管张汉卿，赵四小姐最不能相容的就是刘的那个疯老婆。你要知道，如果我们继续这样把汉卿囚下去，有一天，赵四小姐也会疯的。到了那一天，我们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
蒋介石这才认真考虑此事。
1954年夏天，刘乙光本人也通过国民党“保密局”，递上了一个请调报告。他在报告中，主要谈他自己多年监押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功过。请求调离的直接原因，则是他的老婆疯病越来越重，如若继续让她生活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很可能会让他老婆的病情越加转重，直至不治而死。
保密局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将刘乙光的请调报告逐层上报，最后还是递到了士林官邸蒋介石的案头上。这个从前钦令刘乙光奉陪到底的国民党总裁，终于在刘乙光的报告上批下了“调回保密局，提升一级”一行字！
但是，刘乙光调回保密局后，并没有提升。他是死在少将军衔上的。
刘乙光从张学良幽禁地辞别的那天，是蒋经国亲自带着一套上好的红木家具来到北投复兴岗的。他一面以学生的身份，向曾在奉化溪口共同读书的张学良献上一套家具，一面来接刘乙光返回保密局。也就是从那天起，蒋经国奉蒋介石的命令，直接代替其父来管束这位东北军的大家长。
尽管刘乙光自南京监护时起，迄今已有十几个年头。尽管他在职期间对张学良、赵四小姐管束甚严，又给了他们许多精神上的折磨。可是，当这个少将军衔的“牢头”即将辞别的时候，张学良和赵四小姐还是在他们的寓所举行一次小型的送别宴。
赵一荻对张学良以酒送别刘乙光无法接受。她想起十几年在刘乙光手下受过的种种折磨，心里有如万箭穿心，她说：“汉卿，难道他在任时给我们受的罪还少吗？”
张说：“绮霞，你和刘乙光共事只有十几年，可是他却管束了我整整25年。这么长时间的交往，即便是敌人也可成为朋友了。越是对刘乙光这样的小人，越需要以礼相待。我们现在摆酒，不仅是为刘乙光送行，也是在为他庆贺呀！”
“庆贺什么？”
“庆贺他从此有了新的前程，也庆贺我们结束了苦难的过去！”
“我一想起刘乙光，就想起他老婆对我们做的那些事情。这一辈子，我永远也忘记不了他们！”
“绮霞，刘乙光和他老婆，是我们患难的朋友！”
“朋友？”
“对，是朋友！”
赵一荻只好违心同意为刘乙光摆酒送行。
出席家宴的，除刘乙光、蒋经国和彭梦缉等官员外，还有张学良在台湾的亲友--张作霖五夫人寿懿、六夫人和她们的子女：张学森、张学浚、张学英和张怀敏等。这是张学良自1946年到台以后，首次和亲友相聚，赵四小姐也是第一次见到张家的亲友。
刘乙光将要结束他长达25年“牢头”生涯的时候，难免别情依依。在酒盏交错中，他含泪回忆起在溪口、黄山、萍乡、郴州、沅陵、修文、新竹、基隆、高雄等地和张学良、赵四小姐共渡的漫长岁月。回想起他对张氏的过分严厉的管束，还有张学良、赵一荻对他及一家人的种种好处时，难免泪水潸然。刘乙光与其说在追悔自己的过去，不如说在留恋那早已逝去的日子。
赵一荻虽从心里难以抹去刘乙光和那疯老婆留给她的阴影，可是，她在家宴上真诚祝愿刘乙赵一荻懂得张学良这番意味深长的话。所谓仇人，决非刘乙光仅仅是奉命看管她们，而是指他在台湾发生二二八起义的时候，就是面前这位面有愧色的湖南特务，曾想利用那个机会，准备随时枪毙这对苦难中的夫妇。同时，张学良的话中也包含另一层意思，即在大陆和台湾的幽禁期间，他对张氏夫妇所进行的虐待性折磨和摧残！赵一荻知道张学良说刘乙光是他的恩人，也是发自于内心。此语糸指1941年春天，张学良在贵州修文县阳明洞里染患急性阑尾炎时，如果刘乙光执意将他的病拖延下去，那么张学良病情很可能发生恶化。
刘乙光当时非常感动，他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而且又是他份内的职责，在事过多年以后，张学良竟还记在心上。刘乙光当场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连说：“张先生，四小姐，我对不起你们啊！……”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疴多难(5)

赵一荻见刘哭得那么沉痛，心也软了。在那一刻，她原谅了刘乙光十几年对她的迫害。赵一荻释然地说：“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张学良也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现在你要走了，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想送给你一笔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乙光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过。他看看张学良，又望望赵一荻，往事就像一幕幕难忘的电影画面出现在这个军统老特务的眼前。他知道自己在这25年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特别让他疯老婆带全家老少七口每天到张、赵两人的饭桌上去，和根本不敢反抗的张、赵夫妇争夺饭菜。还有，陈仪主席派来专门伺候赵四小姐的两位台湾下女，也是他因为看不惯才暗中赶走的。可是现在，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居然不念旧恶，在他离开的时候，摆酒辞行且又以恩人相待，他的心真地震颤了。
刘乙光跪倒在张学良、赵一荻面前，哭得无法起身：“张先生，四小姐，如果你们要给钱的话，就是在折磨我的心了！”他大哭不起，让所有人见了都痛断肝肠。
“汉卿，算了吧！”蒋经国在旁见了，急忙出面替刘乙光婉谢：“刘先生既然不想要钱，就不必免强了。好在他这些年在这里服务，保密局会给他一定补助的。”
张学良和赵四小姐这才作罢。
当时，刘乙光离开张学良、赵一荻的时候，已64岁。他从张学良身边回到“保密局”（后改为国民党安全局）后，并没有给他继续任职。1965年4月，刘乙光正式退休，退休后的刘乙光开始受到社会的鄙视。那时，他和全家都隐居在台北中华南路上一栋平房里。他的疯老婆不久即郁郁死去了。刘乙光就在那栋平房里打发着他凄凉的晚年时光。无边的寂寞伴随着这位曾经十分嚣张暴戾的看守长，他的余生惨淡又遭人白眼。由于他前半生所承担的特殊职业，所以在他退休后，刘家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上门。
当刘乙光在走向暮年晚景的时候，只要寂寞时，他就会想起两个人来：一位是他既恨又不得不尊敬的张学良，另一位就是赵四小姐。刘乙光记得张学良在他手下失去自由之初，正是人生的盛年，而从香港辗转去贵州的赵一荻，那时候恰是位如花似玉的丽人！而这两个人正是在他法西斯强权的管束之下，逐渐变得两鬓斑斑，苍老年迈的！刘乙光只要想起这些，他心里就悔疚不已。直到他真正远离了这两个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印痕的特殊“囚犯”时，他才恍然大悟地感到，自己从前所扮演的，原来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最不光彩的角色！
刘乙光常在夜梦里惊醒。这是因为自从蒋经国接替他负责对张学良的管束后，刘乙光曾不止一次地听蒋经国对他前任的“管束”方式，提出种种不满和微词。特别是蒋经国升任“国防部长”要职以后，他不但允许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公开举行结婚典礼，而且还特许这对苦难的夫妇去游阿里山，访问金门要塞，用望远镜眺望祖国大陆；让刘乙光无法接受的是，蒋经国对张氏伉俪的态度完全与他父亲蒋中正截然不同。当老蒋1945年殁去以后，张、赵两人的自由就变得更为宽松。有一年，当中秋节到来的时候，蒋经国竟然将他父亲从前的政敌张学良、赵四小姐双双请进了七海官邸，对酒当歌，赏月共渡良宵。当这些消息被媒体当作新闻见诸台湾报刊时，刘乙光就更加感到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实在荒唐透顶。本来，他以为奉蒋介石之命对张氏伉俪进行管束，他的行动越严厉，就越能体现出他对赐给自己少将军衔的蒋介石的忠诚。
可是，当他陪伴张学良、赵四小姐渡过漫长的25年已成历史之时，方才如梦方醒地认清了自己的形象。在刘乙光的晚年，随着张学良处境的日渐改善和蒋介石阴影的廓清，台湾和中国大陆报章杂志连篇累牍地发表各种怀念张学良、赵四小姐的文章，他看到这些文章里，几乎无人不提到刘乙光的名字。张学良和赵一荻在成为举世公认的英雄时，相形之下，刘乙光无疑成了国人眼里可憎的势利小人！
25年后，刘乙光收存的最大遗产，就是一卷又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日记》。那是刘乙光自1937年1月11日在浙江省奉化县溪口镇担当“管束”张学良任务时起，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刘乙光的《日记》，是将在他监视下的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两人，每天发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全部如实写进了他的《日记》中去。用刘乙光自己的话说：“我每天所下的，就像航海的《日记》一样，须臾也不敢疏忽。”
当初的刘乙光，也许是想以此作为他日后向蒋氏邀功的一种实录。然而，当刘乙光晚年时悄悄翻开这些《日记》时，心里不禁泛起一团悲哀。特别是岛内外对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响起一片同情与赞美时，刘乙光就更加感到自己的悲哀。他在忏悔自己的同时，将那些本可成为中国近代史上最有价值的资料，都付之一炬了！
1982年，刘乙光以84岁高龄，病死在台北荣民总医院里。他死去以后，没有多少
人前往他的灵堂吊唁，追悼活动也十分冷清。张学良和赵四小姐闻讯以后，夫妇俩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要去吊唁一下。赵四小姐说：“刘乙光虽然从前对我们有那么多的过错，可是，可是他也算是有缘份的人了。有缘份的人不一定就是朋友，既然他死去了，还是要去看看。因为我们毕竟都是信上帝的人。”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难扳(1)

张学良向刘乙光的子女们致哀，在灵堂上他们夫妇发现只有蒋经国送给刘乙光一副挽联，额上四个字是：“忠诚堪念。”这说明老蒋死去以后，在小蒋执政时期仍对刘乙光对张氏伉俪“管束”中所尽的忠诚记忆犹新。尽管有蒋经国送的挽联在灵堂上，可是由于刘乙光生前的诸多行迹，让人寒齿，所以，参加刘乙光告别追思会的人们仍然寥若晨星。
1991年3月10日，张学良偕赵一荻赴美探亲。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台北桃园国际机场候机
大厅里时，恭候在那里的数十名中外记者蜂捅而上。他们将真正获得了自由的张、赵两人团团围住。赵一荻仍然像以往那样回避记者，可是张学良却精神矍铄地面对黑压压记者群，从容不迫地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当台湾《中国时报》记者向他提问：“张先生，当您结束了50年幽居生活的时候，一定不会忘记当年管束您、限制您人身自由的刘乙光吧？”
赵四小姐一怔，她没想到在这时候，有人会问起一个从前给她们心灵上留下许多创伤的人！而这个众人痛恨的“牢头”，早已被她们淡忘了。她感到这个问题不宜让张学良作答，她很想上前岔开话题，可是，张学良却没有回避。
张学良听到“刘乙光”三字时，也略略一怔。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坦荡而豁达地说：“刘乙光前几年才去世，我很想念他。……当然，刘乙光也曾给我留下许多不愉快，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夫妻间相处都会有彼此争吵的时候，何况刘乙光是在做事。再说，他对我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见还有一些记者追着他问对刘乙光的印象，张学良却大手一挥：“记者先生，做人要厚道，我劝你们不要对人苛求！”
于凤至为什么会成为张、赵受洗的障碍？
1963年春，台北多雨。
赵一荻的病已经基本好转，她可以到户外去看兰花了。
3月的一天，宋美龄通过戴费玛莉，转告张学良和赵一荻：她想和他们去一次士林的凯歌教堂。赵一荻对此暗暗吃惊，因为宋美龄从不和她们一起去教堂作礼拜。张学良也颇感惊愕，他知道宋美龄去凯歌教堂时，大多都有蒋介石在场。今天为何忽有些举？他们夫妇难免心中惴惴。
只有戴费玛莉知道宋美龄为何这样做。大约在旧历年过后不久，张学良和赵一荻共同提出了基督教受洗的事来。戴费玛莉理解张、赵两人多年对基督耶稣近于痴迷的感情，所以，她很快就将两人盼望受洗的心愿，转达给了宋美龄。当时，宋美龄只向戴费玛莉问了一些张、赵的近况，并没对此事作出明确的答复。正因为如此，就连接近宋美龄的戴费玛莉，对老夫人是否赞成两位古稀老人接受基督的洗礼，心里也没有底数。忽然有一天，宋美龄将戴费玛莉召进士林官邸，吩咐她说：“玛莉小姐，我想和汉卿、四小姐一起去见见周联华牧师。他们受洗的请求，要看看周牧师的意见再定。”
3月最后的一个星期天，雨后初霁。
傍晚时分，夕阳如火。几辆豪华型小轿车驶出戒备森严的士林官邸，沿着一条阒无人迹的小路，径直向凯歌教堂驶来。在这长长的车队里，就有宋美龄的防弹轿车和张学良、赵一荻自备的绿色轿车。戴费玛莉和新上任的特务队长段毓奇等人也随同前往。
“夫人，没想到您会和张先生、四小姐一起到来。”早早就迎候在教堂甬道旁的牧师周联华，发现随宋美龄同车到达的还有自己的教友张学良、赵一荻，心里有些愕然。
宋美龄也不多作解释，只对身边的张学良、赵一荻说：“你们希望受洗的要求，我非常理解，可是，任何教徒在受洗之前都是有规矩的。汉卿、四小姐，咱们还是按规矩办吧。就先让周牧师对你们夫妇几年来的学业，进行一番考证再说！”
赵一荻默然地望了望高深莫测的宋美龄，她忽然感到往日对她们十分温情的蒋夫人，今天不知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宋美龄显得有些冷漠，眼神里的戒意非常明显，她不知道宋美龄对她们夫妇提出受洗一事为何如此刁难。在她皈教的几年里，见了许多受洗的教徒。其中有些到士林凯歌教堂受洗的人中，比她和张学良后来皈教的却又得到了提前受洗的待遇。可是她和张学良早在高雄时期就接受了基督教的教义，又申报了“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的基督教神学函授生课程。多年间她们一直苦苦地痴迷着基督，即便她在病中也不肯放弃作函授生的功课。可是到了受洗的时候，本该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却没想到宋美龄会摆出让人吃惊的煞有介事来，亲自到士林教堂听她和张学良接受周牧师的询问。她在随周联华、宋美龄和戴费玛莉等人走进士林凯歌教堂的时候，悄悄瞟了许久不说话的张学良一眼。赵一荻发现他神色泰然，脸上没有半点苦恼或困惑。特别是在宋美龄对他们夫妇受洗表示出极大戒意的时候，张学良更是坦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晚霞从窗外投映进来，教堂里一派庄严。
宋美龄和赵一荻坐在神坛下的一处阴影里，戴费玛莉和段毓奇等人则远远坐在后面。张学良和周联华牧师则在神坛上相对而坐。周联华在宋美龄的盯视下，开始向张学良发问：“张先生，您真信奉基督和神学吗？”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难扳(2)

“信奉。”
“那么《圣经》呢？它已经成为你和夫人真正的精神寄托和灵魂支柱吗？”
赵一荻悄悄瞟了宋美龄一眼，发现宋美龄的脸色很冷。以往她对自己和张学良那关切的神情倏然不见了，仿佛她像个审讯官一般，坐在阴影里定定地盯着张学良的脸色。

张学良仍很自若，他对周联华的提问应对自如：“是的，周牧师，也许您已经知道，早在我们研究神学和《圣经》之前，我们夫妇就曾经研究过许多学问。其中在贵州和井上温泉时期，我们对《明史》发生过兴趣。我们曾经认为《明史》是古今中外所有经史上，最杰出、最精湛的一部传世史书。可是，当我们听信了蒋夫人的建议，开始在高雄拜读神学《圣经》的时候，才知道《圣经》和神学，才是当今世界上一部最完美、最精深的经典！我们相信主，相信上帝的神明。我们知道了人间万物生灵，都是神明的上帝赐予的。所以，我和夫人一致认为，只有潜心学习《圣经》和神学，才是我们的最大追求。”
周联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说：“你和夫人所追求的，难道仅仅是神学和《圣经》的研究吗？你们的最后归宿是什么呢？”
张学良说：“我们的归宿在天国！当然任何人的研究都是为着最后的归宿，我和夫人研究神学也是如此。我们都知道，人生苦短而匆忙。任何对名利的追逐都是暂时的，功利如浮云，它是过眼的云烟啊。只有回到了天国，才是我们最后的归宿！因为我和夫人太疲倦了，就像一对经历过漫无边际长途的旅人一般，我们希望有一天回到天国！”
周联华忽然问他：“在张先生的一生中，走过如此漫长的路。你在学神学以前和攻读神学以后，真正的变化是什么？”
张学良真诚地说：“我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前我一事无成，现在我成了为主传播福音的人。在我的一生中，为了救国救民的目的，放弃了一切，牺牲了自己。但是一事无成，因为上帝为我有更好的计划，他奇妙的安排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他是要我为他去传福音救世人的。因为世人必须信上帝和耶稣基督，才能得救，才能有希望。无论什么事单凭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圣经》上说：‘在人这是不能的，在上帝凡事都能。’我自身的变化是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真成了一个基督教的信徒吧？”
两人坐在台上一问一答，一个出于基督牧师的使命，一个是出于对基督的信仰。他们的对话，并没有想到神坛下面还有人在注意倾听着。宋美龄和赵一荻坐在夕阳的阴影里，她们的神色都很紧张。特别是宋美龄，专注地凝视着张学良的表情，她似乎没有从他刚才的答辩中发现什么意外的反常。赵一荻不知为什么心绪却显得很紧张。厅里静悄悄的，无任何声息。宋美龄将眼神转向身边赵一荻，忽然问道：“四小姐，你能为我解开一个疑惑许久的谜吗？”
赵一荻脸色惨白。
宋美龄悄声说：“我始终也不明白，汉卿当年对《明史》有那么深的感情，为什么又改弦易辙，对《圣经》和神学忽然产生了那么浓烈的兴趣？”
“夫人，这……”赵一荻没想到宋美龄在她们即将受洗的时刻，突如其来地提出这一问题，让她着实难以作答。她知道宋美龄心中的疑问已有多年，在她们搬到台北后的多次接触中，她一直对她们夫妇过于认真倾心神学，毫无道理地抛弃了《明史》，心中猜测不已。前几次，宋美龄在士林官邸请她和张学良吃饭，也曾对此表示过疑虑。可是都被聪明的赵一荻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了。现在宋美龄那么认真地注视她，深知如果自己继续含糊是难以过关的，于是她想了片刻，说：“夫人，对我来说。多年的兴趣都是依汉卿的兴趣为转移的。当初他在贵州那么痴情地研究《明史》，我也就成了《明史》的爱好者。他在新竹和清泉时期，听信刘乙光的话，每天到附近大庙里听佛教经文，我也随他前去，那些日子，我几乎也变成了佛教的信奉者。可是到高雄的时候，也许他听了夫人的忠告，于是就迷上了《圣经》和神学。我也如此，对神学的兴趣似乎比从前的任何兴趣都大得多。至于汉卿为什么对《圣经》产生这么强烈的兴趣，除了夫人的开导之外，我想另一个关键，就是神和《圣经》的感召力。凭我而论，人的兴趣改变，有时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变化。是一句话难以说得清的。夫人，您说是吗？”
宋美龄一惊。她没想到平时不轻易开口的赵一荻，居然在即将受洗的时候，忽然说了这一番让她吃惊的话。她感到赵四小姐决非等闲人物，她和张汉卿同样，虽然经历了几十年的囚禁生活，环境将她们变得有些表面上木然呆板了，然而她们的头脑依然清醒。宋美龄想一想，又说：“四小姐，到台北以后，你也和汉卿一样，都成了虔诚的基督徒吗？”
“是的，夫人！”
“神学究竟能给你以什么启示？”
“它告诉我，人生的旅途极短极短。我们真正的老家在天国。在这里只不过是个驿站，只是短短的停留罢了。”赵一荻重复着从前对人布道时多次说过的话，丝毫也不觉得紧张。
宋美龄对赵一荻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她暗暗惦量对方的神态举止，一言一行都让她感到沉甸甸的。她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再说。她瞟一眼坐在身旁的戴费玛莉，发现这位英国女医生也被这庄严的教堂气氛打动了。所有侍卫都大气不出地倾听着，他们不知一个教徒在受洗的时候，为什么如此艰难和紧张。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难扳(3)

神坛上周联华仍在对张进行教徒询证，他对张学良说：“张先生，经过刚才我们的询证，我感到你现在确已经对神学有了真正的感悟。特别是你对南美浸信会的函授生课程，有了全面的领悟和理解。你甚至比一些多年皈依基督的老教友还有见解，现在，你分明是个真正的基督徒了，张先生，我很高兴和您谈论《圣经》，不知您对我还有什么请求？”
张学良望一眼坐在宋美龄身边的赵一荻，忽然大声说：“我和我的夫人许多年来都有共
同的希求，希望有一天真正成为教徒。周牧师，你是我们研究神学和信奉基督的直接见证人，在我们进入基督之门的时候，受洗就是必不可少的过程了。因此，我和我的夫人，都一致要求尽快举行受洗的仪式！”
周联华正想应允，不料坐在神坛下的宋美龄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周联华和张学良都不约而同地回转身来。惊愕地望着宋美龄，只听宋高声地说：“汉卿，依你和四小姐现在对神学的理解和对基督的感悟，你们确实早就应该受洗了。可是，依你们现在情况，我以为是不宜受洗的。”
张学良和赵一荻吃惊地睁大眼睛，他们万没想到当初对他们皈依基督那么关注的宋美龄，居然会在关键的时候阻碍她们受洗。
宋美龄说：“因为你和于凤至还有正式的婚姻关系。现在你又和赵四小姐同居了几十年，这就等于说，你现在同时拥有两位妻子。根据基督教的教规，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教堂里寂然无声。
宋美龄继续说：“汉卿，四小姐，如果你们真正信奉基督，受洗其实并非什么难事。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汉卿马上和在美国的于凤至解除婚姻关系。”
张学良一怔。
“不！那不好！”赵一荻突然脱口叫出，她终于忍不住了，脸上挂满了泪水，她说：“他们是多年的结发夫妻，让他们因为基督受洗而离婚，又将我置于何地？再说，那样作，我也实在不忍啊！……”
宋美龄仍注视着神坛上的张学良，她叹息一声：“基督是神圣的，任何人如果受洗，也决不可能三心二意。汉卿，既然四小姐不主张你和于凤至离婚，我看，这件事情还是算了吧……”
“不，夫人！”张学良忽然抬起头来，他狠了狠心，终于说：“我同意，同意和于凤至解除婚姻关系……！”
泪水，从赵一荻的脸上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当暮色笼罩台北的时候，三面环水、一面依山的台北市点燃起簇簇灯火。张学良亲自驾驶他们的轿车从士林教堂返回复兴岗。一路上赵一荻的心境始终不能平静，她在想宋美龄在教堂里的微妙神态。
她无论如何难以接受宋美龄的意见，本来周联华牧师在对张学良进行教徒答辩的时候，给张学良作洗礼已至水到渠成之势，接下来的就是对她进行入教的答辩。可是，由于宋美龄不失时机地提出了反对意见，至使一件好事顷刻化为泡影。她特别不希望将自己与张学良受洗这件事，与远在美国的于凤至扯在一起。二十多年来，赵一荻是以真诚无私之心来陪伴张学良的，从前她去东北时没计较夫人的名分，现在几十年都过去了，她更不会为一个妻子的名分而大动心思。她感到于凤至一人孤独地居住在美国，已经够孤单凄凉的了。万一因为她和张学良受洗的事情，再让于凤至失去了夫人的名义，那么，对于凤至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作为善良的女人，赵一荻无法接受这一严峻现实。现在，她坐在飞驰的汽车里，含泪凝视着车外奔忙的车流人影，心里一派茫然。
她说：“汉卿，夫人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真是为基督的清规戒律，才要破坏咱们的好事吗？”
张学良凝然不语。他只默默望着远方的灯火，看见基隆河上正有几艘小船在幽幽的河波上航行。灯影在河面上闪闪烁烁。
“我们皈依基督，对蒋夫人到底有什么害处？真让人猜测不透她的心思？”赵一荻越想越觉得难以理解。
“绮霞，不要忘记，夫人是位处处都从政治着眼的人物。”许久沉默的张学良，忽然说出他对此事的判断，“她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不必要的担心啊！”
“担心！她担心我们什么？”
“她和蒋先生始终担心的是，我张汉卿在美国还留了一条后路！于凤至就是后路，所以，她现在希望在我们受洗的时候，断了我今生的后路！”张学良说出他深思熟虑的话，这是对宋美龄今晚百般以和于凤至离婚为受洗条件的理解。
“原来是……这样？”赵一荻愣住了。
“我想，这个判断决不会错。”张学良忽将车开得飞快。马路上逆行的车辆都发出接连不断的笛声，可是张学良却全然不介意。
赵一荻心升一股怒气，说：“既然她有这样的念头，那么，我们就更不该按照夫人的意思办了。凤至大姐她在美国已经很苦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出让她伤心的事来。情愿基督的洗礼永远不做，也不能被夫人当成政治牺牲品啊！”
“不，你不懂！”张学良侧转身来，凝视着陷入深深苦恼的赵一荻，忽然说，“如果夫人的用意在此，我们是躲也躲不掉的。你不要忘记我们现在的处境！”
赵一荻怔在那里，她望着张学良的眼睛，一时难以理解他的意思。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难扳(4)

张群和宋美龄共同发起张、赵暮年婚礼
春天的士林官邸里一派葱绿。
雍荣华贵的宋美龄走在一片浓郁的绿荫下，她身旁跟随着国民党元老派人物、国民党“总统府秘书长”张群。他经常出入士林，和蒋介石、宋美龄的关系十分融洽。现在张群正和
宋美龄谈一件有关张学良和赵一荻的事情。看得出张群对蒋介石长期限制这两个人的自由心存反感。
张群对宋美龄进言说：“自从1962年我们举行阳明山会议以来，总座开放了党禁。对张学良也公开宣布解除了管束，这在国际自由世界确实引到了良好的作用。特别是熟悉张学良的美英等国，都对我们恢复张学良的自由表示欢迎。可是，夫人，真实的情况却又让一些知情者担忧。那就是前次张学良的女儿女婿到台湾参加阳明山会议的时候，保密局甚至连她们见父亲的机会也要推三拖四，所以引起了许多海外媒介的怀疑。现在，已经有许多外国朋友，在怀疑我们是否利用张学良自由这件事在搞两面手法。所以，我以为应该给张汉卿以真正的自由了！”
宋美龄沉吟着，收住了脚：“岳军先生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现在的张学良和四小姐，不是有许多自由了吗？包括他们可以到街上吃馆子，听戏，养兰花，有时还可以见见朋友。听说张大千、王新衡、何世礼这些人，常和张汉卿他们聚会？”
“可是夫人，您不觉得这些自由对于一个在国际上引人注目的人物，实在有些微不足道吗？”张群仍企图说清自己的初衷，他多年来对张学良没有自由所持的反感情绪，都在这一时暴发了出来。
“你是说，到现在还不让他们受洗这件事吧？”宋美龄望着张群一脸义愤的神色，心里忽然感到某种不安。
“受洗对于别的基督教信仰者来说，也许只是个简单的仪式。然而到了汉卿和赵四小姐受洗，据说夫人授意给周联华牧师，必须要有于凤至的离婚证明才行。这件事在台北政界的反映，也是夫人能够想到的。”张群以国民党宿臣的地位说话，显得直率又不讲情面。他振振有词地替张氏夫妇鸣不平，说：“夫人，我们都不明白，既然张汉卿和四小姐当初是听您的话才皈依基督的，那么，为什么夫人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呢？”
宋美龄见张群越说越激动，情知惹不起这性情耿介又有相当资历的四川元老，不得不郑重表白心迹，她说：“岳军先生，你以为向我说这些话，就可以给汉卿和赵四小姐以真正自由吗？不，你错了。实话对你说，不允许他们自由的人，决不是我。我也是受别人的制约，才不得不那样做的。因为有人担心，有一天张汉卿会到美国去。这样一来，于凤至当然就是他的一条后路，所以，我不能不出面断了张汉卿离开台湾的这条后路。你可懂内中的奥妙？”
张群听了，心里一沉。他知道宋美龄话中所指的人是蒋介石。他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摇着花白的头说：“原来夫人也有隐衷！如若此事是总座的意思，那就更加值得夫人警惕了。因为这样下去，就会对党国的威望不利了！”
宋美龄来到一丛盛开的白玉兰前，她无心观赏艳丽的花蕾，对张群的提醒不能不引起注意，说：“岳军先生的话怎么讲？是不是言重了！”
张群郑重地说：“不是言重，而是朝野对我们这样限制张汉卿和赵四小姐的自由，早就多有微词。当初周联华已经同意为他们领洗的时候，夫人却出面反对，并说于凤至同意离婚就可以受洗。可是，于凤至早已经表示可以离婚，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允许汉卿和赵四小姐受洗呢？这就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要知道，张汉卿和赵四小姐是一对患难的夫妻了，他们现在很受人们的同情。如果是总座的主意，那就太有失领袖的风度了。夫人，张汉卿和赵一荻早就是没有还手之力的赋闲者了，我们为什么还要那么惧怕他们呢？这种作法的本身，就让外国人感到我们国民党执政的无能！”
“什么，于凤至已经同意离婚了？”宋美龄不计较这位国民党元老的言词，忽然从张群的话中发现了感兴趣的事情，就问：“我怎么不知道？”
张群说：“1962年阳明山会议时，于凤至曾派她女儿和女婿到台北来。那时我向总座进言，才允许张闾瑛和陶鹏飞夫妇去北投见张汉卿。听说那次会见中，汉卿向女儿女婿转达了他因为同时有两位太太，不能受洗的困难。没想到于凤至在美国接到汉卿的信后，很快就给赵四小姐复了一信，于凤至倒是深明大义，她说：‘只要是对汉卿有益的事情，让我做什么都行。’喏，夫人请看，这就是于凤至给四小姐的信！”
宋美龄急忙接过信来看，她一眼就认出上面的毛笔字，确实是于凤至的亲笔。原来那封从美国寄来的信写得很长，前面大多都是于凤至感念赵一荻多年替她在台湾照料张学良的话，最后一段明确地写出她对和张学良离婚的态度。
于凤至写道：
“回首已经逝去的岁月，汉卿对我的敬重，对我的真情都是永生难以忘怀的。其实，在旧中国，依汉卿的社会地位，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可是，汉卿到底是品德高尚的人。他为了尊重我，始终不肯给你以应得的名义。现在我提出：为尊重你和汉卿多年的患难深情，我同意和他解除婚姻关系。并真诚地祝福你们知己缔盟，偕老百年！……”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难扳(5)

宋美龄读到这里，心里怦然一动。她忽然转回身来，对站在身边等候她意见的张群说：“说起来，我们确也对不起汉卿和四小姐。他们之间二十多年的同居生活，委实也不容易。特别是四小姐，早年据说她是情愿和父亲脱离关系也要和汉卿私奔的。可是，她和张汉卿在一起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她并没有享受荣华富贵，尤其是西安事变以后，她情愿和张汉卿一起下地狱，也决不肯分道扬镳。她实在是个奇女子啊！没想到她的真情，现在连于凤至也打动了。真不容易！”

“是啊，夫人，既然连您也同情她们，那为什么不马上让她们受洗呢？”张群见他的话引起了宋美龄的同情，决心再进一言：“受了洗，她们就会如愿以偿的。不然，深知内情的人是不会理解我们的。”
“岳军先生，岂止是允许她们受洗呢？”宋美龄伫立在簇簇雪白的玉兰花前沉吟着，忽然，她突发异想地对张群说：“四小姐现在已经是51岁的人了，身体又常常生病，可是如今她连一个正经的夫人名份也没有。唉，这里面既有张汉卿的不是，也有我们这些朋友的歉意啊！按理说于凤至既然申明她同意和汉卿离婚的意见，那么，咱们这些张汉卿的朋友们，也该为他们做一件好事了？”
张群听到这里，大喜过望的睁大了眼睛，说：“夫人的意思是，为他们操办婚事？”
宋点头：“就是啊！如果她们再不结婚，那就太说不过去了。总不能让她们这对真心相好的情侣，到了人生暮年还老是同居啊！而暮年结婚这样的事情，无论张汉卿，还是四小姐，他们都不可能自己提出来的。我们这些朋友如果不闻不问，那么，他们也许到死也不会有真正的夫妻名分吧？”
“对对，夫人，您真是位仁爱的夫人啊！”张群万没想到他今天进士林官邸，为张、赵两人受洗所进行的斡旋，非但水到渠成，而且又有新的收荻。他兴奋地说道：“如果夫人操办张汉卿和四小姐的婚事，可是积了一大阴德。同时，也是千古美谈呀！”
“不，岳军先生，这种事情我不能操办，更不能隆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夫人既然同意他们结婚，总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吧？那样的婚礼又如何去办呢？”
宋美龄弯弯的眉毛一蹙，似乎又意识到此事的麻烦。但是她既已下了决心，又不肯半途而废，便对张群说道：“是的，既然要他们结婚，总要有个婚礼才说得过去。可是，岳军先生也知道张汉卿目前是何种处境。像他这样的人，和四小姐结婚决不是个人的小事。万一闹得太张狂，就会引起其它意外的麻烦，这样一来，就只好举行一个小型的仪式了。人数最好不要超过十个人。只能让最可靠的朋友出来见证一下，也就可以了！其实什么是婚礼？还不就是一种社会的见证吗？人数多少都一样！”
张群甚为赞许地点点头：“夫人说得有理，只是，这种婚礼，如果夫人不去参加，又有谁敢去参加呢？”
“我去我去！我当然要去的，到时候我可以为四小姐和汉卿祝福的！”宋美龄见张群对她的安排心领神会，急忙应诺下来，忽然，她又心有余悸地叮嘱张群说：“不过这种事，总要让蒋先生知道才能办的。而我又不想因为这种事再和他吵架，我看，还是先由你向他透透气的好！”
“行，就按夫人的意思办。”张群心满意足地应承下来，说：“总座那里由我去说吧。我想，只要夫人同意这样做，总座他也不便出面反对。因为给张汉卿恢复自由，就是总座亲自点头的嘛！既然人家有了自由，结婚又有什么不可呢？”
宋美龄当即和张群议定此事，她说：“你就先把这件事操办起来再说！”
赵一荻出嫁前曾和张学良一起受洗
“让我和汉卿举行婚礼，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今年已经是51岁的人了！”说话的是赵一荻。
她的病体已经痊愈了。脸色又现出了淡淡的红晕。在夏季到来的时候，她穿了一袭紫红色的旗袍，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只是两鬓的白发越来越多，面庞上也现出了斑斑点点的老人斑。当她听黄仁霖夫人说起张群正在操办她和张学良结婚的事情时，赵一荻急忙摇头谢绝。
“四小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呢？”黄仁霖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她显然对赵一荻可能谢绝她的好意有所准备，继续坚持说：“我早就听说，四小姐在天津时就是思想开化的人。现在已经是什么年月了，暮年结婚在国外早已不是什么新奇之事。即便在国内，暮年婚礼也屡见不鲜，你又何必谢绝朋友们的一番好意呢？”
5月，台北近郊复兴岗。
张宅院落里那百余盆兰花已经谢了。春季是兰花盛开的时节，而一旦进入了夏季，一年一度的兰花盛季已过，院宅里反而显出了让人寂寥的冷清。赵一荻已经接待过几位友人的游说了，可是她一直对结婚的事情坚辞谢绝。她记得自从春天张群首次到北投住宅说起此事后，几个月来，已有几位可以进入这座被特务们看守院落里来的客人，走马灯一般地对她和张学良善言规劝。
最早来到这里的，当然是和张学良关系最密切的王新衡和何世礼。他们与张群已经成了台北最早主张操办张、赵两人婚礼的积极支持者。可是，张学良、赵一荻从一开始就持否定的态度。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1)

张学良说：“你们开什么玩笑？我这个人最最讨厌的就是婚礼。我小时候和于凤至结婚的时候，就不想举办什么婚礼，可是那时候大帅在世，他老人家坚持说不举办婚礼的婚事靠不住。可是我却偏偏不相信仪式，仪式难道就可以让婚姻持久吗？我认为婚姻最可靠的基础是感情，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没有感情，就是举办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也难免有一天要离婚的。”

赵一荻则对前来复兴岗对游说的客人们说：“我和汉卿都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天下哪里有在这种年龄还举行婚礼的呢？你们这种心情我和汉卿可以领了，但是，你们千万不要操办什么婚礼。那样一来，会让我们当众出丑的。”
王新衡和何世礼那时是和张、赵两人走得最近的友人之一。当他们的意见遭到否定后，张群这才感到当初想好的主意，在真正操办的时候竟是那么不容易。蒋介石倒也通情达理，他在听了张群的建议以后，马上表示首恳：“君子成人之美，汉卿和四小姐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确也难能可贵。既然岳军兄有此美意，那就操办起来吧。只是不要大张旗鼓才好！”
但是，张群万没想到他将此事到复兴岗一说，张学良和赵四小姐都表示无法接受。这让张群左右为难。他既想办成此事，又感到难于尽快让张、赵两位首恳。于是，张群只好委托王新衡和何世礼去那里游说。何世礼早在沈阳时就是张学良的朋友，王新衡则是西安事变前就在西安和张结下了深情。他们俩人都了解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性格，情知继续苦劝必然无效，于是接连败下阵来。
可是张群仍不死心。这位早年在上海和张学良结下友情的四川官员，希望在他的晚年，为两位患难与共的好友促成一桩暮年婚礼。然而，几次努力都告失败后，张群只好再向宋美龄救助。宋美龄说：“世间好事难成啊。岳军先生，你不必心急，待我想想办法，委托一位可以让汉卿和四小姐都买账的朋友上山，不相信好事办不成。”
宋美龄委托的是黄仁霖夫妇。
黄仁霖是宋美龄多年的旧部，早从抗战时期他就在宋的麾下负责军需。西安事变后，黄仁霖多次受宋美龄之托去贵州给张学良夫妇送食品和礼物。因此黄仁霖和张、赵的关系甚好。黄仁霖夫妇如果出面，张学良和赵四小姐都会给面子。现在当黄仁霖夫人亲自和赵一荻谈起举办婚礼的事情时，赵一荻真感到为难起来。
赵一荻对黄仁霖夫人说：“我知道所有上山的友人，都出于善良的美意，黄太太，我又何尝不希望早一天和张学良结成法律认可的夫妻？但是，我不希望举行婚礼，一是由于自己的年龄关系；二是因为我多年来和汉卿已经形成了既定的婚姻，即便不举行婚礼，外界也不会对我们的事实婚姻提出什么异议。当然，更主要的是，我们现在虽有了些自由，可是还应该自重才好。如若因举行什么婚礼引来某种非议，那无论对谁都是有害无益的。因此，希望黄太太能谅解才好。”
黄仁霖夫人仍不罢休，她说：“四小姐，虽然你和汉卿早就是事实夫妻，可是，那毕竟没有得到法律承认呀。既然朋友们都在张罗着婚事，蒋夫人和张岳军也有成全之意，你又何必推辞呢？”
赵一荻进退两难。在此之前，张群已经发动了又一批朋友上山，再次对赵一荻和张学良游说。他们当中最让赵一荻感到难以谢绝的，是美国友人吉米·爱尔窦医生和著名牧师陈维屏。这两位友人都曾在张学良和赵一荻最困难的时候，支持和援助过他们。爱尔窦早年在清泉的时候，就曾经多次到那里给赵一荻诊病。有一次她遭到毒蛇的攻击，如果不是爱尔窦的及时抢救，也许她已告别人世了。而陈维屏博士则是她们到台北以后结识的新朋友。这位德高望重的百岁老人，多次到复兴岗来辅导他们学习，是周联华引荐给她们的神学界最好的师长和友人。陈维屏和美国医生爱尔窦对张、赵两人的开导，曾让张学良大为动心。只是因为赵一荻始终不肯答允，所以才使这桩婚事一拖再拖。现在，宋美龄既派黄仁霖伉俪前来游说，赵一荻感到难以推辞了。在黄仁霖夫人的频频进攻下，最后，赵一荻只好说：“让我和汉卿再好好想想吧！”
与此同时，在复兴岗小楼的书房里。
黄仁霖正和张学良谈起结婚之事。张学良终究比赵一荻容易理解朋友们的盛意。黄说：“蒋夫人让我们最后到这里劝说一次，她说：年龄不是结婚的障碍。因为婚礼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张先生和四小姐都是信奉基督的人，同样需要这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形式。夫人说：既然你们都信奉基督耶稣，那么从宗教信仰的宗旨出发，更加需要这种仪式了！蒋夫人还说，她这样做，完全为着实现上帝的旨意出发，因此，务请张先生不要推辞了！”
张学良知道黄仁霖夫妇和宋美龄的关系。黄氏夫妇前来说项，说明宋美龄对此事的重视。他听了这话，不敢再加婉谢。就说：“谢谢夫人的关切。请黄先生转告夫人，我一定要劝四小姐，让她听从夫人的吩咐，听从上帝的召唤。从前我们也不是不感念夫人，我和四小姐的年龄毕竟大了。又感到同居三十多年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举行婚礼呢？现在我才感到，还是夫人说得对！既然上帝的旨意在此，既然夫人要我们举行婚礼，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2)

1964年7月4日，下午，台北的天气格外炎热。
但是士林凯歌教堂里却集聚着一些掩饰不住兴奋的人群。在这些衣饰不俗的宾客中，有周联华牧师熟悉的著名基督教牧师陈维屏，他曾是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的特约博士，曾经为周联华作过洗礼的导师。这位满头雪白的老人，平时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今天他是作为张学良和赵一荻结婚见证人出现在大教堂里的。

陈维屏坐在轮椅上，身边簇拥着美国医师吉米·爱尔窦医生、国民党要员张群、王新衡、何世礼，宋美龄的亲信黄仁霖和夫人、董显光和夫人，张学良在台湾的亲友也闻讯赶来了，她们中有张作霖的五夫人寿懿、五弟张学森、六弟张学浚和妹妹张怀敏等。
下午两点，凯歌教堂里一片肃穆。
张学良和赵一荻乘坐他们自己出钱购买的福特牌二手小轿车，缓缓驶进大教堂的碧绿草坪前。亲友们都迎迓上来。他们发现今天的张学良，又恢复了多年前在南京埔口欢迎仪式上的潇洒风姿。64岁的张学良穿着黑色西装，雪白衬衣领口糸着红色的领结。51岁的赵一荻虽然没穿婚纱，可她穿一件白色上衣，下着黑色百褶裙。在夏日里宛若一朵盛开的白菊花。她仍然显得年轻，使熟悉她的亲友会油然忆起当年在天津勇敢摆脱家庭羁绊、只身前往东北的妙龄少女。现在，她和张学良已在艰苦岁月里同居了三十多年，才真正走出了幽居的困境。
“张先生，赵女士，你们真信奉至诚至美的上帝吗？”周联华牧师站在高高的神坛上，他望着被一群亲友簇着、沿着红地毯走来的张学良和赵一荻，神色肃穆地为他们做洗礼。
“我们真心信奉上帝！”赵一荻亲昵地依在张学良身旁，她们庄严地接受周牧师的询问。
“张汉卿先生，你为什么要成为基督和耶稣的信徒？请你在洗领以前，当众表白心迹！”在空旷的大教堂里，所有出席这次特殊洗领的亲友，都显得格外庄重。大厅里悄然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即将举行婚礼的新人身上。
张学良亲切地望着赵一荻，对周联华宣誓说：“我张学良虽然没有糊涂，可是已经是过去的人了。今天看到诸位，非常高兴。感谢主，使我能够活到现在。我一生戎马生涯，可以说什么事情都做过。我能做一个基督教徒，实在是主的恩典。简单地说，在国内不幸的动乱年代，我参加过多少次内战？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做基督教徒，实在出于主的恩典！”
赵一荻将关爱的目光投向他，她正想接受周联华的询问，不料张学良今天特别兴奋，即席又说了一段话：“我和四小姐做基督徒没有别的，只想从心里真正跟随基督。我现在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随时作祷告，应该做的，求主领我；不该做的，求主阻拦。我曾是一个放荡的人，现在我把自己投入到基督里面，一切事情都交给主！”
亲友们静静地倾听着。周联华牧师又将目光转向仪态从容的赵一荻，对她进行例行的询问。然后说：“赵女士，你为什么也要皈依基督耶稣呢？”
赵一荻有些紧张，脸色很苍白。但她的回答同样让出席者敬重，她说：“感谢主，奇妙的安排。使我有这样一次机会。从前，我虽然也相信上帝和耶稣。但是并没有完全的悔改，也没有每天都读《圣经》，祷告，默想，做一个真正的教徒。我从前所关心的都是地上的事情，而不是天上的事情。直到上帝医治好了我的肺病以后，我才知道上帝和神是无所不在的。现在，我终于走近了神圣的主，我希望从今以后，主能启示我，带领我，磨练我，教导我，使我明白上帝的旨意。谢谢上帝和主，阿门！”
周联华在张学良和赵一荻身上洒下圣水和鲜花。
她们一起唱赞美诗、祷告，庄严的仪式在亲友们伴唱的《圣歌》中结束了。
下午3时，几辆小轿车鱼贯驶出士林的凯歌教堂，然后沿着一条阒无人迹的林荫小道，驶向距此不远的士林地区警察署。在那里，两位负责结婚登记的警官早已接到了宋美龄副官打来的电话。他们在这里为这一对特殊的新人签署了婚姻证书。在经过例行的问询以后，警官签发了张学良和赵一荻的结婚证。
上面印有：
结婚证 士林（警字）第03654号
现依据中华民国宪法，现准予张学良（男）、赵一荻（女）正式结婚。特颁发此证。
台北市士林地区警察公署（签章）
民国××年×月×日
暮色降临在夏日的台北。
在距主要市区稍远的基隆河岸，有一条并不繁华的小街，那是有名的杭州南路。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幢米黄色的小洋楼，里面住着一位著名的美国医生，他叫吉米·爱尔窦。
现在，一抹淡淡的夕阳透过楼窗，投映进楼下那偌大的厅堂里。宋美龄早已等候在这里了，因为再过一刻钟，到士林凯歌教堂受洗和登记的张学良、赵一荻夫妇的车队，就将回到这个人们不曾察觉的小楼来。选中杭州南路爱尔窦的住地做为张、赵两人举行婚礼的地点，是经过张群认定、宋美龄亲自首恳的。
宋美龄所以确定在这里为张、赵操办婚礼，其原因就是不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爱尔窦既是张学良和赵一荻的老朋友，也与宋美龄过从较多。宋美龄早年几次赴美国访问，她的随行人员中都有这位医术精湛的医师。现在爱尔窦夫妇已经退休，他的住宅既宽大又不引人注目，恰好是举行这种特殊婚礼最隹之地。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3)

“夫人，现在您做完这一切以后，真正能得到心灵上的圆满吗？”戴费玛莉跟随着仪态万方的宋美龄，出现在那张设12把椅子、铺有雪白餐布的长方型餐桌前面。桌上已经点燃了12只红色蜡烛，恰好在每张桌子前面各点燃一只。淡淡的光焰映照着这间散发着淡淡喜气的厅堂。虽然墙壁上没有中国人常见的大红喜字，也没有那些悬挂五彩缤纷的纸灯，可是仍然可以看见爱尔窦一家，对这对暮年新人即将举行的婚礼给予格外重视。戴费玛莉从蜡烛的光影里见到了宋美龄脸上复杂的神情，她忽然问道：“您是否觉得，只有这样才完成了上帝赋
予夫人的使命？”
“不，你错了。”宋美龄在摆放着刀叉碟盘的餐桌前收住脚步，她回转身来，凝视着戴费玛莉幽深的蓝眼睛。忽然她出语惊人地说：“我不是在完成上帝赋予我的什么使命，我是在完善自己的道德和人格。戴费玛莉，你懂吗？我所以支持张岳军的主张，同意张汉卿和赵四小姐在受洗的同时又举行婚礼，是因为几十年里，我一直感到良心在受到谴责啊！”
戴费玛莉恍然：“我理解夫人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还是为蒋先生在军事法庭特赦后，又关押了张学良几十年？”
“也不仅如此。”宋美龄淡然一笑：“当然，更多的事情，你还不清楚。我现在这样对待张汉卿--一个曾经让我的丈夫蒙羞的政敌，完全出于人性和良心。你也许还不知道，当年张汉卿曾经几次救过蒋先生。特别是西安事变，如果不是他发动的那场兵谏，蒋先生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七七抗战。如若那样的话，蒋先生就会永远成为民族的罪人啊！而蒋先生却到今天仍然不太理解我所说的话，所以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希望张汉卿出来。所以，我就始终感到对不起张汉卿了！”
“那么，现在呢？夫人的心总该平静了？”戴费玛莉从她的话里大彻大悟。
“不，不会平静，也许永远都不会平静。”宋美龄对戴费玛莉吐出发自内心的感叹：“一会儿，当要我面对一个64岁的老人和一位51岁女人的婚礼，那时候，我的良心就会更加不安。因为我会感到凄凉。就是说，如果没有蒋先生，我们都决不会见到今天这种凄凉的婚礼。从这个自责来说，我还要继续为张汉卿和赵四小姐的自由进行不懈的努力。不过，我的能力有限了，我虽然不能让他们全面恢复自由，至少也会让他们尽可能从凄凉的阴影里走出来，让他们俩走到太阳的光影里来。这样我才可以称得上真正的基督信徒！”
“夫人，您真是至善至美的人！”戴费玛莉听到这里，伤心地落泪了。就在这时，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轿车煞车的声响，接着又有热闹的人声。宋美龄由戴费玛莉扶着，迎到大厅的门前。……
第二天，这场既隆重又凄凉的婚礼，被一位《联合报》的记者获悉，他写成了一
篇新闻稿。在准备刊发的时候，台湾几家有影响的大报同时闻讯，将《联合报》那篇2000字的新闻稿抢过来纷纷发排。可是，就在各报都准备隆重刊登这则旷古少见的特大新闻的时候，不料被国民党“新闻局”获知。于是一个电令，要求各报都取消同时刊载张、赵结婚的新闻稿。
由于台湾“新闻局”感到事关重大，自国民党逃台以来，几十年里台湾的报上几乎从没有出现过张学良的名字，更不要说公开刊载他的近况了。所以，“新闻局”决定将这新闻稿的小样上报给“总统府”审批。
最后几经磨难，由“总统府秘书长”张群亲笔在稿件上批示：“将此消息压缩至1000字，只允许《联合报》一家刊登。”
7月21日--也就是距张学良、赵一荻在杭州南路美国友人吉米·爱尔窦家里举行婚礼的半个月，台湾《联合报》用第三版的头题，刊出了如下一条新闻：
《卅载冷暖岁月当代冰霜爱情》
--少帅赵四正式结婚
--红粉知己白首缔盟
--夜雨秋灯，梨花海棠相伴老
--小楼东风，往事不堪回首了！
这是张学良和赵一荻秘密羁台18年后，他们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台湾的媒体上！
1965年赵一荻作了一次肺癌手术
1965年夏天的一个早晨，正在洗漱的张学良忽然听赵一荻在卫生间里呕吐。他感到有些异常，于是急忙跑了出去，看了赵一荻一眼，不觉吃了一惊。
自从三年前她在荣民总医院住院治疗以来，几年间赵一荻的病情一直处于稳定状态。可是，今晨她为什么忽然呕吐起来，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病变？张学良想到这里，急忙冲进卫生间，看时，果然发现雪白的洁具里汪着鲜红的血！
原来赵一荻又喀血了！
戴费玛莉接到张学良电话以后，马上从城里赶到了复兴岗。她为赵一荻匆匆作了诊治，只对张学良说：“没什么，张先生，四小姐的肺病又发作了！一定是这段时间，她功课太紧所致。只要马上恢复全休治疗，她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但是，赵一荻的病情并没有善良的英国医生戴费玛莉想象的那样理想。再次发生喀血以后，好多天赵一荻都没有出现其它的病症，只是又发生了奇怪的低烧。戴费玛莉对她的低烧一直查不出原因来。为了解开低烧之谜，她不得不去了荣民总医院，她将赵一荻的病情再向卢光舜医师作了汇报。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4)

卢光舜毕竟是有经验的胸外科医师，他眉头一蹙，对戴费玛莉说：“看起来保守疗法也有弊病，那就是它可能让赵四小姐的病原体在体内作长期的潜伏。赵四小姐的喀血决不是好兆头。我认为最好请她再住进医院，万一她的病是由某个肺叶的病变引起的，就不能不怀疑她极可能出了问题。我担心，她会不会是从前那个肺部阴影发生了癌变！”
“癌变？”戴费玛莉听了卢光舜的话，吃了一惊，她冷静想一想，摇摇头说：“不可能
，如果当年她肺部的阴影是癌症的早期，为什么隐藏这么多年不发作呢？”
卢光舜不以为然：“戴小姐，为什么不可能？有的病人体内癌细胞甚至可能隐藏十几年，甚至更久。赵四小姐是在保守治疗三年后复发的，她吐血的本身，就十分可怕。因此，我们不能不怀疑她可能是肺癌！”
戴费玛莉脸色变得惨白，急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暗暗为这位刚刚取得夫人名份的苦命女人祷告。她说：“但愿只是一场虚惊。万一是那种可怕的病缠上了身，就会造成另一个人间悲剧。赵四小姐也再也受不得命运的打击了！上帝，你要保这个苦命的女人，不幸的女人！”
但是，戴费玛莉的希望毕竟是一厢情愿。尽管她很快就在张宅开了一个家庭病房，为赵一荻进行消炎治疗。可是，进入秋天以后，赵一荻的肺病加重了，面庞涨红，咳嗽不断，并且时常伴有喀血。戴费玛莉不得不将赵一荻的病况向宋美龄报告。
“她真是不幸的女人，为什么老是愁苦缠身呢？”士林官邸女主人听了戴费玛莉的报告后，呆呆地坐在中正楼客厅里沉吟不语。她刚刚绘了一幅画，那是宋美龄晚年的雅兴。为了排除寂寞，已在向台北许多著名国画家请教，并且真动起笔来了，不时绘些水墨丹青之类。现在她听了赵一荻的病情，弯眉一蹙，叹息说：“戴费玛莉，你认为四小姐真是那种可怕的病吗？”
“夫人，我也难以断定。不过，从她不断喀血的情况来看，卢医生的诊断也不无道理。”戴费玛莉几年来和赵一荻在一起，已经从心里爱上了这位美丽的女人。她所以到士林官邸汇报，是希望引起宋美龄的注意，以便尽早为赵一荻治病。因为那时赵一荻如果住院，仍需得到保密局的许可，不然的话即便张学良自己出钱，也不能随便离开复兴岗住宅的。
宋美龄说：“如果她真得了癌症，还有救吗？”
戴费玛莉沉重地叹息说：“癌症的死亡率目前居高不下，虽然肺癌的死亡率稍低，可在台湾的医疗条件下，能够活下来的人不是很多。”
“那就让她住院吧。”宋美龄想了想，忽然应允下来，对戴费玛莉说：“如果保密局方面干涉，就说是我允许的。救人要紧，况且赵一荻又是个基督徒，上帝不会眼看着她活活病死的。”
戴费玛莉听了，喜出望外地道谢：“夫人真是慈爱宽厚，我替赵四小姐道谢了！”她从士林官邸回到复兴岗，马上开始作送赵一荻入院的准备。
到这一年深秋，赵四小姐再次住进了荣民总医院治疗。张学良曾建议胸外科医生主任卢光舜说：“卢先生，这次最好对四小姐进行彻底的手术吧。她的病太重了，一个人哪有那么多血可吐？有时我真恨不得替她受罪。”
卢光舜早在前次收赵一荻住院时，已经从张学良日夜困守在妻子床前的情景，暗暗感佩这对患难与共的恩爱夫妻。因此卢光舜从心里同情这历经多年苦难的老夫妻。他对张学良苦笑说：“张先生的心情当然可以理解，可是，现在还不能开刀手术。因为时机不到。”
张苦求说：“她血吐得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等？”
卢光舜说：“吐血可能有几种情况，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X光照影检查。只有确定四小姐的病是不是癌变，然后才能作手术。”
但是，X光片拍出后，虽然发现右肺叶上那个阴影变得更加明确了。但是卢光舜仍不认为赵一荻右肺叶上的肿物一定是癌变！在60年代的台湾，对开刀手术是持谨慎态度的。对任何一位病人决不轻易开胸，更何况这位患者又有着特殊的背景。所以，卢光舜等医生仍然主张先施行保守疗法，以常规吊针消炎。
张学良每天都守在赵一荻床前，他望着面色越来越苍白、不时发出剧烈咳嗽的赵一荻，难免痛断肝肠，老泪不断。他发现卢光舜对妻子施行药物治疗不见明显效果，又心绪焦急地去找卢光舜，要他下决心对赵四小姐打开胸腔进行彻底检查。可是荣总医院的许多大夫都不想冒这个风险。有些人认为，在没有确证病人是癌症前是不能开胸的。但是张学良坚持对夫人进行开胸检查，以便彻底找到困扰赵四小姐多年的病因。在这种情况下，医院不得不妥协。但仍要再作一次X线检查。
又一张X光片出来了，胸外科主任卢光舜万没想到赵一荻病情发展得如此迅速，他看过片子后大吃一惊：“完全可以确诊患者是肺癌了，现在荧光屏上已显出一个几公分大小的癌肿。既然张先生主张手术治疗，那就不如早开为好。但是，四小姐本人是否同意开刀呢？”
张学良说：“我去对她说，她会听我的话。手术虽然痛苦，但它能从根本上解除病痛啊。”
那天夜里，张学良在赵一荻床前劝了一夜，初时赵一荻对手术充满着恐惧。后来张学良对她说：“长痛不如短痛，绮霞，你要知道，人生下来就要受苦的，开刀手术就是上帝的旨意。”赵一荻流着泪说：“好吧，汉卿，既然我是信上帝的人，索性就将自己全都交给上帝好了。”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5)

两天以后，赵一荻在荣总接受了胸外科手术。
主刀者是她和张学良都信任的卢光舜医师。那天清晨，张学良的一些亲友都闻讯赶来，王新衡、何世礼还有美国医生爱尔窦夫妇，他们的到来让躺在手术车上，准备进入手术室的赵一荻心里温暖。戴费玛莉也赶来了，她亲昵地俯在赵一荻身旁，悄悄向她背诵了一篇《圣经》，然后她说：“手术就是上帝对你的洗礼和恩赐。在手术床上，如果你感到孤单和恐怖
的时候，就默念一段经文，主会给你战胜一切痛苦的力量！”
“谢谢，谢谢大家！”赵一荻发现两位白衣女护士已将手术车推向病房外的走廊，走廊里原来也等候着许多亲友。张学良全家几乎都来了，他们都守到赵一荻的手术车前，想上前对她说些安慰的话，却被护士挡开了。大家只好远远伫立在走廊里，看着女护士将赵一荻的手术车推进了电梯！
无影灯映射着手术床上的病人。赵一荻脸色苍白，医生对她进行了局部麻醉。可是手术进行中她忽然剧痛难忍，卢光舜临时决定对赵一荻改行全身麻醉。这样，她很快就进入了沉沉的昏迷状态。
在昏迷中，她仿佛走进了一片无边的草地，她拼命地向前狂跑，可是越跑越觉得双脚吃力，没人深的蒿草在她面前左右摇晃，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阵哗哗的水响。她定睛一看，原是一片碧绿幽深的大海！在大海的深处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是她熟悉的张学良。当她发现自己已经沉入了滔滔大海的时候，张学良纵身一跳，大叫：“绮霞，我来了！”……
赵一荻悠悠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的手术作得非常成功。
卢光舜和张学良、戴费玛莉等都守在她的床前。卢医生发现她从迷醉中清醒，忙将一只装有紫红色肿物的小玻璃瓶子举到她面前，对赵一荻说：“四小姐，你的病就在这只瓶子里，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必为咳嗽和吐血发愁了！”
“这是……真的吗？”她盯着卢光舜手里那只病理切片标本，高兴得泪眼婆娑。
“真的，你的病很快就好了，”张学良俯下身来说。
“真该感谢上帝，他救了我！”赵一荻哭泣起来。
“四小姐，千万不要哭，”戴费玛莉紧紧抓住她的手，关切地凝望着赵一荻失血后变得苍白的脸，她感到她又经历了一场人生大劫。祝福她说：“这是上帝给你的洗礼，经此劫难后，你会更好的生活下去！”
“谢谢你，戴费玛莉！”赵一荻嘤嘤的哭了。
卢光舜对赵一荻的手术关切备至。在手术中他发现她胸部所患竟然是恶性毒瘤，所以断然切除了一叶右肺。赵四小姐住院治疗两个星期后就出院回家了。卢光舜的手术在她身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奇效，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赵一荻的肺癌竟出人意外地痊愈了。此后数十年中，赵四小姐由于彻底戒烟，肺癌竟然没有再次复发。
1968年赵一荻在她的祷告词中，写下了她病愈后的感言：“在医院养病的时候，我才知道上帝是多么爱我。他屡次把我从死亡中拯救出来，他使我明白，我所遭遇的不幸，都有他的美意。所有的灾难都是对我有益的。他借着这场病，让我知道人生的曲折和艰难。他让我知道人如果不经过磨难和痛苦，就不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幸运和安乐。感谢主，又给了我一次重新生活的机会。我的灵程再次延长了，我要对上帝说一句：我会永生忠诚于上帝的！……”
赵四小姐首次远行美国
1966年4月，一架“华航”大型客机从台北桃园国际机场一跃飞上蓝天。
这架飞机上有位神秘的女乘客，她戴着一架很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双眼。在机场登机前，机票和出国护照上的名字叫赵多加。这是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名字，只有极少数知情的人，才知道这是赵一荻的化名。
她为什么取一个化名出国？原来，赵一荻为基督的需要，到士林凯歌教堂作礼拜时，需要报出她的名字来，同时，她也经常在台北教堂写一些基督教讲义出版。所以就改了教名。如今，她第一次出国旅行，自然在申报机票时使用了赵多加的教名。以化名出国的想法也得到了“保密局”的同意，认为这样可以不引起更多的麻烦。
飞机在朵朵飘缈的白云间浮沉。赵一荻多年来第一次获准出国，她要到那个让她多年神往的大洋彼岸去探亲。想起这次出国自由的获得，也从心里感谢宋美龄。她在荣民总医院顺利进行了右肺叶切除术不久，多年困扰赵一荻的咳嗽吐血终于痊愈了。1965年冬天，宋美龄在士林官邸见到了由戴费玛莉转送的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有《大使命》三字，作者竟是她十分陌生的名字：“赵多加。”
“赵多加是谁？”宋美龄翻看小册子，发现原是一本宣传基督耶稣的讲义。那深入浅出的基督教义，昭示着只有对基督耶稣一往情深的教徒才会写得出来的忠信之言，让宋美龄读来大为震惊。
“赵多加就是赵四小姐！”戴费玛莉在旁道，“夫人，没想到吧，她会出版基督教义了，这说明她已经成为真正的基督教徒了。”
“竟然是四小姐？”宋美龄万没想到从前对基督教一无所知的赵一荻，如今不但接受了洗礼，而且又能写书。她仔细看了又看，发现扉页上还有周联华牧师为她写的序言。周联华说：“赵多加是一位虔诚的教友，多年来就在士林教堂听我布教。最初她让人感到她对神学只是一般的信仰者，可是多年的接触后才发现，赵多加对神学的信仰远远超出别人的想向。一个有病的人，居然不计病情的危重，坚持信教的精神委实可嘉。每一次布教后，赵多加总会将她的体会及信息写下来。她同时又是一位多产的作家。因为她珍惜每一次见证的机会，每一次见到她，她都有一些写作完成的稿子。然后再讲话。她的态度非常严谨，她不但有充足的准备，而且有写好的底稿。而那些底稿又是写得很工整，清楚，随时都可以付印的教义。因此，我向各位教友正式推荐赵多加这本小书，它确是一本好书，可以让那些信基督的教友们从中得到更深的体会和理解，也可以让那些尚未进入神学领域的求知者们，从中发现神学的奥秘！……”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6)

宋美龄颇为吃惊。她拿过这本小书，仿佛在重新认识一个人。认真地披阅赵一荻以赵多加化名所写的书。她发现赵一荻不仅是位在困难条件下顽强生存的女人，而且又是感情丰富、知识渊博的才女。她看了几页，越加感到赵一荻的不俗，就对站在身边的戴费玛莉发出真诚的感叹：“戴费玛莉，对基督教有这么深体查的人其实不多啊，更何况是个多年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人呢。”

戴费玛莉见宋美龄格外欣赏赵一荻的新作，在旁进言说：“这女人很了不起，不但可以读《圣经》，而且还和张汉卿一起报考了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的函授生。现在，她病好了以后，学习相当用功，这本书就是她的成果啊！您看，赵多加在这本书的前面怎么说的，她说：‘我的神学是从蒋夫人那里开始起步的。’这说明她对夫人一片情深呀！”
宋美龄不说话，只是戴上一架老花镜，认真地阅读起来。她发现赵一荻的文笔竟也出奇的好，文稿的语言流畅而感人。赵一荻这样写道：“平常人看《圣经》，大大的一本，常常不容易吸收。我只是把《圣经》深入浅出地写出来。把一件好的东西介绍给朋友，而不是光送人家一本《圣经》就算了！……”宋美龄看到这里，叹道：“好啊，她说得真好，《圣经》确实不是任何人都能读得懂的，现在就缺少这种深入浅出的讲义，而四小姐她竟然写出来了！”
戴费玛莉见宋美龄心里高兴，在旁忙递上一封信，说：“夫人，这是赵多加给您的一封亲笔信。”
宋美龄拆阅一看，原来又是她想去美国探亲的请求函。她眉毛一蹙，就不再往下看了。她知道像这种请求函，在最近几年里她已经收到了几封。每一次，赵一荻都向她说明自己想去美国探望亲友的急迫心情，特别是赵一荻手术切除右肺以后，这种心情就变得越加急迫了。作为女人宋美龄解理赵一荻。可是，她感到自50年代末她在蒋介石面前，痛陈尽快给张学良夫妇以真正自由以后，赵一荻的自由变得越来越宽松了。她想了想，将信放在几上，沉吟片刻说：“她儿子和儿媳，不是已经来台湾几次了吗？既然在这里可以见到他们，又何必一定亲自飞到那边去呢？”
戴费玛莉知道这次请求仍会像从前几次那样，在夫人这里遇上阻碍。于是她决心替赵一荻再进一言：“夫人，赵多加这次请求赴美，决不单纯去看望她儿子和儿媳妇。当然，她儿子儿媳已来过了两次。您也许知道，赵多加在美国的亲人还很多，自从1940年她去贵州以后，几十年来都没有机会和她哥哥姐姐们团聚了。她的父母双亲早已经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亲人，大多都在美国定居，而且这些亲人也大多年事已高。如若再不能相见的话，那么也许将来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正是这个缘故，赵多加才冒然写信给夫人的。”
“哦，是这样！”宋美龄释然。她想了半晌，忽然问：“四小姐的近况可好？”
戴费玛莉说：“手术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闲暇时还是喜欢和张先生一道养花、下饭馆和听京戏。当然，在她所有的兴趣之中，神学当然是最最优先的了。”
“她们的函授生当得如何？”
“当然多年如一日，只是几次考试，都因她们的功课尚未达到函授生标准而不能及格。这也许是她们年龄太大的原因吧，所以，这次赵多加希望借去美国探亲的机会，直接去美南浸信会神学院亲耳听听课，也许那样会对她的神学有更多益处。”
“她的身体能适合长途旅行吗？”
“赵多加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请夫人放心。她决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戴费玛莉，如此看来，你也比较倾向让赵四小姐远行？”
戴费玛莉一怔，很真诚地笑笑说：“当然了，夫人，让她远行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坏处的。从蒋先生的威信考虑，也是有益的，因为你们不是早就宣称给张先生自由了吗？既然是真正的自由，他的夫人为什么不可以去美国探亲呢？我相信她决不可能从美国逃掉，或者干脆留在那里不回台湾。因为她舍不下复兴岗的那个家呀，还有和她相依为命的张先生。既然如此，夫人还怕什么呢？”
宋美龄心里最后的一丝担忧，也在戴费玛莉的调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坐在那里静静思索了许久，最后说：“好吧，她可以去美国。不过，这种事情，总是要向蒋先生说一说才行的。”
不久，好消息就通过戴费玛莉从士林官邸传了回来。张学良对赵一荻终于获得了去美国探亲的机会感到欣喜。这毕竟是他们多年幽禁生活里的一个破例。赵一荻可以去美国，在某种程度上也对他自己将来去美国探亲，奠定了一个基础。赵一荻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她绝无仅有的国外之行的。
美国对赵一荻来说并不陌生。但是洛杉矶她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飞临。1940年她匆匆来去，只到过西部城市旧金山和东部城市纽约。那两座城市留给她的印象都是巨厦林立。可是洛杉矶则大大不同了，这里到处都是如茵的绿地，一幢幢红瓦白墙的小洋房前，各家几乎都有相当面积的绿地。而且洛城绝对没有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厦，整个城区几乎全都是些互相分离着的小别墅组成的清静幽雅住宅区。她儿子张闾琳，就住在距比佛利山不远的一处碧绿草坪间。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7)

“姆妈，我要带您到城区去兜风。这里空气清新，决不像旧金山和纽约那样人满为患。”张闾琳对母亲只能用英文对话。这已经成了每次母子见面时的习惯。他比几年前在台湾见面时，越加显出了几分成熟。特别是他那早已谢了顶的额头，极像他父亲张学良。如今已成了全美闻名华裔航天专家的张闾琳，将他的家安在比佛利山麓一片由碧绿棕榈环绕的半山坡间，从他们居住的小洋房里，就可以居高临下远望着青葱起伏的比佛利山。

“这里真好，环境比台北好多了。”赵一荻仿佛年轻了几岁。她感到闾琳的家庭很幸福，儿媳妇陈淑贞那时刚在产院里生下第二个孙儿，张学良在赵一荻从台湾起飞前，就已经从儿子的越洋电话里得知了这一喜讯。于是他亲自给他的第二个孙子命了名号，叫做居仰。这与几年前张闾琳和陈淑贞将他们第一个儿子抱到台北时，张学良给命名为居信，恰好在意义上有了连贯。
现在，1962年出生在旧金山的长孙张居信，已经5岁了，赵一荻感到居信很可爱，她到洛杉矶来最最感到兴趣的就是看她的隔辈人。如今她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因为她和张学良虽然在台湾，可是儿子不但安然在美国生存下来，而且现在又结了婚，有了两位可爱的小孙儿。
“闾琳，我不能在这里多呆下去，虽然洛杉矶比我想像的好得多，可是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因为我还要到西雅图、华盛顿和夏威夷去。”赵一荻只在洛杉矶住了三天，就在急切地对儿子说：“我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赶回去呀！”
闾琳和儿媳妇都对这位轻易不能出门的母亲百般挽留。
闾琳说：“姆妈，这么些年您老人家一直没有出国的自由，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什么又要这么匆忙回去呢？台湾当局不是给了您一个多月的旅行时间吗？”
陈淑贞也说：“姆妈，我们在这里多么想您呀。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就多住些时日。如果担心签证过期，我们可以在这里找朋友疏通一下，保证您老人家可以延期居住。”
赵一荻又何偿不想和儿子儿媳在美国多住些日子，可是她有她的苦衷。出国前她是那么希望见到儿子，可是到了美国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一颗心原来仍然留在台北。她知道多年来自己一直和张学良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一起，如今一旦离开他，心中就会惦记不已。赵一荻想了又想说：“不不，我不是怕国民党，我是想着家里啊。你们不知道我的心，你爸爸他一个人在家，我又怎么可以在这里无限期的逗留下去呢？”
闾琳说：“放心吧。爸爸他会自己料理好自己生活的。”
陈淑贞也说：“姆妈，您要知道出来一次是多么困难呀？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为好，何必来去匆匆呢？”
赵一荻却说：“不行，孩子们，你们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离开我，你爸爸他能够自己下厨烧饭吃吗？还有那些花儿，如果我不在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去浇了。那么多兰花的莳养，他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所以，我必须要提前回去，反正已经见到你们了，见到你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赵一荻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美丽的洛杉矶。她乘坐的客机开始飞往西雅图。在那里她将会见自己的胞兄赵国栋，自1929年她离开天津以后，就再也不曾见过这位从小就生活在香港太平山上的兄长。她到沈阳时，大哥国栋正在上海读书，毕业后国栋就经香港去了美国。赵国栋到美国，考上了康乃尔大学的机械工程科，一学就是五年。后来他就在美国就业成家。1933年赵一荻和张学良去欧洲考查军事的时候，本来她们都有去美国访问的计划，大哥国栋一家人也来信希望在纽约迎接她们。可是，后来由于国内电召张学良归国，所以赵一荻只好与大哥一家人失之交臂。1940年送儿子闾琳来美国的时候，她去了纽约，可是那时大哥国栋已经去了西雅图定居。由于时间的紧迫，赵一荻再次失去了和大哥见面的机会，现在，她再也不能不见大哥了。于是，她决定利用仅有的逗留时间，从洛杉矶直接飞往西雅图。
在西雅图，赵一荻只是逗留了两日。大哥国栋已到了古稀之年。他在美国居住多年，现在几乎认不得了。两鬓如雪的赵国栋，如今在西雅图就任机械工程方面的总工程师，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美籍华裔专家了。大嫂柴氏也是一位学有专长的知识女性，她对大哥的照拂甚好，夫唱妇随，相敬如宾。让赵一荻见了颇为羡慕。他们夫妇只生得一子。取名赵允中，也是一位著名的学者了。在这和美的家庭作客，真让赵一荻感到无限的欣慰。
美国首都华盛顿是座理想的花园城市。赵一荻从西雅兴图飞临华府以后，见到了她阔别多年的三姐赵绮云。绮云一家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几十年，也是儿孙满堂，几个侄儿大多都事业有成。赵一荻在那里，和三姐共话数十年的别后之苦，谈起在天津的青春岁月，两姐妹都有隔世之感。
赵一荻来去匆匆。她在返回台湾的途中，又按原定计划在夏威夷作了短暂的停留。因为那里有她的四哥赵国均一家。赵国均早年在美国布莱堡大学化学糸毕业，多年来一直留在美国供职。他的夫人也是一位旅美华裔，出身名门，是一位非常贤慧的女学者。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阴霾(8)

“四妹，夏威夷是个海中的岛屿，它冬暖夏凉，景色宜人。如果有一天，你和汉卿都到这里来居住就好了。”在夏威夷的两天时间里，赵国均一家带着初次到此的赵一荻游了檀香山。赵一荻感到檀香山甚美，海风和煦，大海扬波。没有台湾那种恼人的台风出现，这是她深感惬意的。
赵国均夫妇陪着赵一荻，乘坐小舟在碧蓝无波的大海里飞驰。她们游历了瓦胡岛和美丽
的珊瑚湾，在珍珠港上赵一荻面对那偌大一片碧绿的海波，引起了对无数往事的追思。那些景色宜人的山山水水，都给多年来在台湾过封闭生活的赵一荻带来无限的欢悦。她感到这里是世外桃园，几乎看不见多少行人，即便在大海边上见到了游客，也大多是海外飞临此地的外国人。看到这里的人们在碧海晴空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赵一荻顿有心旷神怡之感。她发自内心地叹道：“四哥，我真羡慕你们一家，住在这个没有威胁阴影的环境里，简直就是上帝赐给你们的福啊！”
赵一荻做梦也没有想到，再过几十年，她真会来到这个远离美国本土的美丽岛屿上定居了，而且她还是和自己终身相依的人一起飞到这海岛上来的！夏威夷从那时起，就成了赵一荻记忆中最美好的地方！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1)

骨折、神学和《好消息》
赵一荻从美国回到台湾以后，她的身体忽然又发生了病变。
那是1970年秋天，赵一荻忽然在下楼的时候跌倒了。这让张学良大为吃惊。

自从几年前在荣民总医院进行肺癌手术后，她的身体状况一直相当稳定。可是到了1970年深秋，她忽然发现肺部又有些隐疼，而且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有时赵一荻的咳嗽声可以惊醒楼下那些特务们半夜里的好梦。让张学良感到困难的是，英国女医生戴费玛莉早已经回国了，赵一荻和张学良身边因失去了这位英国女友而感到空寂。从前因有戴费玛莉时常到复兴岗来，赵一荻感到有种安全感。戴费玛莉既可以为她和张学良布教讲经，同时也成为她们多年与宋美龄取得联糸的桥梁和纽带。赵一荻深深感谢这位终身没嫁的英国女基督徒，她的善良和真诚，让这两位对基督有共同信仰的女人亲密地走到一起。
当初戴费玛莉奉命来复兴岗时，赵一荻对她曾充满着戒意。因为她知道戴费玛莉毕竟是宋美龄最信任的人，尽管她是外国姑娘。可是，由于多年的相处，赵一荻和张学良以真诚和无私感动了这位黄发碧眼的英国女子。正是因为身边有戴费玛莉，她的病才起死回生，而她能在张学良仍处于秘密幽禁的时候，就得以前往美国探亲。如果没有戴费玛莉的从中玉成，赵一荻知道赴美探亲是根本不能成为现实的。
这年11月，赵一荻突然跌了一跤。她的右手腕和右大腿都摔断了。这样一来，赵四小姐再次进了荣民总医院。
最初她的手腕被骨科医生很快接好，又上了石膏加以固定。不料她有一天夜里又在去卫生间的时候，不慎跌伤了右大腿，这对赵一荻来说不能不是雪上加霜。由于关节在跌倒时跌成粉碎性骨折，为了让她早日下地行走，张学良同意医生为她在手术中更换了一个人造关节。这样，赵四小姐又一次在张学良的呵护下转危为安了。
让赵一荻非常感伤的是，荣民总医院已是物是人非。这家医院留给赵一荻心中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对赵一荻有好感。她们都曾给予给她以无限的关爱。让赵一荻心里发酸的是，当年亲自为她手术主刀的卢光舜医生，几年不见，居然已经作古了。尤其让她心痛是，卢光舜以那么高超的医术，使赵一荻从肺癌的困厄中转危为安。然而，卢光舜本人居然因为罹患可怕的肺癌猝然不治而殁。这种意想不到的人间悲剧，让心地善良的赵一荻无法接受。她对张学良说：“上帝为什么对卢光舜医生如此无情？他一生中救了那么多病人，可是当他本人患病的时候，却无可挽回地死去了，唉，卢医生是多么好的人啊！”
在荣民总医院三个月住院期间，赵一荻每周仍坚持在病床前读诵英文《圣经》。离开了戴费玛莉，她忽然感到失去了最好的良师。她和张学良的“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函授学业，一直没有停歇过。虽然这几年她一直被可恶的病魔纠缠，但是赵一荻仍然不肯放弃考取神学的文凭。她决不是仅仅为着获得一张“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的神学专业毕业证，她是在追求着一个遥远但又现实的理想。那是她和张学良多年共同的理想──对《圣经》的痴迷之情和对神学的至诚信仰！
“绮霞，在病中就不要再读《圣经》了，更不要用左手写作业，那样会让你的病变得更加严重。”张学良每天都按时到病房看她，当他发现赵一荻正用另一只手，在床铺上写着函授课程中必作的答案时，张就会立刻劝止。
“没关系，我不累。”
“可你是病人！不能写字。”
“如果我不写字，作业就不能如期完成，那样一来就会影响我们的毕业。”
“如果你把作业看得那么重，我是否可以替你写作业呢？”
“汉卿，不行，那样决不行的，因为上帝是不能蒙蔽的。既然我们忠诚上帝，就不能马马虎虎对待上帝吩咐我们必须完成的作业。”
张学良爱莫能助。他既理解她又心疼她。后来，他只好求助于医生了。在医生的劝告下，赵一荻只好违心从命。但是，她仍会在病房无人的时候，忍痛执笔，在作业本上写下病中的感言和习经心得。有时，赵一荻独自倚在病榻前，凝望窗外的一轮明月，默念着对上帝的赞美诗。那是优美的诗句，也是她心灵的感言：
爱是什么？
爱是阳光。
爱是什么？
爱是空气和花草。
有时，爱或许是高空中悬挂的星辰，
它把爱意无私的洒向人间。
早春二月，一个春意浓浓的日子，赵四小姐出院了。
她出院那一天，张学良陪着去了士林凯歌大教堂。赵一荻已经几个月不曾到这里来了，她见周联华还像从前那样迎候在教堂前的草坪上，心里就很激动。多年前，她在台航招待所第一次见到周联华的时候，心里充满深深的戒意。她认为周联华极可能是宋美龄派到她们身边的人。虽然她知道周联华也像戴费玛莉一样，是忠诚笃信基督耶稣的人。但是经过几年来的接触，赵一荻才深深感到周联华是位与政治无关的虔诚神学家。他在和赵一荻接触的过程中，给她讲了许多《圣经》上没有的神学理论。是周联华支持她和张学良研究神学，又申报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函授专业的。自她们夫妇到台北以来，多年心中的苦闷，都是周联华牧师帮助解决和排遣的。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2)

“周牧师，我感到我愧对上帝，因为已经有许多时间不曾到教堂来听您讲《圣经》了。”赵一荻的身体依然羸弱，脸色也显得格外苍白。只是她那双漂亮眼睛在明丽的阳光下仍然那么有神，她由张学良搀扶着，随周联华踏着光影走进了阴森森的大教堂。里面出现了她熟悉的耶稣受难时的十字架巨像！她郑重地伫立在那尊耶稣十字架下，脸色透出了从未有过的庄严。

“夫人，这不能怪你，上帝也决不会怪罪于你，因为你确是个生了重病的人！”周联华示意张学良，请他扶着赵一荻坐在神坛下的椅子上。然后，他依照规矩为这位许久不来的教徒作礼拜。
周联华说：“夫人，虽然你不到教堂来，可是我已经见到你在医院里写下的许多作业。从那些作业中，我可以看出你对神学的理解，真是一天比一天加深了。但是，上帝仍然需要你不断改进自己的认识。夫人，莫非你真感应到‘上帝无时无刻不存在’这个道理了吗？”
“是的，我感应到了。上帝确是无时不在我的身边。”她坐在明丽的光影下，宛若一尊白玉雕成的圣女神像。那绚丽的阳光从窗外投映进来，刚好映照在赵一荻的脸庞上。她的眉眼还像从前那样秀美和清丽。有一种圣洁之美。
周联华说：“夫人，你可以举例说明上帝的存在吗？”
赵一荻坐在阳光里认真地沉思着，半晌她才说：“当然可以举例说明。周牧师，如果有人不相信上帝的存在，那么，我就会请他到这个世界的各处去看一看。任何人只要看到这个世上细微的一切，他就会信服我的话。因为从一颗种子洒在地上，腐烂后重生的生命现象，你就可以感受到上帝确实存在了！因为没有上帝，种子腐烂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变成新的生命了！”
“很好，夫人，这说明您即便是在病中，也从没有荒疏过对神学的研究。”周联华对赵一荻对应如流的回答甚为满意。他继续发问说：“当你被肺癌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想着神学？这次你的右腿又发生了骨折，手腕子也跌断了，一般的妇女，她们大多都会因此而失去了对人间的兴趣，可是，你却在医院里伏案写神学讲义和函授生的课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一荻说：“不为什么，我只为耶稣基督。因为越是当我遭遇人间大难的时候，越会感到上帝和神在我的身旁。他们给我和汉卿以力量。这次我的手腿都发生了骨折，对我的折磨当然是最痛苦的。可是，我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就因为有神的感召在鼓励我活着。”
“好，夫人，我看过你在医院里写下的所有感想，那其实是也一本很生动的基督耶稣感恩录啊！”周联华真诚地微笑着，他为坐在神坛下的赵一荻如此绝妙的答复感到惊讶，也为她对神学的赤诚所感动。周联华说：“我想，如果夫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有所恢复，是否可以再将这两年写下的全部讲义，再编成一本新书？给那些对基督耶稣尚未完全理解的人们去阅读。让他们也感受到主和上帝的感人力量。”
“您是说，我写的那些感悟，还可以印成一本小册子吗？”赵一荻望望周联华，又望望坐在身边的张学良，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对，夫人，那是一本更加感人的小册子，因为它是你在病中记下的感想，当然比没有病的人写的感悟更具说服力！”
“如果周牧师能为我润饰一下，那该有多好！”
周联华点点头说：“我已经将夫人感悟中的一些语句进行了修改。当然，夫人写下的文字已经很优美了，如果能认真加以修正，就是一本好书。所以，我建议这本书就叫做《好消息》吧，如何？”
赵一荻高兴地望着周联华：“《好消息》？”
周联华说：“对，就叫它《好消息》吧。为什么要将这小册子取名为《好消息》？就是因为夫人是在困厄之中，发现了基督的真缔。所有的新发现，对于基督徒们来说，无疑都是好消息。它预见了许多尚未发生的事情，也对神学有一些新的见解，既然夫人有此真知灼见，为什么不是好消息呢？”
赵一荻高兴得想落泪了。她万没想到自己在床榻上断断续续记下的点滴心得，居然在周联华这样学识高深的牧师眼里，竟成了一本可供基督徒们学习的经验之书。
张学良在旁听了，也为她在艰难处境下挣扎写出的文稿而高兴。张说：“周牧师，相比之下，我却无法与夫人相比了。美南浸信会发来了那么多讲义，我现在只读了一部分。有些函授课本居然看不懂了，一是因为我英文底子不行，二是记忆力减退。有些功课还得求您来替我翻释成英文，又录了音，才能再读下去。可是，虽然如此，我仍然不甘落伍，我也想改一个教名，不知是否可以？”
周联华望着郑重其事的张学良，一时没有理解他的语意。只说：“改教名？为什么不可以呢？”
“那么，我就叫曾显华吧！”他显然已经想了许久，当他说出来时，就连坐在自己身边的赵一荻也茫然不已。
周联华笑了笑：“张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叫曾显华呢？难道其中有什么典故？”
张学良说：“没有什么典故，因为我走上基督教这条路，除了夫人的支持之外，更主要是得益于三位朋友。他们就是曾药农先生，他是我和夫人到台北后最困难、对前途充满迷惘时给我鼓励最多的人；另一位是董显光先生，他从来高雄的时候起，就开始辅助我和夫人皈依基督耶稣了，所以我感念他；另一位，当然就是你周联华牧师了，是您让我知道许多神学的知识。所以，我决定用我三位友人名字中各取一个字，来作为我的教名！”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3)

“哦，原来是这样！”周联华听了他的话，默默坐在神坛上想了许久，终于说：“这也是典故，当然也可以作教名。张先生，我希望您和您的夫人，能够始终不渝地笃信神学，将你们的余生岁月，都融进对神学和《圣经》的研究中去。因为那样不仅可以让你们驱散身边所有的烦恼，也能让你们的晚年生活变得更加充实！”
赵一荻由张学良搀扶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望着周联华身后那尊耶稣受难时的十字
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们相携着离开座席，踏着一片窗外投映进来的绚丽夕阳，蹒跚着走出了幽暗的大教堂。
可怕的红斑狼疮险些让她丧命
1974年夏天，台湾淫雨如麻。
赵一荻万没有想到进入7月，天气忽然闷热起来了。初来台湾时水土不服的她，多年在潮湿的气候里生活，对永无休止的淫雨显然早已经习惯了。可是，忽然有一天，赵一荻发现自己身上有一块紫色的血斑。初发现时她并没有十分在意，不久在她的大腿上又发现了一块淡淡的血斑。
张学良见了，心情很沉重，说：“你应该马上去看医生，这肯定是一种病。”
赵一荻却没有在意，只是说：“没什么大事，也许只是皮下出血，过几天它就会好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进入8月，夏雨连绵。又一场特大的台风猛然袭击了台湾岛。在大雨如注的阴霾天气里，赵一荻忽然感到身体不适，而且，两条腿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力气。她发现皮肤上的血斑竟然越来越多，一块又一块，几乎连成了红红的一片。
“这是血液病。绮霞，千万不能再马虎了。”张学良这次感到了怪病的严重性，他再也不肯听信赵一荻无所谓的固执，坚持带她去看医生。
“没关系，汉卿，血液病也不值大惊小怪。”赵一荻仍不以为然地笑笑：“充其量不过是血小板减少，吃些止血药就会好转的。”
“不行，这种病决不是你所说的那么轻松。绮霞，一定要听我的话，到医院去吧。”张学良神色严肃起来，赵一荻见他如此煞有介事，也就不敢继续坚持了。好在现在她们进医院，再也不必像从前戴费玛莉在时那么犯难，只要对看守长段毓奇打声招呼，就可以直接到医院去。这也是张学良幽禁即将结束的预兆。
张学良带赵一荻先后光顾了几家医院，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位医师能说得清赵一荻患下的是什么病。化验血液所得到的结果，只能表示她的血液处于血小板减少的贫血状态。但是却无法断定赵的病到底是何原因。医生们为赵一荻想尽了办法，采取当时较为先进的技术进行治疗，然而，经过多次治疗却诸药无效。显而易见，这种可怕的血斑已经成了难治的痼疾。
8月中旬，张学良又把赵一荻送进荣民总医院。
血液科张葆桢大夫是一位学有专长的血液病专家，她早年在美国攻读过医科。经张葆桢诊断，她认定赵一荻患上了可怕的狼疮血斑病(RUPUSANHEMAIOSIS)。张葆桢对张学良说：“这种血液病实际上就是一种血癌，但是，只要诊断得及时，投药施治得体，又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在张学良的请求下，荣总医院血液科对赵一荻的病情进行了会诊，一致认为张葆桢医生的诊断是正确的。
荣总医院根据这次会诊，主张对赵一荻的红斑狼疮施用PTEDISONE和IMMUNNE方法进行紧急治疗。
在那时，谁都知道红斑狼疮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张学良感到这次患病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前次虽然是肺癌，可是肺叶终究可以摘除，而皮肤上的血斑居然那么顽固地频繁出现。这让包括张葆桢医生在内的血液科医师都感到棘手。一切可以对血癌产生效力的药物，对赵一荻的血斑居然毫无疗效。赵一荻尊医嘱吃药以后，非但她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加严重起来。她全身竟然在一夜之间都肿了起来，而且医生断定她是不能活得太久的。
张学良那时急得欲哭，他找到张葆桢求救说：“莫非这种病真是绝症吗？”
张葆桢说：“红斑狼疮虽然还不能称为绝症，但是在当今的医疗水平下，治疗这种少见的血液病仍然是十分困难的。可以说是个血液病的禁区，死亡率也相当高。而台湾的血液科，多年来对这种怪病一般都采取保守疗法，治好的人很少。所以，我们很难保证赵四小姐的病，是否有转危为安的希望。坦率地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在血液科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当年9月，张学良只好同意该院的决定，将赵一荻转到该院皮肤科进行诊治。他和她都知道为什么要从血液科转到皮肤科，那是血液科感到无能为力后的一种推托。赵一荻入皮肤科后，眨眼一个月时间过去过了，但是医治亦不见任何功效。这让张学良非常痛苦和失望。
负责赵一荻病情的是一位女医师，名叫林贤玉。她早年留学英伦，对皮肤病有许多独特的经验。赵一荻转入该科后，林贤玉女士曾企图以先进的紫外线照射来控制这种顽固疾病的发展，可是，效果仍然不明显。红色的血斑仍然顽固地在她那雪白的皮肤上漫延开来，有时这一块红斑消失了，另一块红斑竟然又起。此起彼伏，接连扩大。而且，赵一荻在红斑狼疮的困扰之下，几乎全身红肿。她从来不曾受过这种奇痒的折磨，可是现在她只好咬牙忍受。特别是在闷热的雨天里，更是苦不堪言。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4)

“汉卿，我对自己的病心里有数，我不再抱其它不该有的希望了。”赵一荻从身边医生护士的眼神上，隐隐观察出她的病情非同一般。因为林医生将她按排在一间单独诊室里，吩咐对她进行一级护理。夜里还有护士对她进行特护，她从人们的眼神里已经看出，自己的病情已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她对张学良说：“不要继续给我吃药了，那些刺激我皮肤的洋药，每吃一次都要折腾得我夜不成眠。与其这样折磨着受罪，倒不如让我放松下来，索性就回到家里去。上帝既然不希望我继续活在世上，我又如何能够和上帝相抗衡呢？”

张学良眼里流着泪说：“绮霞，你不要这么颓废。其实任何疾病都不是绝症，只要你有信心，我相信一定会找到治疗这种顽症的办法。”
“不，我决定不在这里住下去了。汉卿，我求求你，千万不要让我继续留在这让人气闷的医院里。”赵一荻哭道，“如果上帝真让我走，那么，你就是将我留在这里也是枉然；可是，如若我的寿数没尽，就是回到家里静养也不会死的。”
张学良不语。
赵一荻的肯求发自内心，她说：“汉卿，你就让我回家吧。我实在厌恶这里。如果
我回家，病情也许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张学良终于首恳：“好吧，绮霞，既然你这样说，我就依你。”
复兴岗后棕榈丛丛，一片碧绿。赵一荻回到绿荫中的小洋房后，情绪居然比在荣总医院里时强多了。她可以到户外散步，有时还能面对偌大的院落，诵读《圣经》。经过调养，她灰白的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红晕。张学良看她情绪有所好转，心里开始有些踏实。他说：“绮霞，你如果觉得家里寂寞，我们可以到各处转一转。蒋夫人已经有话，她说如果你身体允许，可让我们到台湾各地走一走。索性就到日月潭去看一看？”
“好吧，我多年来一直想去台中和日月潭，现在夫人发了话，还是去吧。”赵一荻认为她将不久人世，所以对去各地旅行兴趣很浓。在湖光山色的日月潭，她们沿着偌大一片碧绿的湖波徉徜。他们看了阿里山的神树，坐上了螺旋型的小火车，沿着起伏的山山岭岭驰骋着。在小火车向山顶上疾驶的时候，她倚在火车窗前眺望着尽收眼底的壮丽河山，心情格外愉悦。在归来的路上，她们又去了台中。看了有名的雾峰山。山间果然别有洞天，特别是雾峰山里那幢幢古刹，在氤氲的山岚里隐没，更让她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人间仙境。她和张汉卿走进古刹里，风铃在晨风里发出让她们心旷神怡的响声，赵一荻油然想起她们在清泉时拜佛听经时的往事。在这样心情轻松的旅行中，张学良惊奇的发现，在荣民总医院血液科住院时精神几乎到了崩溃边缘的赵一荻，如今反倒变得精神奕奕。这使张学良那凄苦的心境忽然见到了一丝光亮。
有一天，赵四小姐由张学良陪同乘汽车去台北郊外，她们要去风景秀丽的外双溪。那里有一幢新建起不久的故宫博物院。多年前，张学良就对赵一荻说：“抗战时期从北平运出来的一些故宫国宝，经过几千里的长途迁徙以后，最终大部分珍贵的馆藏，都运到台湾来了。说起来，当初决定这些文物运往南方，还是我力排众议，定夺下来的呢。现在这些本该在北京故宫珍藏的珍贵文物，竟然都留在了台湾。如果有机会，我要带你到新建的故宫去观赏一下。”
这次，张学良的夙愿变成了现实，可是，他和赵一荻刚将汽车开出台北，在中途忽接到命令。因为随行的特务队长段毓奇接到从士林官邸打来的电话，宋美龄要求赵四小姐和张学良，在下午4点钟去一次士林官邸。
“张先生，夫人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您和四小姐面谈。”段毓奇向坐在车里的张、赵两人报告了宋美龄电话里说的内容，一时让游兴很浓的两位暗吃一惊。他们和宋美龄已有几年时间没见面了，特别是外传蒋介石因在阳明山遭遇车祸以来，宋美龄几乎再也不曾见客了，即便美国一个重要代表团飞到台湾，宋美龄也不能拨冗相见。可是现在她为什么主动打来电话，要张学良、赵一荻前去士林官邸呢？
赵一荻说：“一定有重要事情，不然夫人是决不会要我们去士林的。”
张学良沉吟无言。半晌说：“绮霞，我们还是改天再去外双溪看文物，既然夫人有事情，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们立刻回家换了衣服，然后急忙驱车赶到戒备森严的士林。这才知道宋美龄是请她们伉俪一起喝茶。
多日不曾来过的士林官邸一片肃穆。也许因为蒋介石不在官邸，中正楼里反而显得格外空寂。赵一荻此前已知蒋介石病体沉重，正住在荣民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施行全天候一级护理，所以官邸的气氛有些紧张。赵一荻在张学良解除“管束”后，几年来虽然多次见到宋美龄，可是当她坐在这位威严的夫人面前时，仍然心中惴惴，余悸没消。宋美龄对她显得格外亲热，当宋见赵一荻的腿和手臂都肿得很厉害时，就关切地说：“四小姐，我听说你又在生病，才决定马上见见你的。”
赵一荻惟惟。
宋美龄见她戒意十足，又说：“红斑狼疮也没什么可怕，上帝早就告诫我们说：‘世间所有疾病，都是对生灵的一种惩治。’所以，我劝你千万别把生病看得那么严重。乐观才是人生活下去的根本。现在你情绪这么紧张，又怎么能治病呢？”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5)

张学良见赵一荻缄默，在旁替她辩解说：“不，夫人，四小姐她其实很豁达。虽然病情时好时坏，可她的情绪却始终很好。自从离开荣民总医院后，我们每天都到外边开车去兜风。夫人，承您的好意，我俩还去了阿里山和日月潭。现在，正因为她情绪很好，所以才减缓了许多病痛啊！”
“哦，是吗？那样就好，那样就好！”宋美龄这才仔细看了看赵一荻，发现她由于进了
戒备森严的士林官邸才有些紧张。脸色也显得苍白失神。宋美龄忽然取出一本病例来，对身边的赵一荻说：“四小姐，你不要怕，其实红斑狼疮也没什么不得了。怕的就是没有良好的处方，而误诊则是更可怕的。我听说，你现在是用COMSNE进行治疗，对吗？”
赵一荻点头称是。她心里一惊，没想到宋美龄会对她的病情如此了解。
宋美龄说：“如果真是这样，就非常可怕了。四小姐，你可知道，这种外国药吃久了，你的病就会无法医治，甚至那种药会将人致死的。所以，我找来你，劝你最好立刻停止吃这种药。”
“啊？”赵一荻又是一怔，她没想到宋美龄竟然连她正在吃什么药也一清二楚。
“夫人，难道COMSNE是毒品吗？”张学良心中紧张。
“不错，是毒品。”宋美龄说：“你们不要以为医生下了毒品有什么不好。他们是本着以毒攻毒的医术，才对赵四小姐下此剧药的。可是，这种药的副作用太大了，万一长期服用下去，就会毁伤人的红血球，如果弄得不好，甚至还会危害你的生命。所以我从医院里听说了，马上就请你们到士林来。汉卿，我是担心这种疗法的不当，继续误诊下去，四小姐就无法痊愈了！”
赵一荻深深感动着，她没想到宋美龄居然会对她如此关爱。从前几次见面，虽然宋美龄查问她们夫妇的基督神学，过问她们的生活起居，她认为这些事情大多是为着某种政治的需要，而今天赵一荻才知道宋美龄对她的关爱竟是发自内心的。她眼睛忽然湿润了。心里也有许多话想说，但她终究没有说出来。
在宋美龄的关照下，赵四小姐再次入院。这次，她是去宋美龄和她侄女孔令伟合开的振兴医院血液科进行治疗。振兴医院在台湾的名气仅逊于荣民总医院，其原因除有宋美龄的入股资助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家医院还请了一些医术卓越的美国医师坐诊。加之孔令伟又不惜巨资引进了一些先进的美国医疗设备，所以医疗水平和医疗者的服务态度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由于得到了宋美龄的关照，孔令伟等人对赵四小姐的病情格外关注。血液科医生是有经验的留学博士娄师槐，他对红斑狼疮的治疗颇有建树。
娄师槐在对赵一荻的病进行紧急救治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对张学良心有余悸地说：“好险啊，张先生，幸亏你们听了蒋夫人的忠告，早些住进了我们振兴医院。不然的话，继续施用那种有害的进口药品，赵四小姐的病情非但不会得到好转，而且病情还可能更加恶化。”
由于娄师槐施以先进医术和药品，赵一荻的红斑狼疮很快得到控制，病情也出现了新的转机。一个月后，她身上的红斑和大片的浮肿都不见了，再过了一段时间，困扰她半年多的血斑狼疮渐渐消失。这年冬天，赵一荻离开振兴医院回到复兴岗家里那一天，恰好是圣诞节。前来她家里祝贺节日的朋友比历年都多，其中不仅有从前的常客张群、王新衡、何世礼，还有新从国外返回台湾的著名国画大师张大千及夫人。
那天，是台北入冬以来最好的晴天。复兴岗的小院子里，张学良的侄女张闾衡为赵一荻用彩纸扎了个五彩缤纷的圣诞老人。酒席上很热闹，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这是赵一荻自重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夜晚，窗外火树银花。赵一荻对友人说起那个可怕的红斑狼疮时，发自内心感激地说：“我的那场病多亏了蒋夫人。”
张学良说：“是啊，也是上帝的恩典，我们刚出了城，夫人的电话就把我们叫回了官邸。这不是上帝的神灵又是什么？”
窗外的节日焰火映在赵一荻的脸上，她继续向人们介绍她这场恶病的来龙去脉，说：“夫人和孔令伟办的振兴医院，确实医疗水平不逊荣总医院。我入了振兴医院血液科后，医生就给我打了一针，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我从此就不再吃从前的那种药了。又去吃一种日本药STIATAE，吃了好久红斑狼疮才下去。如果我继续吃COMSNE，恐怕早就死了。这真是奇迹。”
“当然是奇迹！”何世礼说：“有人说红斑狼疮是血癌，可是在夫人的身上居然发生了意想不到奇迹。真是上帝和主的灵验啊！”
赵一荻又说：“我和汉卿当时都不知道，夫人她是怎么知道我患了红斑狼疮血斑病的，她又怎么会知道我吃的是什么药。她当时怎么会找我们到官邸去。我们知道她也是基督徒，很有爱心，但是我们相信，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因为他要我活在世上，他要用我。所以才让夫人在那个时候找到我吧？”
在亲友们的哄笑声里，许久不说话的国民党元老张群说：“四小姐大难不死，也应该感谢我才是啊。”
赵一荻茫然。王新衡见大家不解，就说：“是应该给岳军先生记一功的。四小姐也许不知道，是岳军先生从荣总医院听说四小姐正在用那种外国药的，他才向夫人通了话。夫人听了，当时就说：这是要误四小姐性命呀。马上就传下话来，让将四小姐和汉卿请进官邸来。蒋夫人说这种病最好去住她的振兴医院。”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6)

“原来是这样！”张学良恍然大悟。赵一荻正想再说什么，窗外忽然点燃起五彩缤纷的焰火。在焰火升空的光焰中，张宅里饮酒的人们都站起身来，张学良说：“走啊，咱们也到外边放鞭炮去！”人们都随着他走出房门，外面漆黑的夜空已被焰火映红了。
自从红斑狼疮这恼人的疾病得以治愈，赵一荻始终坚持服用振兴医院娄医师给她开的日本药，她的身体随着春天的到来也开始得到恢复。1975年4月，赵一荻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刚到
高雄时的程度了。
春风。阳光。兰花似锦。赵一荻在复兴岗每日仍以养花为乐，闲暇时她和张学良一起下饭馆、听戏、或者与几位常来的亲友围在一起打卫生麻将。虽然她和丈夫身旁始终有保密局特务的监视，可是多年困扰她的肺病从此没有复发，红斑狼疮又很快得以治愈，这对于赵一荻来说，当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该不该给蒋送挽联？
1975年4月6日，清明节的次日。
赵一荻发现张学良的神色有些不悦，她知道今天早晨他从电视上见到蒋介石突然病逝的新闻。当屏幕上出现蒋介石的遗像时候，平日遇事冷静的张学良，忽然呆坐在椅子上垂起泪来。
“汉卿，你这是怎么了？”赵一荻对张突然发生的情绪变化愕然一惊，在她看来，蒋介石的逝世，对于长期处在幽禁环境的张学良来说，无疑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在赵一荻看来，他至少应该保持平衡的心态。可是她完全不理解丈夫，为什么对这个限制他们自由近半个世纪的人，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作为受害者的张学良竟会凄然地落泪？
“蒋先生走了，我心里很悲痛。”张学良坐在窗前，良久地沉思着。不知不觉，一汪老泪扑簌簌从他多皱的脸上淌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忽然张学良悲从心起，竟然大哭了起来。
“汉卿，你这是喜极而悲吗？”赵一荻整整陪伴张学良近40年，她万没想到他会为蒋的辞世涕泪滂沱。她困惑地说：“如果你流的是喜泪，我倒非常理解。因为蒋先生在世的时候对你可谓残忍至极。他当年在南京对你的特赦只是一纸空文，汉卿，他限制和剥夺你的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如果不是蒋先生，你现在也许会为国家作更多的事情。可是他却让你……”
“别说了，让我哭一场吧！”张学良不知为什么仍然悲声大恸。
赵一荻愠怒：“他死了，你本该高兴，为什么反而落泪？这不是太反常了吗？”
“不，绮霞，你应该最了解我和蒋是什么关系。”张学良的神智很清醒，绝非喜极而悲，而是凄然落泪。他是因为发自内心的痛楚才潸然落泪的，他说：“虽然蒋先生限制我大半生自由，可我并不恨他。”
“为什么？”
“从感情来说，他应该是我张汉卿的朋友啊！”
她默然。赵一荻无论如何难以理解他复杂的心情，只有她才知道他在幽禁中曾遭遇怎样的精神折磨。赵一荻无法接受他竟为蒋而泣，说：“蒋先生也算朋友？天下哪有这样绝情的朋友啊？”
张学良却说：“绮霞，你不理解我的心。蒋先生对我确曾做出过不近人情的事，可他现在毕竟死了。我张汉卿从来不在别人死去后，说他的坏话。况且，蒋先生对我多年始终软禁，也自有他的道理。”
“软禁也值得赞许吗？”赵一荻越来越不理解张学良了。她对张学良在蒋死后仍然
口不吐恶语感到不可思议。
张学良说：“他对我多年监禁，当然是出于私愤和惩罚。可是蒋那样做，也担心我一旦公开露面，会对他造成精神上的压力。因为我在西安毕竟对他实施过兵谏啊。所以，在蒋的心里我可能一直是他的政治对手。对蒋这种复杂思想，我在经历了痛苦的思索以后，对他终于谅解了。”
赵一荻知道张学良一向宽厚待人。见他那么感伤，情知他感情正处在思念故人的情结中，一时难以解开。索性不与他相争。可是，她忽然见张学良来到桌前，信手铺开两条雪白的宣纸。又在那里磨起墨来。
“汉卿，你要作什么？”赵见他拿起毛笔，吃惊地问道。
“我想给蒋先生送副挽联。”张学良说着，挥笔在雪白宣纸上写下一行字：“关怀之殷，情同骨肉。”
赵一荻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想上前抓住他挥笔的手，然而理智又控制住了她的冲动。赵一荻知道她尽管不能接受他对蒋的那种感情，但她必须承认张学良对蒋介石有着与众不同的感情经历。所以她忍下心中怒气，见张学良继续写他的下联：
“政见之争，宛如仇雠！”
赵一荻释然。对张学良下幅挽联所表达的意思，倒也深为理解。
“汉卿，这样的挽联，能悬挂在蒋先生灵堂上吗？”赵一荻感到张学良有些天真，她知道张学良现在虽有一定范围的自由，但是在台湾媒体上，他仍是个非常敏感的人物。特别在蒋介石举行葬礼的灵堂上，如果出现了张学良的挽联，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之事。
张学良却信心十足地说：“不管能不能悬在灵堂上，我都要送。”
赵一荻还想劝他，可是她发现他的神色那么严峻，只好咽下了想说的话。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7)

“保密局说张先生的挽联，最好不要送到蒋总统的灵堂上去。”
“为什么我的挽联不能送？”
“这……”段毓奇欲言又止。

张学良愤然地将桌子一拍，说：“那就把这挽联悬挂在我的书房里吧！”
赵一荻对两幅本来应该出现在蒋灵堂上却悬在自家书斋的挽联，虽然从心里难以接受，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改变张学良的意愿。
几天后，张学良很想出席国民党在大溪举行的蒋介石葬礼，但他同样被段毓奇通知说：“保密局说张先生最好不要参加了。”可是，张学良仍然坚持说：“请你把我的要求报告给经国先生，我要去，我要去蒋先生灵堂吊唁他。虽然我早已在野，可是他毕竟是我的一位朋友啊！”
蒋介石葬礼结束后，即将移往慈湖陵墓。困居在复兴岗的张学良仍然没有接到保密局允许前往的通知。那些苦闷的日子里，赵一荻发现张学良情绪苦闷。似乎他真死去了一位朋友，而且又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直到蒋介石已经在慈湖陵墓安葬半年以后，有一天，蒋经国才派王新衡到复兴岗来，向张学良转达了蒋经国的意见：“经国先生很感谢张先生在先总统病逝后的忠心，但是，那时您不宜公开露面。现在，经国先生同意您可以前往慈湖谒陵！”
“谒陵？”张微微一震。
王新衡点点头：“对，经国先生理解您的心思，但是在那时无法让您出现。现在他希望先生以谒陵的方式，去先总统的陵前致哀。”
“好吧！”张学良沉思许久，终于接受了蒋经国的这一安排。
蒋介石死后不久，张学良得以前往大溪附近的慈湖，拜谒曾经与他既有换帖情谊、又有政见之仇的蒋介石墓前。在台湾当然只有少数知情者知晓。而赵一荻对张学良送挽联和前往蒋陵拜谒，始终不能理解。尽管如此，赵一荻对蒋夫人宋美龄却保持着另一种感情，她认为宋美龄是她和张学良的恩人。
“我就要到美国去了，台湾没有我立足的地方。”1975年9月的一天上午，赵一荻又见到了蒋夫人。那天早晨，特务队长段毓奇忽然向她和张学良转达宋的约请：“张先生，四小姐，蒋夫人请你们去士林官邸吃顿便饭。时间是下午3时。”
那时，她们已知道宋美龄即将赴美国看病。但是，赵一荻并不清楚宋美龄在蒋介石死后不久就去美国的原因，更不了解宋与蒋经国之间早就存在的芥蒂。当她们坐在士林官邸中正楼的客厅里时，还是从宋美龄悲伤的神情中，感受到这位已失去了靠山的老夫人，正在面临着一种痛苦的抉择。蒋介石在世时，她在台湾政坛一言九鼎，如今蒋经国继位，台湾政局当然会发生许多微妙的变化。宋美龄的开场白，让赵一荻和张学良都感到几分凄凉。
“我离开台湾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可是，我仍然希望你们还像我在这里时一样，始终笃信基督耶稣。”宋美龄在餐桌前亲自为张、赵两人布菜斟酒，她的神情有些凄婉和悲哀。
“请夫人放心，我们会永远信仰基督教的。”赵一荻发现张学良良久无语的沉默着，急忙接过宋递来的杯盏，默默饮下了一杯醇酒。
“本来，如果老先生健在，我还有其它的打算。”宋美龄人将远行，心绪凄苦，吐语也难免慈善。她说：“汉卿，四小姐，虽然已经给了你们一定的自由，可是我想在老先生对过去那段历史渐渐淡忘以后，再对他进上一言。希望他忘掉过去，都是信基督的人嘛。又何必老是对从前耿耿于怀呢？可是，现在我的一切打算，都难成现实了。唉唉，汉卿，我一想起你在蒋先生去后送他的那副挽联，心里就更加愧疚！我正是从那挽联中，才看出你张汉卿的为人啊！”
赵一荻吃惊地怔住了，万没想到那副不允许在蒋介石灵堂悬挂的挽联，宋美龄居然已经牢记在心里了。
“我走了以后，你们的处境也许有所好转，我已经叮嘱了经国，要他给你们以基督教信徒应有的自由。”宋美龄举杯与张学良、赵一荻对饮，她语意里含有许多未能说清的隐衷。
宋美龄的离去给赵一荻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她很留恋这位蒋夫人，她和张学良是在宋美龄走后在机场上发表的书面谈话中，隐隐体察到往日光焰四射的宋美龄，原来是带着政坛失意的怏怏不快离去的。
赵一荻将宋美龄的书面谈话看了又看，只见她写道：“近数年来，余迭遭家人变故。先是姐丈庸之兄去世，子安弟、子文兄相继溘世。前年霭龄大姐在美病笃，其时总统方感不适，故迟迟未行。迨赶往则姐已弥留。无从诀别，手足之情，无可补续。……而余本身在长期强撑坚忍，免抑悲痛之余，及今顿感身心俱乏，憬觉确已罹疾，极需医治。……”
赵一荻透过宋美龄告别书中的悲哀语句，体会到这位夫人定是怀着无法言说的悲哀而去，赵一荻不知道她和张学良在失去宋美龄保护的情况下，在台湾又该面临何种处境！
旅美女作家与“采访赵一荻事件”
宋美龄走后，复兴岗一度变得紧张起来。这让赵一荻感到不可理解。她不知宋美龄在台时和张学良一度走得很近的蒋经国，为什么在宋美龄离台以后，忽然加强了对她们的监管。
事情的起因，是她和张学良身边的一位特务队长。他是继刘乙光后的第二任看守队长，名叫段毓奇。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对生死(8)

此人出生于台湾省高雄市，学生出身，当过教员、税务局职员和警察。1948年4月，段毓奇从台东警局调进保密局任职。最初，他在台湾竹东保密局分部任电台报务员，1949年蒋氏父子率国民党残兵逃台后，段毓奇由于精明强干，又有多年从警的经验，曾奉命参加台中市国民党的区分部工作。后来在推动军中“政战教育”时成为骨干分子。得到了保密局郑介民等人的青睐。

1953年以后，段毓奇经郑介民引荐，结识了当时的台湾省主席陈诚，并受到陈的重视。1954年起调入国民党“保密局”三处供职。次年，段毓奇升任国民党“保密局”下属的特别行动组副组长，这个小组就是直接“管束”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特别行动机构，也就是从前戴笠在世时的军统局特务队的演变组织，直接隶属国民党“政战部”，具体
指挥者是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
段毓奇刚进入这个特别行动组初期，刘乙光仍然兼任组长，他的军衔还保持在少将军阶之上，而段毓奇的到来，无疑起到给这支看管张学良的特别行动队派来了接任人。这与张学良多次请求将刘乙光调开有关。
段毓奇奉命来到竹东特别行动组的时候，正是刘乙光和张学良关系比较紧张的时期。其时刘乙光已在张学良身边二十多年，他不但厌倦了这无休止的看管生涯，而且刘乙光老婆的疾病也越来越严重。在这种情况下，刘乙光也恨不得早一天离开。于是在1962年，国民党保密局在张学良和刘乙光双双申请的情况下，经蒋经国首恳，提升段毓奇为特别行动组的组长，接替了刘乙光。
段毓奇继任后，一改从前刘乙光时期的管理作风。蒋经国那时已就任“国防会议副秘书长”要职，他曾经几次召见段毓奇，要他对张学良和赵四小姐要“客气一点”。那时因有蒋经国主张改善看管的吩咐，所以段毓奇一来就改善了对张、赵的态度。
段毓奇接替刘乙光后，他对张、赵两人的人品格外敬重。特别对赵四小姐的管束更为宽松，尽管段毓奇也将妻子和子女带在身旁，但他决不许自己的妻子儿女去干扰张、赵两人的生活。自家另起炉灶，决不肯多吃宋美龄、蒋经国等一些国民党要人给张、赵送来的礼物和食品。这样一来，彼此的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
段毓奇用他自己的话说：“凡是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提出要办的事情，只要从前有惯例的，我一概照从前的处理，决不设卡或掣肘；如果从前没有先例的事情，我也要请示后尽量满足于他们；实在办不到的，我也要耐心地解释。尽量搞好关系。”从中不难看出段毓奇对他负责看管的“阶下囚”敬重的态度。与刘乙光大有天壤之别！
段毓奇虽是第二任“看守长”，但他对张学良和赵一荻，待之如亲人。有时他甚至让自己妻子下厨为他们夫妇烧菜，然后请过来一同进餐。与刘乙光在任时张、赵二人一旦改善生活，必将他们的老少七口人全都赶上桌子抢肉吃的情景，形成了明鲜的对比。这对步入晚年生活的两位老人至少有了精神的补偿。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像段毓奇这样通情达理的看守长，竟会在监管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期间，发生一起意想不到的冤案。
1980年10月20日深夜12时，几辆警车呼啸着从台北市区疾驶而出，不久即驶进了距阳明山不远的北投复兴岗。由于这里幽禁着一位特殊人物，所以，多年来一到入夜时
分，此地就很少出现行人与车辆。在那幽幽的街灯下面，随时可见便衣的身影在晃动。
当时，住在复兴路70号的张学良和赵一荻虽然还没有自由，可是像警车进宅这种情况还是不多见的。因为他们身旁始终有国民党“保密局”和“安全局”派出的便衣特务日夜负责监护。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天深夜忽然驶进几辆警车？不久，警车上跳下的军警杀气腾腾冲进了张、赵居住的小楼，楼下警卫室里传出一阵阵叫骂声，住在楼上的张学良和赵一荻从梦中惊醒，不知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须臾，军警们从警卫室押出一个人来，他年纪已近六旬，是位两鬓斑白、处事稳重又有资历的老警卫。他被一群凶煞军警推推搡搡地押上了警车，然后关押进国民党“国家安全局”的地下室里。他就是张学良的第二任看守长段毓奇。
段毓奇自关进监狱以后，多日无人提审。尽管没有宣布他所犯罪行，可是他却从“国安局”对他突然采取的强制措施上，看出此事必与他的儿媳妇、著名旅美作家陈若曦有关。
陈若曦1938年出生在台北市，从小家境清贫。但她学识优异，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高材生。1959年陈若曦在台湾大学外语糸就读期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结识了同在该校就读的段毓奇之子段世尧。陈、段两人一见钟情，不久即建立了深挚的友情。1962年秋天，从台大毕业的陈若曦和段世尧双双飞赴美国加州大学，在美国期间两人由友情发展成爱情。
陈若曦在美国和段世尧结成夫妻后，她才从丈夫口中渐渐了解自己的公公段毓奇，原来他在执行着一项监管张学良及妻子赵一荻的秘密任务。对少帅和赵四小姐心仪多年、敬仰有加的陈若曦，希望能有个面见张、赵伉俪的机会。但是，那时即便段世尧出面，请求他的父亲段毓奇，此事也实难办到。60年代蒋介石仍然在世，他对张的管束始终没有放松。任何人不经蒋氏父子的首恳，都不可能见到张、赵夫妇。对于爱妻陈若曦这一请求，段世尧劝她暂且不提，待时机允许的时候，他一定请求其父从中玉成。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1)

陈若曦虽然从小出生在台湾，长大后又就读于美国，可她多年来一直希望到祖国大陆定居。1966年夏天，当陈若曦已有身孕，她要求在美国取得了博士学位的丈夫段世尧，随她一同去北京定居。当时已经获取美国约翰甫金斯大学硕士学位的陈若曦，本来可以和丈夫在美国或台湾某求一个既舒适又高薪的职位，然而陈若曦却坚持回到北京。“文革”后，陈若曦和段世尧又去美国加州大学任教，不久她即成为美国《远东日报》的总编辑。

1979年陈若曦决定实现去台湾面见张学良和赵一荻的计划，她想为仍然没有自由的张学良和他的红粉知己写一些东西。经过段世尧的疏通，段毓奇只同意设法让陈若曦见赵一荻一面。至于她和张学良见面，那时段毓奇还没有那个胆量。
1980年秋天，陈若曦又一次回到台湾。
她公公段毓奇决定冒险让陈若曦和她想见多年的赵一荻见一面。蒋介石那时虽然早已故去，对张、赵两人的幽禁有所松动，可是蒋经国上台以后，仍然继承乃父的衣钵，忽然加紧了对这对夫妇的管束，张学良的行动仍十分有限。特别是让国际有名的女作家陈若曦去见张学良，必然会引起特务们的注意。
由于陈若曦见张学良过于敏感。所以看管张、赵20余年的段毓奇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次段毓奇决定为儿媳妇冒一次风险。
但是段毓奇对儿媳妇陈若曦说：“你如果见了张学良，将来必然要写书。那么台湾一定会知道的。所以，我只能让你见见赵四小姐，这已是我最大的越权了！”
但是，即便让陈若曦会见赵一荻，也需要有个合理的借口才行。段毓奇知道自从张学良、赵一荻从大陆转移台湾以来，任何人随便进入复兴岗张家都是根本办不到的。除非蒋经国直接批准的客人例外。
后来，段毓奇终于想出个办法，张学良、赵一荻在台幽禁期间，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嗜好，凡台北市某一家饭店开张营业，张、赵伉俪必去吃饭，有夫妻“美食家”之称。正由于这一缘故，张学良和赵一荻在1975年曾去段家品尝其女儿的烹饪手艺。
这样，段毓奇就决定让他女儿在基隆路家里再次设宴，请赵一荻去她家里做客。席间，陈若曦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客。本来，段毓奇也可让张学良陪赵一荻同去，但是由于“保密局”忽然加强了警卫，他担心消息外泄，只好让赵一荻只身前去和陈若曦见面。
终于盼到了那个星期天。事前，段毓奇为防止消息外泄，有意将张家几个看守人员打发出门，让他们回家度假。天将过午时分，段毓奇亲自驾车送赵一荻去基隆路女儿家里。可是，他万没有想到从前自己很看重的一位特别行动副组长赵某，竟然在他送赵一荻离开以后，从中发现了问题。赵马上就打电话向“保密局”报告了赵一荻去段女儿家的消息。
就在女作家陈若曦在段毓奇大女儿家和赵一荻会面并谈话采访的时候，“保密局”已经掌握了段毓奇私自送赵一荻出门的情报。并且马上派特务前往基隆路段的女儿家里查询。所幸的是特务们刚刚赶到，陈若曦的采访已经结束，并且段毓奇亲自驾驶车将赵一荻送回了戒备森严的复兴岗。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国民党“保密局”当天深夜就下令紧急传讯段毓奇。段毓奇当然不肯承认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采访，他坚称女儿请赵一荻吃饭，是他职权范围内允许的事情。而儿媳妇陈若曦也是他女儿家宴上应请的客人，决没有任何有违特工纪律的事情发生。
虽然段毓奇的话无懈可击，去他女儿家吃饭的人又是赵一荻，而不是更加敏感的张学良。可是，国民党“保密局”仍然不肯将此事可能引来麻烦轻易放过。他们隔日即想找旅美女作家陈若曦谈话。一是了解陈若曦是否从酒桌上采访过赵一荻，二是要求她回美国以后千万不可向外泄露和赵四小姐谈话的内容。
但是，让“保密局”大吃一惊的是，就在那天清早，陈若曦女士已经乘当天的航班返回美国去了！陈若曦的突然离去，给国民党特务留下了一个猜不透的谜！
两个月后，陈若曦女士果然在美国有影响的《华盛顿邮报》上，刊载一篇她访问赵四小姐的文章。在这篇文章里，陈若曦以辛辣的笔触，尖锐地揭露了台湾假民主真霸道的嘴脸。她通过赵一荻的现身说法，生动记叙了张学良将军自1959年以后所谓的真自由内幕。
这让台湾当局大为震惊。蒋经国看到这张报纸后，更是大发雷霆，他说：“陈若曦前几年来台湾采访美丽岛事件的时候，我们曾经在她身上煞费了一番苦心。我们在她回台湾的当天就给段毓奇送红包，可是，她后来还是去了高雄。又写出了许多不宜外泄的内幕。现在她居然在我们特工人员的眼皮底下，公开和赵四小姐接触，并且她得到了许多不该让外界了解的事情，这是我们特工人员的失职！”
于是，国民党保密局下令解除了看守长段毓奇的职务，并且将段逮捕。如果不是段毓奇的人缘好，蒋经国身边有许多人为他讲情，那么段毓奇很可能因此事罹难。最后，保密局依提前退休的方式，草草地处理了段毓奇。这件事情在赵一荻的心里打下了可怕的烙印，那就是：她们现在仍然没有自由！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2)

赵四小姐在美国？
美国东部城市纽约。
1988年2月，这里下了一场少见的瑞雪。瑞雪兆丰年，就在这场大雪过后，一个呼吁给张学良、赵一荻以真正自由的民间活动，正在纽约悄悄筹划着。

在美国最早发起援救张学良、赵一荻活动的人，为首者是东北大学学生，民国年间出生在吉林省辽源的张捷迁教授。就是这位著名旅美学者、东北大学校友会会长充当了使张、赵最终获取真正自由的发起人！
一周之前，张捷迁在美国纽约出席了一次在曼哈顿中城举行的东北旅美人士午餐会。就在这次餐聚中有人提到老校长张学良的自由问题。张捷迁的脑际马上现出一张他所熟悉的笑脸，那就是当年他在东北大学读书时，在汉卿北楼前见过一面的少帅张学良！虽然他与少帅仅仅见过一面，可是，数十年来作为东北大学学生的张捷迁，无论是在九一八事变后他由东北漂泊到北平、还是他自费留学美国，并成为蜚声海内外的气象专家后的那些荣耀日子里，张捷迁始终没有淡忘他对老校长张学良的怀念。
“张教授，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当时，在那家中国饭店里集聚有十几位旅美华裔学者。有男有女，但他们共同的特点都是祖国东北籍人，其中现任美国国家航天太空署研究院的研究员、火箭专家李圣炎，首先向张捷迁提出一个中心话题，“许久以来，我们这些流落在美国的东大校友，都在寻求一个尽快迫使台湾当局恢复老校长自由的机会，现在总算盼到了。这是因为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已经作古了……”
张捷迁沉下脸来，沉吟不语。面对着满桌珍馐他居然没有胃口。因为他知道李圣炎为什么在1月13日蒋经国在台湾病殁不久，忽然急忙召集以他为首的几位在纽约任职的东北籍学者聚会。那是因为1988年确是个特殊的年头，除了多年管束他们老校长的老蒋和小蒋接连病逝之外，今年还是东北大学创立65周年--也是张学良兼职东北大学校长的60周年纪念日。在这个特殊的背景下，张捷迁知道今天的聚餐必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此，他作为东大校友们备受尊敬的长者，心情立刻变得沉甸甸的。
“蒋经国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咱们老校长时至今日还没有他理应得到的人身自由啊！这……末免太不公道了，国民党莫非当真要将老校长囚禁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吗？”一位两鬓如雪的老学者忽然将桌子重重一拍，震得杯碗锵然。他大声地叫道：“我们这些当学生的，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为老校长争取自由。向台湾当局大吼一声：‘够了吧？再也不能继续将张学良幽禁下去了！’”
“是的，从台北的这张《自立早报》上的披露，就不难看出咱们老校长目前在台北的所谓‘自由’实在是太有限了！”一位叫陆克难的东大校友拣出一张1988年1月15日台湾的《自立早报》，愤然地将报纸在众人面前一举。张捷迁、李圣炎等人的目光都一齐集中在那张台湾报纸头版的新闻照片上来。照片的前景是一位两鬓白发、戴一架宽边墨镜的老人。他穿着银灰色的西装，右手里拿着一支拐杖。他就是极少公开在台北露面的张学良将军。他的身后是蒋经国灵柩的暂厝地--荣民总医院的怀远堂。在张氏的身边紧紧相随着两位虎视耽耽的武装军警。在军警的监视下，当年咤叱风云的张学良显出了一种本能的戒备和拘谨。
“诸位请看，老校长在台湾已经是无人认得了，”陆克难指着张学良照片下方的那段文字说道：“台湾的报界是这样评价少帅到蒋经国灵堂吊唁这件事的，他们写道：‘张学良的到来，并未惊动新闻界。年轻记者不识此老，他确是老了，步入灵堂后，脸上神情哀伤凝重，他在经国先生灵堂前深深鞠躬。就在这弯腰顿首间，多多少少纠缠的历史恩怨，从此云淡风清，留存少帅心里默默淡化。至于后人如何公道与否这段近代史账目，则有待史学家费心……’请诸位品味《自立早报》上所写的这段文字，它让我们在美国的东大学生听后心里酸酸的！”
张捷迁见陆克难眼中泪光莹莹，他的心也是盈满酸楚。想说什么话，却欲言又止。
“老校长目前的处境是不言而喻的，”陆克难长叹一声，痛楚莫名地摇了摇头说，“正是因为要力争改变他老人家的困窘处境，李圣炎教授才在这里设宴请各位来商议一个可行的营救方案，以求尽快地让老校长恢复他早就该享有的人身自由。”
沉默不语，只顾埋头饮酒吃菜的东大校友们，心中的干柴被陆克难一席话点燃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稍有人心者，都不能对老校长凄惨的晚景缄默不语了。”“国民党当局难怪将大陆失落给中共，仅从他们无限期地限制张学良自由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无能和软弱。”“我们营救老校长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完全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可是我们又不甘心，也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迫使国民党当局给张将军以自由。”“张捷迁教授，您是我们东大美校友中的杰出人物，您该拿一个好主意来才行是嘛！”
“唉，”张捷迁用筷箸挟一块鲜美的红烧鲤鱼，放在口中咀嚼。但是因为他的一颗心早已飞向遥远的台北，所以鲤鱼在他口中无味。他见所有的校友都将期待的眼光投向自己，张捷迁将一杯苦酒一饮而尽。他凄然长叹说：“据我所知，自1936年老校长在南京因护送蒋先生误入囹圄，东北大学的校友从来就没有放弃呼吁蒋先生释放张将军。然而，所有的努力几乎全都以失败告终了。唉唉，我记得1938年东北大学迁入四川以后，有一批校友在抗战最关键的时候，筹划着要发起一个向蒋先生吁请释放老校长的通电计划。当时，我们这些穷学生无钱去印刷这份快邮代电，学生们就找成都的私人印刷所，那个老板听说营救张学良，情愿分文不收地为穷学生开机印刷。后来东大的学生在重庆到处张贴这份快邮代电，许多报纸也刊登了，可是那狠心的蒋先生对我们东北大学学生的吁请却丝毫也不动心呀！……”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3)

“蒋介石确实是不会开恩的，”李圣炎在一片失望的唏嘘中，兀地站了起来。他将一杯高脚杯高高地举了起来，猛饮一口说：“请张先生千万注意，现在不是抗战时期，而且毕生不给老校长自由的蒋介石早在1975年就去世了。现在连他的儿子蒋经国也不在了，蒋家王朝因为二蒋的接连死去而不复存在了。所以，我认为当前是咱们东北大学校友呼吁台湾当局给老校长以自由的最隹时期。”

张捷迁沉吟不语。
那些一度因张捷迁致词而对吁请张氏恢复自由信念不足的东大校友们，立刻变得兴奋激动起来。
“这是《华盛顿邮报》上刊载的一条新闻，李登辉上台以后在昨天举行的首次记者招待会上，讲话中虽然没有讲到释放张学良将军，可是他却说执政以后，要力主民主和自由。”陆克难又举起一张当日的《华盛顿邮报》，振振有词地说道：“李登辉的这个立场很可能是欺骗舆论，用来装璜门面的宣传。但是我们不可以利用吗？”
“很好！”张捷迁双眼豁然一亮，陆克难的话使得他茅塞顿开。仿佛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明，他将兴奋的目光投向李圣炎和校友们，似乎在征询着他们的意见。
李圣炎说：“李登辉上台以后的许多讲话我都认真地加以研究了，我可以肯定地说，李登辉是极力在台湾民众面前故作出一种友善的姿态。他要成为台湾推行民主进程的强人，以示与蒋家父子的不同，因为他只有如此才能造成一个所谓的李登辉时代。张先生，所以我才说目前正是吁请给老校长以真正自由的最隹时期。因为李登辉毕竟不是蒋介石，他早已经从民众的呼声中，品味出继续幽禁张学良难得民心。故而，李登辉有可能借给张学良自由，为他的脸上贴金。”
“如此分析，使我茅塞大开！”一度忧心忡忡的张捷迁情绪变得亢奋起来。他连饮两杯醇酒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利用李登辉这个虚伪的民主化，来一个专电吁请？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说到做到，言行一致地给老校长以自由？”
“向李登辉发电报当然不能以某人自已的名义。”陆克难说，“我们这些在美国定居的东大校友，还有许多人分布在美国各地。何不就此串联一下，成立一个东北大学在美校友会呢？然后再以这个校友会的名义，向台湾的李登辉拍发电报，那样才更加显得名正言顺。”
“好，”“我赞成！”“同意！”“成立东北大学校友会越快越好！”围坐在餐桌四周的美籍华人纷纷高举杯盏，齐声响应……
当张捷迁在纽约曼哈顿中城举行这次集会的同时，李圣炎从一个可靠的渠道获悉一个重要信息：张学良夫人赵一荻女士，现正在美国进行密秘的探亲访友活动。这个消息对张捷迁来说无疑是一大喜讯。
他当即吩咐李圣炎说：“一定要搞清赵四小姐在美国的确切地址，我们马上就去见她，只要见到赵四小姐，就可以找到会见张学良将军的管道了。”
李圣炎马上开始找寻赵一荻的下落。
从纽约发出了三封英文信件
李圣炎也是位具有强烈爱国心的东北人。早年他在沈阳读东北大学的时候，心里就对张学良充满着好感。现在张捷迁发起援救张学良、赵一荻恢复自由的活动，他第一个积极响应。
赵一荻秘密到美国探亲的消息，他是从一位东北同乡无意闲谈中得知的。这位同乡住在西雅图，她名叫黄琳，是辽宁省锦州人。早年她在海城的同泽中学毕业，到美国后成了一位信息产业女企业家。不久前黄琳因事到纽约公干，她在一次东北同乡的餐聚上结识了李圣炎。李与她在席间谈到张捷迁正联络东大校友组成校友会，准备向台湾当局呼吁给张学良、赵一荻夫妇以真正自由的时候，黄琳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说：“张先生恐怕早有自由了吧，因为他夫人赵四小姐，现正在西雅图探访亲友呢！”
“竟有这样的事？”李圣炎听了黄琳的话，不由暗吃一惊。赵一荻正在美国，这怎么可能呢？不久前他还从香港一本杂志上，看到介绍这位张学良的红粉知己，数十年如一日陪伴在张的身旁的报导。同时，那篇文章还透漏说：张、赵伉俪目前自由仍然有限。赵四小姐患病去住医院，也要经过几个关卡的批准，方才可以。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到美国来探亲访友呢？李圣炎还记得那本香港杂志上，还刊登一幅赵四小姐在台湾幽居中的照片。李圣炎发现赵四小姐的身后，还闪动着几个便衣特务的影子，从中可以看到她们现在仍然自由有限。李圣炎说：“赵四小姐到美国来探亲，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我说的事情完全是真的。”黄琳女士却言之凿凿，“我一位老同学也是东北人，前几天他亲自对我说：他的邻居家最近来了一位台湾客人，她是张学良的夫人。”
李圣炎对黄琳提供的信息越加感到不可思议。但是，黄琳那坚信不疑的神情又不容置疑，他追问说：“也就是说，是你老同学亲自见到了赵四小姐？”
黄琳点头：“对对，他肯定是见到了赵四小姐，不然，他是不会对我说得那么真切的。他说赵四小姐还像从前在北平时那么年轻，绝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如果他不亲眼所见，当然不会这样说话。”
“可是，他的邻居是何许人？赵四小姐即便真到了美国，她也要去自己的直糸亲友家才是呀。总不能到处乱跑吧。”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4)

“至于我同学的邻居是什么人，我就没有打听。不过，我只要回去一问，很快就会搞清楚的，因为赵四小姐她现在就住在西雅图。”
张捷迁听了李圣炎的话，心里顿时兴奋起来。他虽对赵四小姐现在美国探亲的传闻将信将疑，可是张捷迁知道无风不起浪。如果赵四小姐不在美国，黄琳为什么会忽然传闻此事呢？于是张捷迁对李圣炎说：“宁可信其有，决不信其无。圣炎先生，你最好马上去找那位叫
黄琳的同乡。只要赵四小姐真在美国，那我们就可以找到会见张学良的捷径了！也可以说，如果赵四小姐在台湾真有出国探亲的自由，那么，我们援救起张学良来，就要容易得多了！”
可是，李圣炎带回来的消息是让张捷迁失望的。原来黄琳女士已经返回西雅图。
“圣炎先生，没关系。”张捷迁对赵四小姐可能在美国探亲一事，非常感兴趣。他感到自己在纽约发起的援救张学良、赵一荻的活动，已经开始出现了可喜的曙光。在这
种时候，如果他们能见到赵四小姐，所有援救张学良的事宜就要顺利得多。正因为如此，张捷迁才断然决定要亲自到西雅图去。
他对李圣炎说：“黄琳女士的话既然不是空穴来风，那我们就情愿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我主张马上就追踪而去。只要我们沿着黄琳这条线索找下去，就会找到赵四小姐的下落。”
张捷迁和李圣炎双双飞往西雅图。
但是，他们在西雅图并没有见到赵四小姐。当张捷迁和李圣炎抵达西雅图后，很快就在一家大公司的会客室里，见到了雍荣华贵的东北乡人黄琳女士。黄琳不愧为一位大企业家，她办事麻利，效率甚高，很快就派车请来了她那位东北同泽中学的校友老A。
据老A向张捷迁和李圣炎介绍说：不久前他确实在邻居家里，见到了从台湾飞美探亲的赵四小姐，赵到西雅图是来探视她的同胞大哥赵国栋和大嫂柴夫人的。在西雅图期间赵一荻一直保持低调，她在这里只停留了三天时间，而且据老A说：赵四小姐到西雅图以后几乎不曾到街上去。就在张捷迁和李圣炎飞往西雅图的前几天，赵四小姐已经从西雅图飞往华盛顿。她在西雅图只是匆忙作客，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飞往华盛顿探望她的三姐赵绮云去了。
“那我们就马上飞往华盛顿吧。”当张捷迁教授从老A口中得到赵一荻确有赴美探亲的自由时，心中豁然一亮。他感到赵一荻有了出国的自由，那么他们继续援救老校长张学良时，困难就会小得多。但是，张捷迁听说就在他们到达西雅图的前两天，赵四小姐已经悄然离开，飞赴华盛顿探访她同父不同母的三姐赵绮云去了，心里当然不无遗憾。尽管如此，张捷迁仍急于希望在美国面见赵四小姐。那时，他已经将呼吁张学良获得全面自由的希望，都寄予在台湾。而能在美国和赵四小姐见面，无疑会对东大校友会下一步的援救工作大有益处。
就张捷迁和李圣炎从西雅图飞赴华盛顿的前夕，热心的黄琳女士和学友老A，正忙着和华盛顿的赵绮云通长途电话。当她们的电话打到华盛顿的时候，赵绮云称：赵四小姐已在三天前离开她的家，飞往台湾了。可是赵绮云又说：赵四小姐在飞行途中，很可能又像她以往来美国时那样，在檀香山作短暂的停留，因为在夏威夷海岛上有她的四哥赵国均一家。
这样，张捷迁再次求助于黄琳，请她设法和夏威夷的赵国均取得联糸。黄琳决定帮人帮到底。但是当她的电话追到夏威夷赵国均家里时，一个让人大失所望的消息再次传来了：赵四小姐已经于当天离开夏威夷返回台湾了！
张捷迁和李圣炎只好无功而返了。
1988年2月27日，在美国纽约唐人街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哔哔叭叭”的鞭炮炸响之声。
那当然不是年节迎新辞旧时所燃放的烟花爆竹，而是数百名东北大学在美国校友会的校友们，在唐人街的一家中国菜馆里，所举行东大校友会的成立大会时所加入的开幕程序。
在人头攒动中，大会的组织者和发起人李圣炎教授，胸佩红嫣嫣的绒花，高举双手叫道：“学友们，当我们从美国各地都聚集到这里，宣布成立校友会的时候，第一项议程就是共同唱当年东北大学的校歌，好吗？”
“赞成！”台下男男女女的东北籍在美华人，大多均已两鬓斑白，他们肃然起立，在李圣炎的指挥下，引颈高歌当年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作曲的《东北大学校歌》。这首多年不唱的校歌，在美国纽约忽然响起，确实让集聚在唐人街上的所有东北大学校友们感到精神振奋。他们在唱这首歌的时候，会想起他们东北的老家，特别是沈阳的东北大学校园，那里有他们老校长张学良亲笔写下的校规校纪。东大校友们一边唱着校歌，一边落泪，因为他们大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远在异国他们的思乡之心无法用语言描述。
李圣炎在大会开始后宣布：“下面请新当选的东大校友会长张捷迁教授讲话！”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张捷迁兴致勃勃地出现在花团锦簇的主席台上，他激昂地讲道：“校友们，当我们在纽约欢聚一堂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就是我们东北大学的老校长张学良将军！……”
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5)

张捷迁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他说：“如果没有张学良先生当年在沈阳慷慨解囊为我们办学，我们今天就不会成为各类学科的专家、学者和教授。当然我们也就不可能在发达的美国成为杰出的人才和卓越的学者！可惜可叹的是，张学良先生时至今日还被国民党秘密地幽禁在台湾。蒋介石虽然早就故去，蒋经国也作古，蒋家王朝甚至已经终结了。可是我们的老校长到现在还没有获取真正的自由，这公平吗？”

“不公平！”
“公理正义何在？”
“我们要求台湾当局尽快给张先生以自由！”
“我们应该马上给新上台的李登辉发一封请愿的电报，让他真正兑现自已上台时所宣称的民主政治诺言！”
“请张会长，李圣炎秘书长和陆克难庶务长，立刻代表东大校友会向李登辉请愿！”张捷迁的话还没有讲完，台下那些白发苍苍的东北学者们中间，已经有人在发出哽咽抽泣之声。不久又响起了激昂的呼喊，整个餐馆立刻沸腾起来。声震屋瓦。
“请校友们肃静！”庶务长陆克难站起来大声叫道：“我们一定要尊重大家的意见，现在我提议，可否就以东北大学校友会的名义，马上就给台湾的李登辉、宋美龄，同时也给咱们的老校长张学良将军分别发一封电报。请台湾当局准许咱们的老校长张学良，务必在今年4月26日我们于华盛顿庆祝东大成立65周年的时候，也来到美国，与我们共同庆祝这一节日？”
响起一阵热烈的赞同掌声。
陆克难说：“我们请老校长来美国的理由是完全充分的。因为我们在华盛顿庆祝东大成立65周年的时候，也一并庆祝张学良将军任东大校长60周年！李登辉既然多次表示他执政后不断推行民主化的进程，那么这就是一次最好的检验！”
“陆先生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激动万千的张捷迁将双手一摇，劝止住台下拍掌喝彩的喧嚣，他继续讲道：“因为我们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老校长在台湾的住址，当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通信的自由。所以我们只能把三封电报统统都发给李登辉。请他代转，可好？”
李圣炎站起来响应说：“张会长的主意无疑是正确的。因为这样一来可以给李登辉出一道难题。且看他如何处理？如他敢于扣压东大校长的电报，就暴露出他空喊民主的虚伪。如果他敢于将我们的电报给张学良和宋美龄，那么就等于他已经支持我们的邀请了！”
再次响起了掌声。
张捷迁说：“李秘书长的意见是非常可行的。为了让李登辉不得不对老校长来美国作出让步，我们校友会仅仅发几封电报还是不行的。可否在发电报的同时，再给李登辉、宋美龄和张学良三人各发出一封英文信件，用挂号的办法寄到台北去。也请李登辉代转，同时在信件上说明，李登辉等三人给我们的答复，必须在他们收到我们的挂号信以后才能作答，因为这样可以给李登辉一个充分的考虑时间，如何？”
“就依张会长的主意办。”“尽快向台北拍发电报。”“我们再也不能坐视不问了！”“老校长已经与世隔绝五十多年了，现在如再不还给他真正的自由，简直是天理难容了！”……会场上群情激愤，再次将为张学良恢复自由的斗争推向高潮。
赵一荻洞若观火
张捷迁和东大校友会的三封英文信件寄到台北以后，如同石沉大海。宋美龄那时虽然因为蒋经国病逝从美国返回台北，可是她如今往日的风光不再。手中根本没有任何权力，蒋经国死后国民党的大权已落在李某人手里。所以她即便接到了张捷迁等人的信，也决不可能有任何表示。
至于新上台的李某人当然不可能插手二蒋生前遗留下来的一桩旷古冤案。但是，台湾当局知道如若对张捷迁等东大校友会的信件长期置之不理，也终非久计，于是在李某人的授意之下，台湾当局逼迫张学良本人对此事作出书面答复。
1988年3月9日，台湾“驻北美事务协调处”，迅速地将一封署名张学良的电报，辗转送达了在纽约的东大校友会会长张捷迁手中。张捷迁见电报只有一行字：
“纽约。
速递东大在美校友会张捷迁会长：
良近遵医嘱，因健康关系不宜长途旅行。”
赵一荻还坐在士林凯歌教堂门外那片小树林里，她独自想着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怪事。不久前她刚从美国华盛顿飞到檀香山，就听到三姐赵绮云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两个东北大学校友会的人，专程由纽约赶到西雅图，希望在她大哥赵国栋家里，最好能和赵一荻见上一面。
赵绮云还说，这两个东大校友会的人，现正想飞往夏威夷。他们希望通过赵绮云打听赵一荻现在是否还在夏威夷。从前赵一荻到美国来探亲的时候，一般都是悄悄飞来，又悄悄离去。而且她每次到美国，都使用了赵多加的教名，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普通台湾旅客的行迹。她每次到美国来，都是先到洛杉矶，看望自己的儿子张闾琳，然后再去西雅图、华盛顿，看望大哥国栋和三姐绮云两家人，最后她在归途中在夏威夷作短暂的逗留。从前，赵一荻从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她即便到了亲戚家里，也大多不与外界接触，只住几天即悄悄地离开。可是这次她去美国探亲，竟然发现有人在追踪她的行迹。这让赵一荻不能不感到震惊。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6)

那时，她根本不了解张捷迁其人，也不知道在美国纽约正有一些同情她们的东北大学校友们，在那里为她们夫妇真正获得自由努力奋斗着。赵一荻在夏威夷赵国均的家里，接连接到赵绮云从华盛顿打来的两个电话，她顿时感到事情深不可测。多年的幽禁生活，使她养成了一种高度的警惕性。平时她即便在台湾也尽量保持低调，从不接触生人，更不愿面对新闻记者。现在，赵一荻无法断定对她行踪感兴趣的两个自称东北大学校友会的陌生人，到底为了何事从纽约追赶她到西雅图。

赵一荻在夏威夷越想越害怕，为了不在旅途中发生麻烦，她断然谢绝了两位从纽约赶到西雅图的陌生客人的追访。
她回到台湾以后，忽然发现监管她们的特务队李队长，将一封从美国纽约转寄的英文信件交到她们手上。张学良告诉她说：“这是东北学大学旅美校友会写来的信。从信中看出有个叫张捷迁的东北同乡，他正在那里主张尽快给我们恢复全面自由。”
“原来真是东北大学校友会的人？”赵一荻这才想起前次她在夏威夷的一场虚惊。那时，她对两位从纽约企图追她到夏威夷的陌生人，还怀有深深的疑虑，现在看了那封英文信，赵一荻才知道有一批东北大学的旅美人士，现在正在那里酝酿着一场旨在给她们夫妇以真正自由的运动。从张捷迁写给她们的信里，赵一荻顿时感到精神振奋。因为张捷迁等人是希望利用蒋经国病逝之机，正式向台湾国民党新领导人发出呼吁：尽快给张学良夫妇以全面的自由！可是，她感到特务队李队长将张捷迁的信，交给张学良自己处理这件事情的本身，恰好给尚未恢复自由的她们出了个难题。
“我们该怎么办呢？”她看见张学良站在阳光下凝视她，似在等候她的意见。
赵一荻冷笑：“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当然不可能给张捷迁回信。再说，即便我们有通信的自由，又能对他们说什么呢？”
赵一荻看出张学良也在为如何回复张捷迁的信苦恼着。后来，她想了想说：“汉卿，你又何必如此煞费苦心呢？不如就让李队长把意见转达给当局，就让他们代为作复好了！”
张学良感到赵一荻的意见不无道理，就对李队长说：“如何回复，我们都没有意见，就请当局代我们处理好了！”
正是因为张学良巧妙地推掉了这一棘手的事情，所以，几天之后，就有了那封以张学良名义发往美国的信件。通过所谓“北美联络处”转寄给在纽约张捷迁等人，婉拒了去美国访问的邀请。
又过了一段时间，赵一荻和张学良还惦记着纽约东大校友会的人们，不知道张捷迁接到他的“复信”后，究竟是什么态度。可是，忽然有一天，李队长神色又悄悄走进她们的住室，颇为神秘地对她们说：“张先生，夫人，李先生准备在官邸里接见你们，请两位准备好，今天晚上准时去李家！”
这件事对赵一荻更是难上加难。张学良对李某人的忽然召见也甚为不解。尽管发生了东大旅美校友会呼吁给他们自由的事情，但是，他和赵一荻在蒋经国故去以后，并没有向当局提出任何要求。新上台的李某人为什么忽然要召见他呢？
“时间快要到了，还是去吧！”赵一荻还坐在那树荫下想着是否前往李氏官邸，可她发现李队长已在那里催促了。张学良左右为难，赵一荻想想她们目前的处境，情知无法谢绝，就只好站起身来。她看见附近已经等候几辆小轿车了，新上任的特务队李队长已经几次过来发出催促了。
赵一荻和张学良迟疑不语。她心里还想着士林凯歌教堂里的神学课，晚风中飘来一阵阵铿然的钟鸣声。她知道刚上台的李某人所以礼贤下士地请她们去官邸见面，与其说依基督教徒的身份与她们茶叙，不如说迫于海内外越来越大的民主呼声。他通过召见张学良夫妇，好向台湾和东南亚，甚至向美国那些呼吁给她们以自由的东大学生们作出一个欺人的姿态。
赵一荻知道今天李某人召见她们，可能是一个新阴谋。自从台湾当局3月9日以张学良私人名义，用电报谢绝东大旅美校友会的赴美邀请以后，当权者们自以为从此了却了一桩棘手之事。不料在3月中旬的一天，在美国《纽约时报》上，又刊载出东北大学旅美校友会的《声明》。
这份英文《声明》上写道：既然他们的老校长张学良在台北已经真正恢复了自由，只是因为张学良的身体健康状况不隹，难于赴美赴会。那么，为了让广大在美国的东北大学校友真正见识到张学良在台已恢复了自由。东大校友会决定派出张捷迁夫妇、李圣炎夫妇、陆克难夫妇，近日携录相设备专程由美国飞赴台湾。他们要面对面地与老校长对话。同时拍摄下张学良夫妇的近况，如果台湾当局当真已经给张学良夫妇的人身自由，那就不应该拒绝张捷迁等三对夫妇到台北来探望他们日思夜想的老校长张学良和赵四小姐！
“厉害！这一招实在太厉害了！”赵一荻在复兴岗家里收到哥哥国栋从西雅图寄给来的几张报纸，她看后交给张学良，说：“汉卿你看，事情还没有到此结束啊，倒要看他们怎么处理。”
张学良匆匆看了几张美国报纸同时刊载的《声明》，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他悄悄对赵一荻说：“绮霞，这确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甚至比前次邀请我们到美国去更让当局难以应付。因为就我们目前的状况来看，身体的原因根本就不能影响我们去美国。谁都知道，我自从1959年被蒋解除管束以后，身边始终有警卫严加看护，这期间我们虽然有一点自由，也不外是听戏、下酒馆、去兰花市场和与张群、张大千那些人去打茶围。但是更大的自由是没有的，更不用说让我们到美国去了。如果张捷迁他们真来了，一切虚假的谎话，都会不攻自破，他们又该如何应付呢？”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7)

赵一荻也感到振奋，她说：“更让他们恼火的是，张捷迁这些人不但要来台北，还想带什么录相设备。他们这样一闹，恐怕真要把我们的现状曝光了。到那时候，他们民主自由的假宣传，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子吗？”
张学良沉吟说：“张捷迁等人虽在海外报刊上发表了《声明》，但是他们并不一定真到台湾来。因为只要当局拒绝为他们三对夫妇签证，他们是飞不到台北的。我想张捷迁之所以
如此，也是一种施压啊。张捷迁是希望通过国际媒介来给他们施加压力。”
赵一荻听了张学良的分折，心绪更加兴奋。道：“那么，他们究竟如何来应付此事？
莫非以沉默就能对付张捷迁吗？”
张学良沉吟说：“沉默当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且这些东北大学的学生，还会继续利用美国媒体来制造台湾不民主的舆论，那样反而对他们十分不利。”
赵一荻说：“依我看，他们还会像前次那样，以你张学良的名义发封电报拒绝！”张学良却摇摇头说：“不会，这次他们不能再采取发电报的办法了。因为张捷迁等人此次的舆论造势太大，不但美国及其它的媒介都有刊载了他们的《声明》，而且台湾的媒体也纷纷转载这一消息。因此，以我张学良的名义给张捷迁复电，已经不是办法了。”
赵一荻恍然大悟：“你是说，当局必须要以公开的答复才行，否则难以消除影响。”张学良深谋远虑地点了点头，赵一荻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不出张学良的所料，李队长又把一封用中文拟好的《意见》，送到了张学良的面前，李说：“张先生，这是上面代您写的一份意见，如果张先生同意，就请找人修改一下，然后在报上公布出去。”
赵一荻看了，如有所料地冷笑了。
3月25日，台湾各大报刊都刊载了由张学良口授、由夫人赵一荻记录的《张学良声明》：
学良迁居台湾以后，平时生活简单宁静。与内子莳花、饲鱼、读书，怡然自乐，深足自慰。多年前信奉耶稣基督，勤于灵修，颇有领悟，不问外事。近来社会各方对良颇表关怀，至为感激。但评论所道，不无失实。良为保持一贯之平静，雅不欲有所多言，无奈连日造访寒舍人士，络绎不绝。使良失去居家安宁，不得不作如下几点说明：
一、本人与内子日常生活行动，一向自由，并无受到任何限制，亦不愿改变目前宁静之生活方式。
二、良因年事已高，视听衰退，且往者已逝，故不愿接见宾客探视或接受采访，务恳各方善意人士勿再劳驾枉顾。
三、海内外团体对良邀请参加集会或作讲演，遵医嘱概予谢辞，函电亦恕不答复。
四、良目下心情，如保罗在腓立比书3章8节所说：“我为他已丢弃万事看作粪土。”14节又说：“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向着杆竿直跑，要得上帝在耶稣基督里从上面召我来得的奖赏。”
以上各点均糸出自肺腑，敬请惠谅。
张学良
1977年3月25日
现在，赵一荻更加困惑不安了。她不知道当局又在搞什么新的名堂。当她看见特务队李队长正将一辆小轿车向她们开过来时，心情更加紧张起来了。赵一荻知道有人又在利用她们，在搞假民主真自由的伎俩了。
张捷迁愤然发表营救少帅的公开信
一辆德国“奔驰”轿车疾驰在花园般的城市华盛顿那平坦笔直的柏油公路上。
驾驶车的是张捷迁教授的夫人张素坤女士。她的头发也已花白，但精神奕奕，端庄而文雅。张素坤透过车窗凝望着即便在12月的严冬时节里，路边仍然是绿草如茵的大草坪。她的心中难免有几分感慨，因为在这个季节里在她的祖国还是漫天飞雪，奇寒逼人；而美国的华府却是温暖如春。张素坤是12月初与她的丈夫张捷迁一同由纽约飞到华府来的。
昨天--1988年12月10日，她与张捷迁一齐出席了在华盛顿举行的盛大集会--那是由东北大学在美校友会主办、由东北文化教育基金会、全美华人协会、美京华人各界联合会和北美20世纪史学会等单位共同举办的“张学良全面自由研讨会”。
今天，也就是12月12日，她还将陪同张捷迁参加在华府所举行的另一个盛大的华人集会--“西安事变52周年纪念会”。
张素坤头也不回地说：“捷迁，昨天的研讨会开得很是成功，那么多华人学者的发言真是令人感动！……”
“何止是令人感动？简直可以说是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热泪沾襟啊！”张捷迁将那架金丝眼镜正了正，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透过车窗，漫无目的的浏览着那幢高达五百多米的华盛顿纪念塔。多次来到华盛顿的张捷迁每次当他的轿车经过华盛顿纪念大道的时候，都不忘去向那隐藏现在绿柳与飞花之中的危危巨塔瞟上一眼。因为张捷迁知道华盛顿与纽约截然不同之处就在于：整座绿茵茵花园城市之中，除了这座华盛顿纪念塔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一处超过500米的建筑。即便白宫和国会山庄也罢，它们的高度都不许超过华盛顿纪念塔。夫人的话使得张捷迁思绪又回到近年来他所格外关注的张学良夫妇的自由问题上来。
“老校长的那个公开声明，使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他迫不得已的官方代言啊！”说话的是东大校友会秘书长李圣炎。那是今年春天东大在美校友会于华盛顿举行建校65周年纪念活动时，张捷迁与李圣炎在面前的华盛顿大道边碧绿草坪上漫步时，他以激愤的语气对他说。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国狂飙(8)

“圣炎，我也有同感。”张捷迁在草坪上驻足，伫立在和煦的阳光下，他仰望着华盛顿纪念塔上那座精工缕刻的华盛顿铜像，心海里百感交集。
那是因为他与所有东大校友营救老校长张学良的计划失败了，早春二月时他们在纽约城里的几次聚会，都因为以李某人为首的台湾当局的倒行逆施，校友们酝酿尽快使张学良恢复自由的设想一一化作泡影。

他们发往台北的电报，信函和在美国报纸上所发表的声明，那么多的努力都受到台湾的冷遇。特别令张捷迁和李圣炎震惊的是，3月25日张学良通过台湾“中央社”所发出的“公开信”，更加清楚地表明张学良现在并没有什么自由。
张捷迁的胸臆间顿时燃起一股怒火，他说：“你还记得60年代初，台湾情报机关所办的一份刊物上，刊载了一篇署名张学良的《西安事变忏悔录》吗？勿庸讳言，从文章的语气和文笔上，一眼就看出是老校长的文笔。可是那《忏悔录》中的许多内容都不可能代表老校长的思想。也难怪后来有人评说，《西安事变忏悔录》是蒋某人的刺刀下逼出来。既然60年代老校长能违心地写出那个什么《忏悔录》，那么现在他为什么不能在台湾当局的威胁下再写出一份违心的《公开信》呢？”
李圣炎搀扶着张捷迁沿着绿草坪间的一条小路，向那座高耸的华盛顿纪念塔走来。他说：“台湾当局实在太不明智，如今已经是80年代了。谁也没有想到蒋介石在1936年下的一道‘管束’圣旨，一下子耗去了老校长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现在他已是87岁的老人了，一个囚禁了整整52年的老人，莫非他还能够成为什么人的威胁吗？况且老蒋早就死去，小蒋新近也病逝，李某人有什么必要继续执行老蒋生前的意志，不将自由还给老校长和他的夫人呢？”
“这就叫国民党的民主和自由啊！”张捷迁激动地说，“我是不将张学良夫妇从幽禁中解脱出来就誓不罢休的人！圣炎，前几次我们的电报、信件，都没有发挥作用，可是我不灰心。我准备近日就给李某人、宋美龄和俞国华三人，再写一封信。不过这封信不能像以往那样偷偷地寄出，而是将它刊载在《纽约时报》这类世界有影响的报纸上。我是让世界民众去评论是非！”
李圣炎一怔：“您也是要发表公开信？您要说些什么呢？”
张捷迁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上面写满了密麻麻的英文。他说：“我的文章标题就十分醒目，叫做《为什么怕给张学良将军以真正的自由？》。我要公开告诉台湾的李某人，老校长今年3月9日给我的电报和3月25日的公开信，都不是他的心里话。那些全是官方的代言，为什么这样说？那就是这两份文电全是通过国民党官方正式转达或发表的。而决不是张将军自己寄信，因此，我对老校长目前在台湾到底有没有通信的自由也深表怀疑。”
“好，好尖锐啊！张先生果然锋芒毕露，一针见血！”李圣炎深为张捷迁的正义感所感动，他的情绪也变得亢奋起来：“只是我们发表这类公开信要有一定的证据才行啊。否则不仅李某人不服气，还要考虑到读者。他们必须在了解先生的公开信以后更加同情张学良将军才行。”
“我说话是有根据的。”张捷迁将那信迎风一抖说：“这是因为我有很多的证据表明，我们的老校长在台湾目前还没有真正的自由。虽然台湾当局早在1959年就对外宣布给张学良以自由了，可是，他的身边始终都有警卫和便衣呀，这又作何解释？1981年台湾《联合报》的记者于衡所发表的《张学良访问记》，就证明老校长即便住院治病时，他的身边也有许多便衣在守候着，甚至连记者按触他一下也要受到干涉，如果他真有自由，还会这样吗？此外，许多想见老校长的人都被特务拒于门外，去年11月柏克莱加州大学的傅虹霖女士，是专为写她那本《张学良的政治生涯》一书，由美国飞去台湾，她在多次申请面见老校长遭到拒绝以后，傅虹霖本人大胆地来到北投复兴岗70号张氏住宅，结果又给一个便衣给挡驾了。圣炎，从这些事情上不是可以证明老校长只有在监视范围内的自由，而没有与外界接触的自由吗？这样的自由算什么真正的自由？”
“是的是的。”李圣炎完全被张捷迁的论据所折服。他扶着张捷迁来到华盛顿碑下那巨大的青石阶上，他不住地说：“张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您这样充满火气的信件当真公开发表出去，不会刺痛李某人吗？”
张捷迁却说：“我就是要刺痛一下李某人。如果我们在美国的华人学者都不敢为老校长杖义执言，那么还有谁敢于为他讲话呢？当然，我在这封公开信里也是以相当客气的口吻，规劝台湾当局的。我是告诉他们不必害怕释放出张将军后，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应该相信张将军的人品，即便准许他到美国来，我张捷迁也敢保证他不会说出有损于蒋家父子的话。而且，从人道主义出发，台湾也应该给老校长这位古稀老人通信的自由、会客的自由和外出旅行的自由。如果能允许张将军在古稀之年，回到他东北故乡去探亲的话，那么不仅对台湾的执政者没有坏处，而且对已故的蒋氏父子也有好处。因为能否给张将军以自由，确实是对台湾当局是否执行民主政策的一个检验啊！”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1)

张捷迁的话掷地有声，打动了李圣炎的心。他紧紧抓住他的手说：“您说得义正词严，真是大有道理。张先生，我支持您尽快把这封公开信发表出来，而且还要将这信的影印件分送给李某人、宋美龄和张学良将军看一看，只要我们所讲的是真理，那么就不怕台湾当局不服输。”
………

“唉，可惜可叹，我在今年5月发表的那封公开信，虽然赢得了国际上的舆论支持，可是在死水一潭的台湾，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坐在奔驰轿车里的张捷迁教授，在回想着那些为援救张学良夫妇所作出的种种努力而不见效果的往事时，在心里发出痛楚的感叹。
“捷迁，你不要灰心才好。”他的夫人张素坤一边驾驶着小轿车，一边劝慰他。她很快就将车由华盛顿大道拐向市区。张素坤十分理解丈夫多年为援救张学良夫妇所作的工作与拼争，每当受到挫折时她都会劝解他，安慰他：“你应该看到目前的台湾已经不是蒋介石时代的台湾了。李某人上台以后多次标榜的自由民主，有利于恢复老校长的自由。特别是有我们这些海外华人的积极声援，老校长的自由是迟早迟晚的事情。特别是昨天我们主办的‘张学良将军全面自由研讨会’，不是开得很成功吗？”
“是啊，昨天的会……开得很成功。我的心里很振奋，因为有那么多在美国的华人学者在为张将军早日获得全面真正的自由而呼吁呀！”张素坤的一席话宛若一股清风，倏然间将张捷迁心中对援救张学良夫妇的前景所产生的悲观忧戚，吹得一干二净。变得心绪朗然起来。昨天在华盛顿天主教大学所举行的“张学良将军全面自由研讨会”那热烈的动人场面仍然历历在目……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2)

张捷迁在华盛顿向记者披露内幕
华盛顿。天主教大学南韩馆。
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张捷迁走上了众人瞩目的讲演台，他挥手制止住台下那阵阵热烈的掌声，然后宣布研讨会开始。张捷迁说：“我们这些在美华人学者，
几乎每年都要在华盛顿或纽约集会，每年都在纪念西安事变和研讨张将军的业绩。可是，真正研讨全面恢复张将军自由的会议还是第一次。上午，我们将请几位学者用汉语来讨论张将军的爱国业绩，下午的会议则是用英语来讨论如何尽早让张将军恢复人身自由的策略和措施。”
掌声再度响起。
首先走上台来的是一位风度娴静的女学者，她就是柏克莱大学的华裔教授傅虹霖。她说：“一年前为了写成那本《张学良的政治生涯》，我专程到台湾去。在此之前，我虽然托尽了关系，请求面见张学良一次，可是没有实现。这一次到台湾后我设法通过友人查询张先生的户址，结果查遍了台北的所有住户也找不见张学良其人。倒在北投查到了一个赵宅，户主的名字叫赵绮霞。既然是普通的民宅，既然台湾当局说张学良已经恢复了自由，我为什么不能直叩其门呢？可是，还没有等我接近那个向往已久的大门，就看见赵宅对面的一间房子里，突然闪出一个挺胸凸肚的家伙来。他说什么也不许我挨近大门一步。诸位可以由此观之，这就是台湾当局所宣传的张将军早获自由的真相啊！”
会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悲愤的唏嘘之声。傅虹霖的讲话叩动了人们的心弦，她娓娓地论述着张学良战斗的一生，接着又有四位学者依次登台，分别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精辟地论证了张学良传奇的一生。这些讲演者是：张学良的东北军旧部、从大陆专程赴美的前中华人民共国铁道部部长郭维城、张学良的机要秘书田雨时、前东北大学秘书长宁恩承和南伊州大学教授吴天威。
上述五人的汉语讲演不断激起与会者热烈的掌声。担任大会主持的张捷迁教授被这些远在异邦的张学良旧部所作的发言深深感染。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特别是在当天下午的会议上，这些从美国各地四面八方赶来的学者们，用英语讨论张学良将军自由范围与彻底使他恢复自由的策略时，众人集思广益的发言使许久彷徨无计的张捷迁茅塞顿开。许久的苦闷、茫然都在那些关心张学良自由的人们睿智谈吐中化为乌有。但是，张捷迁的思绪随着讲演者们激动的讲演，又回到了台北复兴岗那所神秘的小院中去。
数十年来，张捷迁连做梦都希望有一天能走进那所被台湾杉、雪杉和红桧树所环绕的恬静小院。去探望心仪多年的东北大学老校长张学良！张捷迁深切地知道，自从1936年双十二事变发生以后，张学良送蒋失去自由，在漫长的幽禁生涯里，能够得以与这位与世隔绝的传奇人物见面的，也不过只有张治中、莫德惠、张严佛、邵力子等少数几个人。
在台湾宣布解除“管束”以后，能够在台北复兴岗小院里与张学良见面的人也是寥寥可数。无非是张群、张大千、王新衡、何世礼等经过蒋介石特许的国民党上层人物。惟一特殊得以走进这所小院面见张学良、并能够与少帅面对面促膝交谈的人，大概就是东北大学的另一位秘书长（西安事变时期的）周鲸文教授与前青岛市长、张作霖的旧部沈鸿烈两个人了。他们均是经过蒋经国同意，才能得以实现与张氏会面的。其余的人便再也无此殊荣与机会了。
张捷迁从傅虹霖女士在台北北投复兴岗张学良寓所门前惨遭冷拒的难堪遭遇中，更加体会到张学良在台湾仍然只有一线有限的“自由”。如若到台北去会见这位东北大学德高望重的老校长，又谈何容易？！在目前欢迎张学良到美国来出席东北大学的有关活动，那简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捷迁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说：“夫人，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凡事不作则已，一旦要做的话，那就非有结果不行。虽然现在老校长的身边，还有层层的桎梏和障碍，我张捷迁在有生之年，是一定要促成张将军到美国来的。”
“捷迁，我知道你做事情是非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我相信国民党最后也必将会顺应历史潮流，给张先生以自由的。可是，我劝你千万要冷静，万事不可太心急啊！”张素坤一边劝慰着心急如火、恨不得马上就获得成功的张捷迁，一边将小轿车拐向一条小路，
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坪上缓缓地将车煞住了。他对身边的张捷迁说：“到了，快下车吧，会见记者的时间快要到了。”
这是一所华人开办的旅馆。
环境恬静而优美。透过这家旅馆二楼的宽大落地窗，张捷迁可以望得见距此数百英尺有一片在冬季里尚未开放的日本樱花树，那是1912年日本向华盛顿所赠送的两千株樱花苗的一部份，如今已经长成了偌大一片樱花林。到了春天它就会绽开无数雪白的花蕾。在那片枯枝摇晃的樱林背后，就是那座在华盛顿很有名气的杰弗逊纪念堂的乳白色主楼。
“张先生，我们在纽约没有见到您，所以就追到华盛顿来了。”七八位从台北专程赶来采访张捷迁的《联合报》记者，见张捷迁伉俪走进了他们下榻的这幢旅馆小楼时，都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摄影机和照相机。将镜头对准了神色矍铄的张捷迁。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3)

“请不要拍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学者。”在闪光灯的频频闪亮中，张捷迁将手一挥，有意劝阻那些抢镜头的台湾记者。张捷迁完全清楚他这个从来不喜欢与外界接触的航天气象学博士，之所以忽然成为新闻媒介关注的焦点人物，完全是因为东北大学在美校友会成立以来，他与同仁们为张学良将军争取恢复全面自由所作的一切，引起了各界的注目。张捷迁说：“我很希望见到你们，就是我想和你们畅谈有关张将军早获真正自由的话题！”

记者见到张捷迁、张素坤夫妇与主持这次记者会的东北大学校友会工作人员落座后，一位女记者率先向张捷迁发问：“张先生，我们来到华盛顿后就闻知您所主办的‘张学良将军全面自由研讨会’已经结束，明天将要举行‘西安事变52周年纪念会’，又将通过一糸列呼吁台湾尽快给张将军自由的文件，您是否可以谈谈有关此事的详情？”
张捷迁略一沉吟说：“我要说的是已经举办的‘张将军全面自由研讨会’，决非我张捷迁一人操办的。在美华人几乎没有任何人不关注张将军的自由。这次集会主要是美国国会图书馆中央部主任王冀教授、纽约市立大学近代史教授唐德刚先生、以及在美各地的张学良将军旧部和研究者朱永德、吴天威、田雨时、祖炳民等多人主办的。也就是说现在关心张将军自由的，决非仅仅是我们东北大学的校友，而是所有在美国的华裔学者。可谓人心所向，潮流不可阻挡啊！”
记者：“可是，台湾几乎人人皆知有一位不惜一切代价，在美国为张学良自由奔走呼号的张捷迁教授，特别是张先生几次致信给台湾新当权者，我们很想知道有关这件事情的详细内幕，不知张先生可否直言？”
张捷迁侃侃而谈：“1988年3月下旬，台湾某要人邀请张学良先生参加聚会，通过中央社发表了照片。以表明张氏早已恢复了自由，身体也很健康。但是，我们东北大学校友会今年两次以电报和信函的方式，邀请张学良先生访美，两个月后才获得一封简单的回电：‘遵医嘱，为健康计不能远游。’只有这寥寥几个字。
“东北大学校友会又分别致电台湾当局新领导人，言明校友会将派四位代表赴台，希望面见张学良。并将谈话录成磁带，但是谁也没有答复。其后，台北发表了张学良的所谓公开亲笔信：一、我的行动完全自由，不受任何束缚；二、但是，为不搅扰个人的生活，我不希望会见任何有关人员，也不希望来访；三、对于海外的邀请电，依照前述意旨，全部辞谢。
“根据我张捷迁个人的见解，这些谈话和报道，都是在某种‘政治意图’下所为。与真实的声音相距甚远。鉴于这些事实，我们确信名誉校长张学良至今尚未获得自由。为此，中国东北大学在美校友会5月10日再次向李××、俞国华先生和宋美龄女士寄送了题为《为何惧怕给张学良以真正的自由？》的公开质问信，但是至今仍如泥牛入海！
“因此，在今年12月的西安事变52周年纪念大会上，我们通过同样的决议，对台湾当局提出了同样的主张和质疑。我们恳请台湾当局公正合理地对待这些要求，行吗？”
“…………”
坚冰正在悄悄地解冻
1990年5月17日。台湾的《中国时报》率先暴出一条使海峡两岸、甚至于世界都为之震惊的新闻：《张群等发起为张学良九秩祝寿》！
这则新闻称：“西安事变主角张学良九秩大寿的扩大祝寿活动，将于今年6月1日在台北圆山大饭店举行。这是民国25年双十二西安事变后54年来，张学良个人首次公开做寿。据了解，这次张学良的90岁扩大祝寿活动，糸由‘总统府资政’张群发起，秦孝仪、张继正、何世礼、唐德刚等人策划，‘张汉卿先生九秩寿庆筹备会’邀请函有80位党政要员署名。”
该报称：“目前祝寿筹备会已发出200张以上的请帖，……此次为张学良扩大祝寿，除了获得数十年不参加公开活动的张学良本人同意外，相信已取得党政高层人物相当的默契与共识。”“今年6月1日举办的张学良九秩大庆，其夫人赵一荻女士，张学良元配夫人于凤至所生两子一女，都将出席寿宴。”……
几乎与此同时，设在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的东北大学在美校友会、在华盛顿的东北同乡会，分别收到了从台北寄来的“张汉卿九秩寿庆请柬”。此柬大红烫金，印刷精美。当张捷迁和夫人张素坤从陆克难的手里接过请柬时，他的双眼里泪汪汪的。那非同寻常的祝寿请柬之所以引来张捷迁的冲动，是因为在祝寿发起人的名单里，不仅有张群及许多国民党军政要人，而且在美国一直为张学良自由奔走呼号的张捷迁本人，以及唐德刚、王冀等华裔学者，也均名列其中。这就越加使张捷迁对6月1日在台北圆山大饭店，为张学良举行九十寿庆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那份请柬上写道：
中华民国79年6月1日为张汉卿先生九秩大庆谨詹于是日正午12时假圆山大饭店12楼昆仑厅洁治壶觞共申嘏之忱尚祈
高轩莅临以介眉寿
下方印有包括张捷迁在内的78名祝寿筹备委员名单。
“唉，夫人，我们东大校友会的斗争总算没有白费啊！当初我们数次写信到台北去，就是为了今天的胜利呀！”张捷迁捧着请柬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4)

“是啊是啊，台北能公开为老校长祝寿，当初连作梦也不敢想啊！”张素坤急忙用手帕为丈夫拭去腮边的老泪，说：“去年春天我们给张先生写信时，只提出到台北去见他一面，叙叙旧，这点点要求，他当时都不敢答应。可是如今仅仅一年时间，台北居然会有一个公开为他祝寿的事情，简直是不可思议呀！”
“张学良能有这次公开祝寿的胜利，当然主要是台北张群那些国民党元老努力的结果，
我们在美国的东大校友会虽然不敢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至少也起到一点点舆论声援的效果啊。这次公开祝寿，实际上就是一次公开的平反！”
张捷迁想起几年来为使老校长恢复自由所做的斗争，感到心里无比的辛酸。他知道1988年在华盛顿召集学者会议，向台湾当局发出请愿电报和接受记者采访控制媒介宣传等一糸列办法都失败以后，1989年春天，他张捷迁对台北当局在近期给张学良以全面自由之事，已经心灰意冷。可是，尽管在这种到处碰壁的情况下，张捷迁、李圣炎和东北大学校友会的同人，仍然没有死心。
在是年2月底，张、李、陆三人再次向台北的张学良将军致函，向他说明并提出一个十分恳切的要求：那就是在1989年6月1日，张学良将军89岁生日的时候，张捷迁夫妇及李圣炎、陆克难等人，均由美国飞往台北。届时他们三人将为张学良在台北举行一个小小的祝寿活动。他们情愿自费租住旅馆，一切费用均可自负。只请张学良夫妇届时光临他们的祝寿活动即可。
这封信发往台北以后，张捷迁以为还像从前那样得不到任何答复。不料，奇迹却突兀间发生了！在十余天后，张捷迁居然收到了一封3月18日由台北发出的挂号信，张捷迁折阅一看，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他所尊敬的老校长张学良的亲笔信：
捷迁弟大鉴：
来函奉悉。余何德体力能，诸公对余深厚友爱关怀。良何人斯？敢以言寿！此间亲友，已酝酿为我做寿，我已严词拒绝。你们诸位，如此一来，等于推波助澜，岂不是对我内外夹攻。避寿则不敢言，那么，我只好“逃之夭夭”，离开台北。良对诸位郑重请求，千万千万不要万里奔波，虚此一行。我再郑重说一句，诸位若是来，也绝对见不着我们俩。良绝对非是不通人情的人，诸公对我如此深厚友爱，我十分了解，我也十分感愧。诸位也能会了解我的心情和处境，我已惯于静默安居，逍遥自在。我近年来，老眼昏花，又提笔忘字，写信有些困难。如今亲笔作书，乃为信示。兹录近作二十字如下：“白发催年老，虚名误人深，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云。”良再郑重恳求一句，万里奔波，虚此一行。使我心中多么不安！诸位既然这样爱护我，自然也会体谅原宥我。天假有年，后会有期。
愿上帝祝福！
张学良手启
三月十八日
收到张学良这封来信之前，在纽约的张捷迁已经知道了一点有关张学良在台北自由松动的消息。那是1989年2月底3月初，张捷迁在纽约见到了刚从台北飞回美国的国会图书馆中文部主任王冀教授。他在纽约逗留期间张捷迁亲去拜会，并打探有关张学良的近况。这位东北军宿将，曾任过河北省主席的王树常之子，十分兴奋地告诉张捷迁说：“我总算见到了张老先生，真是太难了啊！”
原来，早在1983年王冀来到台湾时，就通过与张学良及蒋经国关系均密切的王新衡先生，企图会见幽禁中的张学良。那是因为王冀的老父王树常1960年临终病逝之前，叮嘱他将来万一有机会将他所写的一封亲笔信，一定当面交给东北军的老长官张学良。所以，王冀在王树常将军病殁后，数年来一直有一桩未竟的夙愿。王新衡对此十分谅解。决计代为说项。不料蒋经国听后却反问王新衡说：“有这个必要吗？”结果不了了之。
王冀见无法实现面见张学良的希求，只得讪讪而返。
本来，王冀对在台北见到张学良已不报更大的希望，可是1987年他在华盛顿突然结识了从台北来的郭冠英。此人的身份是台北“行政院新闻局”的处长，从前曾作过《联合报》的记者。祖籍贵州。生在台湾的新竹，因为郭冠英糸王新衡之子王一方的好友，所以，经郭冠英的引荐，此次他赴台时，张学良同意接见王冀。
王冀高兴地告诉张捷迁说：“我们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来到复兴岗张将军住宅的。他的宅子外边确实还有护兵。但是张将军已有了很多的自由，他可以高声地谈笑，向我
们讲述当年东北军的许多趣闻。还讲了郭松龄和两次奉战，傍晚时老将军还决计留我们吃饭。我们在饭厅坐下以后，张老夫妇领着我们一齐作祷告。老将军那晚十分高兴，他在祷告后大声地举杯祝酒说：今有故人王树常之子在座，是平生一大快事！”
张捷迁听了王冀从台北带回来的消息，十分高兴。因为他已从张学良能够有权接见从美国来的王冀这件事情上，看得出坚冰确在悄悄解冻。
嗣后不久，张捷迁又从《纽约时报》上见到张学良给日本一位叫池宫的摄影记者所写亲笔信的影印件，那封信如张学良写给他的信一样，也是使用钢笔，字迹遒劲而老道。
张学良破例给一位日本摄影记者亲笔复函，是因为池宫在去中国东北游行时，用相机将沈阳大南门帅府、北陵高丽营盘的张作霖空陵以及辽宁省锦县驿马坊的张氏祖坟，一一拍成彩色照片，然后转寄给张学良。张学良在目睹这些来自东北家乡的近照以后，感动万千，方才有此书信作复。张捷迁从张学良写给他及日人池宫的两封书信上，特别看到他的信是从邮局邮寄的以后，才知道他开始有了一些真正的自由。这是他为之颇感高兴的。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5)

到了1989年11月，一件更令张捷迁嗅到春天气息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他从祖国大陆的报刊上，意外地发现隐居在台湾数十年的张学良，可以与祖国内地的朋友们通信了。上海的报刊上刊载了张学良给东北爱国志士杜重远遗孀侯御之女士的一封信。那就是经海内外各方人士斗争所出现的好结果啊！
张学良公开祝寿的消息，不但在海峡两岸引人注目，而且在世界上也引起了舆论的轰动
。张学良作为对中国近代史有一定影响的传奇人物，他在沉默了半个世纪以后，将首次公开露面，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海外报界，舆论哗然。有人认为沉默了54年的少帅，公开祝寿的本身，就意味着是国民党对张学良的一种“平反”，甚至也有人认为这是张群等人尽心与国民党高层有意安排的一种不谋而合。
寿庆的来历
“绮霞，现在岳军兄等人正在积极为我筹划祝寿的事情，你说，此事又让我如何能够承受得起？”幽居50多年的张学良恬淡已久，他自知处境严峻，从不愿多与外界接触。现在他忽然听说一个规模宏大的祝寿活动正在由一些朋友们运筹着，他感到心神不安。
“既来之则安之，有何受不得？”
“我张汉卿何德何能，值得大家公开为我祝寿啊？”
“你不是说，万一有一天有人为你祝寿，就躲藏起来吗？你不是皇帝，何来避寿之举！”赵一荻说的是，几年前远在美国的东北同乡会，有意为张学良举办一次寿庆，但是张学良谢绝了。后来以张捷迁为首的东大校友会也有此意，又被他予以谢绝。可是到了1990年春天，一群老朋友出于对张学良的景慕之情，已经全方位地开展大张旗鼓的祝寿准备。有次周联华牧师到复兴岗游说，张学良在压力不断袭来的时候，曾半认真地说：“你们不要逼我，否则我干脆住到金门去。”
后来，还是他多年的老友张群开口了：“九十大寿必办不可！”
这使张学良为难至极。别人的劝说他完全可以当作耳边风，可是对张群的极力主张，他却不能不听。
“汉卿，如果你连张岳军先生的话也敢不听，那就太不近人情了！”赵一荻这样说，自然有她的道理。这是因为早在1983年春天，张大千还没仙逝之前，赵一荻就知道张群有为张学良祝寿的意思。她记得那时候，张学良与张群、张大千、王新衡四人，在台北外双溪张大千的摩耶精舍里便有过这种互相祝寿的约定。
赵一荻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她和张学良如约乘车来到了风格独具的大千居所--摩耶精舍。张群和王新衡搀扶张学良步入垂花门，赵一荻刚随大千夫人走进去，只见一位银髯飘逸的老人，手拄藤杖，沿着花间的小径颤巍巍地迎迓上来。他就是蜚声海内外的国画大师张大千。
赵一荻那时经常参加这种特殊的集会。每次集会几乎都是一次中国菜的享受。因为张学良与张大千、张群、王新衡四人，每月必有一次轮流坐庄的“聚餐”。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三张一王转转会”。而这类集会赵一荻必然参加。这是台北上层人士所共知的事情。这四位孤岛上的密友，大多是大陆时期的旧友。数十年间的宦海沉浮，他们仍然志同道合，虽然四个人的政治信仰不尽相同，可是彼此的志趣爱好却十分融洽。每月的聚首，谈诗饮酒，以打发退出权力角逐后的恬淡和寂寞。这一天轮到张大千作东，适逢大千久病初愈，因此大家的心情舒朗。待到餐聚已毕，摩耶精舍内，阳光灿烂。
“四小姐，今天我的园子里可有奇景啊！”张大千几杯醇酒进肚，脸庞红润。白发银髯，越发显出他几分仙风道骨，他左挽张学良，右扯张群和王新衡，赵一荻和夫人徐雯波紧随其后。他们穿过幽雅的庭院，来到梅丘。梅丘上几丛腊梅在早春的寒风里竞放花蕾。远远望去，煞是好看。在梅丘的左方，有一株海棠，每春三月才能开花的海棠不知何故，居然破例地与冬梅一起，在新春伊始就怒放花蕾了。
“真是奇了，”张大千蹒跚到一丛幽香扑鼻、红花灿烂的腊梅前面说：“我张大千八十有四，古来就有七十三、八十四之说。如我今年过此寿劫，必有后福。”张学良也深为他的真情所感，提议说：“大千，何不即兴赋诗，以慰平生？”张大千仰面朗声大笑说：“好，汉卿，我就依你。”他手捋银须，即兴吟出一首诗来：
小园忽报有奇事，
腊余尚寒百卉开。
从此人天无缺陷，
梅花聘了海棠来。
“好诗好诗！”众人喝彩。赵一荻急忙将大千的诗记在纸上。
“借你的吉言，”张大千越加高兴，说：“如果我当真能度过90岁的话，届时必有一番隆重的寿庆！”张学良颔首说：“就依你，大千九十大寿时，必由我四人隆重地庆贺一番才是！”张群也附和说：“何止大千一人？日后我们四个人，不论哪一位90岁时，都要照此办理。如何？”三人连连赞同。张学良也被众人的热情所感，提议说：“大千兄，值此梅花盛开之时，我们就在梅丘上誓约，将来大千90岁时，那大寿可要由我来操办啊！”
张群说：“汉卿，将来你到90岁时，那大寿可该由我张岳军操办才是，如何？”
张学良不语。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6)

张大千说：“汉卿，既然我们四人都要庆贺九十大寿，你为何不肯言声呢？”王新衡说：“汉卿莫非敢例外吗？到你九十大寿的时候，就由岳军兄来做主持，谁也不得反悔！”张学良不答，张大千对身边的赵一荻说：“四小姐，你该说话了，既然我们都可以祝九十大寿，他张汉卿为什么就作不得九十寿？”
赵一荻左右为难，她知道在那种环境下，让张学良祝寿，实在难以实现，可是张群却不
依，对赵一荻说：“四小姐，到汉卿九十大寿的时候，如果他不肯给我们的面子，可要拿你是问了！”
赵一荻盛情难却，只好点头：“行行，到时候我一定劝汉卿接受大家的美意。”张学良在在众目睽睽下甚觉为难，赵一荻说：“汉卿，现在是1983年，你90岁时刚好是1990年，到那时候也许环境真的允许了？”张学良见妻子这样说，也只好首肯。……
“当年你是应允下来的，又岂可信而无信？”赵一荻见张学良仍然躇踌，索性就提起当年的往事。
张学良叹息：“真没有想到，上帝竟然让我活到了今天。当年我怎么也不曾想到会活到90岁，所以就信口答应了。但是，现在我仍然无法接受。因为祝寿对我来说，实在太……再说，比我年纪轻的人已经走了，我为什么一定祝寿呢？”
赵一荻理解他的语意，她也没有想到，到了1990年的春天，“三张一王”中两位年纪较轻的张大千和王新衡居然先后辞世而去。而张群年近百岁，却依然身体健朗，现在他决定要依照当年在张大千摩耶精舍的梅丘前，四位朋友共同发下的誓言来办。张群坚决要亲自为张学良当九十寿筵的主持人。张学良在这种情况下先是百般谢绝，后来见张群吩咐他的儿子张继正当真操作起来，并得到了一批国民党的军政要人的同情和支持。他本人情知无法阻拦，即便此时，张学良也没有说行，但也没有说不行。然而在张学良的内心里，喜欢恬静的他仍然是不希望公开为他祝寿才好，张群当时坐在他的轮椅上，面对着张学良的婉言推辞，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不与你争，但是我要履行诺言！”张学良见张群如此至诚，为了不拂他的好意，也就只好默许了。
“绮霞，为什么你也主张我公开祝寿呢？”张学良扶着赵一荻走过复兴岗小园子那条兰花簇拥的小道，前面出现了几丛盛开的玉兰。那是张大千死后，从摩耶精舍里移栽过来的。每当张学良思念张大千的时候，他都会到那玉兰树前伫立片刻，以缅怀故友。
赵一荻说：“你知道我是不想出头露面的人。数十年来我一直喜欢不声不响的生活。可是，现在我却支持你出去参加张群他们办的寿庆，为什么？就因为这次寿庆非同一般啊！”
“你是说张岳军他们操办的规模宏大？”
“不，决不是因为张群张罗的声势浩大，也不因为签名出席的人多。我是说，在为你祝寿签名的人中，大多数都是从前在二位蒋先生在世时不敢说真话的人。现在连这些高官都出现在为你祝寿的名单上了，它到底说明什么呢？”
“你是说，他们想通过给我祝寿，反对死去的二蒋吗？”
“他们心里是否反对二蒋，我不知道。但是，这么多曾经拥护二蒋的人，出面为你祝寿，而且又是公开的祝寿，就不是一般的举动了。它至少可以说明这些人对你50年来一直没有自由的一种反应。有人说，这是国民党在公开为你平反，汉卿，我以为也不无道理啊！”
“公开平反？”
“是一种平反！”
“如果真是一种平反，那么，我到底该不该出席这祝寿活动呢？”
赵一荻郑重地对他说：“汉卿，这个机会，不正是我们50年来一直期盼的吗？”张学良听了她的话，忽然深有省悟，良久沉思过后，他望着妻子的眼睛，深情地点点头，说：“绮霞，你的话，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1990年6月1日，将在台北圆山饭店为张学良庆贺九十大寿，这就不能不让人发问：6月1日是张学良的真生日吗？
回答是否定的。因为史料曾有明确记载：张学良生日应是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阴历四月十六日，出生在辽宁省台安县。既然如此，他为何将自已的生日改在6月1日？不用阴历而用阳历，内中的缘由何在？
这对张学良是个心酸的话题。作为传奇历史人物，他的生日竟也带有悲剧色彩。
历史使人们追溯到1928年阴历四月十六日（阳历6月3日），那一天，正是张学良的28岁生日。当时，作为东北军第三方面军军团长的张学良，在北京顺承王府办了生日酒席。是夜，北京城内戒严，从中南海到前门车站的长街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子夜零时15分，一列由汽车组成的长队从中南海直驶向前门车站，从第四辆车里走下来的是安国军大元帅张作霖。在包括张学良在内的一批奉系将领的簇拥下，他登上了慈禧的纲车。一年前的6月张作霖是以北洋政府定国军大元帅的名义，进入中南海执政的。如今张作霖内外交困，特别是在日本驻华公使的压力之下，暗然离开北京，返回东北沈阳。在漆黑的夜幕下，张学良在月台上凝望着隆隆远去的专列，他的心里是沉甸甸的。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他对日本政府威胁乃父返回沈阳始终心存疑虑。所以，他回到中南海的万字廓时，发现副官吴泰勋正在扶乩问卜，张学良也上前请他代为占卜，说：“替我乩乩大帅此行的安危吉凶。”副官应命，不久即占出四字批语为：“大帅归矣！”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7)

张学良从来不信迷信，当即不以为然地一笑说：“此卦不准，谁不知道大帅他已经返回沈阳了，那当然就是归矣了嘛！”
不料次日（6月4日）凌晨6时，少帅忽然接到沈阳六姨太打给他的电话，告之：大帅的专车已在沈阳皇姑屯被炸！……张学良听到这猝然而至的噩耗，犹如霹雳击顶。他蓦然想起昨夜副官的占卜，在茫茫然中他感到似乎瞑瞑中似乎有一只黑手在捉弄着他。顿时天昏地转，
一跤扑倒在地上……
张学良没有想到他降生的日子居然会是父亲张作霖的死期，此后若干年间，他再也不敢过生日。因为阴历4月16日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痛苦的日子。后来有人劝他改过阳历，张学良这才从历书上查到他出生的那一天，刚好就是阳历的6月1日。于是，每年到了这一天，便是张学良的生日。
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碧绿棕榈掩映下的张寓，一片兰花的世界。
“汉卿，”穿蓝色旗袍的赵一荻从门厅走出来，不知为什么她显得非常兴奋。
“我在这里，”兰花丛中忽然钻出一位浑身泥土的老农，仔细一看，原来竟是张学良。此时从他的身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影子。
“汉卿！”赵一荻替他掸掉身上的尘土，向小楼一指说：“快，刚刚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张学良急忙放下高高的裤角，愕然望望赵一荻说：“特殊……礼物？”见赵一荻那兴奋得难以自持的神情，张学良脚步匆忙地沿着花间小甬道，趟进了客厅。
阳光充沛的宽敞门厅里，排满了海内外友人和东北同乡会所赠送的花篮。姹紫嫣红的花丛里，不时地散发出一阵阵扑鼻的花香。那些由无数喇叭花和雪白水仙所扎成的硕大花篮上，鲜红的绸带显得格外醒目。那便是蒋夫人宋美龄派人送来的花篮。张学良发现了宋的花篮，说：“你是说夫人的花篮？”
当赵一荻的目光接触到红绸带上“蒋宋美龄”四字时，她不由一震。1959年她们刚被蒋介石宣布“解除管束”的情景，忽然再现在她的眼前……
赵一荻记得那是复兴岗住宅建成不久，一天，蒋经国忽然来访。他见了赵一荻，神秘地一笑，却对张学良认真地说：“张先生，我记得您从前非常喜欢垂钓。山脚下那湖里的鱼肯定不会少吧？您现在可还钓鱼吗？”
赵一荻感到蒋的话里隐含玄机，又见张学良黯然摇头，没有说话。蒋经国这才恍悟地向身后的从人一招手说：“哦，看我的记性，拿来！”特务刘乙光快步上前，急忙将一个绿色帆布口袋恭敬地捧上来。蒋经国从布袋里抽出个竹筒来。他熟练地拆开，原来是一支特制的鱼竿。他双手交给张学良说：“这次父亲让我亲自来看望先生，他特别叮嘱我将这付钓鱼竿送过来。算是给先生的一份礼物。”
“哦？”张学良用颤抖的手将蒋介石亲送的钓鱼竿接过来，他知道蒋介石赠送钓鱼竿决非寻常之举。分明是对他当年在贵州幽禁时赠送蒋介石怀表的一种暗示性的回敬。那是抗日战争胜利的1945年秋天，他在熄烽委托刘乙光向蒋转赠他所戴的一块德国怀表，以示他幽居的年月太久，早就超过了1936年南京军事法庭对他所判的十年徒刑。现在蒋复赠他的钓鱼竿又寓意何在？莫非是暗示让我张汉卿以钓鱼竿为伴，打发后半生的余下光阴吗？
“不，汉卿，我说的特殊礼物，不是夫人的花篮，是北京发来的贺电！”赵一荻在宋美龄赠送的大花篮前往事纷纭。如今，非但西安事变的主角之一蒋介石已经作古，就是继任者蒋经国也病殁而去。不知为什么，当年“严加管束”的阴影时至现在还在笼罩着他们。赵一荻忽然拂去心中愁云，凭借从百叶窗洒进的一片阳光，发现桌上从世界各地发来的电报中，有一份新收到的贺电。她急忙双手捧起，送到张学良面前，说：“你看，这不是特殊的礼物吗？”
张学良急忙戴上老花镜，只见电文是：
汉卿先生如晤：
欣逢先生九秩寿庆，颖超特电表示诚挚的祝贺。
忆昔54年前，先生一本爱国赤子之忱，关心民族命运和国家前途，在外侮日亟，国家危殆之秋，毅然促成国共合作，实现全面抗战；去台之后，虽遭长期不公正待遇，然淡于荣利，为国筹思，赢得人们景仰。恩来在时，每念及先生则必云：先生乃千古功臣。先生对近代中国所作的特殊贡献，人民是永远不会忘怀的。
所幸者，近年来，两岸交往日增，长期隔绝之状况已成过去。先生当年为之奋斗、为之牺牲之统一祖国振兴中华大业，为期必当不远。想先生思之亦必然欣然自慰也。
我和同辈朋友们遥祝先生善自珍重，长寿健康，并盼再度聚首，以慰故人之思耳！
问候您的夫人赵女士。
邓颖超
1990年5月30日
张学良捧读电报的手微微颤动着。赵一荻也高兴得喜泪婆娑，张学良惊喜地怔住了说：“真没想到，周恩来已经故去多年了，可是他的夫人还没有淡忘从前的友情！”……
赵四小姐为张学良写的祝寿辞
6月1日那一天，赵一荻起得格外早，昨天夜里，她几乎在灯下彻夜不眠。赵一荻在灯下动笔，为她相跟半个世纪的丈夫，写一篇祝贺寿辰的贺辞。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开平反(8)

“汉卿，那么多朋友都为你送来了贺信和花篮，可是，我为你送什么礼物好呢？”此前，她曾这样征求他的意见。
他却说：“你的礼物免了。因为你早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我！”
“不，人到九十古来稀。今年我一定要有礼物送给你。”

“好啊，那么你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呢？”
“现在还不能说，到你祝寿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你的祝寿礼物了！”
上午9时，一辆红色小轿车驶出了北投复兴岗至善路口。张学良今天穿着黑色的新西装，颈上糸着枣红色的领带。他亲自开着车前往圆山饭店出席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公开祝寿。坐在身边的赵一荻，虽然早就华发满鬓，但是她的身上仍然残留着大家闺秀的风韵。红色的旗袍胸襟上佩着一只精美璀璨的胸花。
“汉卿，这是我为你九十寿庆写的一篇文章。”赵一荻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挎包里取出一份写满娟秀小楷的文稿，她说：“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也该为你说几句话了。”
张学良凝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阳明山温泉区，只见水声潺潺，古木参天。他说：“莫非你是要把自己写的文章，作为送给我的生日的礼物吗？”
“对，这就我给你的生日礼物！”赵一荻眼睛因为兴奋而有些湿润了。她拿着即将送交报馆发排的文稿《张学良是怎样的一个人？》。
几天前，赵一荻听说台北将为她患难与共几十年的丈夫张学良举办九十寿辰公开祝寿的消息后，她就一直在想，自己是张学良最亲切的人，在幽禁中她始终和他生活在一起。在这个大喜的时候，自己送点什么礼物给他呢？赵一荻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写一篇文章，送给张汉卿，也送给那些关心张汉卿的朋友们。
昨天夜里，她伏案执笔了。赵一荻眼前出现了她们几十年生活，一幕幕往事就像电影的镜头一般出现了，她笔下自然流泄出许多发自内心的文字。她将这篇文章的标题写在纸上，叫做：《张学良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她写道：
这几年以来各处的书报杂志常常登载有关张学良的文章，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确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个与他共处了60年的人是应该知道的。我现在就要简明的来讲一讲。
张学良是一个非常爱他的国家和他的同胞的人。他诚实而认真，从不欺骗人。而且对他自己所作的事负责，绝不推诿。他原来是希望学医去救人，但是事与愿违。他19岁就入了讲武堂。毕业之后，就入伍从军。他之参加内战，不是为名，不是为利，也不是为争地盘。他开始是为了尊行父亲的意愿，后来是服从中央的命令。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日本帝国主义对东北不断的压迫和无理的要求，暴露了它侵略中国的野心。亦更加激起他抗日的情绪。他不愿看见自己的国家灭亡，人民被奴役。但是单靠东北自己的力量是不能抵抗日本的侵略。所以在皇姑屯，他的父亲被日本人谋杀之后，他就放弃他的地位和权力，毅然易帜与中央合作。使国家能够统一，希望全国能够团结起来一致抗日。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占领了东北，他就不忍再看到自己的同胞互相残杀，削弱国家抗日的力量，所以他就主张停止内战，团结抗日。他并不爱哪一党，亦不爱哪一派，他所爱的就是他的国家和他的同胞，因此任何对国家有益的事，他都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去作。
今天是他九十岁的生日。……这完全是上帝的恩典和奇妙的安排。他知道上帝既然要他活在世上，他就该尽心、尽意、尽性、尽力的完成上帝所给他的使命。他要他有生之年去给上帝做见证，传讲耶稣基督的福音，把上帝赐给他的恩典与大家共享。
张学良看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赵一荻却喃喃诵读着她文章中的一段话：“今天是他90岁的生日。真是感谢上帝在过去的岁月中这样地看顾了他，赐给他健康的身体，又赐给他圣灵的智慧，使他因信耶稣基督而得永生。他自己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活得这么久，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一个基督徒。这完全都是上帝的恩典和奇妙的安排，他……”
“别、别念了！……”张学良忽然喝断了他的夫人。
赵一荻惊呆了，自己伴随张学良几十年，从没有见他如此激动过。她急忙抬头一看，发现他的眼睛里竟然噙满了泪花。此时，张学良脑际浮现的却是另一些画面：那是他和她50年信守爱情、痴情于爱情所经历的重重坎坷。
“汉卿，你怎么了？”赵一荻见张学良的脸色不好，腮边还挂着一滴泪，急忙收起文稿，掏出手帕为他拭泪，说：“这些年来，你心静如水，视世间万事如粪土，你已将自己的余生完全置于基督之下，莫非还为那些难堪的往事痛心吗？”
“是啊，往事不堪回首，”张学良的轿车驶上了立交桥，整个台北市尽收眼底。张学良的脸上重又露出了豁达的笑纹，他默念一首诗：“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云；古今多少事，尽付谈笑中……”
“这就对了，汉卿，今天……别忘了是你的生日呀！”赵一荻见张学良忽然展颜微笑，沉重的心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就在这时，忽见张学良向车外一指说：“圆山大饭店到了！”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别台湾(1)

走出历史的阴影
电梯缓缓上升。
赵一荻搀扶着张学良，在正午时分登上了圆山饭店12楼。他们来到厅前的寿堂，仰望万花丛中高高悬挂红底金字的“寿”字中堂。寿字中堂左右均是台湾各界要人和名流

们赠送的花篮和花环，花团锦簇，金光闪闪。张学良的亲友所赠送的寿障花屏等也陈列在醒目位置。张群所赠送的花篮放在最为醒目的一方。
“汉卿，你看！”忽然，赵一荻指着密密层层的贺联贺障中间，只见有幅巨大的寿屏上，书有“福寿连绵，德泽广被”八个字！
“啊-？！”张学良惊愕地怔住了。因为寿幅上的八个字，恰好就是蒋介石在当年为他祝贺30岁生日时所用的寿联原词，不料今天居然又让何人延用了。
赵一荻见张学良这般冷峻的神态，急忙将他搀进大厅隔壁一间休息室里去。在由大厅到隔壁的过道里，张学良发现有一批新闻记者恭候在那里。那些手拿照相机、摄像机的男男女女，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新闻记者都意识到今天必有一场采访大战，所以各个争先恐后。
张学良见了记者，神情越加惶悚，他连忙拉起赵四小姐就走，赵一荻见张学良神色不安，马上就将休息间的房门关紧。然后将他扶坐在沙发上，担心地说：“汉卿，今天是公开做寿，你慌什么呢？”张学良神不守舍地坐在那里，“我是怕这些记者，在这种时候再问我那些往事……”
赵一荻说：“哦，你是担心他们又问西安事变吗？”
张学良点头说：“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对外界谈那场事变啊，在今天的大喜日子，更不想深谈。”
赵一荻理解他此时的心境，当初，蒋介石宣布对他解除管束时，曾经在大溪慈湖别墅召见过他。那次蒋氏曾经以西安事变这一敏感话题，来试探张学良心境的……
角板山。这里是新竹至台北之间的一处桃园仙境，在奇伟的角板山下，有个叫埤尾的地方，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这是蒋介石逃台以后，经过百里纵横的寻觅，才相中了这块宝地。其山水明丽，可以与溪口的雪窦山媲美。于是蒋介石就在湖心岛上修建了别墅，亲自命名为：慈湖。
蒋介石那天在一间三面临风的书斋里，心绪烦乱地翻看香港的《星岛日报》。报上刊载着一幅张学良当年在贵州熄烽时的旧照，照片上的张身穿长衫，手持钓竿。默立无语。他炯炯的眼睛凝视远方，脸上漠然而无表情。蒋介石对身边的蒋经国问道：“十多年了，谁知道他到底变没变？”蒋经国说：“父亲，他现在变得越来越迟钝了。”蒋介石双眉一皱，摇头沉吟：“我始终怀疑，他是在演戏。”
蒋经国说：“他确是一位神经迟钝的人了。现在无非是和四小姐养花、下餐馆，闲暇时还听听京戏。就是新闻记者他也不肯见的。”
蒋介石说：“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断定张学良并非迟钝，是真是假，我一看便知。这次他来我别的都不想谈，只谈西安事变这件事情。他不是一直讳莫如深吗？听说记者问他西安事变，他就顾左右而言他。哼！”父子俩正说到这里，侍卫进报：“客人到了。”
两个侍卫在前引路，张学良走过湖中小桥。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中式四合院，雕梁画栋，青堂瓦舍。他觉得慈湖的建筑格局与奉化溪口的蒋家故居丰镐房酷肖一致。他穿过曲折回廓，经过一泓碧绿的湖波，前方有一座湖心亭。一位军人迎迓而出，看时原来是负责管束他的蒋经国。他向张学良笑微微地说：“汉卿将军，家父在此恭候多时了。”张学良正迟疑间，亭榭里忽然传来一声干笑。身穿长袍的蒋介石便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他双手高高地拱起说：“啊，汉卿，久违了！”张学良也急忙致礼说：“久违了！”
“好好，”蒋介石亲昵地拉住张学良的手，走向内亭说：“自从贵阳一别，眨眼就是十几年了。真是不可思议！汉卿，我记得曾经委托莫德惠和经国给你捎过书的，都是有关《明史》研究的，不知可已收到了？”
张学良木然而坐，半晌才说：“总座，可惜现在我早就不研究《明史》了，如今我忽然对《圣经》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哦？”蒋介石有些不悦，蒋经国忙转话题：“父亲，开饭的时间到了，还是请到里面边吃边谈吧？”蒋介石趁机下台，与张学良来到湖边的小厅，只见内中早已备下酒菜，皆为浙江风味。冷盘热炒，十分精致。
“来来，汉卿，这个、这个都是我们浙江的家乡菜，请用请用。”蒋介石尽量作出愉快的模样，用筷子点点菜碟说，他见张学良埋头吃饭，忽然将话锋一转说：“汉卿，西安事变已有20多年了，至今你大概早就淡忘了吧？”
张学良没有料到蒋会突然提起这一话题，自己所担心的难题终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蒋正用一双犀利的眼睛在暗中观察他的神态，张学良沉默着，他发现蒋介石正向他的儿子丢眼神。然后接过蒋经国递上的一份密件说：“可是这件大事情大陆却比我们还要重视的。汉卿你看，这是周恩来1956年11月6日的纪念谈话，嗯，这个，这个，他的讲话实在太厉害了……”
张学良大口地吃着芋头，似乎不曾听到蒋的话。蒋却戴上了老花镜，随意地瞟上一眼说：“你看，周恩来的这段话讲得妙极了，他说：‘张汉卿是个英雄，很豪爽。他被扣以后还给我写过两封信。多年来表现得很好，始终如一。是值得人怀念和尊敬的。张汉卿将来能援救出来最好，但无论如何，他是千古不朽的人物了。他是名垂千古了。”蒋介石念完从中国大陆得到的内部文件中的一段内容以后，使得刚才谈笑风生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蒋介石再去瞟张学良，发现他仍在那里埋头吃喝，对于他的话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别台湾(2)

蒋介石决定单刀直入：“汉卿，周恩来关于西安事变的谈话外边难得见到，你不妨带回去一读啊！”他将那份密件递了过来。
张学良仍然头也不抬地说：“我已经快60岁的人了，老眼昏花。现在我除了读《圣经》以外，对其它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蒋介石呆在那里，从张学良这句话里，他才真正感觉到张还是过去的那位心坚似铁的少帅。他经过数十年的监禁以后，仍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
他还想继续对张学良进行试探，却发现身边的蒋经国正用神秘的目光劝止他，蒋介石只好作罢……
“当当当……”屋角那漆黑闪亮的落地钟，铿锵地敲响了12下。
“汉卿，寿筵的时间到了！”赵一荻见张学良从往事的追忆中醒来，急忙在旁提醒。张学良很快就从不快中振奋起精神，他侧耳一听，隔壁昆仑厅里传来了一阵鼎沸的人声笑语。前来为他祝寿的宾客都已到齐。
“汉卿，你怕什么？西安事变早已经不是什么不可谈的禁区了。”赵一荻见他见了记者就心惊肉跳，担心说错了话，就劝慰说：“时过境迁，二蒋早已不在人世了。即便有人再向你问起西安事变，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可对人言了。因为历史已经现出了它真实的面目。”
张学良激动地站起来，紧紧握住赵一荻的手说：“好好，你说得好，我现在终于可以站出来说话了，我要说真话啊！”
传奇英雄54年来首次露面。
圆山饭店昆仑厅里人头攒动，冠盖云集。蓦然有人大声喊道：“少帅到！”随着一阵席卷大厅的热烈掌声，所有围坐在一张张桌旁的宾客们，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大厅的侧门。房门开启，一片闪闪烁烁的闪光灯，对准了从门外健步走来的一对伉俪。那神采奕奕、精神矍烁的老人正是54年首次公开露面的张学良将军。他身边紧紧相随的赵四小姐，虽然已不是传闻中风华绝代的美女，但是那清丽的颜容和矜持的举止，依然是一派雍荣的大家闺范。
张学良冲动地环顾大厅，只见纱灯摇红，绿毯如锦。朱红的圆柱，金碧辉煌的屋顶，仿古的盘龙藻井和一盏盏飘着流苏的大宫灯下，一张张餐桌前聚集着台北的军政大员和各界知名人士们。一张张熟悉的和不熟悉的笑脸，正向着这位近代的传奇人物拍掌。忽然，张学良发现人群中自动闪开一条路，只见一辆轮椅迎着他们缓缓地推了过来。他的眼睛豁然一亮，看清那轮椅上的白发老人原来就是今天寿庆的发起人张群先生。在他的身后，紧紧簇拥着刚从美国飞回的张学良大女儿张闾瑛、陶鹏飞夫妇、三儿子张闾琳一家人。他们都徐徐向张学良和赵四走来。
张学良已经有50多年没有见过如此隆重的盛大场面了。刹时间多少辛酸的往事都涌上心间。这位在极尽坎坷的逆境中也不曾轻弹男儿之泪的东北硬汉，此时难免热泪莹莹。他扑上前去，紧紧与坐在轮椅上的老友张群相拥。顿时，大厅里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寿筵开始之后，将由张学良亲自用刀切开那只塔形的大蛋糕。在温馨的喜气中，张群端坐在轮椅上以主持人的身份致词。他的开场白使全场为之动容：“古之良史，不以魁杰英伟之气士，盛年意气，一失虑失据。而遂非之议之。汉卿先生今日九秩寿庆，使我想起了民国十九年南京政府任汉卿为陆海空副总司令时，岳军我衔命赉送印信。从此相交莫逆，转眼已六十个春秋了！……”
大厅里掌声再度响起。
一批又一批宾客纷纷起立，手擎酒杯，依次前往首席，向那位当年发动西安事变的主角，敬上一杯醇酒，以致敬意。从美国专程赶来与会的祝寿发起人张捷迁，也高擎杯盏，随着一群客人向张学良走去。
在众多的宾客中，张学良目不暇接，当然无法认出张捷迁这位20年代东北大学的高材生。直到张捷迁与张学良铿然碰杯时，他才俯下身来对张学良悄悄地说：“老校长，我就是您的学生张捷迁啊！”
直到这时，张学良立刻睁大了眼睛，他认真而执着地打量出现在自已面前的这位昔日学生：瘦削而矮小的身材、其貌不扬，但是堆满了善良温和笑纹的面孔却让张学良顿时感到亲切。他知道今天在台北能有如此盛会，其中不泛张捷迁与那些在美国的东北大学校友们的鼎力支持。特别是想起自已在最困难的时候，得到以张捷迁为首的东大旅美校友会的数次声援，张学良的眼睛里老泪纵横。
“是你……”张学良急忙将一只高脚杯举起来，与张捷迁相碰。啊！原来他就是几年前在美国纽约和华盛顿组织东大校友会，为之奔走呼号的张捷迁吗？张学良的心里刹那间翻腾起感激的波澜。他顾不得众目睽睽的盯视，紧紧地抓住了张捷迁的手说：“捷迁先生，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你知道吗？”
“谢谢，我……还不知道呢。”张捷迁听了这句话高兴得欲哭。因为他终于见到了敬爱的老校长，而张学良虽然数十年间不曾与他见面，却早就将他张捷迁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间了。这就足以证明张学良不但是位有胆有识的铮铮铁汉，同时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张捷迁哽咽地说：“放心，我一定要去，要去出席老校长举行的宴会……”
“不是什么宴会，只是便宴。或者说是家宴更为贴切。因为我请的全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东北的家人啊！”张学良和张捷迁碰了杯，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又说：“你可要记住，今晚8点，在丽都酒店3楼C座。你和你太太可要准时到那里啊，我要请你们吃饭的……”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别台湾(3)

“谢谢，谢谢老校长！”张捷迁深深地向桌前面的张学良鞠了一躬，他眼里的一汪喜泪这时扑簌簌地流淌了下来……
掌声如雷。
张学良在那些纷纷向他举起的杯盏中，仍然在定定地注视着张捷迁那已经走过去的矮小
身影，他觉得正是一批像张捷迁这样俱有强烈爱国心的旅美东北大学学生，正是世界各地相识与不相识的华人或外籍人士，正是由于无数主持正义人们的声援、奔走和支持，才使得他这位世纪老人从长期幽禁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自由，正是无数热爱民主、自由与和平的中国人还给他的！
想到张捷迁与千千万万关心他自由的人们，张学良喜泪婆娑地哭了。他忽然想起在今晚招待张捷迁的便宴上，不要忘记将自己准备许久的一件礼物送给他，那是张学良专为张捷迁题下的几句词：
不怕死，不爱钱，
丈夫决不受人怜。
顶天立地男儿汉，
磊落光明度余年。
张学良
书赠张捷迁
大厅里掌声复起。祝寿之声震荡着空旷的昆仑厅…………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别台湾(4)

第二次赴美前夕，他们曾到龟山监狱布道
1991年3月10日，当赵一荻陪着她的丈夫张学良走进台北桃园国际机场，登上停机坪上一架波音客机时，她们已经开始走向一个新的历史空间。
飞机升空了，对于多次前往美国探亲的赵四小姐来说，这是一次非常特殊的旅行。从前
，她每次登上赴美行程的时候，都在心里默默的祈求：“上帝，如果有一天，你真地开恩，那么就请允许另一个信奉你的忠实信徒，也随我一起飞往大洋彼岸吧。这个信徒就是已经在美南浸信会神会院函授生毕业了的张汉卿先生，他比我对上帝还要百倍崇敬。可是，不知为什么上帝却对他如此不公平。我们的儿子在美国，孙子也在美国，可是，为什么只允许我一个人前去探望他们，而作为父亲的他，却只能在台湾！上帝啊，主，你们应该主持公正了！”
现在，赵一荻就坐在机舱的窗前，俯瞰着机翼下起伏的云海。在过去十几年里，赵一荻曾经多次飞往美国探亲。可这次她是和张学良同行，这对赵一荻来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这表明她们相依为命几十年的苦日子已经到了尽头。
她们乘坐的飞机离开台北机场后，报界便一片哗然。台湾各报掀起了一阵张学良、赵一荻热浪。从前消逝在人们视线之外的这对老夫妇，忽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3月11日，台湾各报都被各种赫然醒目的大字标题覆盖。其中《中国时报》发表一篇题为《张学良赵四携手走过坎坷人生》的文章。该文写道：“隐身于近代史帷幕之后的张学良，得国内政治氛围趋清明之赐，终得自历史谜团中走出来。他虽然90高龄，但和他接触时，发现他极具幽默感和童心。见解亦灵活于异常人。和他相扶捱过一生岁月的赵一荻女士，则流露出宗教濡染的赎世情怀。虽不复当年传言中‘赵四风流朱五狂’的娇态，但却更彰显出风月洗练过的面貌。……张学良在行动上受夫人赵一荻女士的照顾很多，昨天在候机时，连喝茶也要喝夫人倒的茶。他又很得意地竖起拇指说：‘我内人的菜烧得最好。’昨天登机时两位老人相互扶持着，赵四小姐则在他身后不忘嘘寒问暖。他们确是一对走过坎坷人生的真正伴侣。……”
赵四小姐到美国以后，就在洛杉矶儿子闾琳的家里长住下来，而让她的丈夫只身一人去了美国东部城市纽约。赵一荻在洛城，几乎每天都从当地的报纸上发现张学良在纽约的活动。她发现住在老朋友贝祖贻夫人家里的张学良，不时出席各界为欢迎他而举行的酒会。他又在贝祖贻夫人的安排下，接受了《美国之音》记者的采访，赵一荻发现报上刊载的张学良谈话，要比一年前他在台湾接受日本广播协会NHK台视台两次采访时，所谈的话要进了一大步。她感到张学良已经真正走出了蒋介石时代的政治阴影，他不但可以对美国记者暴露西安事变的来龙去脉，而且居然敢于大谈对中共领导人周恩来的良好印象。
赵一荻在洛杉矶期间，正值张学良在纽约举行91岁华诞的庆祝活动。她因为腿生了骨刺，不能前往赴会。但是她却在洛杉矶秘密会见了从祖国大陆专程到美国为老上司张学良祝寿的前东北军旧部、中共方面派出的特使吕正操将军。赵一荻知道吕将军是张学良早年一位挚友袍泽，也知道他此次前来祝寿的意义深远，所以她将吕到纽约后如何与张学良会面一事，都作了认真的安排。使得吕正操飞抵纽约后，很快就能在贝祖贻夫人家里会见阔别五十多年的张学良。让赵一荻感到遗憾的是，那次吕正操带着邓颖超的亲笔信诚约张学良和赵一荻返回大陆探亲，可是，她知道难以成行。虽然国民党在她和张学良赴美前就撤除了多年监守在她们身边的保密局特工人员，但是，她们如若在那时从美国直接飞往祖国大陆，仍有着种种难以言喻的困难。
当年秋天赵一荻和张学良结束在美国的探亲后，回到台湾不久，她就鼓励张学良正式向台湾当局提出返回祖国大陆探亲的申请，张学良特别希望回到阔别半个多世纪的东北，为他父母祭扫陵墓。可是，张学良的这一请求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台湾当局的首恳。她们这才看清虽然当局不断放出张学良已有全面自由的风，然而，一旦她们真想返回大陆，却仍然阻碍重重。赵一荻最感痛恨的是，就在她和张学良从美国回来的当年冬天，她在香港的哥哥曾经来信称：“吾儿即将在港结婚，届时谨望四妹（赵一荻）与汉卿一同赴港欢庆，以圆阖家团聚之乐。……”
但是，当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希望赴香港出席亲戚婚礼的请求交到台湾当局时，有人却来到天母新居（此时张学良已经从北投复兴岗搬了家，住进距荣民总医院较近的天母一幢公寓楼房）加以劝阻，说：“张先生在这时候到香港不太方便。”赵一荻从这件小事上已经看出，张学良如想返回大陆探亲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1992年1月，她支持张学良再次赴美探亲。当然，只有赵一荻知道张学良在刚离开美国不久又再次提出去美国探亲的原因。好在台湾当局对张学良和赵一荻去美探亲的要求，没加任何阻挡。很快她们赴美的签证就办下来了。
赵一荻情知这次赴美非同寻常，对于在台湾居住几十年的张学良来说，心情显得格外沉重。她发现他的目光里游移，不时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尽管她知道张学良历来不喜欢台湾过于潮湿的气候，也厌恶台湾经常出现的台风。可是，当他真要永远离开这片热土的时候，还是难免去意彷徨。1991年春天，张学良偕夫人首次飞往美国探亲的时候，决不会想到他们将来会永远去那个遥远的国度里生活。可是，连赵一荻也不曾想到，事隔一年以后，她们将会永远地离开台湾，到夏威夷那片神奇的海岛上安度晚年。张学良的真意是希望有生之年回东北探亲，可是他知道目前决没有实现这一夙愿的可能。赵一荻知道，张学良正是在这种两难的境地，才最终选择了美国！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

1992年3月26日。
就在赵一荻即将和张学良永远告别台湾去美国长期定居之前，她对张学良说：“汉卿，既然我们将要永远离开这里了，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到监狱里去，看看那些正在受苦受难的孩子们？”

张学良省悟：“你是说，我们在临行前去为孩子们布道讲经？”
赵一荻说：“是的，我已经想了许久，这么多年来，我们虽然没少给教友们布教，可是，真正需要我们的，还不是那些信了基督的教友们。而是那些因为不懂基督才误入歧途的苦命孩子。我想，在我们临行之前，最好去看看他们，也好心里坦然啊！”
张学良非常理解妻子的心情，他赞许地说：“是啊，那些在监狱里生活的人，才最需要听我们去布教。想想他们的现在就可以联想到我们从前的苦日子。过苦日子的人最需要听上帝的声音啊，既然如此，何不马上给警察局打个电话，要求他们为我们的布教提供一点方便。”
第二天下午，台北郊外天气晴朗。两辆小轿车从台北城区驶出，沿着曲折的盘山公路驶进幽幽草山。两辆车忽然加快了速度，只半小时就风驰电掣般驶往台北郊区的龟山监狱。赵一荻和张学良以基督徒的身份，由警方人员陪同着，专程前往龟山监狱。为正在那里服刑的囚犯们进行传经布教。
赵一荻忽然来到这座电网密布、高墙森严的监狱，被荷枪军警宪特警戒的人间禁地惊呆了。尽管若干年间，赵一荻与相依为命的丈夫也曾体验过被军警严密守候、画地为牢的幽禁生活。但是，蒋介石及特务给予她们的毕竟是一种软禁。即便在她们最困难的时期，在一定范围里也有些许自由。可是在这座龟山监狱里却是壁垒森严，一座座堡垒式的灰褐色建筑，一间间完全被铁栅栏严密封闭的囚室，都赫然出现在这两位老人的面前。她们看见一扇扇铁栅栏背后，闪动着幢幢鬼魅般的人影，那些在押人犯都在铁窗后怒视着赵一荻和张学良，犯人们的眼睛里迸射着凶残、野性的寒光。
警察对赵一荻说：“这些在押的囚犯，大多都是些盗窃、抢劫、强奸、杀人重犯。这些人大多将要在龟山监狱里至少度过15年或者20年的长刑。有些无期徒刑重犯甚至要在这里无限期的囚禁下去。因此，你们对这些本性残忍的囚徒布道，千万要小心，无疑是对牛弹琴啊！”
“不不，”张学良向铁栅门后闪动的凶煞人影瞟了一眼，真诚地向警官们说：“你们不要对他们丧失信心，上帝说过：即便是再凶恶的坏人，他们也有善良之心的。我们来向他们布道，就是尊从上帝的意旨，劝他们改邪归正呀……”
赵一荻也说：“是的，警官先生，请不要计较他们从前的罪恶，只要我们将上帝的话传达给他们，相信这些僵硬无情的心灵，有一天都会复苏的。上帝能感昭犯罪的人，既然如此，这些罪恶的灵魂为什么不能改邪归正呢？”
“哼，改邪归正？”黑脸警官觉得这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有些愚蠢可笑，就不屑地哼了一声。黑脸警官本来想将张、赵两人劝阻在大铁门外，可是因有当局的特许，所以他只好在前引路。黑脸警官只知张学良的名字叫曾显华，赵一荻叫赵多加。他作梦也没想到前来龟山监狱布道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和赵四小姐。
随行人员中却有人知道这两位神秘传教者的真实身份。他就是随行报导的台湾某报特派记者A君。A君对张、赵两人到监狱向囚徒们布道大感兴趣，所以专程跟随前往。与其他是采访监狱，不如说是想借机采访张学良和赵一荻。
A君发现满头皓发的张学良、赵一荻在军警们的前呼后拥下，穿过一道道阴森森的铁门，来到“忠”字号监狱，A急步跑上前去说：“赵多加夫人，慢走，我来扶你！”
赵一荻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随行记者，她就暗加了几分小心。就在赵一荻扶着张学良爬上那狭窄而高耸的木质楼梯时，A君主动上前搀扶赵一荻，直到赵一荻笑着摇手说：“不用，谢谢。”记者方才作罢。
“孩子们，你们都是人间的罪人！”赵一荻扶张学良走进楼上一间空旷阴湿的牢房。惨淡的春日透过铁窗，投映在宽大的地铺上。照亮了跪在席铺上两排头剃得光光、囚服加身的犯人。囚犯们一个个都不敢仰视。赵一荻来到一个囚徒面前，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光头，眼睛里流露出怜惜和同情。
“孩子们，我们只要敬神爱人，对所有的人都存感激之心，你们就会平安喜乐的。”赵一荻环顾空荡荡的四壁，只见墙壁上挂满了囚徒们破旧的衣服，她喃喃向跪在脚下的囚徒们布教说：“不久前我和曾先生去过兴华育幼学院，在那里也有些不想好好生活下去的幼童们想自杀。他们本来有吃有穿，为什么还要自杀呢？我和曾先生一想，才知道他们这些孩子缺少人间之爱啊。正是因为他们需要爱，又得不到爱，所以才想自杀。而今天那些破碎的家庭没有给孩子们多少爱，所以这些孩子就难免犯罪。”
跪在地铺上的囚犯不知道向他们布道的老妇人是谁。但是从布道者那温和的语气中，囚犯们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忽然，有人抬起头来，怒视着赵。赵一荻也看见了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她没有恼怒，而是投以微笑。后来，她发现那双怒视她的眼睛里开始渐渐有了温情。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2)

她决心继续用温存的语言去温暖那些冰冷的心。赵一荻说：“你们为什么犯罪？其实都是心灵的空虚所致啊。孩子们，因为物资不能填满你们空虚的心灵。就好像大名鼎鼎的玛丽莲·梦露，还有南西欧纳西斯，她们这些名人早就功成名就了，而且又都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她们为什么过早地以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不为别的，就因为她们心灵空虚啊！”

囚徒们大受感动。有人泪眼闪亮，有人埋头抽泣。只有几个冥顽不化的歹徒，依然眼迸凶光地盯着赵一荻和张学良。
赵一荻继续布道：“我们的学校除了给学生们灌输知识和应付考试外，只是用硬性的强迫态度，来对待我们的孩子们。并不以爱心和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心态去教育他们。我们的传播媒介也没有尽到惩恶扬善的责任，为了收视率和广告费，不惜播放有害青少年的影片，比如那些淫晦偷盗和黑社会讲义气、杀人报仇的节目。唉唉，现在有许多问题家庭就不能称之为家了。因为在那种家里，是没有爱也没有温情的。只不过是个住宿的地方罢了。父母都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为了赚钱而忙碌着。那些离婚家庭和问题家庭就更加使他们的儿女怨恨。有许多青年人就是因为生活在那种家庭里，没人爱护他们，也没人关心她们，所以她们的心里就只有恨而没有爱了！”
跪在地上哭泣的囚犯们，都被赵一荻的讲经布教深深感动了。一些犯人已从小声悲泣忽然变成了嚎啕大哭。这些平日为非作歹之徒，即便在警察严刑拷打和重刑压迫面前也不肯服输的犯人，万没想到却在赵一荻的布教声里，一个个都被她感化了。犯人们都变成了痛心疾首的泪人。就连那个根本不相信通过布教会让罪犯幡然悔悟的黑脸警察，面对痛哭失声的犯人也惊愕地怔在那里，不得不将惊讶目光投向了赵一荻。
“孩子们，我给你们带来几本书。这都是上帝的福音啊！”赵一荻也被感动得落泪，她哽咽着将几本她写的基督教讲义《大使命》、《好消息》、《真自由》和《新生命》。一一分发给跪在地铺上，哭得涕泪滂沱的罪犯们。她大动真情地说道：“我和我的丈夫曾显华一直都信奉上帝和基督。平时我们看《圣经》，大大的一本，常常不容易看懂，所以，曾先生就让我把《圣经》的教义深入浅出写出来，把这个好东西介绍给朋友们，我们不是光送你们一本《圣经》就算了。”
囚犯们纷纷捧读赵一荻执笔写成的《圣经》浅译，只有少数人仍然梗着脑袋。这些不曾为赵一荻布道打动的顽固死囚，对赵送来的《大使命》等书不屑一顾，脸上还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气得几个警察怒不可遏地举起手中警棍，冲进来挥手欲打，却被张学良劝止了：“不要太急，不要伤害孩子们的灵魂，相信这些孩子们一定会改悔的。阿门！”
赵一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不愠不火。只是举起一本小册子，面对囚犯们娓娓说道：“你们如果不信，也不要紧，我劝你们看看这个世界，如果哪一个人离开了上帝，他就会失去生活信心的。我就是如此，从前我就不肯信教。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不信教不行，如果我不信上帝，病也就不会好，甚至有一天就会死去。孩子们，我劝你们相信上帝和基督吧！”
囚犯中仍然有些固执的家伙，对她的话不加理睬。有人甚至还发出冷笑。
“孩子们，你们太愚蠢了。甚至比我在年轻的时候还要愚蠢百倍！”张学良见状，不禁为之痛心。他以深情长者的语气向囚犯们耐心启发说：“你们之所以犯下罪孽，是因为你们不信基督的缘故。所以才恶心不改。孩子们，信教是上帝在人间存在的过程，所以若有人说不信上帝就下地狱，是非常错误的。人家不信教是我们基督徒没有做好宣传，没有把上帝这个存在的事实让人们都个个晓得。这是我们的责任。对我们基督徒来说，耶稣复活，圣母童贞，以色列人过江，都是确有的事情！……”
一个小时以后，张学良和赵一荻完成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布道义务。在军警的簇拥下再次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楼，这时，外面已经飘扬起了霏霏的细雨。太阳无光，监狱幽深。A记者在张学良夫妇走到龟山监狱一条阴暗的廊道时，开始对他们进行采访。
记者：曾先生，您对“立法院”的这种现象，有何感想？
张学良：我没有注意到这些新闻，而且实在毫无兴趣。我现在实在不愿对此类事再费心思。
记者：赵多加女士，您和您的丈夫是否想到大陆去传播福音？
赵一荻：无论到哪儿，我们都愿意去传播福音，不过那得看机会。
记者：曾先生，您的养生之道是什么？
张学良：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养生之道，只是会吃，会睡，平时都是从晚上10点，一直睡到隔日上午的11点。中午吃饭以后，再睡上两个钟头。再加上不愁吃，不愁穿，心情保持开朗。所以就会长寿。
…………
圣诞节飞临夏威夷的神秘来客
1993年12月18日，美国旧金山是个平常的日子。
就在这一天，一位本世纪东方最有影响的传奇人物，却悄悄从台湾搭飞机飞抵了这座美国西部城市。他就是张学良将军，携同他患难与共的夫人赵一荻，第二次来到了美国。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3)

张学良夫妇第一次出访美国是1991年6月10日。那一次他们也是在中午时分抵达这里，所不同的是，前次他和赵四小姐的到来，曾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那次轰动与其说因幽禁长达半个世纪的少帅首次露面，前来美国探亲访友，不如说少帅来美有转道赴中国大陆的可能。所以，众多海外媒体都云集旧金山。准备一睹少帅的风采，同时也渴望获得张学良、赵一荻由此飞往大陆的第一手新闻。

可是两年以后张学良再次携夫人来到旧金山，媒体对他们的关注早已失去了兴趣。因为在媒体看来，张氏夫妇无非又像前次来美国一样，全然是私人性质的探亲访问，不会再有什么暴炸性新闻可以采访。但是记者们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张学良一生无不具有传奇的色彩，赵四小姐在任何时候都会为她的夫君平添引人注目的新闻。现在他们再次飞到美国来，绝非仅仅是探亲，而是要在这里做出个日后让世人震惊的重要决定：从此在美国定居！
这就意味着张学良、赵一荻从此再也不会回到台湾去了。他们将永远告别那个幽禁了整整半个世纪的台岛。这位敢于发动对蒋兵谏的东北军将军，在年至耋耄的时候，面对着无法回到祖国故里的严峻现实，他毅然选择了来美国长期定居作为自己人生的最后归宿。张学良来到夏威夷不久，即作出拍卖台北旧居所有文物的决定，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张学良赴美之前，本来想出售当年他们自己出钱在台北郊区复兴岗建的那幢小楼，可是由于赵一荻的反对，没有马上出手。赵一荻说：“如果我们现在就将房产出手，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们就会知道我们这次去美国，有长期不回来的打算。所以，最好将来再出手。”
张学良认为赵一荻的担心并非多余，为小心起见，他们从台北起飞前，甚至连他们在台北天母租用的一处住房不敢退租，以防引人注目。
张学良和赵一荻秘密抵达旧金山后，只在张闾瑛家里（张学良和于凤至的女儿）作短暂停留，不久即飞往四季如春的夏威夷。这里有张学良的五弟张学森一家。
张学森的家位于海边，虽然房间宽大，可是，赵一荻却在这里住得不习惯。不久，张学森出面，为他们在临近夏威夷大海的希尔顿大酒店里，租了一个高层公寓，以让大哥和大嫂在此久居。因为在那时张学良、赵一荻已经看好了夏威夷，暗暗将这里选定为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站！所以一切都要作长期居住的准备。
张学良常常陪着赵一荻去看大海。他们隔着层层碧波眺望远方天际，似乎从那里可以望得见阔别多年的祖国。
“这里真像北戴河！”在大海的熏风中，赵一荻忽然感到她年轻了许多。她凝望着碧绿的海浪，常常会产生思绪的意识流。当年北戴河落水遇救和她们在海边吟诗的情景，又俨如电影镜头一般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是啊，绮霞，可惜我们现在都老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下海，去游泳和洗海澡了！”张学良感叹。
“如果我们能让时光倒流，那该多好？”
“虽然时光不会倒流，可是我们在这心旷神怡的地方，至少可以找回年轻时的记忆。”
“可是我们毕竟不能在记忆里生活。”
“绮霞，夏威夷终究是我们晚年最理想的休息之地啊！”
“汉卿，寂寞。夏威夷虽然适宜我们生活，可是，我常常感到这里很寂寞。”
张学良发现她眼里有种淡淡的忧郁。他知道自从离开台湾以后，赵一荻感到心里最空虚的，莫过于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到士林凯歌教堂去听周联华牧师的讲经。他知道她寂寞，就鼓励赵一荻在这里重温《圣经》和美南浸信会下发的神学函授讲义。可是她却仍然喟叹：“讲义是死的，而神学是活的。如果我们仅仅在这里空读讲义，不能去教堂作礼拜，那么，无论如何也难称得上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啊！”
“绮霞，我听学森说过，檀香山也有家大教堂，而且又是咱们华人办的大教堂呢！”张学良忽然想起什么，对赵一荻说。
“有这样的事？”她且惊且喜。
“有，学森说，这里的教堂有许多华人去作礼拜。”
“那我们去作礼拜，可以吗？”
“当然可以，天下基督是一家嘛！”
“谢天谢地，那就太好了！”赵一荻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到美国以后，她的精神忽然变得格外脆弱，有时一经受大悲大喜，她就会潸然落泪的。
6月22日，赵一荻走进了檀香山的华人大教堂。这是她到美国后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里露面。她的出现立刻在夏威夷激起反响，因为赵四小姐太出众了，虽然她已经不年轻，可是由于她多年善于保养，所以年轻时风韵犹在。来教堂的前一天夜晚，她和张学良回到希尔顿酒店的高层住所后，就在幽幽灯光下写了一篇《基督感言》。这是她到美国后写下的第一篇对基督的见证。
第二天上午，赵一荻在中华大教堂面对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宣读了自己昨天晚上熬夜写下《基督见证》。她念道：
“亲爱的兄弟姐妹：平安！
我过去常常有病，在来美国以前曾摔倒了好几次，已经很久没有证道了，也没有作见证，欠了上帝的恩典，但是上帝还是一样的爱我。真是非常奇妙。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到夏威夷来，我今天到这儿来完全是上帝的安排。现在愿上帝给我力量讲他要我讲的话，使信主的弟兄姐妹们信心增添。使不信主的朋友因耶稣基督自己的话，也能奉耶稣作救主，成为基督徒。我讲得不好，请大家愿谅。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4)

我虽然身体不好，但上帝要我来，我一定要来。我现在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所以我要写一点文字，提醒自己。我们真是感谢上帝的恩典，他拯救了我们。我们过去也是不信上帝的人，沉沦在罪中。过去我们曾经富有过，也贫穷过，我们没有尽心，尽力爱上帝，但是上帝还是不丢弃我们。因为上帝就是爱。……现在的基督教徒很少有人敢这样传讲上帝的话，任凭传播的媒体，报纸、杂志播出许多奸淫偷盗的节目，黄色、黑色的文章来毒害青年，不顾对世界、对社会、对年轻一代的影响，我们基督徒要有勇气去讲正义的话，把耶稣基督
的福音传播出去。使世人知道人应该怎么去活，人活着不但是为物质，为金钱。因为人没有带着什么来，也不能带什么去，一切都要过去。惟有上帝是永恒的。……”
张学森和张学良关系密切。他当年在作出来美定居前，也曾得到过这位同父异母弟弟的支持与点拨。他之所以选中夏威夷，当然并非因为这里临靠大海，景色宜人。更主要的是，这里有他在台湾时就相依为命的五弟张学森一家。
早年他和赵一荻幽居在台北复兴岗小院里没有外出自由的年月，张学良只能与近在咫尺的五弟一家共享天伦之乐。他们两家人在饮酒谈笑间消去了诸多的幽居之苦。如今张学良希望和居住在夏威夷的张学森一家重温往日旧梦。同时，他住在距檀香山很近的海边，在洛杉矶和加洲的女儿张闾瑛夫妇、儿子张闾琳伉俪也可以随时飞到此地。正是考虑到晚年的种种生活需要，张才选定夏威夷作为他和夫人的养老之地！
但是，让张学良和赵一荻心绪不安的，除了美国的“绿卡”尚未办成外，在台湾也有一些后事急需处理。
1994年12月25日，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来到了。
此时，张学良和赵一荻已在夏威夷住了整整一年。虽然“绿卡”正在儿子闾琳等人的努力下有了眉目，可是美国移民局必须要在得到台湾的相关资料到齐后，方可让两位老人如愿。就在这时候，张闾芳忽然从台湾秘密飞到了夏威夷。
张闾芳是五弟学森的次女，现在仍住在台北。早从1960年张学良有了些许自由时起，张闾芳就充任了张学良的秘书。今天想不到闾芳会在圣诞节这天匆匆赶到了。
“大哥，这次闾芳从台湾来，是专程向您祝贺节日的。当然，她还要向您汇报台北那些收藏品将要拍卖的情况。”张学森带着女儿来到临海的希尔顿酒店15层楼的客厅里，在张学良乘坐的镀镍轮椅前，父女俩将一束野百合奉献给了这位世纪老人。
张学良对张闾芳的到来十分高兴，他说：“闾芳来此过节是一件幸事，因为以往在台北过圣诞节的时候，都是她替我们点上圣诞树的灯盏，也是由她来装扮圣诞老人的啊！”赵一荻闻知闾芳到来，也迎迓出来问候。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弥漫着欢快而温馨的节日气氛。
夜幕渐渐降临了，夏威夷的大海被笼罩在一片夜色中。宛若一块硕大无朋的黑色宝石。在张学良租用的那套公寓房间里摆下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席间，张学森向大哥请示：“绿卡”现在已有眉目，是否可以向外界公开他在美国正式定居的消息。
张学良却坚决反对公布消息。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只能说来美国探亲和养病。这其中的原因不仅仅是绿卡的问题。而是……”他的担心显然是台湾方面可能从中加以阻挠。
张闾芳在张学良对自己能否真正实现在美定居忧心忡忡的时候，首先提出了尽快出售台北北投复兴岗住宅和退租天母公寓的问题。
1993年秋天，张学良在台湾生活的最后一段时间，身体欠隹。他曾经在92岁那年因为脑溢血住进医院进行治疗，荣民总医院恰好地处台北的天母地区。为了治病的方便，他和赵一荻在天母临时租用了一幢高级豪华住宅。
是年冬天，张学良夫妇飞美之前，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和猜测，故而该房始终没有退租。现在，由侄女张闾芳在台北代为处理。她已将位于台北复兴路70号的老宅出售给一位新加坡巨商。当前最急于解决的是天母房退租的问题。因为那幢空闲的房子每日还要耗去张学良的许多开支。
张闾芳见张学良还在那里迟疑着，就开始劝他说：“在天母的房子虽然到现在也不退，可是仍然免不了受到人们的猜测。台湾当局对此也有所察觉，因为任何事情的保密总是有限度的。北投旧宅出手以后已经有人猜测您老人家可能不回台北了。他们都知道那所老房子您住了30多年，而您又非常恋旧，特别是您第二次到美国探亲的消息传开以后，凡是聪明的台湾人都知道您的归宿已定。因为您毕竟是一位有思想的政治家啊！”
张学良不以为然地说：“我算什么政治家，我希望现在所有的人都忘记我。我不希望作名人，我所以要激流勇退，到这个不引人注目的海岛上来，就是为了从世界上淡出。可是为什么台湾还有人盯住我不放呢？”
张闾芳对张学良可谓尽职尽责。早年在台湾时她作为张学良的晚辈和秘书，为解老人的思乡之苦，她曾经亲自到祖国大陆的沈阳拍摄大帅府和抚顺元帅陵照片，以慰藉少帅的眷眷之心。她深知老人恬淡无争的心境，也知道他始终对50年的幽禁生活余悸在心。所以，张闾芳发现大爷仍然不想马上处理天母房产，情知不可强求，遂不再劝。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5)

两天后，张闾芳见大爷的心情稍好，决定再谈文物拍卖一事。因为这是她此次专程到夏威夷的主要原因。张学森也决心帮助女儿劝说张学良，尽早将台湾的所有后事一一办妥。
张闾芳告诉张学良：自从他在台北北投复兴三路的旧宅出手以后，许多房内的家具都尊从张学良本人的意愿，由闾芳出面分别赠送给喜欢收藏张学良物品的朋友们了。让他们留作纪念，并没有收一分钱。这些朋友们都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做是一般的泛泛相赠，
都当成一种无价的文物加以收藏。由于张闾芳知道她大爷一生淡泊名利，所以，对那些得到家具和小什物的友人们纷纷上交的一笔数目可观的台币与美钞，张闾芳都一慨坚决地谢绝了。但是，对于在台北复兴岗70号旧居里保存下来的一批收藏品（都是张学良1947年由大陆迁台前所带来的珍贵文物），张闾芳却没有轻易外送他人。
最近，索思比拍卖行正在准备拍卖一批贵重的文物，并且通过关系设法找到了负责管理张学良旧居的张闾芳女士。索思比拍卖行十分希望能对张学良将军从前的收藏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拍卖，以期引起拍卖界的震动。
张闾芳对索思比拍卖行如此设想与筹划非常赞成。因为在此之前，大爷张学良在临离开台湾去美国前，早已经将他由大陆上带来台湾的数万册图书，都无偿地损献给台湾的“东海大学”图书馆进行收藏。
当时，包括闾芳在内的所有亲友都对张学良的损赠感到震惊。因为那批图书是非同一般的精神财富，其中不仅有孤本和世间罕见的善本书籍，甚至还有许多当年张学良在贵州幽居时期，费尽气力托人从监禁地外边买到的明史书籍。有些则是他和夫人赵一荻在贵州阳明洞油灯下搜集整理的《明朝野史》和张学良潜心学习《明史》的心得笔记。对于后人来说，那些随同少帅千里迁徙的图书，其价值早已远远超过了图书的本身。特别是那些留有张学良眉批的书籍，将来完全可以当成近代文物高价出手。可惜的是，张学良却一文不取地悉数捐赠给学校。
张闾芳认为：现在张家在台北旧居里尚剩余许多珍藏品。都是她没有舍得轻易外送他人的珍贵之物。所以，她主张将这批文物交给索思比拍卖行去处理。因为这批收藏品张学良无意带往美国，而张闾芳不主张外送于人。张闾芳的考虑是：张学良夫妇晚年将在夏威夷渡过。不仅他们的衣食住行需要钱，而且两位老人也没有治病和养老的开支。在这种情况下，将不能留在身边的文物古董出手换成养老资金，不是两全其美吗？
“公开……拍卖？”但是，信奉基督且又格外虔诚的赵一荻听了张闾芳的话，不由一怔。在她听来这种事情就俨然是一个令人惊愕的童话。张闾芳说：“就是需要拍卖。因为那批东西十分珍贵，白白送人我的心不情愿。拿到美国来也不合适，它们终究是国宝啊。所以它最好应该留在祖国的宝岛上才好。”
张学森也拿不定主意。他只好请大哥来决断。张学良这位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将军，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似乎对侄女的打算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他表态说：“如果确是文物，将它们留在自己的国家里是无可厚非的。可是我总觉得在台北的宅子里早已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文物的东西了，什么东西值得到索思比拍卖会上去兴师动众呢？”
张闾芳却将一张清理的单子递给张学良。她告诉老人说：“我已为您老人家认真地清点过了，那些早在北平时期就带在身边的古画之中，大多是荣宝斋的珍藏品，那些东西都是您老人家用自己的钱买回来的。像明代画家徐渭的《萄葡图》、陈洪绶的《莲花鸳鸯图》、清代郑板桥、石涛和任伯年等名家的真迹，现在都十分有文物价值。既然您无心收藏，当然可以拿出来换些钱花用。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再说，现在你们两位老人在夏威夷出钱租用高级公寓，如果手边没有钱用怎么行呢？”
张学森见他大哥和赵一荻对此都踌躇不定，也劝道：“闾芳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你们年纪大了，既然不打算在台湾继续生活，又不想继续收藏那些书画，通过正当的手续将它们易手他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即便台湾当局知道，也是纯属您个人的私事，他们无权干涉。何不就按闾芳的意见去办？”
张学良良久无语。最初他对将自己的收藏品用公开拍卖的方式去换取一笔生活费用的作法，确实难于接受。后来听了张学森父女的劝告，心中渐渐由困惑转为理解。他虽然同意进行拍卖，可是却仍然顾虑重重：“闾芳说得不错，那些收藏大多都是我当年自己出钱从荣宝斋里买来的，可以说是地道的私人财产。按理说将它们卖掉也无可非议，只是用拍卖的方式是否合适？”
由于张学良和赵一荻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所以对文物公开拍卖一事，一时无法接受，张闾芳见不能马上说服老人，只好暂且搁了下来。
以家庭会议的方式决定拍卖文物
夏威夷的冬天温暖如春。
但是张闾芳却无心欣赏那大海边的景色。她必须马上赶回台湾去。就在她离开夏威夷的前一天，父亲张学森决定召集所有在美国的亲友开一次家庭会议，共同讨论一下台北旧居里的收藏品如何处理。张闾芳马上赞成，因为家庭会可以劝张学良和赵一荻尽快下定决心。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6)

几天后，张闾瑛和张闾琳两家人分别从旧金山和洛杉矶赶到夏威夷。当天晚上，亲友们就集聚在希尔顿酒店15层张学良的家里，张学森首先将处理台湾旧居里收藏品的意见提出来，让大家各抒己见。
张闾芳是一位有胆有识的青年女子，做事果断干练。她针对大爷对收藏品拍卖迟疑不决的心态劝解说：“现在不要说在西方国家，就是在东南亚国家和地区，每年都在不断举行文
物的拍卖活动。台湾也是如此，特别是您老人家的名望所赋予那些收藏品的特殊价码，更会让那些专门经营拍卖行的人深感兴趣。英国索思比拍卖行台湾分行对我提供的文物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他们决定专为您的收藏品举行一次专门的拍卖活动。他们划出的底价也十分可观。”
张闾芳将那份索思比拍卖行作出底价的条目交给张学良过目。张学良发现，索思比这样的名牌拍卖行对他的所有收藏品都标以重码。其中他收藏的北宋画家谢元所绘的长卷《桃花》，开价在300万至500万新台币。它开创了索思比拍卖行拍卖文物的最高纪录。此外，明代王宠、文征明、陈洪绶、徐渭等名家的书画底价也均在150万至250万台币之间，还有，他的好友张大千生前赠送他的一些作品，也颇受索思比的重视。
张学良手托着索思比开列的文物底价表，对大家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不看重金钱，更不看重财产。而惟独对历史上留传下来的文物十分看重。这么多年来，我在蒋先生的秘密幽禁中到处迁徙，丢掉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我惟独不敢丢掉那些书画和古董。现在我没有想到会以拍卖的形式来处理这些藏品。现在看来，在人世间，文物也好，画也好，金银玉器也好，它们统统都是身外之物啊！”
张学森和张闾瑛、张闾琳都对张闾芳的意见表示赞同。他们都认为索思比拍卖会不仅能够为两位老人解决晚年的生活之资，而且也可以让张学良那些收藏品找到最好的归宿。赵一荻虽然初时难以接受，现在经过亲友们的一致劝说，她也放弃了原来的主张。
张闾芳见张学良还是一幅踌躇难决的神态，决定劝他尽快下定决心。她说：“索思比拍卖活动是一件好事。因为它可以让这些珍贵的文物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张学良通过侄女的介绍，得知索思比此次文物拍卖早在一个月前就在各地的报刊上发表了消息。东南亚地区都轰动了！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全世界的各大买主和文物收藏家，都纷纷来电来函与索思比洽谈此事。当然，这件事对张学良来说另一个潜在的意识则是：他很想通过索思比文物拍卖这件事对台湾当局进行一种试探，那就是让他们知道拍卖文物将预示着张学良从此不会回来了。同时也是他将在美国定居消息的一种含蓄的公开宣布。张学良终于默许了文物拍卖这件事！
1994年春天，台北春意盎然。4月10日索思比文物拍卖行正式对外拍卖张学良旧居文物的前几天，远从世界各地纷至沓来的大文物收藏家们，就闻风而动地飞到这座城市来。台湾报刊上称：“由于张学良个人的神秘色彩，加上收藏界早已耳闻他的收藏品数量相当惊人，同时他深居简出，交往不多，少有人亲见他的收藏品。因此，张学良收藏品即将拍卖的消息已成近日收藏界热门话题。张学良早年收藏一批质精的宋元古书，一直未曾公开，这次拍卖的画作究竟是他的收藏精品还是一般画作，收藏界也相当好奇。”又称：“索思比此次拍卖会所以如此惊天动地，其原因不在于所拍卖的文物价值如何，全在于这些收藏品的主人。张学良这个名字无疑为那些拍卖品增添了神奇的感召力！”
索思比拍卖行自建立迄今从来也没有经过如此隆重的盛况。台北市的圆山、晶晶和凯悦几家大酒店客员忽然暴满。那些大收藏家们之所以对张学良的文物如此垂青关注，其意义远远超过对那些文物的兴趣本身。因为物以人贵。收藏家们不会不知道张学良的文物，将在数十年后由于这位世界知名的爱国将军而使他曾经在幽禁迁徙中收藏的文物身价百倍。
4月10日开棰那一天，索思比拍卖行万头攒动，座无虚席。除了各地大收藏家云集于此之外，东南亚地区的新闻记者也纷至沓来，拍卖行一时人满为患。他们都为这位东北军少帅首次公开拍卖文物的新闻所动所感，在拍卖的过程中张学良这个近代史中的传奇人物，始终构成所有与会者关注的焦点。会场上气氛十分热烈。竞价的热浪此起彼伏。特别是被张学良收藏历史长达70年的宋朝宫廷御用画家谢元的绢本画作《桃花》，最为引人注目。虽然最初的标价已经很可观（300万至500万），可是最后却在1500万的高价上落棰！这是大出索思比拍卖行意料之外的价目，同时也开创了亚洲文物拍卖价目之先！除此之外，张大千的许多名画也在这次拍卖会上备受青睐。不仅张大千的画质惊人，更主要的是那些画大多上书亲赠张汉卿的题跋，其珍贵的价值非同一般。其中张大千亲赠张学良的画作有《湖山轻舟》、《秋声图》和《水竹幽居》等作，最为抢手！报价数次飚升，求购者争先恐后，唱价声此起彼伏，最后，它们分别被标定为950万、350万和520万台币的高价售出。
此外，明朝大书法家王宠的行书条幅作品也受到收藏者的关注，最后被以340万元高价售出，占张学良所藏名画售价的前五名。张学良将军在台收藏具有60年以上的文玩居这批拍卖的文物之首。它们大多都为早年张学良由东北沈阳和北平带出来的，在他的身边渡过了张将军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岁月。诸如扇面、成扇、书法、诗词、照片和名人信札等等，五花八门，异彩纷呈。特别是那些出自晚清与民国名家之手的书画诗札，更能从中看得出收藏者的欣赏水平与文学品位之高。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7)

索思比拍卖行表示：这是该行有始以来最为轰动的一次专题拍卖。也是该行售出总价最高的一次（总售价达1328955万元，比事前预计的4000万至5300万高出三倍之多）。全球大买家几乎无不出席此次隆重的拍卖会。期间电话投标不断，气氛格外热烈感人。所有的拍卖品207件无一没被收藏家抢走，而成交的价目往往要比从前的预见价高出三倍以上。有的文物甚至高出五六倍之多，大开了索思比拍卖业的先河，从中不难看出张学良人格的魅力，在感召着世界各地的大文物收藏家。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8)

赵一荻遣子故乡行
夏威夷海滨依然潮起潮落。
出现在赵一荻面前的大海，依然涛声震耳。当一轮浑圆的落日挂在灰褐色的云天时，海边就会出现两位老人的身影，不过赵一荻已经坐在一辆轮椅上了。张学良在轮椅旁推着，海
水漫过的沙滩上留下了几条浅浅的辙印。
赵一荻已经看出张学良思念东北故乡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却始终无法成行。特别是1993年底，她们在台北的房产被变卖以后，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必须设法早日实现回东北故乡的夙愿。
“汉卿，既然你思乡之心如此迫切，索性就回去吧。”碧蓝色的大海在她们眼前翻腾。当远方天边被夕阳映出一片玫瑰红的时候，赵一荻望着神色郁郁的张学良，心神有些不安。进入1993年以来，赵一荻几乎每天傍晚都会陪他出现在海边。每一次她都发现张学良隔海眺望，她知道他又在怀念家乡了。
“回东北？又谈何容易？”张学良将目光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收回，他对她叹息一声：“从前我一直以为到了美国，就可以随时返回祖国，可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回去仍然不可能。”
“为什么？莫非还担心台湾方面的暗中阻挠吗？”
“……”他摇头说：“绮霞，你不懂。我从前一直在想，有一天海峡两岸实现统一的时候再回去。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如果长途跋涉，恐怕力不从心了。”
赵一荻想一想：“汉卿，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新的想法，何不让闾琳代替你回去看看呢？”
张学良眼睛一亮：“让闾琳代替我回去？”
赵一荻见她的话引起了张的注意，进一步说：“对呀，闾琳是你的儿子，他回去既能代表你，也不会引起什么其它的麻烦。”
张学良心里一动。自他们夫妇定居夏威夷以来，张闾琳夫妇及子女，见到张学良和赵一荻的机会就更多了。几乎每年张学良和赵一荻的生日，张闾琳和妻子陈淑贞都要双双飞到四季如春的檀香山来，为他们的父母双亲祝寿。特别是中国人的新春隹节，张闾琳伉俪必来祝贺。张闾琳正式从美国航天署高级工程师的位置上退休以后，他与老父老母共度天伦之乐的时光，就越来越多起来。
“闾琳，还记得沈阳吗？那里是你的故乡啊。”在取得了张学良的首恳后，赵一荻亲自去了洛杉矶，她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得到儿子儿媳的理解。
“当然知道，可是，我是在天津出生的，对沈阳连半点印象也没有。”闾琳不知母亲的用意，他苦笑着。沈阳对一位从小就生活在海外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个陌生的世界。他只是在美国出版的画报上见过沈阳的照片，却无论如何也唤不起脑子里的任何印象。
“你虽然出生在天津，沈阳却是你的根。”赵一荻对闾琳说：“那里才是你真正的故乡。数十年来，你在海外从来没有回过沈阳，这不能不是个遗憾。所以，我想让你和淑贞回东北，去那里探亲寻根，如何？”
“让我们回东北？”张闾琳立刻悟出母亲的良苦用心。他知道父亲晚年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回东北故乡探亲访友。他更理解父亲在晚年有许多难言之隐。在台湾时因有种种阻碍无法让他老人家一偿多年归乡的夙愿；在美国夏威夷定居后，虽然可以回去，却又因年迈路远而无法成行。
在这种情况下，张闾琳决定替他的老父亲实现这一夙愿。
“好吧，姆妈，我回去，我和淑贞一同回去看看。”张闾琳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因为沈阳对一个多年在海外飘泊的游子来说，无疑充满着深深的诱惑。陈淑贞听了赵一荻的话，更是跃跃欲试。于是，一个回东北探亲的计划，就在洛杉矶比佛利山下别墅里议定了。
1994年5月9日，东北沈阳春雨潇潇。
就在这天上午9时，一列从北京开来的59次特快列车缓缓地驶进了沈阳站。在月台上早已等候着辽宁省外办和台办的负责人，他们冒雨来迎接一对特殊的客人。当软卧车厢的门开启，从车内首先走下来的是一位64岁的老人，他的前额有些秃顶，红润的脸膛和那熟悉的眉眼，使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马上想起当年咤叱风云的张学良将军。他就是少帅与赵四小姐所生的儿子张闾琳先生。张闾琳抬头望着沈阳南站那日本式的古老建筑，顿时热泪盈眶地说：“沈阳，我终于回来了！”
与祖国分别55个春秋的张闾琳，如今是以旅美华裔航天专家的身份回来的。随同他一起归来的，是他的夫人陈淑贞女士。这对夫妇抵达沈阳市的当天下午，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位于沈阳大南门附近的张家旧宅“大帅府”。这座始建于1917年的四合院及后边的大青楼，现在已经被政府辟为“张学良将军纪念馆”。虽然历经数十年的风雨沧桑，可是依然保持着它古色古香的风貌。张闾琳首先来到父亲张学良九一八事变以前居住过的大青楼，那里有保存完好的张学良办公室和卧室。张闾琳看到父亲当年枪毙杨宇霆和常荫槐的老虎厅时，就会在心中油然树立起一位爱国将军的高大形象。张闾琳尊从赵一荻来前的叮嘱，特别来到母亲当年曾经住过的赵四小楼。他对随行的人员说：“没有想到母亲住的地方也保存下来了！”
此次张闾琳是带着双重心愿回到沈阳的。首当其冲的当然是为了寻根而来，另外一层含意则是代替他的父亲还乡探视，一了夙愿。在美国夏威夷定居的父亲张学良，在张闾琳夫妇回乡前特别叮嘱他们回到旧宅看看。早在1991年张学良第一次赴美探亲时，他就有回东北的打算，但却因种种阻碍没有实现，内中缘由只有张闾琳知道；1993年12月16日张学良与赵一荻第二次飞往旧金山探亲时，海内外媒介的悄然冷漠与前一次少帅赴美时的轰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台湾的记者认为此次探亲与前一次不会有什么区别，谁也没有想到张学良从此一走就再也不回台湾。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9)

张学良在旧金山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东北大学旅美校友会的会长张捷迁曾经来访。他希望老校长从此由美国飞回祖国大陆，正是时机。可是少帅却说：“现在还不是时机。”这与同年4月张捷迁来台北向张学良颁发东北大学名誉校长聘书时，所得到的回答几乎是一致的。张学良究竟为什么想回东北探亲却又老是认为不是时机呢？张捷迁在从台北去沈阳途中，在香港启德机场接受香港《明报月刊》总编潘跃明先生的采访时，首次向他披露了张学良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回东北探亲。同时也隐隐地说出了张学良1990年想来到香港，出席一位朋友
后人的婚礼而受到干涉的内情。张闾琳作为张学良在美国惟一的儿子，他当然理解父亲让他回沈阳探亲的真正含意。
张闾琳夫妇来到北京以后，坚持不惊动官方的初衷。他只是以华裔旅美航天专家的身份进行探亲访问，可是有关方面还是让张闾琳到航天航空公司去参观我国历次发射的卫星、火箭实物与模型。在美国太空署供职一辈子的张闾琳，深为祖国航天工业的飞速发展而感到欣慰。现在他又亲眼看到了共产党精心保护下来的张家故居，心里充满了感谢之意。
晚宴在“大帅府酒家”举行。辽宁省政府有关方面负责人，亲自为张闾琳夫妇点上一碟碟张氏家族的风味菜肴，让远方的游子品尝。
张闾琳见到了父亲常向他说起的东北酸菜粉条。1993年冬天，张学良在圣诞节的那一天，由张闾琳夫妇陪同着到唐人街一家中国餐馆里过节，席间，张学良面对着一碟碟中国人烧的东北菜，连连地说：“久违了，”又说，“酸菜粉条，好吃极了！”
当那些东北菜被张学良风卷残云般吃光后，他意犹末尽地对张闾琳说：“这里的酸菜虽然好吃，但没有咱们东北老家的那种味道。我已经五十多年没有吃过东北的酸菜了，有一天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现在，张闾琳和陈淑贞回到沈阳了。他们也真地代替父亲品尝到东北家乡的酸菜粉条了。张闾琳吃着“帅府大酒家”所烧的张府名肴，决定向服务员索要一份菜单，准备带给在美国的父亲。让他也同享这种归乡的喜悦。
位于抚顺市东60公里的高丽营盘上的“大帅陵”，糸1929年张学良为在皇姑屯事件中丧生的乃父张作霖所建。1931年张学良准备将暂厝在沈阳株林寺的张作霖灵柩择日移葬在这座气势恢宏的仿古陵墓里时，罪恶的九一八事变突然发生了。所以，张学良始终没有回来，张作霖迁灵之事也始终未得实现。这样，抚顺的“大帅陵”多年来一直是一座空陵。
1994年5月10日上午，张闾琳夫妇来到了这里。
他代表在美国的父亲前来此地凭吊，以寄哀思。早在1990年张闾琳的父亲真正恢复自由时，他就多次向儿子表示：有一天要回到东北故乡去。首要的大事情就是将埋在义县驿马坊的张作霖灵柩，迁葬到抚顺的大帅陵里来，以实现他当年末竟之愿。遗憾的是，直到今天父亲也没能实现到东北祭扫的愿望。当然，迁陵更是一件遥遥无期之事。
出现在张闾琳面前的大帅陵建筑恢宏而奇伟。碧波潺潺的浑河从陵前流过，隔水相望的则是山石险峻的铁背山。由方城、圆城和墓室组成的陵区，占地125万平方米，陵内不但筑有飨殿、偏殿和朝房，而且又有许多明清两代的精巧石刻，诸如石狮、石象、石马、石麒麟等。令张闾琳尤为惊奇的是，古陵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战乱兵燹，现在仍然保存得完好。当张闾琳得知解放后党和政府保护这座陵园的经过时，心中充满了感激。
陵园负责人告诉张闾琳说：东北解放之初，辽宁省政府在财力紧张的情况下，多次拨款维修在日伪统治下遭受到破坏的大帅陵。
1955年将方城围墙、前门和中门维修结束不久，“文革”浩劫又将该陵的许多地方破坏了，诸如墓室、圆城南门等处。1993年该陵划归抚顺文物保护单位管理以后，政府又多次拨款，在维修破损之处之外，还新修了花圃花坛，管理人员住处及陵中区甬道等等。在80年代大帅陵成为辽宁省可供旅游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后，政府又出资恢复了在日伪时代被毁弃的汉白玉石牌坊等建筑。如今的大帅陵里花团锦簇，内殿清新。张闾琳为了能让远在大洋彼岸的父亲放心，还用摄影机拍下了陵区的全貌，将录像带回美国。
张闾琳夫妇在沈阳逗留期间，还参观了北大营九一八事变纪念塔、东北大学旧址、东三省讲武堂旧址与抚顺战犯管理所。在这些留下许多历史陈迹的地方，引起了张闾琳对张氏家族多少往事的回忆。张学良在沈阳的旧部亲友们前来探望张闾琳伉俪，省政协副主席刘鸣九请张闾琳夫妇将两瓶家乡的酒，捎给在美国的老上司张学良。不久，张学良将他题给东北军旧部的题词，万里迢迢地寄回沈阳。以表达他的归乡之心。张学良的题词是：
“鹤有归巢梦，云无出岫心。”
1995年6月15日，一架从美国飞来的国际航班在沈阳机场上降落了。张闾琳和夫人陈淑贞在时隔一年以后，再一次飞回故乡来。前一次他们是经香港、北京来沈阳，此次却是搭班机直飞故乡的土地。
6月18日，是东北著名爱国志士阎宝航先生（曾任辽北省省长等职）诞辰100周年纪念日。辽宁省、沈阳市的各界人士决定隆重纪念这位杰出的革命者，而阎宝航又是张学良最亲密的部下，所以，阎宝航的儿子阎明复、女儿阎明光致电美国，希望张学良将军能来东北出席盛会。然而由于身体的原因，张学良再次委托张闾琳夫妇代替他前来赴会。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0)

在6月18日的阎宝航纪念大会上，张闾琳代表他的父亲讲了话。同时，他又委托了张学森的女儿张闾蘅在这次大会上，当众宣读了赵一荻所写的《张学良是怎样的一个人》。
张闾琳这次在沈阳期间，南京梅园新村纪念馆和重庆红岩村纪念馆闻讯后，分别派代表来到沈阳。他们向远在大洋彼岸的张学良将军馈赠了礼品。重庆红岩村纪念馆所赠的是两只龙凤手杖；南京梅园新村所赠的则是一盒精致的雨花石，盒内题有“千古英雄张学良”一行
字，那是周恩来生前对张学良将军的评价！
张学良在夏威夷“口述历史”
1994年7月26日，是个晴和的夏日，檀香山万里无云。
这天下午，赵一荻又一次来到檀香山第一华人大教堂，她那俏美的身影刚在大礼堂前出现，立刻就引起了前来作礼拜的基督教友们的注目。因为在经历了一场疾病的折磨以后，刚出院的赵一荻又焕发出奕奕的神采。
她走向高高的神坛，面对着神坛下百名基督教信徒郑重地作见证。她振振有词地说：“感谢主。今天赐给我这个机会，到这儿来给他做见证。愿主与我们同在，使我能把他在我身上显出来的大能大爱，证明出来。我们这次到夏威夷来完全是主的安排，去年我们的儿孙孙媳们到这里来，和他们共渡圣诞和新年。没有想到会到这里住得这么久。而且还能参加夏威夷第一华人教会的主日崇拜和来做见证。”
神坛下响起掌声。赵一荻看见所有教徒都将羡慕的眼光投向她。
赵一荻继续说道：“正如以赛亚书第55章819节所说：‘耶和华说我的意念非同你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天怎么能高过地，照样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我的意念高过你的意念。’……上帝的安排亦是非常奇妙的，当我们在高雄的时候，蒋夫人派董显光来帮助张先生读英文，董先生送他一本《马丁·路德传》，他看了很受感动，后来他们俩人就翻译了一本英文基督教的书，书名是《相逢于骷髅地》。董显光夫妇离台赴美以后，周联华牧师就来教我们《圣经》和神学，他介绍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延伸制的函授课程给我们，并且帮助我们申请入学。这种课程是英文的，我们两人的英文都不好，所以很费时和费力，读了许多年才修完了学校所规定要修的学分，好不容易拿到了结业证书。……”
赵一荻发现两位女客人的身影出现在大教堂门前，她认出那两位正是昨天从纽约赶来的客人，其中一位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著名女教授，名叫张之丙。她是一位多年从事史学研究的学者。早年在台湾政界任过某国民党要人的秘书，来美国以后在“哥大”一直从事中国近代史学的研究，特别对张学良这一历史人物大感兴趣。另一位女士小D，是张之丙教授采访张学良的助手。现在她们两人到中华第一大教堂来，就是为了接生病刚好的赵一荻返回希尔顿酒店的寓所。
赵一荻虽然讲得很起劲，可她毕竟刚从檀香山一家美国教会医院出院不久，身体仍很孱弱。可是，她面对那些虔诚的基督徒们，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来，继续朗读她的《见证录》，她说：“我们两人在1964年才正式受洗成为基督徒，到士林凯歌教堂做礼拜。不久戴费玛莉来教我们读英文和《圣经》，她是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亦是非常的严厉。她规定我们每星期要背一节《圣经》。我对她说，我老了，记不住了，她一定要我背。当时我感到很辛苦，可是这些经句给我很大的帮助。我真的非常感谢她，……后来，我帮助来参加聚会的人读经，给她们讲解应该怎么样来读《圣经》。他们认为我所讲的，对她读经很有帮助，要我印成小册子。现在我印好了，就免费赠送给需要看的人，传福音的人常常会送一本《圣经》给人。经上说，凡人所不能的，在上帝凡事都能，他要我写，我就能写。今天我已带来了英文《好消息》30本，中文的3套，诸位若是要看的话，可向程牧师要。最后让我们还是要说感谢主，一切荣耀赞美都归给主！……”
掌声再起。教友们纷纷向她拥来。
赵一荻开始在神坛上散发她手中的基督教讲义。神坛下伸出了无数只手，都去争抢她的小册子。顿时，赵一荻成了中华教堂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夫人，听说您的病早从60年代就很严重了吗？”当檀香山中华第一大教堂的见证会结束后，张之丙教授和她的助手小D推着一架轮椅，沿着教堂前一片草坪走去。那里远远停着一辆小轿车。
“是的，张教授，我的身体在80年代已经开始好转了。这主要是因为汉卿解除了长时期的秘密幽禁，身边没有了保密局的人，所以我的生活也有了真正的自由。”坐在轮椅上的赵一荻，对关心她的张之丙教授说：“如果人心情好了，那就百病都消。长期抑郁的心情逐渐也会好转起来，这些年，我的病几乎再没有复发过。可是，没有想到到了这里，今夏又开始咳嗽起来。所以才又住了院。”
对张、赵两人情况了若指掌的张之丙教授，完全理解赵一荻的心。她知道自1990年张学良在台湾公开祝寿，1991年她随张学良前往美国探亲，这一糸列自由都给她带来了好心情，同时也改善了她的医疗条件。特别是赵一荻随张在夏威夷海滨定居后，她的身体一直很好，直到最近一段时间，由于天气忽然炎热，她的肺部病症又开始在体内滋生。不久前又出现了肺病复发的迹象，经常咳嗽不止，吐浓痰和支气管哮喘等症状接连出现，时时困扰着年老体弱的赵一荻。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1)

“夫人不必担心，在美国治这种病，是不成任何问题的。因为这里有先进的医疗设施，当然，更主要的是您吉人天相，祝福您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张之丙和助手小D将赵一荻扶上了轿车，然后她们开着车送赵一荻回希尔顿大酒店。
“谢谢你们，”赵一荻在车里说：“你们是从纽约专程赶来采访汉卿的，可是，你们却到这里来接我，太过意不去了。”

张之丙说：“夫人此言差矣，其实我们到这里来，才是给您和张先生添了麻烦。因为我们的‘口述历史’，消耗了张先生许多休息时间。现在，我们的访问已经快到尾声了。如果顺利的话，张先生的‘口述历史’，在年内就可以完成了！”
“但愿你们成功！”赵一荻说。她知道张之丙教授对张学良的采访，起源于1991年3月，那时张学良刚有了真正的自由，正在纽约进行访问。
3月26日下午，位于纽约郊区的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里忽然驶来几辆小轿车，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张学良从车里走出来，这是他在纽约的首次公开亮相。他之所以能来“哥大”与学生们见面，是由于著名建筑家贝祖贻的夫人从中玉成，才使得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糸师生有与张学良一起座谈的机会。在张学良抵达该校时，贝夫人首先向少帅介绍了女教授张之丙。这使得她在日后才有机会充当张学良口述历史的主要采访人。
座谈会在和谐的气氛中开始，张之丙见学生们揿动录音机的电键时，以征询的语气请示张学良：“张先生，学生们如果将您的谈话录音，不会见怪吧？”
张学良大度地说：“我无事不可对人言，你们录吧。无论什么事情，公事、私事，假如有不能对人说的，我不能说，也不能做！”这就是英雄的本色！张学良口若悬河地讲起了东北军、谈九一八事变、谈人生、谈理想和抱负与他青年时所走过的路。一直谈到他讳莫如深的西安事变，对这一敏感的问题，张学良只以“我做事，我负责”六个字一言以蔽之。
出生在台北的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糸教授张之丙，早年在台北求学时就是张学良的崇拜者。张之丙早年在台北时以研究中国近代史为主，同时也曾涉足于政界。后来她因为厌恶国民党腐败的官场，与志同道合的苏先生毅然辞职飞美。情愿舍去高官厚禄而去潜心钻研学问。特别对东北史与张氏父子的研究课题颇感兴趣。她多年来就想与幽禁中的少帅见上一面，可是在当时那种特殊的政治形势下，她找遍了门路也未能如愿。现在，她终于在美国“哥大”通过她所熟悉的贝夫人请来了正在美国探亲访友的少帅来哥大座谈。这使得从小就景慕少帅的美梦得以变为现实。
但是，张学良虽然脱离了台湾，可是半个世纪笼罩在他心中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失。张之丙发现张学良在与学生座谈的时候，所谈的大多与他已与报界公开发表的谈话别无二致。因此，张之丙便想单独与少帅谈一次，以便能够开启少帅那封闭多年的心扉。
张之丙告诉张学良：她为了研究她所尊敬的少帅，几年前还亲自去了一次祖国的东北。她到了沈阳，去看了大帅府的旧址。张之丙说：“我到了沈阳才知道，东北的民众对您有多么深的感情，他们都希望你在有生之年回去看看啊！”张学良说：“东北是我的老家，我当然要回去！”张之丙发现张学良虽然在归乡的态度上很明朗，可是少帅在说这话的时候却有难言的苦衷。所以，增加了这位女学者想急于和少帅亲自面谈的想法。这样，她决定再一次请求贝祖贻夫人从中玉成。她已经有了一个让张学良真正向世人坦露胸襟的大胆采访计划！
5月14日，张之丙教授为了答谢少帅去“哥大”座谈，特别在纽约的曼哈顿中城一家中国饭店里备下了一席便宴。今夜的张学良神采奕奕，没有了那天公开活动时的拘谨。陪客除贝祖贻夫人外，几乎全是张之丙的“哥大”同事和学生。
席间，张之丙拿出她1990年去祖国东北访问时，在沈阳张学良旧居所拍摄下来的一组照片。张学良的心顿时激动起来，他是在离家半个世纪后首次在张之丙的照片里一睹故居之貌。张之丙拍摄的照片共分两部分，一是现在保存下来的张府老宅，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另一部分则是后院建于1927年的大青楼。张学良不禁泪花滚动，口中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了，历经了战争，没有想到还完整地保存下来了！……”
也就是在这次餐聚中，张学良还进一步地了解到张之丙教授的身份。原来，这位女学者就是张其昀（浙江才子、曾任国民党中宣部长）的秘书。而张其昀早在大陆时就与少帅有旧，所以由于这几层关系，将张学良与张之丙的关系拉近了。张学良在了解到张之丙女士是由于厌恶国民党官场的腐败，才毅然舍弃仕途来美国执教鞭时，他也为张之丙多年来一直想采访他的热诚所感动。
张之丙说明了她的真意：哥伦比亚大学历来是珍藏中国近代历史人物档案最丰富的地方。许久以前，“哥大”就有人创造了“口述历史”的新方法，为哥伦比亚大学，也为世界的历史宝库保存下来一批珍贵的资料。“哥大”从前曾为在美国生活的李宗仁、胡适、顾维钧、陈立夫、孔祥熙、宋子文等进行过口述历史。现在，张将军已来美国，“哥大”也希望能为他进行一次“口述历史”的工作。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2)

张学良虽然为张之丙与哥伦比亚大学此举很感兴趣。可是，他认为“口述历史”是一件大事情。所以，当时并没有答应。张之丙女士也同意给少帅一个认真的思考机会。于是到了6月初，一批旅美华人在纽约为张学良筹办了规模盛大的91岁寿辰之后，张学良为了回避越来越多的宴会与应酬，他飞到了旧金山。就在他准备返回台湾的时候，张之丙女士再次登门造访。

张学良为张之丙的真诚所感，同时也为他在美国的签证即将到期，不能让她如愿而颇为遗憾。张之丙于是就提出她和助手们随时可以去台湾对他进行采访的安排。
她说：“我们所进行的‘口述历史’，与以往几次张将军接受记者的采访不同，您从前的谈话都是粗线条的。有些尽管可以当历史看，但那些简要的采访录终究不能成为历史资料加以保存。我们希望的是一部有头有尾的详细历史，这样口述的时间就要很长，还要给您留下思索的时间，我们口述历史的时间跨度无疑是很大的。我和我的助手可以住在台北，也可以根据您在外地旅行的情况而不断变动采访的地点。”
张学良终于同意了张之丙的上述提议。然后，他与赵一荻先期飞回台北。台湾的巨商王永庆得知此事后，成人之美，情愿出资5万美元赞助。这样一来，哥伦比亚大学对张学良的“口述历史”便从1991年春天在台北开始了。
周联华牧师赴美主持“毅荻书斋”开馆
张之丙对少帅的采访先在台北的北投复兴路旧宅，后来又改在张氏在天母租用的新宅。采取边采访边录音的办法，将世人所关注的西安事变发动与善后的许多内幕，一一收录。1993年年底，张学良偕夫人赵一荻第二次赴美。先居旧金山，继而长住夏威夷。张之丙就不断地携带助手来到卡利尔大道上那幢高层公寓里来，请张学良口述他的一生--当然，她所询问的都是一些鲜为人知的问题。
张之丙是一位潜心于中国近代史的女教授。她为能得到一些外间难以得到的历史内幕，情愿付出十倍百倍的艰辛。她与张学良的对话，有时在公寓里，有时在夏威夷中心区的中华大教堂里。有时张学良经常徜徉在WANIIAS海滩上；还有时候张之丙会亲自推着张学良的轮椅，爬上瓦胡岛附近那宏伟的KAIIAS山顶上去。在陪少帅面临大海饱览异国风光的间隙，张之丙从老人身边搞清了许多从前中外史家所语焉不详的问题。从而使她立志推动的“张学良口述历史”的计划。到1996年的夏天，已经迎来了这项浩繁工程的尾声。这是一桩日后可以永垂史册的学术工程，也是年近6旬的旅美女学者张之丙的毕生夙愿！
1996年9月，张之丙教授又来到了夏威夷。她将几年来采访张学良所记录与录音的资料都整理成目录，请少帅过目。同时也拿来一批新从大陆得到的珍贵资料请他鉴定。根椐张学良与张之丙的事前约定，所有的口述资料必须要在2002年以后才能发表。
张之丙此次来夏威夷的另一件事就是：哥伦比亚大学负责筹建张学良纪念图书馆的副馆长彭仁贤教授，请张之丙代为转告，以张学良与赵一荻命名的这家图书馆，将于1996年12月，在哥伦比亚大学正式开馆。
这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首次为一位中国人开设的图书馆。彭仁贤建议将这家图书馆命名为：“毅荻书斋”！同时希望张学良能为这家图书馆亲笔题写馆名。并在该馆成立时请张学良亲自前来“哥大”剪彩。
张学良当时表示：谢谢！在书斋开馆的时候我能不能和夫人去纽约？那要靠上帝的安排。因为要视我们的体力来决定。关于题词一节我将责无旁贷！
1996年秋天来到了台北。
士林的大教堂里有一位名叫周联华的牧师。他是当年张学良幽居台北时最好的朋友。张学良的侄女张闾芳在秋色浓重的时候，到这里来向周牧师转达少帅对他的一项委托：由于身体的原因，张学良和赵一荻都不能前往纽约去主持在哥伦比亚大学所举行的“毅荻书斋”开馆仪式，诚请周联华代他们夫妇前去主持。张学良给周牧师的亲笔信，使远在台湾的老朋友动情，因为这是张学良最为郑重的委托。
周牧师知道张闾芳无论是作为少帅的侄女还是秘书，都是尽职尽责的。张学良第二次赴美并在夏威夷定居前后，都是她代为处理善后事务：先是将张学良在台珍藏多年的图书2000余册，无偿地捐献给台湾的东海大学图书馆；又将他在幽禁中所积累的诸多历史名画、扇画、文物、古董共207件，委托索思比拍卖行出手。因为是少帅的多年珍藏之物，所以，索思比文物拍卖会一时盛况空前。各国收藏家云集于此。张学良的文物很快就抢购一空！不久，台湾的报纸上又传来张学良将张学良带往美国的最后一批文物、书籍、日记、手稿、图片、印章等身边至物，无偿捐献给哥伦比亚的消息。
周联华牧师十分清楚，这一切都表明他的老教友张学良已在美国对自己的身后作最后的安排。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成立“毅荻书斋”与该校花用5年多的时间，为张学良进行“口述历史”这两件事，都证明“哥大”十分重视张学良将军。所以，周联华对张学良请他代为出席于10月21日在哥伦比亚大学所举行的“毅荻书斋”揭幕仪式的请求，欣然领受。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3)

那一天，当暮色降临在美国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的时候，隐蔽在深绿色雪杉树丛间的图书馆主楼，灯火齐明。来自旧金山、华盛顿、洛杉矶和纽约的一大批华裔学者，以及“哥大”的教授、师生们，在这里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揭幕仪式，以庆祝“毅荻书斋”的开馆。
在那些佩戴着胸花的来宾中，有旅美学者张捷迁、王冀、唐德刚、吴天威、彭仁贤、张之丙，还有张学良的亲属张闾芝、张闾琳、和张闾芳等。受少帅委托专程由台湾飞来美国的
周联华牧师，神情显得十分庄重。这位在台北为张学良夫妇布道多年的牧师，按照“哥大”的安排，他在众人热烈的掌声停息后，以流利的英语宣读了一分由张学良本人事前所准备下的一篇讲稿：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感谢上帝，毅荻书斋即将开幕。我们也要谢谢哥伦比亚大学供给我们这么好的阅览室来保存和展出我们在1936年以后尚存的文物。
现在所要展出的是中国近百年以来，我所参与和亲身经历的事实的纪录。和我自己研究明史、中国近代史和基督教神学的心得的一部分。其余的将在2002年，与‘哥大’为我所作的口述历史，全部公开展出。希望这些文物和资料，能够供给国际上研究历史的学者们参考。我们更希望这个阅览室能传扬上帝的大能，和他的奇妙的安排。在我的笔记和手稿中，可以看到上帝怎样启示我和带领我，使我能成为基督徒来奉他的名给世人传福音、做见证，不定期完成他所给我的使命。
我也要谢谢‘哥大’的各位女士和先生，特别是苏张之丙女士，罗福先生，陆斌涛先生和傅阁森先生帮助我们建立起这个毅荻书斋，使这书斋对学术研究与传福音有贡献。
谢谢各位。
张学良
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一日，于夏威夷
一片热烈的掌声。
周联华牧师、彭仁贤教授等剪彩后，来宾们鱼贯地走进灯火辉煌的大厅。人们看见门楣上的一方张学良亲笔手书的“毅荻书斋”的匾额，四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闪光。展厅内典雅别致，共分六个展区，透明的展柜里陈列着张学良所珍藏的日记、手稿、文电、通信手稿、照片和一些没有卖掉的古今字画。其中最为受人注目的是两份蒋介石当年拍给张学良的电报原件。
A1930年6月3日张学良在沈阳市庆贺他30岁生日时，蒋氏从南京拍来的贺电：
“汉卿兄及凤至夫人赏鉴：贤伉俪华诞，中正等未能趋贺，谨电祝福寿连绵，德泽广被！蒋中正宋美龄同叩。”
B1931年“九一八”前夕蒋介石所拍给张氏的“不抵抗”电报的原件（亦即历史上
臭名昭著的《铣电》），该电一直存于美国，如今向后人公开展出，不能不说是一个发人深思的历史文件：
北平。
张副总司令钧鉴：绝密。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不预抵抗，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于不顾。蒋中正。
学者们都十分清楚，蒋介石1931年所拍的《铣电》，在60多年后恰好从另一侧面反衬出张学良这位抗日民族英雄的伟大。《铣电》也为一度蒙羞的少帅平反！
镁光闪闪。无数高高举起的照相机、录像机都将《铣电》摄入镜头。在展厅的最后部分，参观者们临出门的时候，可以看到玻璃柜里陈列着张学良的四枚精美印章。还有他1995年1月28日亲笔写下的一首诗：
白发催人老，
虚名误人深。
主恩天高厚，
富贵如浮云！
赵四殁后：台湾与美国各有一座坟墓
1999年冬天，赵一荻在经过了一个安逸的秋天后，又再次生病住院。
这时东北同乡会一批赴美人士到檀香山“史特劳比”医院看望了她。不久，他们就将赵一荻病重的消息捎回了东北。那时东北同乡会的会友们都在为这位生命坎坷的少帅知己生命担忧。可是严寒的冬天过去后，大洋彼岸又传来了赵一荻康复出院的好信息。
2000年5月底，赵四小姐将和张学良同在夏威夷举行祝寿活动期间，东北同乡会去美国祝寿的人员还曾见到了这位久病初愈的夫人，没想到她竟在寿庆活动刚过不久，病情即发生了突变。
也许是她出席夏威夷中华基督教会为她和丈夫举行的寿庆活动过于劳累的缘故，6月初，赵四小姐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她在清晨起来有在床上诵读《圣经》的习惯，可是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这一多年坚持的习惯居然改变了。
6月6日夜里，她睡得很沉。7日清早，赵四小姐竟然神志清醒，起床后忽然想起要恢复诵读《圣经》的必修课。这时女佣不在身边，她在下床的时候，却不慎跌倒在床榻之下。当时她虽然跌得很疼，可是在张学良的呵护下很快就安好如初了。
当晚，赵四小姐开始发生呼吸困难等症状。
急求医生上门诊治，不久又恢复常态。直至6月11日下午，赵四小姐的病情突然出现了危兆。呼吸困难是她无法忍受的，有时脸会因为呼吸不畅而变得青紫，在这种情况下张学良决定将她马上送进檀香山“史特劳比”医院进行抢救。
赵四小姐自住进医院时起，即进入生命的最后弥留。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4)

呼吸困难成为她无法延续生命的主要症状。医院不得不采取以吸氧器维持她生命的手段。这种状态一直坚持了10天之久，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延至6月22日清早，该院美国医生泰勒发现赵四小姐的病情已无转机，乃于上午7时半紧急求商张学良将军：“可否除掉吸氧器，因为如若继续以这种机械吸氧的方法去延续病人的生命，非但不会起死回生，反而会给病人造成更大的痛苦。”

张学良多日来一直来往于夏威夷希尔顿酒店至檀香山史特劳比医院之间，他已经看出与自己患难走过半个多世纪坎坷人生的赵四小姐生还无望，与其眼看她在病榻上受苦，不如尊从美国医生的善良建议。他叹息说：“我知道她快要走了！”张学良无奈，遂同意医生在上午9时拔除插在赵四小姐鼻孔多日的呼吸管。
当时，张学良和所有亲友均在榻侧，当除掉呼吸器约二小时后，赵四小姐于当日11点11分，微弱的呼吸终于停止，她平静而安详地告别了人间！
赵四小姐殁后，张学良动也不动地坐在她身边。手紧紧握着赵四的双手不放。仿佛他们仍然一起行走在人生的旅程上。赵四小姐已经死去整整一个小时了，可是老人仍然坐在轮椅上恋恋不肯离开，他和她的手迟迟舍不得放开，张学良眼里的混浊老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流下来。
在赵四小姐的遗体旁，张学良往事连翩。他似乎忆起1990年6月1日--对数十年与张学良甘苦共尝的赵一荻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大喜的日子！赵一荻作为张学良身边最有发言权的人，在台湾各界公开为张氏祝寿的时候，她觉得有话要说。于是，数十年不轻易对外谈论张学良的赵四小姐，在丈夫90岁大寿那一天，亲笔为台湾《传记文学》6月号写下题为《张学良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的文章：
她说：“这几年来各处的书报杂志常常刊登有关张学良的文章，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确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个与他共处了60年的人是应该知道的。我现在就要简明的来讲一讲。张学良是一个非常爱他的国家和他的同胞的人。他诚实而认真，从不欺骗人。……”
美国当地报纸于赵一荻病逝当天发布的讣告说：“一代红颜知己，终在檀香山香消玉殒了。从1997年开始，赵四小姐经常进檀香山一家美国教会医院进行医治，身体状况也明显瘦弱。后来只能倚靠坐轮椅出行代步。1998年和1999年冬天，赵四小姐的病情加重，多次在檀香山的医院里求诊。直到2000年6月她不慎在清早下床时重重的跌了一跤，住进医院以后，从此就陷入长期的昏迷之中。直至她与世长辞。”另一张华人报纸写道：“张学良老年丧偶，情何以堪？款款深情，只能追忆了！”
赵一荻女士的墓地，座落在美国檀香山附近日本寺院（BYOD－INYENPIE）的山腰间。这里距风景宜人的檀香山只有10英里，与赵四小姐生前和张学良所居住的夏威夷海滨约有十五英里，人称“神殿之谷”（VAIIEYOITEMPIE），是一个经历人生漫漫长旅的强者身后难得的安息之地。
这座坟墓从外观上看，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与远在洛杉矶好莱坞山上公墓区，张学良前妻于凤至那外观豪华的墓地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是由雪白的大理石修筑而成；前者则处于一片碧绿的山腰草坪中间。而且赵四小姐的墓穴也显矮小，与想像中的张、赵合葬墓有相当大的距离。但是，在墓地昂贵的美国，能在距檀香山如此近的神殿墓区购买这四周一片绿茵茵草坪的墓地，确是寻常华裔人士所不敢企及的。
赵四小姐的安息处，呈现出一派基督教徒所希求的庄严和肃穆。入口处铭刻着汉字：“以马利内”（亦即：基督教用语“与主同在”之意），陵寝上的十字架，则刻有英文“EMMANUEL”，此为《圣经》中的希伯文语意“与上帝同在”！
据管墓人称，赵四小姐墓区内的这一座右铭，是她夫君张学良在其病殁后花几天时间才从《圣经》里觅得的诗句。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一诗句最能让赵四小姐在冥冥世界里得到安息。
1993年冬天，赵四小姐随张学良由台湾飞临这片临海的岛屿之前，她们在台北郊区曾购买一块墓地。早在30多年前赵四小姐就力主在台北郊区购买一块她和张氏的合葬墓地。那时，赵四小姐刚和张学良双双从高雄港秘密幽禁的阴影下走出来，当她们获准可在台北近郊建造一所新宅的时候，有一天，她陪着张学良前往台北北投阳明山麓踏查房宅。张学良立刻决定未来的房子就建在阳明山公墓的附近，他对赵四小姐说：“妻何聪明夫何贵，人何廖落鬼何多？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最合适的房址，也是我们百年后的最好安息之地！”对于张、赵伉俪的这一决定，包括蒋经国在内的诸多国民党要人都颇感大惑不解。可是赵四小姐却对夫君的选择甚为欣赏，并欣然同意就在新选定的房址附近，也在公墓区里购下一块她们将来过世后的坟墓用地。当时，赵四小姐支持张学良同时在阳明山公墓选好阴阳两宅的惊人之举，曾经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震惊。
但是，那块坟墓确实购定了，可是房址却被迫迁至距坟墓约1公里的北投复兴岗70号。
赵四小姐随张氏远迁美国夏威夷并取得定居的“绿卡”以后，台湾阳明山墓地也随着她们夫妇多年收藏的一批明、清、民国时期的文物，一起在索思比拍卖行进行公开拍卖。赵四小姐和张学良的阳明山墓地，也以惊人的高价转让给一位台湾汽车商人。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5)

与此同时，赵四小姐建议张学良在美国再选一方墓穴，以为她们百年后的阴宅。虽然在此之前，近在洛杉矶的于凤至夫人在1990年作古之前，已经在好莱坞山顶的玫瑰园墓区，花重金购得了一座双墓。她死前并留有郑重遗嘱，称：“待汉卿百年以后，他的遗骸可安葬于我的身侧，以实现生不同裘死同穴之遗愿。”
然而，于夫人的愿望虽好，赵小四姐毕竟早在60年代就成为了张学良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在死后和张学良合葬在一处，已成为世间不争的事实。所以，她们盼望在檀香山附近购买墓地一事，很快就成为当地朋友们心中关注的一件大事。
在寸土寸金的美国，不但建宅价目昂贵，而且，想在檀香山近郊购买墓地也决非易事，特别是像赵四小姐这样从台湾移民至此的外国人更是如此。好在就在赵、张两人在夏威夷办得定居的“绿卡”不久，一个难得的机会竟然出现在赵四小姐和张学良的面前。在夏威夷观光农场任职的华裔国会参议员邝友良，非常想成全赵四小姐在美购买合葬墓的愿望。
这时，他获悉邻靠日本寺院的“神殿之谷”山腰陵墓区，最近将有一块理想的墓地出手。而这座即将出手的坟墓，原来是菲律宾前总统马科斯的遗骸安葬地，多年前这位被废黜的菲律宾总统因国内政治局势的原因，他死后不得不安葬在他生前治病的美国。可是最近几年马科斯的夫人斯梅尔达经过多方斡旋，终于获取了可以携马科斯遗骸返回菲律宾安葬的特许，于是，这位前总统夫人决定在返回菲律宾前处理掉这块墓地。
赵四小姐和张学良来到了位于夏威夷和檀香山之间的神殿之谷。她们发现马克斯夫人想出手外兑的乃是众神庙陵园中最为朝阳的墓地。赵四小姐看到马科斯的墓地位居高坡，四周开阔，山间绿草如茵，墓前溪水潺潺，她立刻被这块开阔的墓地吸引住了。特别是发现与此相邻的又是香港著名船王包玉刚先生的墓区，赵四小姐当即认可，张学良也同意尽快将这块墓地买到手。经过友人们的从中玉成，1994年夏天终于完成了墓地过户的手续，因而遂了赵四小姐的一大心愿。
赵一荻临去世前，曾向国内的沈阳张学良故居赠送一本书，这是一本解读《圣经》的书籍。赵四小姐在书上写道：“感谢主，赐给我这么长寿命。使我能够给他作见证。现在寄去毅荻见证集一册。和我亲笔写的字一张。如果需要更多的见证集，可以与夏威夷第一华人基督教会，程嘉平牧师联络。赵一荻代笔。”
此为赵一荻女士的绝笔！
隆重的华人葬礼
赵四小姐已经作古，她的一生不仅因是张学良的红颜知己而赢得世间美名，同时，她也是位文才横溢的才女。她的写作才能，从前一直不为世人所知，直到2000年6月她在美国病故，曾有一位前往檀香山吊唁的东北记者，来到了她的灵前。这才发现了赵四小姐生前曾有许多文字遗留在人间！
早在三年前，这位东北乡人就不远万里从东北飞到了檀香山。他在那里见到了正在生病的赵一荻。那时，他曾经写下这样的采访记，向国内的读者介绍居住在夏威夷海边的赵一荻，他说：“赵一荻正在生病。从前风韵犹存的赵四小姐已经垂垂老矣。她仍然信基督，见了生人也不忘向我讲《圣经》，好像她的晚年已经与《圣经》结下了不解之缘一样。而张学良的身体要比赵四小姐好得多。他除了两耳重听、眼睛看报时小字不方便之外，只是偶见小便失禁的毛病。他坐在轮椅上或者外出坐车，如果不是家人提醒，常常不知不觉失禁。相比之下，赵四小姐身体明显不如张学良。她的肺病仍然时时发作，听说她现在只有一叶肺，另一叶早在多年前的手术中就被摘除了。所以她一旦生病，咳嗽就是最主要的症状。但是，从她最近的气色上看，仍然可以长寿。短时间是没有危险的。……”
这位东北记者万没想到，仅仅是三年时间，她就猝然而逝了！
现在，这位记者有幸从赵一荻身后的遗物中，意外发现了这位跟随张学良半个多世纪的基督教信仰者，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竟然以对上帝见证的方式，以优美的文笔，生动写下了她人生最后岁月的心路历程，从中不难发现赵四小姐晚年的虔诚信仰和精神寄托。同时，也让关心她的人们，了解到这位生前随张学良相伴终生的虔诚基督教徒，生病及死亡的真正原因。
从赵一荻殁后遗留的《见证集》中看出，赵一荻早在50年代就染患了肺病，初时她只因为经常吸烟引起的咳嗽而不断烦恼。可是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她无法检查和医治她的肺病，直到60年代后期才真正有了治病的机会。可是那时她早已变成了恶性肺癌。从赵四小姐生前写的《见证集》中，可以看出她当初患肺癌和手术治疗的经过。
赵四小姐在《见证集》中写道：“我们过去也是不信上帝的人，沉沦在罪中，过去我们曾经富有过，也贫穷过，我们没有尽心、尽力爱上帝，但是上帝还是不丢弃我们，因为上帝就是爱，耶稣不是来救义人，他是来救罪人，他用种种的方法带领我们，磨练我们，使我们能成为他有用的器皿，正如《圣经》上所说：耶和华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他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他给我们所安排的是不能用我们有限的头脑去思想。神以它无限的大爱，在过去几十年中看顾我们。……”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6)

2000年6月29日上午9时，晴空如洗。
赵四小姐的追思会在檀香山的波威克殡仪馆里隆重举行。她的灵柩四周簇拥着五彩缤纷的鲜花。赵四小姐仍然穿着生前喜欢的一件中式红色旗袍，胸襟上佩带着一枚闪亮的银质珍珠别针。她面容安详，状若安睡，死后也不失雍容富丽之貌。她的双手很自然地置放于胸前，身旁没有奢侈的陪葬之物，只放有一本《圣经》和几册她生前亲笔写成的《圣经》浅释读
本。那是她人生暮年时惟一信仰与追求的见证。
赵四小姐的追思会以基督教的礼仪进行。
她的灵前花环层层，挽障如雪，人头攒动，哀乐低回。参加葬礼的除美国夏威夷当地华人之外，还有从洛杉矶、芝加哥、旧金山和纽约等地闻讯赶来的亲友，祖国大陆和台湾、香港等地的友人也云集于此。在美国纽约定居的宋美龄女士，特别派人从纽约送给赵四小姐一个灵前的礼物--以诸多鲜花缀制而成的一只十字架！上面写道：“四小姐安息吧！”下属：“蒋宋美龄敬挽。”
对于在纽约的宋美龄亲送花圈给赵四小姐一事，檀香山报界普遍评论说：“这是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一份华人《商报》说：“蒋宋美龄女士获悉赵一荻逝世的消息，十分难过。她特别交待外甥女孔令仪送花致敬。并请张学良节哀。蒋夫人与张学良、赵四小姐有深厚的感情，张学良曾说，他一生有两位女性对他恩同再造。一是蒋宋美龄，一是赵一荻。西安事变后，张学良命在旦夕，是蒋夫人力保才得一命。张、赵两人成为基督教徒，也是蒋夫人的介绍。从此改变了他们两人的思想。蒋夫人在台湾经常与张、赵伉俪往还，对她们多有维护。因此，赵一荻过世的消息，蒋夫人很难过。……”
赵四小姐和张学良所生的惟一儿子张闾琳伉俪，率儿子张居信、张居仰并三个孙子侍立在她的灵柩一侧，接受各地来客的吊唁并向来客答礼。张学良则端坐在轮椅上，这位饱经风云宦海的耄耋老人此时早已没有了眼泪，他静静地凝望着水晶棺内的赵四小姐，似乎在默默追思着她生前那些难忘的岁月。
在过路前来参加赵四小姐葬礼的众多来宾中，有二位特别值得提及。
一位是从台北专程赶来的牧师周联华。此人早年是台北士林凯歌教堂的基督教主持，曾为蒋介石、宋美龄伉俪等诸多国民党军政要人主持过基督洗礼。此人50年代经宋美龄介绍与幽禁在高雄的赵四小姐及夫君结识，数十年来，周联华已成为了赵四小姐和张学良的景仰者。四年前，当赵四小姐和张学良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捐赠图书文物并举行隆重的开馆仪式时，由于赵四小姐和张学良年事已高，不能前往纽约参加“毅荻图书馆”（毅，指张学良，字毅庵，荻，即赵四小姐--笔者注）开馆仪式。赵四小姐遂提议延请在台北的周联华牧师专程飞来美国，代替她们老夫妇出席并主持，由此可见她们和周联华牧师的友情之深。
周联华牧师的到来，顿时成为檀香山报界关注的焦点。华人主办的《世界日报》当日发出的快讯称：
“为赵一荻女士主持丧礼的周联华牧师，已于今天（28日）晚搭机飞抵檀香山，张学良身边出入的人士指出，甫满八十岁的周联华，长久以来一直与少帅及夫人赵四小姐往来密切。20年前，笃信基督的张学良及赵一荻各自取了教名，赵一荻是赵多加，张学良是曾显华。其中华字即指周联华牧师，由此可见他们友情之深厚。
“张学良夫妇早于来檀香山时，就在北边的神殿之谷纪念公园里购置了墓地。赵一荻将在此长眠。不久即在那里为死去的赵四小姐举行思会，周联华是作为死者生前的友人和牧师，前来檀香山的。届时他将应邀主持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追思会。”
29日，夏威夷天气晴朗。
远方大海发出阵阵波涛的喧响，就在距这片蔚蓝色大海不远的檀香山波威克殡仪馆里，花环层层。哀乐抵回。无数胸佩白花的华人从大清早就来到这里，先举行了家祭。赵一荻生前惟一的儿子张闾琳一家都到了场。家祭之后，由社会各界及海外联谊会、东北大学校友会、东北同乡会等团体派来的代表，上前拜祭、献花并且瞻仰赵一荻的遗容。
此次赵四小姐的追思会，又是由周联华主持。这位看惯人世沧桑的基督教牧师站在赵四小姐的灵前首先为故去的赵四布道，然后他致悼词：“赵一荻女士当年情愿放弃人间的一切，跟随张将军软禁，有如《圣经》里童女怀孕一样，是个不可能的使命。然而她却做了，而且做得那么真诚，那么至善至美，那么让世人皆惊，那么流传青史！”
周联华又说：“她这样做不为别的，纯粹是为了爱。这爱远比台湾最近流行的《人间四月天》更专、更纯、更久远！她当时真正和汉卿先生互许一个未来，共担一个未来，这个未来是暗淡的，是黑暗的，但是她无怨无悔；最后在上帝的带领下，这未来竟盼到了火奴鲁鲁（指夏威夷附近的一个岛屿--引者注）明亮的阳光和自由空气！”
周联华在主持后，又带领着全体出席追思者，用英语高唱。他引据的是歌林多前书第15章中的《与主相亲》。祷告之后，又由赵四小姐的孙子扶赵一荻的灵体入棺。
全场这时高奏哀曲。所有的人都向静卧在棺材里的赵四小姐默哀致敬。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殒神谷(17)

另一位亲人则来自于祖国大陆。他的名字叫赵允辛，糸赵一荻的胞兄之子。赵允辛早年在天津、内蒙等地读书和就业时，曾因为有姑姑赵一荻的海外关系，在“极左思潮”肆虐的时代多受株连。1990年赵允辛历经磨难后才和远在台湾的姑姑赵一荻取得了联糸。2000年3月，他收到了远在美国的姑姑赵一荻和姑父张学良双双发出的邀请函，希望赵允辛能在5月28日前往夏威夷，出席旅美华人在那里为赵一荻（88岁）和张学良（100岁）同时举行的寿庆。

赵允辛原想和他儿子一道飞往美国探视阔别多年的姑姑，可是，由于在美国大使馆办理签证时遇上了麻烦，所以直到姑姑和姑父两人的寿庆活动已经结束，才于5月30日得到了赵允辛一个人的签证。就在赵允辛盼望得到儿子赴美签证的焦灼日子里，6月21日他忽然接到夏威夷亲友打来的越洋电话，称：姑姑病危，速来美国，否则就见不到了！
赵允辛再也不能等儿子的签证了，他在匆忙赴美之前，只顾得上在北京为姑姑买了一条红色的锦缎被面，然后就匆匆飞往夏威夷了。就在他急如星火般赶到赵一荻治病的檀香山史特劳比医院时，他姑姑赵一荻刚好在5分钟前咽了最后一口气。
赵允辛在北京为姑姑买的那条红色被面，就作为赵四小姐安葬时铺在她遗体下的衬物。一直送进檀香山神殿之谷陵园。赵允辛虽然在姑姑生前不曾见上一面，可是他有幸参加了她的隆重葬礼。
6月30日，旅美华人各界代表，夏威夷第一中华基督教会和祖国内地来美国参加赵四小姐追思活动的来宾约五百多人，在檀香山举行了赵四小姐的隆灵移灵仪式。
从赵四小姐暂厝遗体的殡仪馆至檀香山北郊的神殿之谷（即众神庙公墓）约20英里，从那天清早6时起，移灵便有序的开始了。
灵车上的赵四小姐的遗体依如她生前那样雍荣华贵，气态安详，四周由几辆美国警察的摩托车开路护卫。
起灵时数十辆小汽车前后团团簇拥着一辆乳白色的灵车，沿着一条通往墓地的高速公路缓缓行驶，这是美国极少见到的送灵盛况。由于美国禁止在送灵时散发纸钱和其它哀悼形式，所以在灵车的队伍中没有乐队。但是，这支由数十辆小汽车所组成的浩浩灵队，仍让公路上的巡警和路边的美国人吃惊，因为这是多年来檀香山少见的景观！
送灵大队到达神殿之谷（VAIIEYOFTEMPIE）以后，天空忽然转阴。
夏日的阴云，带来了一阵霏霏的细雨。那小雨似在为故去的一代女杰洒泪祭祀。赵四小姐的棺椁在雨中下葬，时间刚好是上午9时！
神殿之谷处于一片茵茵的绿草地中央。赵一荻的墓地恰好就在那片偌大的草地的中间，它从地面上深深地凹了下去。从地面上可以走进一条1米深的地下人行道，沿着那条由水泥铺就的地道，一直走进墓穴，前面就是铺满了花束的陵墓。赵一荻的墓穴在左侧，右侧则是留给张学良的。
赵一荻的灵棺从草坪上移入墓穴。附近有人在暗暗地抽泣着，看得出在那些为她送行的人群里，有许多人对赵四小姐的不幸去世心绪悲恸。哭泣之声越来越大，最后在沙沙的小雨中形成了一阵催人下泪的声浪。
张学良依然坐在一架轮椅上，他始终默默地坐在那里，观望着那座双人墓穴的一侧已经用水泥预制板牢牢地封死。老人望着那已经在墓穴里永远安息，再也不可能重生赵四小姐坟墓，口中喃喃地说：“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来！她关心我！……”
赵四小姐的墓前鲜花簇簇。那些黑压压围在墓穴四周的人们，不时将手里的鲜花投进来，在赵一荻的棺材前越积越高，最后积成一片烂漫的花海。
所有出席移灵仪式的亲友们，都在赵四小姐的灵墓前默哀。他们在缅思这位与张学良共度七十年风雨人生的至诚女子的时候，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了墓穴的围墙。
在一块块由花岗石垒砌而成的墙壁上，是赵四小姐生前叮嘱镂刻的诗句，那是《圣经》中约翰福音第11章25节中的诗句，她生前希望以此作为她们墓穴的座右铭。
墙壁上的铭文是：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亦必复活！”
二稿于2001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