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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1）

上午10:30分，我开始擦拭书局的玻璃橱窗，铁门拉下了一半，弯低身子将橱窗内的热卖作品重新调整一个位置，眼角余光的熟悉画面让我抬起头，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右前方从Pub里走出来的女子和环绕在她身边约摸有七八个的一群人。
我一眼就看见的女子走在正前方，那是一个出奇美丽的女子，从五官到身材比例，在瞧见的范围内我找不到一丝破绽，但让我着迷的不全是她的美，还有她眉间的英气飒爽和隐约的灵魄，总之，她是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慑惊艳的女子。
出色的人是不是也会吸引同样出色的人呢？
至少常出现在她左右身边的那两个人是极其引人注意的。右边的男子有着一头显眼的金黄色半长发，淡蓝色的眼珠，脸蛋俊美，看起来像是混血儿，笑起来很有英国皇室贵族的气质。在女子左边的男子比她高了两个头，脸形削瘦、身材修长，我常见到他总是拍拍女子的头，或宠爱似的揽住她的肩，这两个人在她身边如影随形，像是左右护法或保护公主的骑士一样，女子的身旁总少不了他们两个。
今天的七八个人里有几张熟面孔，女子不时回头和她身后那个看起来像正在耍酷的金城武攀谈，但那位酷哥回应简短，在交谈热闹的一群人之中，只有他紧绷着一张脸而稍嫌碍眼。今天来的也有三个人是我从没见过的，但是，不管环绕在女子身边的是怎样的人，她，永远会是众人的核心，在笑闹的一群人里，她就是最显眼而明亮的那一个。
那群人在我的目光注视下渐渐离去，也在同事阿芳启动铁门的开关，铁门发出一连串锈味十足的卷动声时，我才从橱窗里出来。
"秀纯，我等一下还要约会，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把那边的书收回去？"阿芳双手合十对我做出请求的动作。
"嗯，好。"
"谢谢，下次你要约会时我也会帮你的！"她挥挥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提袋后就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下次……从没有过第一次的约会啊！怎么会有下次呢？
心底冒出微弱的叹息，将书弄上架，打理好一切后再按下铁门开关，铁卷门又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看着铁门稳稳地贴合地上的石砖后，我才缓缓地沿着左边一步步向前走。
这条规划好的商店街就像其他的商店街一样禁止机动车通行，和其他商店街差不多的是地上也铺着酒渣色的石砖，左右两旁各放置花草盆栽和几张石椅，只是和其他商店街不同的，很不同的，左右两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边店面是截然不同的形态：左街的中国风和右街的异国风形成强烈的对比。左街除了有我们这家年代久远的书局外，还有中国的饮茶、美术艺廊、专卖纯手工制作的东方饰品，甚至还有缝制中国传统旗袍的店面；至于右边，光看那些写满外文字的招牌就让我头痛了！大致上来说就是西式的咖啡馆啦，意大利餐厅、日式餐厅、法国精品店和Pub吧。听阿芳说，在右街吃饭、喝咖啡、买东西得要"绕"英文、日语，最好还要几句法语和意大利话……因为那些老板都不是台湾人，只讲他们国家的语言，再加上走在右街的大多是老外，所以，我来这里工作快半年了却从没走到右街。想想，点一个日本餐还要"ykg"半天，不是很累人吗？
不过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从没走到右街的最主要原因是刚才那个右边女子。
在这边快半年了，我常常看到她，每次每次我总能像瞄准猎物一样的一眼就发现她的存在，也许根本用不到发现吧！正常人在黑夜之中总会搜寻亮光，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都可以让长期处在黑幕里的人立刻瞧见，而那个女子一直是我的光点。
"对不起，请问这条路怎么走？"迎面而来的男音打断我的思绪，我立刻将头垂得低低的，只看着上头写的中文路名，伸手一指，对方道谢后就离开了。
我和右边女子哪里不同呢？
阿芳说我和男生说不到两句话就会脸红，美玲说我对着男生总是支支吾吾、言不及义，巧笙说我是一个平凡人。我想她的意思是说我平凡到没一丝特色，让人过目即忘，最适合潜入敌国搜寻情报的那种吧！

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2）

这也是我非常羡慕右边女子的原因，除了她的美丽之外，她总是让一大帮人拱在中心点，能够自在的在一堆男人群中谈笑风生而不矫饰。
右边女子是我明亮的一颗星，让我抬头仰望的程度，就像每个人把自己当不成王妃的那种美梦全悬在黛安娜身上一样，所以那时黛安娜王妃一死，也摔碎一堆人的梦幻，让人哀嚎痛哭了。

踏着月色，抖出春风给予的微寒，我回到公寓门口推开门，缓慢地数着楼梯阶数，慢慢地走上去，一面避开公寓楼梯的杂物和垃圾。没有管理员再加上老旧，这公寓内部真像是一块任其荒废的田地。数到第54阶，我回到租的单人卧室门口，掏出钥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地进门，因为我知道另一个室友巧笙在这个时候已经睡了，虽然这间是分隔出的单人卧室，但是有另一个人来分摊租金，也可以化解我在金钱上总是处于濒死的状态。
拨开堆满书和杂物的旧书桌，坐在书桌前有着软垫的木椅上，累极的身体反倒让肌肉卡得死死的，疼痛从后脑沿着脊椎一直向下爬去，几乎到了臀部也发疼的阶段。
喝了一口早上泡好早已走调的咖啡，在书桌上的小圆镜前，我看见自己这张苍白的脸，这是一张不怎样的脸，28岁了却从没谈过恋爱、没交过男朋友，往往只有单恋的份。
单恋哪！
想起那个沉默而埋在书中的脸孔。
我的心脏又微微抽痛。
抚杯叹息。
我知道，我是左边的女子。
下午交接班后，我对着林林总总满书架的书册发愣，店里充斥着柚木与书互相交融而蒸腾的香气，这是我最喜欢在书店工作的原因。不论是新书的油墨味或旧书的浮纸味，在这家全用柚木做的书柜、阶台、座椅之中，总能融合出另一种淡淡苍郁的气味，这种味道能舒缓我的神经，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可以轻拍鳍尾，自在悠游，大片大片的蓝是我的世界，单纯清明。
在三点这个时段是客人最少的时候，目前只有两位客人在店里。我喜欢在书店工作的第二个原因就是这些客人哦！我爱看着这些来看书的人们沉迷在书中世界时的脸孔，我觉得这是人们最真实的时候，忘我地放任自己的灵魂漫游在书中世界，明明是静默的，却总能瞧出他们正随着书中情节而感动，而面部表情则开始产生细微的颤动，那是不同于人和人沟通应对时的表情。我爱看着那样的人们，好像我体内一直欠缺的养分，总能在他们脸上找到一样。
简单地说，每个客人也都是我的养分供应者。
"叮铃！"
手动门被推开了，门边挂着从莺歌买来的陶瓷风铃传出一声惊呼。
木头和着书本的香气随着来人掀起一阵波动，他来了。
我不自主地屏住呼吸，盯着柜台上一直左右摇晃的平衡娃娃饰品，感觉自己血脉中的细胞加速分裂，心情也正像平衡娃娃一样左右摇晃，有点目眩，感到一股热气冒上脸蛋，猛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微微发抖。
没想到今天运气如此之好，看到他了。
不敢将头抬起，我只能用一种眼睛快抽筋的角度偷瞄着他，他的身影移过言情小说区、政治人文区、励志心灵类……最后，他总是站定在冷门的原文区，那里卖的书籍全是从各国进口的原文书，一本本都是厚厚的，在进货时我只能抱住二三本上架，超过这个数目我就有被书给压死的可能。他找到他上次没看完的那本，大手掌将书稳稳地拉出来，一手拿着书，挪动身子坐在原文区前我们书店提供的木椅上，轻巧地将书放上桌面，他开始摊开书本……
第175页。
我知道。
趁着帮客人结账时，我转动身体的角度，让自己在眼睛和脖子还没扭到前，偷偷从发隙间瞧他。
他是一个约摸25岁左右的男子，身高大概175公分上下，脸蛋完全符合时下偶像剧里的中性脸孔，就是光看那张脸蛋会让人迟疑而不敢确认性别，等将目光移到颈部的喉结才能叫出"先生"的那种，他的身材修长但不壮硕，时常穿着蓝色的衬衫和蓝黑色的牛仔裤，脚上几乎一成不变的是一双褐色的休闲鞋。第一次看到他时，我觉得他像是从展示服装的看板中走下来的模特儿，不论穿什么都像是专为他量身订制的衣服一样适合。也或许他真的是模特儿吧？！因为不久后我又注意到他跨入书局时总是"空白"着一张脸，不是冰冷哦！而是没有热和冷的区分，一种彻底与世隔绝的空茫。看过模特儿在走台步时的眼神吗？几乎凝然不动，没有一丝侵蚀力和弹性，他就是那样。

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3）

让我觉得他是活生生的在我所在的世界里而不是一张漂亮的海报时，是他在找书和看书的时候，那时他的眸子会由暗黑转成浓蓝，眼神在这时会变得非常温柔驯和，而且当他找到自己想看的书时，瞳眸里还会闪出"啊！找到了"的光芒。
店里的另一个客人也离开了。书店里，在木柚香和书香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翻过一页，几绺发丝贴在他白净的脸蛋上，无声息的翻书声和几乎不变的坐姿，成了书店里透明的一景。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和他存在相同的空间里啊！每当这么想时，我就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望着他只有对着书才有的温柔眸子，我好希望自己就是那本书被他那么温柔的看着，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当然，这只是奢想。就像我永远不会跨过中线走到右边一样，能够匹配他的应该只有像右边女子那样的女人，我这种平凡的女人还是实际一点吧！只要能够安分地看着他，想着他呼出的气也从我的鼻腔流窜到我的肺部、心脏……这样就好了吧！
幸福的时刻总是特别的短暂，在男子无声息地起身，将书轻巧地放回书柜上时我所能感觉到的幸福又转为酸涩了，他又回到对什么都视而不见的表情中从我面前缓缓地走过。
停！Stop！
我想按下录像带的停止键让他在我面前交错的这一幕静止，我想叫住他，哪怕只说声："嗨！"或"欢迎下次光临"都好，然而……Play。
"叮铃！"
这是惟一的，他离开时惟一的声音。
木头和着书香的世界又回到最初的感觉，我的一部分的灵魂又被他给带走了，要等下次他再来时，被带走的那部分才会归来。
起身，我冲到书柜前拿起他今天拿的那本书，书线夹在第236页，他今天看到这里吗？
抚着书的页面，仿佛感受到他手指的温热，想着他看到这里时是怎样的思绪转动？
当然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如果是中文书，好坏我还可以凭着书的内文去猜些看的人的情感流动，但这本可是法语的原文书哪！连书名我都念不出来了。
"有人吗？"柜台前有人喊。
我仓皇地将书摆回架上，回应了句，快步冲到店门口。
没有察觉到客人的到来，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只有在他来的时候我才会听见陶铃声。
"秀纯，你妈打电话来，你等一下回个电话啊！听起来很急。"巧笙在我回到卧房时正打算外出，她勾住一个男生的手，口中嚼着泡泡糖，身上的穿著很亮。但和右边女子不同，亮度不同，亮的颜色和品质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是你室友啊？"那男生盯着我，对着巧笙问。巧笙正用手指卷绕刚烫好的短发，亲密地偎在男生身旁点头。
我的浏海遮掉他看我的一些目光，盯着他的膝头，向他点头表示招呼后就开门进入室内。
拿手撑住额头拨出电话，听到对方接起电话而"喂"了一声时我还没有反应，"谁啦？"听出是妈妈的声音而不是大嫂和二嫂接的，我清清喉咙，有点艰难的发音。
"妈，我秀纯啦！你找我？"
"啊，阿纯！对啦对啦！今天找你好多次了……"
"我去上班啊！今天白班嘛！"
"噢！你大嫂还说你可能跑出去玩了咧！不过我想想不太可能……"
"妈，找我有什么事吗？听说很急？"如果不再截住我母亲的话，接下来我就会听到妈在电话那头转述着"你大嫂说你……"、"你二嫂说你……"、"你弟媳说……"
撑住额头的姿势不变，但是太阳穴开始拧动起来。
"阿纯，你有没有听到？"
"啊？什么？"我回神。
"你看你，老是心不在焉。我说这礼拜你回家一趟啦！"
"上次不是才回去吗。"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次有特别的事啦！"
"妈，"太阳穴开始传出"碰碰"如鸣鼓的声响，我近乎垂死地问。"不会又要我相亲了吧？"

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4）

"对啦对啦！这次这个不错啊！家里田有好几甲，人看起来也不错，说话是结巴一些啦！但是没关系啦！就回来……"
"妈……"
上回说对方胖了一点，但是这样才有福气。只是我母亲的"一点"是身高一米七，体重几乎破百的"一点"。上上次说要相亲的对象和我差不多高，但是我母亲的"差不多"是我穿着平底鞋还看得到对方的头顶。这次的对象说话结巴一些……我不得不质疑我母亲所谓的一些到底有多少？
"阿纯，记得回来呀！你大嫂说你28岁了，再不嫁出去就没人要了啦！"
"哎，在这里很多女人都30几岁才结婚，也有不结婚的啦！"我求饶。希望母亲能了解年龄与结婚的关系不是绝对的。
"不结婚？怎么可以！你二嫂说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台北生活。你弟媳说如果在那边有认识好的人家也就算了，但是你呀！就是……"
将电话筒拿开，离我至少20公分的距离，但这个距离显然不足以让我母亲的音量有减弱的趋势，索性将话筒放在电话边，蹲下身子，伸出两手开始压揉疼得要命的太阳穴，想起今天中午没吃，抚着肚子从悬挂的背包中抓出昨天买的白吐司。我其实一点也不饿，只是觉得如果不塞点东西，抓些东西硬塞到肚子里，那么那些放在腹中许久的东西可能会爆发出来。
像搅纸机搅碎纸张一样，我将吐司剥成一条一条，再硬塞到嘴巴里去，吐司没有味道，没有面粉或发酵粉的味道。
正好不是吗？我是一个没有味道的女人啊！不够女人味、没有魅力、说话也没有甜味……
"阿……纯……哪！"
声嘶力竭的吼声让我抬头看着电话筒，这才站起来接过，嘴巴还塞着满满的吐司。
"什么事？"很困难地说话，试着让一团干面团滚进食道。
"你又没再听我说了呀！你二嫂就说你越来越叛逆了……"
"妈……"面团顺利滑下食道，但是我开始猛击胸部，不让自己被这团面团给噎死。
"你是怎么啦？"
"我喝……水。"抛下话筒冲到一边去，抓起矿泉水灌了二三口，终于……将面团冲下食道进到喷门掉到胃里了。
"28岁女性吃吐司被噎死"这类的消息要是登上新闻，那大家大概不会把这当悲剧看，而归于笑话类了吧！
气喘吁吁地回到电话边，接起。"妈，这星期日我要上班啦！不能换班啦！"
"那下星期，记得哦！我先说好了哦！下星期要回来哦！"
"知道了。"
"啊……霖霖在哭了，我不跟你说了，记得回来啦！"
"嘟嘟嘟嘟……"急促挂断的电话铃声开始撞击着室内冰凉的空气。轻轻地放下电话，将那袋吐司用橡皮筋绑紧后重新放回背包，脱下步鞋爬上属于我的单人弹簧床，将巧笙放在我床上的内衣和半干的裤子吊起来挂好。拉开陈旧的窗帘，轻轻地打开一个小缝让外头的空气冲淡屋内的霉湿味。
窗外是没有任何光景可看的另一栋公寓的窗户，我住的三楼，不着地，无树无草。不近天，无云无月。
我悬在这里，不上不下。
决定从台南到台北生活是半年前的事，当时弟弟正准备结婚，二嫂也刚生了个男娃娃，在家中成员不断增加之下，房间的分配和使用就是极大的问题了。大嫂说我迟早要嫁的，所以房间该给她刚上中学的儿子；二嫂嚷着娃娃要活动空间，所以也跟着附和大嫂的话；弟弟说他们的新房太小，希望将我与他们新房的这面墙打掉好加大空间。顿时，我的房间成了每个人觊觎的目标，而我这个近30岁却还赖在家里的女儿就成了众矢之的。
父母亲在权衡大局之下希望我到隔壁的大伯家暂住，等相到一个好对象就嫁人了。
一个好对象？嫁人？
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也不想要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所谓"一个好对象"一直是他们认定的好对象，"对方的家世最重要，感情会变的啦！"让我知道他们认定感情只是婚姻的佐料而不是主食。

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5）

"不嫁人的话，左右邻居会说话啊！"
怪了，左右邻居一直会说话，又不是从我不嫁人才开始会说话。
"女人就是要嫁人，嫁人之后才能生小孩！"
奇了，现在没嫁人而生小孩的女人多的是，嫁人可不等于生小孩！
"你嫁的话，以后才可以有个依靠啊！"
女性比男性长寿，谁靠谁还不晓得呢！
"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啦？"
阿爸气极了，动手挥拳，妈妈护住我不让阿爸的排云掌扫到我的脸，不过可护不了客厅的泡茶桌，务农的阿爸非常有力地将木桌劈成两半。多年前他说他可以徒手扭断山猪的头，现在我觉得那不是阿爸醉酒后的戏言。
随意整理一些东西，在吵闹和争执中我离开得落魄而仓促。阿爸、妈妈、大嫂、大哥、二嫂……一堆人毫无阵仗的互相拉扯，侄子用力的啼哭着，没有谁站在我这边，他们的忙乱只是想保住屋内的电器用品避免被阿爸的怒火给焚毁。
而我，活了28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逃难。
手里握着一张前往台北的火车票冲上火车时，我确实感受到一股热从掌心流到心脏再传遍全身。就像在漠野渴到快死了，这才终于看见绿林和泉源的感觉，奋不顾身的跑向泉水处，整个人用力栽下去，就算溺死了也没关系的这种感觉。
最后家里谁取得胜利成功夺下我的房间呢？我始终没问母亲。
回台南就住大伯家不再回到原本属于我的房间；和阿爸见面就低头看地板，别再吭气、回嘴却也不可以一直沉默，在多次试探和误触地雷下，我终于找到保命的方法。
至于妈妈，她还是常打电话来台北询问我的情形，话筒那边常听到母亲的叹息，但听最多的，却还是对我不婚的抱怨和着急。
环顾屋内，看着三坪大的空间塞下书桌、两张床和衣柜后，就只剩下一块榻榻米的大小可以走动了（书桌上有五分之四是巧笙的化妆品、我的床上有一半是巧笙的衣服，来台北才买的单人衣柜中没有一件衣物是我的）。
台北的生活是一块榻榻米的空间，不过我不后悔。至少在这里，我可以梦想着自己是右边女子。而且在这里，我有着喜欢的人，虽然只是单恋的阶段，但我总在暧昧的渴望中等待奇迹。
电话再度响起，巧笙有手机，她的朋友不会打这里的电话，我的同事也不曾拨过电话到这里。响一次断线后又响了一次，停了三秒再响了一次，像催命似的，这下我确定是我母亲打来的。
坐在窗旁的单人床上曲起双腿，仍然头痛的脑袋靠上双膝，听着一阵又一阵的响铃，试着将它和书局传来的"叮铃"声联想在一起。
"铃……铃……"让人头痛的电话声。
"铃……铃……"让人头痛的电话声。
"叮铃！"
"叮铃……"我的头痛开始缓减了。
闭上眼，在那声陶铃响后我看到他走进书店，无声息地从我眼前飘过，走到外文区细细挑选之前没看完的书，大掌拿起书坐到柚木制成的椅子上，用着一双温柔的眸子看书。看着、看着，最后……抬起头转看我这边，也用同样温柔的眸光。
和他眼神交会，我不再胆怯地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浓蓝色的瞳眸比大海还广阔的，好像我可以将自己的眼泪、心脏、快乐全部都抛进去一样。
在滑向梦境前，我的感动是如此真实。
我也看见了，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
微笑。
"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我对着客人一鞠躬，唇形勾起一道向上的弧线，全身轻飘飘地泡在快乐里，心里边哼唱着Air Supply的《Sweet Dreams》。
他看着我对我笑呢！
我想告诉美玲和阿芳昨晚的好梦，但是等到点钞完毕，这才突然注意到已经下班的美玲和阿芳，偷偷躲在玻璃橱窗上的宣传海报后头，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仿佛正在商量一件事关国家安危的机密一样。

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6）

见着店里暂时没有人需要结账，我走到她们身后，看着。
"怎么了？"我在后头的突然出声吓着正在低语的她们，阿芳眉头微皱，美玲倒是不介意的指向对街，直言。
"我们在说她！"
我随着她的手势望向对街，也根本不用美玲的手，只要我看向右街，我就会立刻注意到的那名右边女子！
"她？你们认识？"
"不认识啊！"阿芳耸耸肩。
我看着右街女子正站在斜前方的法国精品店前和老板说说笑笑，她的笑容很温甜，是任何男子看了都会心动的甜蜜笑颜。这次在她身边没有那两个骑士，只有那个长得好像金城武的男子，他仍是酷酷的一张脸，不苟言笑。另一边站着我不曾见过的中年人，似乎是她正在介绍他和法国精品店的老板认识一样。
"我猜是2万5……"
"不止啦！5万多吧……"
阿芳和美玲的对话和指指点点让我一头雾水，回头确定仍然没有客人等着结账后，我小小声地问。
"什么5万多？"
"鞋子。"阿芳一脸精明的啧啧有声，"还有啊！前天我逛百货公司的香奈儿专柜，有看到这款新出的春装啊！你猜她身上这套衣服多少钱？"
"多--少？"
香奈儿的大名我多少听过，只是我对这个品牌的了解只在于"它很有名"，而这时我没消化完阿芳的话。
"23万。"
"什么？"我大叫，她们一人一只手捂上我的嘴，嘘声连连。
吞吞口水，我盯着右边女子这套--呃，23万的衣服，还有那双5万多的--呃，鞋子！
一双鞋子5万多？
盯着鞋子发呆三秒，立刻将目光往上移，看着那套价值23万元的衣服……
它是天空蓝的及膝裙装，裙摆处用水蓝绣线刺上花样，圆领的领口也有着同样的花缀，除此之外，天空蓝全然单纯。这套衣服整体看起来简单大方，我不得不承认，不论这件衣服的价值是多少，至少是适合她的。
只是……如果我穿着23万的衣服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会很甜吗？会吸引大家的眼光吗？会……噢！想象不出来啦！光想到23万这个数目，我的头顶就冒出一堆星星了。
23万可以做什么呢？23万至少可以买下半辆车，至少可以吃数千片的吐司，至少可以买下十余张很好的床，但……右边女子却只买了一套衣服！
我盯着那套23万的衣服，脑袋呈现缺氧状态。
"也难怪嘛！她是'群英'的人啊！"阿芳抠抠手指缝隙，顺便将已经掉色的指甲油弄掉，"'群英'的人每个人至少月入10余万吧！要是主管的话就更可观了哦！那个女人常在这一区走动，大概是带客户来吃饭吧！"
"什么'群英'？"我扶住好不容易回稳的下巴。
"那！"美玲伸手指向天空一栋10余楼高的大楼，我贴近玻璃，看向这栋耸立在天际的大楼，在阳光的投射下，整个玻璃帷幕透出有如金字塔般的刺眼光芒。以前就想问那栋耀眼的大楼是不是百货公司，现在庆幸自己没问出这种会让人绝倒的话。
"那是辅呈大楼，分租给5家电子公司的营业分部，都是鼎鼎有名的啊！'群英'是里头的其中一家，我家附近有人在那里上班，每次看到他提着公文包要去上班的模样都秀得跟什么似的，哼！在那里上班就了不起啊！"阿芳的酸味十足。"我看他们的生活八成也是乱七八糟，搞不好是靠关系才能在那里混口饭吃的啦！"
"不过……"美玲提起包包，将目光挪回。"能用法语和那个法国精品店的老板聊那么久，那女人很厉害啊！好了，我要走了！"
阿芳说再见后她离开了。我看到有人拿了一本书准备结账便赶紧回到柜台后面，阿芳仍是紧盯着右边女子，她的眼光中加杂了嫉妒、羡慕和……我很清楚地，欲望。
"欲望，我最爱的原罪。"这是某部电影的精典句。
谁不爱呢？
按下收款机，将书放进纸袋中。"总共是--四百--元，"我有点结巴，23万元可以买多少四百元的书呢？

第一部分Left.01左边那条苍郁的街（7）

"收您五百，"接过一张五百元的钞票。
五百元一张要叠出23万，得要多大的地方呢？
"找您一百元，欢迎下次再光临。"
一百元和23万元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呢？
我看着自己身上这件199元的上衣，突然觉得右边女子与我的距离不只左街与右街这二十来步的差距，就财力上，我们的距离可以绕上地球十几圈吧！
她经济能力高、相貌出色、谈吐不凡，应该也是高学历进而高社会地位……像她那样的女子，还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呢？
而我，江秀纯，28岁，专科毕业，月薪二万一，所得有三分之一要缴回"家库"充当家用，其余的扣除租屋和在高消费的台北所需的吃饭钱外，存款簿里的金额始终维持在令人想哭的阶段。
23万够我生活好久呢！她却只买了一套衣服！衣服啊！
一想到这里就几乎要捶胸了。
憋住气后忍着，这才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芳已经离开了，那个右边女子也不见了，夕照从橱窗玻璃透进亮橘暗红的光，映出飘浮在书店空气中的尘埃。原来在充满柚木和书香令我着迷的气味中会飘着这么多的微粒细沙啊！
我看着在渐渐变色的光亮中始终存在的气体杂质，直到夕阳余晖表演结束，书店里只剩开着的白色日光灯时，我才眨眨一直睁着而有点难受的眼睛。
在客人数少的时候我开始进食晚餐，抓起背包从里头拿出那袋吐司。
我还是没有胃口，不过双手还是将吐司拨成长条状，机械化地塞到嘴里，机械化地咀嚼着没有味道的白吐司，在23万衣服的打击之下，我又成了一台搅纸机。不过这次记得替自己泡上一杯红茶相佐，只是浸泡太久的茶包让味道走调，结果梗在喉咙里的只是从干面团变成涨满苦味的湿面团罢了！
我清楚自己是左边女子。
没钱，没地位，没外表。
没人爱我。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1）

上咖啡吧里，查理端上一杯香浓的Macchiato，我用双手捧着粗犷的深蓝色马克杯，用右手大拇指轻触杯面制作时产生的意外凹痕，看着查理在吧台后面辗碎咖啡豆，打出奶泡，用蒸馏法煮出咖啡，在他的忙碌之中我的思绪格外舒懒。
眼睛看着不尽完美的杯子加上无懈可击的完美咖啡，前卫的视觉系插画挂在华丽的英国制磁砖墙面上，科技化的咖啡全套装置放在朴拙粗野的原木桌上。只能落座10人的小咖啡吧里，却有他这位如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巨人老板。
在查理店里，发现的不协调所能创造的惊喜，也是我午后最悠闲的享受。
这个空间里的灯光微弱，你想探索里头的一切只能睁大眼，你想看见别人的表情也得仔细一些，不过"来客"都没那么仔细、也不想睁大眼，大家只想在咖啡风舞里找寻自己的灵魂，像蓝山的宁静、巴西的哀愁、曼特宁的沉思……大家都找得到。
来的大都是熟客，与查理熟，客人之间却都不想探问太多的陌生客。
看着表面的萤光指针，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伸手掏钱放在吧台上，轻巧地跳下高脚椅。
"Goodbye, Right girl！"查理在忙中仍然记得对我说再见，使用的Right girl也是他自己帮我取的昵称。
我笑了笑，推开这个矛盾空间的门回到正常的世界里。"Bye！"
为什么是Right girl？不是Left girl？或Middle girl？
查理说他注意过我无数次了，他注意到我在这条街上从没去过左边，一次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在右边才能看见左边啊！到了左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玄机地回答，查理尽是笑也不多问了。
停下脚步用眼神顾盼左边的古老书店，一点点酸酸涩涩的情绪像蚂蚁似的，从我脚跟往上爬，急欲甩开他们的我，不再驻足的加快步伐。
这条商店街极其特殊，当初规划时没有刻意划分左右两边可以开设的店面，但这一切就像一场精致的意外，街的左右两侧竟是截然不同风格的店面。右街是我熟悉的地盘，街上有三家咖啡馆，之中有专卖意式咖啡和美式咖啡的，但我偏好第三家，就是查理的"矛盾咖啡馆"，我喜欢叫查理Charles Whiskers（胡子查理），因为他满下巴豪气的蓬松胡子长到第四肋骨左右，我一直计划在圣诞节时将蝴蝶结打在他的胡子上，要不编成麻花也不错。查理壮硕得像童话中的巨人，性情也是豪迈如北美洲的汉子。他那里只卖咖啡却没有Menu可看，进门时只需往位置上一坐，他就会看着来的客人和那人散发的特质与那人的心情，去为你特调一杯，想喝就坐下来，不想喝尽管离开。"What kind of drink I need today？"我总喜欢笑着用英文问他，到这里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我常喝到的是Macchiato，偶有喝到Latte、Mocha，极少、极少时候才能喝到Espresso。
为什么呢？
因为Right girl不thick（浓厚），你是个淡淡的人。
他用着中英文夹杂的话说。
很淡的人吗？真是特别的说法啊！
右街还有一家专卖国外进口的饰品，从发夹这类的小东西到书桌床铺这类的大家具都是货色顶极，老板是从法国来的G誩rard，就算你在他店里逛半天再空手离开，他也仍旧笑盈盈地用法语对你说："欢迎下次再来。"有时我会像拜访邻居一样到他的店里坐坐，什么都不买的纯粹和他聊聊，边聊边想起在法国的四年生活，偶尔我会收到一封给Nasse（那丝，我的法语名字）的invit誩 par（邀请）。
其他的，还有专卖意大利餐和只卖日本寿司的店，老板也都是意大利人和日本人。也有一家我最爱的法国面包店，但老板不是法国人，而是来自丹麦。哦哦！右街还有一家，也是这条街上惟一的一家Pub，老板是东方人，听口音实在不像台湾人，但他拍胸脯保证自己是地道的台湾种，不知道他的姓名只叫他老罗，虽然Pub是喝酒和听Band居多，但是老罗一见到我们这群熟客光临，每次总会拿出他的绝活弄出一道道台湾小吃，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驳斥我说他不是台湾人而特意用一堆台湾小吃来证明，总之每次上他那里，我们的胃和他坚持自己是台湾种的自尊都得到同样的满足。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2）

至于街的左边呢？
我没有去过左边，查理说得对，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在右边才能看见左边，去了左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啊！我还是只能这么告诉你。
蹬着高跟鞋走在右街上，眼睛放在前方直走到街的尽头，斜角右转再直走，向门口守卫打声招呼，进入电梯数到17，电动门打开、抵达。
再看一下手表，三点半，准时。
"嗨！"我对着匆忙迎向前来的小雅打招呼，看得出她一脸气急败坏。
"慕贤！你去哪了？"三四张公文随着我伸手招呼的动作塞到我手里，"记得签名，和R厂的会议在四点十分，五点结束后要赶到G-B。上次原本谈妥的案子有变动，杰克想再了解细节。明天早上的meeting要讨论……"
听了小雅念了一长串安排后，走回我的办公室。途中，我和米堤与阿邦接耳交谈几句公事再和刚报到的员工们打个照面，看得出来这群刚出社会的新人们很是惶恐。
"加油。"给他们一个鼓励后打开门走进办公室，小雅的报告还没告一段落。转在电脑屏幕上看着从总公司丢到信箱的文件函，眼睛放在电脑屏幕上，耳朵用在小雅的声音上，大脑左右兼顾的想着两边的事，边用手指敲出字符回函给总公司，在针对小雅的问题点头回应后，她利落地在记事本上画个勾勾。
说完了，她深呼吸，一脸等我发落的表情。
"问题，没有。"给她一个笑容。
她也笑了，"是没有问题。那好，明天的行程就定案 ！"
"嗯。"回函完毕，着手另一边的文案。
小雅这位尽职的秘书趋近我，"慕贤，下午跑去哪？"
"喝咖啡。"我照实说，眼睛迅速扫过一遍桌上的资料。
"拜托你，公司里哪种咖啡没有，非得跑到外面去喝？而且身为我们的副总经理，老往外跑也不好吧！"
我没有回答，只有再抛给她一个笑容。
抬头看着小雅，看着她又张开的嘴巴。"非公事的事，我们等一下泡杯咖啡慢慢再谈，好吗？"
小雅哦一声，识趣的出门回到她的办公岗位了，不过未关紧的门板缝隙不经意的溜进她正向新进员工的招呼声。
"那位是我们的副总经理，很漂亮对吧？不但漂亮又很年轻呢！你们可千万别小看她，她可是剑桥大学企管硕士呢！不过不要以为她只会念书哦！她啊！在商业的手腕上之高明，日后你们见识到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企业管理人啦！她呢，也不是一般的女强人哦……我告诉你们，她像超人耶……"
小雅接下来冗长的赘述我是如何的像个女超人……听着她大气不哼一声的将我捧得好像我在下一秒就会飞天一样。也很令我汗颜的，我从不以为那些值得她花去大把时间来对我歌功颂德。
女超人？
我不是，也不会是。
这么多年我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念书是念自己喜欢的，选工作是选自己喜欢的，一切将自己喜不喜爱放在第一位，没有旁人给予的建议，一路走来一直随性得很。
只是，进了社会开放的门，我突然惊觉一切都变样了。
我，李慕贤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的不同、特别、不一样。我继承了姑姑的庞大遗产、拿到未有子嗣的舅舅的一半公司股份，在各国拥有的产业和双亲的不凡成就与地位，让我过着奢华的生活，除了经济的优渥外，一个继承父母美貌的女子再加上高学历文凭的庇荫，还有工作上的大量好运，我开始接收旁人给予的羡慕眼光，大家也不断用眼光告诉我，当我一旦爬上上坡路，就不该再下坡了，因为下来就代表失败、错误、不被认同。以往的随性和放任就在大家的叮嘱和我的惊恐之下，渐渐消失殆尽，我亦步亦趋地不断向上爬，不过我知道我不可以走到峰顶，因为顶端如果代表完美，那么在完美之后呢？我是否得尽其所能的维持这样的完美，而完美是否也拉开我和他们的距离？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3）

必要时的小失误是我创造的、大失误则不允许发生。
当我处在别人认为的完美之中时，大家的超凡美梦全部倾巢而来加冠于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了高贵而明亮闪烁的星星，一个大家眼中的现代公主。当公主是没有犯错的本钱，嗯，不对，我可以犯错，只是犯了错也会有那些极力维护公主形象的护卫去想办法把黑变白、拚命保全。
我所知道的是，我和他们是共同体，我的存在造就他们的梦幻，而有些人，许多人是靠着梦幻得以生存。
所以李慕贤真的是百分之九十的完美吗？
不！
当然不是，只有我知道这是幌子。也只有那些极力维护李慕贤这颗明亮星星的人知道我是个……烂人？
没那么糟，嗯……我想想。
普通人吧！
"开会时间到了。"小雅探头提醒。
"好。"收拾文案，笑着给小雅一眼。"什么时候看我飞过？我是女人，但不是超人。"
这天忙完回到住所是晚上十点半，将车子开进公寓地下室的停车场。经过公寓的大厅、中廊、休闲公园，我走到B3电梯，按下七楼的钮，电梯缓缓攀爬而上。
数到15后叮地一声，抵达七楼了。
看到门口摆着的高跟鞋，我知道室友蔷薇也回来了，不知道这算提早还是太晚，要以往都得清晨五点才回来的。
轻声地打开门，客厅没有人声，我想也许室友蔷薇在房里睡了吧！
这栋公寓层面有四大房三大厅加厨房、餐厅、阳台等，忘了坪数只知道我租下时觉得声音可以在屋内回荡，像弹力球一样的四处乱窜，从这边弹去再反弹回来。我没有追逐声音的习惯，只会偶尔打开音响让屋内充满"Westlife"的美形合声，偶尔打开电视，却跑出连续剧里带有哭腔的对白。除了这些，空荡荡的厅室常常塞了过量的安静。
屋主不曾住过这里，但知道我一个单身女子租下一个家庭所需的层面时着实诧异许久，我向他解释我有经济能力可以承担，不过他善意地表示一个女子独居太危险了，刚好有另一个女子希望找伴租下房子，希望在征得我的同意后让她也住进来并分担一半的房租。
想来也没什么吧！我一个人只需一间房，用厨房煮食、到客厅看电视和到阳台看星月都只是偶尔，多一个人在屋里也许还可以有另一波声音互相撞击，也可以削弱寂寞的力道。
在这种念头下我同意室友蔷薇的进驻。
"嗨，"见到室友没睡从屋里出来，身上传来一股沐浴后的肥皂味。"还以为你睡了。"
"没，睡不着。"室友懒懒地说，整个人重重地朝牛皮沙发斜靠上去。
同意她住进来的第二天，在我晚上七点半回到公寓时，七大箱的衣物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大厅。在我洗好澡准备吃饭时，那七大箱的衣物又像变魔术一样地从大厅消失了。她是魔术师吗？我洗澡花不到半小时，那七箱东西就这么不见了？光凭一个弱女子要搬动那些东西是不可能的事吧！
我颇好奇地走到属于她的房间，这才看见那几个大箱子真的塞在她房间里，而她正埋在一堆箱子里整理她的那些衣服。
衣服！
我又愣住了，盯着那堆缀上亮片、鸡毛，色彩浓烈、款式超绝，看起来像衣服的衣服，也有看起来不像衣服却被称之为衣服的，总之，她正将那些一件件吊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室友蔷薇，一头挑染的褐色长发，身材标致、相貌俏丽。真是个美女啊！
当时我的确浮出这些恭维的念头，只是在我什么都来不及赞美时，我看着她抓掉头上的假发，伸手从胸部掏出两块海棉加胸垫，一张化妆纸擦去脸上的妆。
那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仿佛看见一只昆虫的蜕变过程，只不过不是毛毛虫变成蝴蝶，反倒是蝴蝶变成……呃，看着她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上半身平坦而光溜溜的身体，我倒退两步，思考终结。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4）

室友蔷薇是男的！
她……不，是他，他看我一眼，双手插腰。"看人更衣是很无礼的！"他说，喉结在颤动着。
"不好意思。"顺手将门给带上，我贴在室友的门板上一直无法回神。
台湾9·21大地震时我不在台湾，但我已经明确感受到当时的震撼强度了。
隔天，他速度极快的在大厅贴上生活公约，列出以下六项：一、不得带朋友回来。二、不得弄脏公共区域。三、不得在屋内大声喧哗。四、不得将私人物品置于公共区。五、不得过问个人私事。六、不得违反以上规定。
最下面还有一张粘贴字条，写着：请写上你的生活公约。
看完，我沉思一会儿，这么说来这个男子还算挺有良心的，至少他也可以要我立下规定而不是一味要我听他的。
重读每一项公约后，我上班去了，只在粘贴纸上留下"从缺"二字。
我的生活随兴所至但不随便，我可以遵守任何一条规定只要它是合理的。就算不合理，只要对方有理可以说服我那便可以成立。他写的前五项不强人所难，第六项是废话。所以我接受。
只是在那天我回来时，他一脸沉郁的端坐在大厅，双手环胸，没有女人的打扮装束完全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什么叫从缺？"他问。
"就是我接受你的公约，而我没有可以补上的。"
他不化妆时是英俊的，没有米堤娃娃的过分漂亮。
咦？如果一个英俊的男人可以变成漂亮的女人？那么一个漂亮的男人是否更容易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呢？
抚着下巴，认真的考虑今年圣诞节可以将米堤扮成公主参加公司的舞会。
"一点都没有？"
我回神，"没有。"
他皱眉，似乎不能接受我太容易接受。
"好吧！那就这样了。"他起身回自己的房间，我也回房继续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丝麻烦。
呃，或许有一点点。
像他扮成女人出去"工作"（工作性质不明，第五条公约说的"不过问个人私事"），大多清晨四五点才回来，有时喝得醉醺醺的，甚至在大厅吐了起来接着倒头睡在地板上，所以我上班时得避免踩到他以及踏到那些呕吐物，这大概是惟一的小小的麻烦吧！
不过等我下班回家后，大厅是清洁的，我想他睡醒了就自己爬起来将地板清理干净了吧！如同第二条生活公约所述的不得弄脏公共区域。
所以和这个男人生活基本上不是太麻烦。
"有你的包裹。"他说，指指客厅桌面。
一盒从法国寄来的，另一盒是英国寄来的。粗暴地撕开外包装后是30×60大小的盒子，再打开后分别是一套衣服、一件内衣。一套是法国香奈儿新出的春装，另一套是英国寄来的内衣，品牌我瞧不出来，但丝绢般的触感就让我知道这件内衣的价值可以抵上这里两个月的房租。。
他眉微扬，看着那两个纸盒，看得出来他也知道这些东西的高价，只是非常遵守第五条公约的，他什么都没问。
"你要吗？"我将内衣那盒递给他。
很奇怪的感觉，对着一个男人问他要不要女人的内衣。
"你穿应该不错。"我诚心地说。
"不适合我，"他摇头，"尺码太小，我要36C。"
我皱眉，抓着内衣的带子将整件内衣拎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件多大？"
"不知道它多大，但看你就知道多大了。"
看到他的眼神盯在我的胸部，我直觉性地抱住那两个盒子挡在胸前。"对女人这么说可是很伤人的。"
他浅浅吊眉，不再搭腔地拎起桌上的啤酒回房间了。
法国的东西是二伯送的、英国那盒内衣是母亲寄的，我常常收到来自父母和亲戚从不同国家买到而空投的各式礼物，我早已习惯从这些礼物中，去理解这是他们表达亲情的方式之一。他们给予的爱应该很多，但是远超过爱的是更多的愧疚，甚至我已经怀疑，他们所能给予的亲情早就被愧疚给蚀光了。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5）

在我上学阶段，在陆地上的生活是与室内设计师的大姑、考古学家的大伯一起，海上的生活是和拥有一艘船的大舅船长一起。我收纳的回忆箱子里面，凌凌乱乱地装有英格兰百褶裙、日本大阪拉面、挪威的初雪、德国古堡甚至是埃及木乃伊，也有关于台湾的，不过那是一种感觉……有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轻抚我的头的感觉，在我还没有身穿着盔甲，很怯懦而知道如何去啜泣的时候，这是我所感觉到最初的温柔。
来台湾待了三个月才告知目前住在德国的父亲，他说我是在台湾出生的，而住在英国并再婚的母亲说我是外婆养大的。
综合起来就是说，我是在台湾被外婆养大的！
只是我让外婆养到多大呢？为什么我记不起外婆的长相，想不起来童年的游戏和玩偶呢？
国际电话中属于父亲的声音很是坦率地说："问你妈吧！她比较清楚。"
拨电话到英国，母亲的声音在距离的拖曳下显得模糊，"记不得了，五六岁吧！还是更小？"
我的父母也不知道，只有和姑姑、大舅他们住时，隐隐约约地从他们口中得知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抛下了，父母好像生了个外星怪物一样的逃命匆促，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娃娃啊……最后丢给外婆，他们再也没有回头。
所以"父母"二字对以前的他们来说是虚名，对已经独立自主的我来说，也只是虚名。
我和他们都很清楚。
时间点错过了，许多事都不会再回到最初，亲情是……
爱情呢？
"对了，"室友走出来，从桌子下方拿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你的信。"
接过手，拆开这封浅蓝近乎白的信，看完之后找出打火机走到阳台，让一星火苗从信封底下开始啃蚀，小星火开始茁壮，最后火光布满我的整个眼球。捏紧信封一角，直到快烧到手指了才悄然放下，让吃掉信的火焰团在阳台上跳舞。
"你在做什么？"室友倚在阳台门边看我蹲在阳台上正沉迷于火灰在轻风中舞动的模样。
"没什么。"
"别搞成火灾。"他回房了。
我继续注视着那张已成灰烬的信。
可以将信烧成灰，却无法将思念烧成灰。
岚，我始终想你……
轻压太阳穴，知道昨夜的灰蒙梦境碎了满地，却不知道怎么将它拾起，有点懊恼地对着网络上传来的讯息发愣，不经意地抬头却见到两张鬼头鬼脑的脸紧贴在我办公室的透明玻璃上，米堤指指外面，阿邦用唇形说出"吃饭"这两个字。我溢出笑站起来拉开门。
已经是12点半了，外面的办公职员早已经消失一半，"你们可以先去吃，不必等我的。"
"唉，少了你我怎么吃得下呢？"阿邦挨过来，用手拍拍我的头。
"去吃日本料理吧！"米堤的金发在中午时刻也显得特别明亮。
"嗯。"同意了，却立刻想起他。
"程封呢？"
"还在那里呢！"阿邦指指他的位置，程封还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我想走过去的身子被阿邦和米堤给挡下。
"问过程封了，他已经订便当了。"阿邦说，边扳过我的身子朝向电梯的方向。
"我们走吧！再不去会没有好位置。"米堤跟着用手推着我的背，在他们的簇拥之下我始终没和程封说过一句话，就被推进已经开启的电梯里。
"你们排斥他。"我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谴责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
"是你偏袒。"米堤倚在电梯里的整面玻璃上，电梯迅速的下降，从15楼到1楼只需17秒的时间。
"我是偏袒啊！"我承认，笑着的脸对上他们颇不满意我这种毫不矫饰的言辞，电梯停下了，我们三个人跨出电梯。
漂亮的男人我见过不少，米堤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最漂亮的男人。英俊的帅哥我见过更多，阿邦也算是里面的个中翘楚。所以一个女人右边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左边是一个英俊的帅哥的这种画面，自然招徕不少人的眼光，我也理所当然成了备受他人眼神关爱的对象。"群英"的职员和台北分公司副总经理谈恋爱的传言早已甚嚣尘上，非事实的流言也非常符合流言的本质，早已流到大海去化为精盐被认定是咸的了。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6）

那就大方点吧！免费提供自家公司的话题给外面的人去八卦。
"为何独独偏袒他？"阿邦明知故问。
"因为我们是在法国就认识的朋友。"
"朋友？"米堤的金发与我的黑发互相磨蹭着，买给他的发带他硬是不肯用，不过也难怪他不想用啦！因为我买的发带是上头粘着一只小熊娃娃的发带呀！
呵。
"朋友？"阿邦再拍拍我的头，希望我回应他们的话。
"好朋友。"这么说可以了吧！
没有正面回应的回答让他们两人的脸色同时下沉，我岔开话题和他们聊起可能来这里新上任的经理人选，在说说笑笑之间，我们已经走在公司附近这条有着酒渣色石砖的商店右街上。
今天中午，我们决定吃日本料理，和阿邦、米堤走进这条街上惟一的一家日本料理店，我对着老板樱井用日语打了招呼。
尝了三块不同口味的寿司，感觉到胃已经饱合状态了，就将餐点推到阿邦那边去。和他一起吃饭的好处是，他是我的垃圾车。
心情不一定适合丢到他那里，但无法入胃袋的食物肯定往他那边扔。
当然，这些话就不宜用餐时间说了。
"吃这么少。"米堤有点担忧地看着我。
"早餐吃太多。"我随口说说。
"你和程封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法国吗？"阿邦问。
我叫来一壶梅酒，樱井特制的梅酒在酸味之中带着温顺，与其说我想吃他们的日本料理，倒不如说我贪溺着樱井式的梅酒。
"我问……"
"忘了。"我说，摇晃着日本式的小酒瓶。
真的，我没对阿邦说谎。我是真的忘了和程封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了。我对他不是一见钟情，我也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我的周遭总是围着许多出色而亮丽的人，以当时的他来说，他就算跨出一步走到我面前做自我介绍，我想我还是会把他给顺其自然的忘了，更何况，他不是那种会刻意让人发现到他存在的那种人。
而且，那时候有岚。
在岚离开很久以后，我才开始想，我是先认识岚还是先见到程封？他们两个到底谁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为了这个问题我拨过电话给法国的同窗，他们有人说是岚、有人说是程封，也有人说那关他们什么事……也没错，不关你们的事，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啊！
偏执于这个问题就好像我想知道大家穿裤子时是先穿左脚，还是先穿右脚。
你无聊啊！
这不是无聊，这是对生活最细微的体验。
我的澄清还是被大家归于无聊的层面，所以我只能偷偷地从事这些无聊的事。
这是大家不知道的李慕贤，会偷偷数着右街那株黑绒玫瑰结了几个花苞，从窗旁缝隙观看对面A7大楼的那对夫妻又在客厅做爱几次，观察着小雅的裙子以每天减短五公分的情况来看，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曝光……
这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李慕贤。
"后天就是周末了，下班后你要跟我们到Pub吗？"阿邦指指隔壁的店。"好久没喝一杯了。"
"美加那边丢来一件案子，如果我能顺利处理完毕的话当然没问题。"
"那除了阿邦和你我要去之外，小雅她们上回没跟到，这次也想跟。"米堤自然地把我列入其中了，他似乎选择性听取了"没问题"这三个字，而忘了我话里的前提是"如果事情能处理完"。
好吧！换个角度想，他们对我的能力总是赞赏有加。
瞄一眼当下时刻，"该上工了。"我笑着说。
10点半，一堆人从Pub里簇拥着我走出来，阿邦无性别意味的揽上我的肩，米堤习惯地走在我另一侧，程封也跟来了，在大家起哄之下他被强迫停下手边的工作，硬是被小雅那些女人和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妹拉过来。
也好，程封的社交自闭，不让那些年轻妹妹闹闹他怎么可以？
我回头，笑着："今晚还好吗？"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7）

"还好。"程封简短地答，他只喝几口马丁尼，对小雅和阿邦的鼓噪灌酒强硬地推辞。
"还好就好。"我再转回头。
"天空的星星真亮！"阿邦抬头，鼻腔窜出一股浓厚的威士忌酒精气味拂上我的脸，我抬头望天却看不到一颗星星，这下我确定他醉了，醉到头顶星星四处乱飞。
米堤静默地看着他自己的影子，脚步比平时慢了二分之一拍，沉静的漂亮脸蛋露出笑容。
看来米堤也差不多了，当他走路的速度减慢而有点莫名其妙的微笑时，就是他酒醉的前兆，不过米堤不像阿邦那样会发酒疯随意鬼叫，他的气质在喝醉时仍然维持着，醉了就睡，醒了又是一个正常的米堤娃娃。
"啦啦啦……"小雅和另一个负责文书的漂亮女生一起哼唱起时下的流行歌，走路东倒西歪，另外两个男人也勾肩搭背一会儿嘿嘿大笑，一会儿气愤地一起批评当下的政府幕僚，其他人……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走在他们前面，有点"众人皆醉惟我独醒"的感觉。
我非常认命的拿起手机照惯例打电话到出租车联系站，数着几个人需要帮他们叫车回去。
看到程封时，他轻轻摇头，其实他不必有这个动作我自然掠过他。
"邵大哥，我是慕贤……"随意和出租车老板闲扯几句后再说，"我要六部车，老地方。谢谢哦！"
"啊，月亮出来了！"阿邦指着天空突然大叫，我再抬头。
唉，惨了，等一下可能连太阳都会出现了！
程封似乎注意到阿邦的重量压上我，他一箭步跨上来拉开阿邦的手，转而搭扶着他让我走在另一边。
"谢谢。"
他沉默半晌，"每次清醒的都是你。"
"嘿，因为我要收拾善后啊！"指指我四周的这群酒鬼们。
今晚我只点了一小杯法国的Porto，第一小口润喉，第二小口想起法国尼斯温柔的风，第三口不喝了，将自己丢到金黄色的大麦田里，看着随风掀起的金色麦浪却不能拼出已经拆解后的28年的生活到底可以带给我怎样的感动。
"你也没醉。"我抬头看着程封，露齿而笑。
他一愣，眉间紧缩一下后露出一个看起来不像是笑容的笑容。
"你和以前一样。"他说。
阿邦酒品极差，开始大吼大叫，我捂住耳朵，程封话中的"以前"是指我在法国的时候吧！我永远清醒，烂醉的永远是别人。
六辆出租车宛如列队迎娶的新娘礼车排好在我们面前，程封用一种我不忍的残暴方式将阿邦丢进车内，米堤自动地拉开其中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安分地坐进去，我搀扶着两个女人让她们进入车内……
"钱我会和你们的邵老板算。"
一一处理完毕，我动动方才被阿邦压得有点酸痛的肩，"真累。"
"很少听你说累。"他的眼神注视前方，看着他注视前方的侧脸，这才想起他在法国的时候喜欢什么都不说地坐在我的身边抬头看着天空，对天空那种着迷的模样好像我是他身旁的空气，而他只是刚好想坐在这里而已。
不过，我的另一边往往有岚。
"对了……"我的无聊又发作了，"在法国你要离开时，你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什么？"
"就是下着雨，你走到我面前，你要离开法国的那次，你最后一句话对我说了什么？"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阴阴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即将落雨的潮湿味，我对着一大群朋友道过再见要回到宿舍的途中，他突兀地走到我面前，虽然没有提着行李或拿任何的东西，但我直觉地知道，程封要离开了。
我看着他，那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看着总是跟在岚和我身边的他。
我还记得他身上穿着灰蓝色的长大衣，里头是白衬衫和西装裤，脸上有些胡渣，发型有些凌乱，削瘦的双颊带点颓废。他当时的眼神……一直记得他那时的眼神就像快燃出火苗一样的炯炯明亮，好像下一秒你的灵魂就被他给噬没吸食。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8）

"我想告诉你……"他干涩的声音像挤扁的气袋。
觉得有异样的我抬起头。
下雨了，一滴、二滴、三滴……我直觉地快步奔到右边的长廊下躲雨，以为他会跟上的，却没有。
雨势大了起来，他仍然站在雨中。
"进来躲雨啊！"我挥手要他过来，一群躲雨的人跟我一样塞在长廊底下，乱哄哄地。
他张开口，那是继"我想告诉你"之后的话，可是我听不见。
因为雨声、风声、雷声和四周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什么？"我用力大吼希望他再说一次，可是他缓缓地掉过头，走在雨中。四散狂乱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挺起的身子直直走着，仿佛落在他身上的不是粗雨而是薄阳。
他走了。
留给我的只有错愕……这个男人怎么怪怪的？
"没记起来吗？你在雨中说的话……"
"忘了。"他说。
我点点头，可以理解时间总是能磨损人的记忆力，只是往往一个不小心，许多不该忘的也一并给忘了。
脖子左回一圈，右回一圈企图缓减肩颈的疼痛，一个叉步的不小心挨到他身上，我低呼一声，他稳稳地扶住我，像调整一具歪掉的挂钟一样将我摆正身子。
"没关系。"他说，继续前进。
我咧嘴笑了，跟上他的脚步。"我可没说对不起。"
他不再说话，让我无法再耍嘴皮子。在工作时他一直把我当成上司，所谓工作时就是上班时候他只谈公事，下班时候他又只忙公事，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他的上司，我也只能和他谈公事。而我，是一个不喜欢在下班后还得面对公事的人。
"这次能在台湾见到你，我好高兴。"我诚恳地对着程封说。"我在台湾没有认识的人。我知道我出生在台湾，不过我对台湾没有任何印象，一点点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了两下，眼睛仍然定定望着前方。
"你离开法国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真的，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可能再见的。结果啊！遵守命运给予的最高法则是：绝对要相信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不再皱眉，不过眼神摆放的方向不变。
我聒噪地继续说着，说一些不着边际无关风云的话，但这次不是我无聊，而是心中有隐约的希望，希望程封和我谈谈我们熟悉的法国生活、看过的几场电影、考试时互通有无的情形……谈谈岚。
我一直深深思念的那个人。
只是，我似乎是奢想了。岚在的时候程封是沉默地守在我们身旁的影子，岚不在了，他却还是一抹沉默的影子。
看着在右街的拓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轻叹。
"快到了。"他说。
将叹息丢掉，我笑了。
难得说的话却是这么索然无味。
"我的车没停公司的停车场。"我指向另一边的转角处，"车在那里。"
他点头，"那我先走了。"
"再见。"我停下脚步，向他挥挥手。
他总是先走，我总是只能说再见，我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酒红色的石砖上我和他都还没走到街的尽头，月亮从云隙里探出一半，我没有移动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离开时的背影有点像是在法国的那一幕，只不过这次打在他身上的是月亮光粉而不是雨珠。
我喜欢注视着他的背影，因为他的背影和岚的好像，像极了。
同样的后脑勺、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离开步伐和速度，同样的……这个人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他就是岚。
突然，在五公尺处他回头了，讶然着我还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不是岚，他是程封。
给程封一个笑容，我回头走向车子停放处。
前几天收到岚的信，在信里洋洋洒洒的字迹内述着他在瑞士看到天使般的雪景，几乎所有的观光客都驻足在雪地里，或拍照、或堆雪人、或将雪塞到瓶子里。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9）

"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寄一些给你，可是瑞士你来过了，大概不觉得这样有趣吧！"岚写道。
我捏紧了信，多想告诉他，只要是他寄来的，所有一切，我都愿意去珍藏，只要是岚寄来的，都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我多么想要……
多么想要。
看完信，淡蓝色信封带着雪的味道，我靠近信纸嗅着，突然感觉到冰凉变成悲凉，也就是蓝色雪地里的悲凉。
岚是个自由惯了的人，他漂泊潇洒得连灰鹰也望尘莫及。他没有住所，四海为家。我还记得他就是看了《山居岁月》所以到普罗旺斯，看了《忧郁的热带》所以到巴西，看了宁玛派的相关书籍结果去了西藏，至于为什么到拉巴特、瑞士、冰岛……我不知道。
我无法寄信给他，因为他没有居所，他四处漂荡。所以我只能用空着的手指向地球仪，确认他在的国家，知道那里的经纬度，猜想他在这里、在那里、在东方、在西方。在我的脑中地图，他的形影居留各国。
不自主地叹气。
听着鞋跟击地的声音慢慢离开右街，街旁的路灯聚来一堆飞蛾喧哗，那是我爱情世界中总是欠缺的喧哗。
别人说我高薪、高学历、一旁总是有一堆喜爱我的人，我完美的程度不用说，总之是一颗让大家羡慕的明亮星星。
是吗？
发光而让人仰望的星星吗？
可是，星星会发亮是燃烧自身的能源才能发亮，而星星的亮度越亮，就代表耗费的能源越多，耗尽后就成死星了。
而我也很清楚，我的亮度只是由一堆称为学历、财力、地位的光体所射出的光。
我始终怀疑，没有岚的我，现今到底存不存在？
没有岚的我……
停下脚步，我看向左边的古老书店门口。
没有岚的我……就只能走在右边，到了左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1）

我们家 纯可是勤俭持家的好女孩，也是我们江家惟一
的女生呢！她大哥、二哥和小弟都结婚了，就剩下她还没有嫁，也是最让我担心的！"
这是相亲宴。在我母亲催促如讨债的喝令下我还是回到台南老家。
" 纯今年28岁，和你们家的亭文刚好差四岁呢！"
一回到家，妈妈忙着帮我挑选衣服，大嫂负责在我脸上涂涂抹抹，二嫂硬是将我的中直发弄在后脑挽成髻，弟媳还亮出她的艳红色口红说是免费借用，我决定敬谢不敏。
妈妈身上穿着二嫂买给她的亮红色春装，一双陈旧但是擦得极亮的红色高跟鞋，弟媳的口红最后妆点在妈妈的厚唇上，而且很不幸地在中午盛阳的晕染下成了血红色。批评自己的妈妈是很不孝的，但是我还是决定背上不孝的罪名去中肯地说。
真的，可怕。
" 纯是念商专毕业的，书读得还不错哦！"
尤其妈妈坐定后嘴巴从没停过，一张一合的艳色厚唇远远地看，与在水中呼吸的金鱼成了远亲。
"我们家亭文是最小的啦！上面两个姊姊，我一直希望他赶快成家让我抱孙子啦！"
对方的母亲穿着一套墨绿加金线边的上衣，暗绿色而显厚重的长裙，头发的后面是鬈曲如大浪，头发的前面则吹出半屏山，接着让我注意到的是这位伯母非常显眼的蓝色眼影、绿色眼线。批评长辈的穿着也是一种忤逆，但我还是不得不忤逆的将这位伯母和孔雀开屏联想在一起。
"是啊！我现在有三个孙子了，就缺外孙啦！"妈妈说。
"哎呀！你好命啦！不过我们家亭文也有很多人抢着要哦！是他眼光高，看不上而已啦！"伯母说。"门当户对很重要！"
"是是是，我也这么觉得。"金鱼妈妈答腔，"我们家 纯现在在台北工作啦！但如果有意思的话也可以把那边的工作辞了回来这边啊！"
"我们亭文在高雄上班，也是看能不能调回这里和我们住啦！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一份好的工作很难找，那里又很看重他……不过尽量啦！"孔雀伯母说。
"的确，看你儿子的样子就像是老实又上进的人，公司老板一定很喜欢。"金鱼说。
"哪里啦！你女儿看起来也乖乖的，将来一定是个好媳妇啦！"孔雀说。
金鱼和孔雀吱吱喳喳对话的可笑画面让我的唇角微扬，如果不是这种场合我一定会因为压抑不住而笑出声来。但也因为我扬起唇角，看起来像是温柔的微笑，这点颇让妈妈满意。不然根据以往的经验，她肯定会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对我露出威胁性很重的笑容。甚至还曾经弄错踢到相亲的对象，让对方以为我妈妈对他有意思而落荒而逃呢！
"哦！对了，我们家阿纯没有交过男朋友，可是清清白白的哦！"
"对啦！我就觉得你们家的 纯单纯乖巧啦！哦，我们家亭文也很好呢！老实，也没交过女朋友，现在像他这样的好男人我想是很难找了啦！"
金鱼和孔雀的对话内容甚至好笑，"清清白白"、"单纯乖巧"，有什么来佐证啊？要不要像猪仔一样在验明正身后盖上CNS的大红印代表品质优良啊？
我和前方那位像是待宰的猪一样地安静沉默，桌上的玫瑰花茶我只喝了一口，眼神就定在精致小巧的茶杯上头，茶烟袅袅的在南台湾的午后加重热度。金鱼和孔雀的对话维持许久，我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
" 纯啊！我和陈妈妈先走了，你和亭文好好聊一聊哦！"
她们的对话终结了，妈妈站起来轻拍我的肩膀，又特意用食指抠抠我的肩胛，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她这个动作转换成口白就是：你好好给我聊，不准太早回家，不要像个木头伫在那里。
我回个笑容，微低的头听见对方的母亲也同样向他叮嘱几句后，才和我妈妈一道离开，边走还边顺口丢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的话。
双方的母亲走了，不过相亲宴还没有结束。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2）

我从观察茶烟的形状移到杯子上的花纹，不自在的感觉又像蚂蚁一样的沿着桌脚爬到桌上，再爬上我搁在桌上的手，再爬遍我全身。
仍是不习惯和男性独处的我，非常不习惯。
我一直看着缀在杯子上的玫瑰花纹，想着这只杯子的价格。许久，他始终没有说话，从垂落的刘海中轻瞄他一眼，这才发现他和我相同的坐姿，相同的凝视着他面前的茶杯。
也许，他也在猜他那只杯子价值多少钱。
他不是个英俊的人，但也没到难看的程度，至少五官都就位且齐全，身高听母亲说约一米七左右，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大概是高雄太阳所给的，身材看起来壮壮的。他现年32岁，不过看相貌却又比实际年龄大上一点，是衣服的影响吧！为什么他要穿着橘黄色的衬衫打着红色的领带呢？他难道不知道就他的身材再加上这样的穿法会很像维尼熊吗？如果我刚好喜欢维尼熊也就算了，偏偏我这个人偏好史奴比啊！
他那双略小的眼睛一直看着杯沿，十足憨呆样。好吧！如果我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那么他就是一个极度，极度普通平凡的男人。
收回偷偷的注视，我重新回视自己的杯子，茶烟早已缈逝，玫瑰花茶想必也已经冷掉了吧！我和他得这样对坐多久呢？爬满浑身的不自在感，让我如坐针毡。
脑海中浮出书店男子对着书本才有的温俊脸孔，想象他穿着英风飒飒的长袍，骑着纯白色的良驹手持长矛冲进这家茶馆，在利落的攻击下成功的打倒眼前这只维尼熊，开心的接受公主--也就是我，深情的一吻。
"我……"
维尼……（哦，为了以示尊重，还是以第三人称好了），他终于开口了，在我们都还没石化前终于吐出他今天的第一个字。
"我……叫陈亭文。"从发缝中看他一眼，见他是对着杯子开口。
我将目光移到杯子上点头。我记得他母亲一坐下后就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是我儿子，陈亭文。"
"今……今年，32岁。"
我再点头，因为他母亲的第二句话就是："亭文目前32岁。"
"目前，在……在高雄工作……"
这句话是他母亲的第三句话。
他仍旧对着杯子说话，好像在与杯子对谈，我也看着杯子，仿佛说话的就是杯子。
"我……没交过女朋友……"
"我，知道。"不点头，我喉咙紧紧地用着低沉的声音回答，那是他母亲的第四句话。第五句话和第六句话我也仍然记得，想出声提醒他我没有记忆退化的病症，但是面对男性我的言语就是无法畅言，所以我只能安静地看着杯子的杯沿，听着他用结结巴巴的话语重述他母亲的话。
"在公司……公司当干……干部。"
真令人捏把冷汗，这要是出去和人应对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也很令人怀疑的是，一篇一千字的文章如果让他来读，搞不好会变成二千字哦！
南台湾的毒辣阳光依旧从一旁的落地窗跳进，毫不客气地侵蚀我的左脸，我的左脸开始发痛。
应该适应了近30年的南太阳，却仍是畏惧它残暴式的热情啊！突然有种想奔出这里逃回台北的冲动。台北的书局是酝酿我所有美梦的梦工厂，台南，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却让我背上太多排遣不了的情绪。
家，应该是温暖的，我不会否定它的确给我温暖，但是其他成员的加入和互动上的改变让我不断地对家的定义感到存疑，当初逃出那个家也是因为我找不到容身处，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外人。好怪啊！父母明明还是父母，大哥、二哥、弟弟也都是与我一起长大的，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懂他们呢？
这次回到台南仍然住在隔壁大伯家，但首次踏进曾经属于我的房间。二楼的房间分隔出三分之一和弟弟的卧房打通，另外的三分之二给大嫂刚上国中的儿子，二嫂抗议连连，母亲又无奈地将他们自己较大的房间和二哥的房间交换，这些动作才平息我们江家的房间分配风波。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3）

在房间分配上，我已经彻底被扫出家门了。
"对……对不起。"
突然的一声召唤让我跌回现实，我抬头看到他发红的脸，在召回我的神智后他又将视线挪到杯子上，低呜。"我叫你好……多次了。"
"对，不起。"我嗫嚅着道歉。
"我……我们等一下可以去……走走吗？"
他提出邀约，想起妈妈殷切交代要我和对方多相处一些时候，我不得不顺从地点头。
起身走在他后头，拉拉这件过度隆重的洋装，穿习惯布鞋和平底鞋的我突然穿上高跟鞋，只能试着努力维持平衡，也让我体会到什么叫步步为营了。
这套衣服是妈妈挑的，颜色稍淡、裙摆太长，妈妈说女生穿长裙才端庄好看，但是一想到右边女子那套23万的名牌及膝套装，我就不认为妈妈的话是对的。无关衣服价值，右边女子常穿及膝裙，甚至更短的裙子，却还是保有她该有的气质和雅致。而且穿着高跟鞋却可以箭步如飞的英气模样，就真的让我佩服到极点了。
好吧！谁叫她是右边女子呢！
而我只属于左边的。
从内而生的哀叹吐不出来又在胃中作怪，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对……对不起，我的车在那里！"他指向另一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走在左边与他越来越远，露出浅笑的我跟从他的步伐到另一侧。
"我们去……去动物园好吗？"
动物园？
我愣了一下，很想伸手指向一旁的市府，告诉他里头正好举办画展和书展。只是不善悖驳的我还是说不出来，最后变成没有异议地坐上他的车往动物园缓缓前进。
在动物园中随意散步时，我们两人分走两侧，他看他那边的猩猩，我看我这边的猴子……中间常有一群群个别团体走过，我们像是不认识彼此的路人甲乙。其实我也知道他努力试着找话题和我聊，但是显然这里的氧气都被动物园中的动物们给吸取大半，所以他一直处在缺氧的窘迫状态，在动物园里的惟一一句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是，他指向河马，轻吐一句：
"河……河马！"
是的，我知道那是河马而不是大象或长颈鹿。
来参观的幼儿园小朋友正巧围在我们身边，其中一个小朋友还发出成人的讪笑声，大声嚷嚷。"这个阿姨不知道那是河马哦！"
我和他颓然的从一堆笑声中离开了。
在被老虎和狮子给看够之后已经是傍晚了，我打算结束这场沉闷的相亲会，只是他喃喃自语些什么后又摇摇头，最后看到他小心翼翼地从西装裤中拿出一张小抄，还"哦"了一声，我将落在他视线的目光移到一边，他放缓步伐靠近。
"接……接下来，我们……去吃……吃晚餐好吗？"
很想说不好的，但是不善拒绝且不善言辞是我最终的痛，我只能被动的再跟上他的脚步，再坐上他的车。
沿路，看着许久没吃到的台南小吃而不自主的吞吞口水，想叫他停车让我尝尝怀念的家乡菜。只是他开车的模样就像正在进行精密仪器的组装，只要稍有差池就毁于一旦的专注，那样的表情让我无法开口。最后，我只能和他一起走进一家气派的西餐厅。
大概是我到台北这半年内新开的吧！这家西餐厅高级的程度和台北的大饭店不相上下，就是那种有侍者帮你拉开椅子、Menu都是外文，桌上的碗碟不少，左右手处还放着大叉子、小叉子、汤匙及闪出银灰的利刃等等的用餐工具。
我坐上位置，看着白色的桌巾上点着红色的烛火，新鲜艳红的玫瑰花缀在烛红旁……内部的豪华和高级加重我的别扭，餐厅里的人个个衣香鬓影，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看着他们，我开始局促地不知道双手要摆在哪里，挺直的背脊酸痛得厉害。
我，小小的江 纯只属于路边摊的，根本不属于这里的。
"你想……吃什么？"他问。
我看着Menu发昏，菜名我看不懂，惟一能辨识的$后头的数字令我险些跳起来……六千八？九千八？是金粉做的套餐吗？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4）

想起出门时多塞的几张千元钞票，却仍是担心不够今晚的开销。
"我……我请。"
他的这句话适时地出现，也化解我的危机。
"那，随便就好。"将菜单合上，我决定任凭他的安排。
以为他带我来这里是因为他熟悉一切，不过看到他点菜时，我知道不妙了。只见他伸手指向Menu，用着在路边买卤味的语气说，"这个……这个和……呃……这个！"
"好的，"侍者面带微笑，"那请问先生您的主餐呢？"
"呃，"他支吾半晌，"我……点的不是主餐吗？"
"先生，您是单点了两瓶红酒，一瓶冰酒和一份罗宋汤。"
"哦……这……这样。"他的脸开始泛红，清清喉咙，"那……你帮我们决定就好了。"他也迅速的合上Menu。
"那给先生和小姐各一套龙虾套餐好吗？这个套餐目前正值优惠价，有附……"
"就……这样吧！"他点头，没让侍者再说下去。
接下来的用餐时刻让我觉得像在考高中联考一样的困难，前餐的沙拉要选什么样的叉子，喝这个汤要用哪种汤匙，纸巾该怎么围，碗碟该怎么用……我的不知所措在餐桌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已经快要到连咀嚼都不会的阶段了。偷用眼角余光看他，只见他从头到尾都只选用同一支叉子，这似乎是个高明的做法，至少可以好好用餐而不会像我落得什么都没吃到的下场。
只是，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在动物园没发生的灾难在这里活生生地上演了。
当我面对主菜龙虾却看不到有人用手拿起来啃时，我右手拿起刀，左手选了一只小号的叉子，好像上解剖课一样的正在虾壳的缝隙里找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不过电光火石间，眼前的他和远处隔壁桌都传来一声惊呼加尖叫声。
我立即抬头，只见他盘子里的龙虾不见了，而隔壁桌的桌面上多了一只狼狈不堪的龙虾趴伏在那里。
他还拿着刀叉，脸和脖子像龙虾壳的颜色一样的通红，不过我想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又一个突兀的，他起身走到那桌在众人瞩目下向对方一鞠躬，"对不……起。"接着伸手抓住那只从他盘中逃跑的叛徒……
"这……我的虾子。"然后回座。
侍者、餐厅客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地惊呆。
我放下刀叉拿纸巾捂住嘴巴，如果可以的话是想连脸一起遮住的。
我看着他仍然闻风不动的啃着虾子，不再动手，在大家的侧目之下，他努力的将虾子吃干净……甚至接下来的汤品、甜点、饮料，他也一样没错过。
耐住性子总算等到他将最后一口饮料喝完，很想起身逃出这里的，我却因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而摔到更悲惨的地狱里。
"钱……钱，不够。"他说。
我张大嘴。
"忘了……带提款卡和信用卡……"他解释。
"缺……"我快缺氧了，"缺……多少？"说话与他一同结巴。
他尴尬地伸出食指比出一个一，见我掏出一千元后摇头，"一……一万多。"
"什么？"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没……没……想到这么贵……一客要一万五……还有，还有服务费。"
不用他多余的解释，我只想赶快逃出这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从皮包中将所有大小钞和零钱倒出来，在一堆人好奇的目光下，他在柜台将纸币和零碎的一元、五元、十元捧出来……单纯的结账似乎花了一世纪那么长，也难为结账的小姐在回神后数着一枚枚的硬币，一向可亲的笑容已经消融。
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一堆人的目光下走出那家餐厅的，我只能暗暗发誓下次打死我也绝不会走进这家西餐厅一步，就算把餐厅送给我我也不要！
走在他身后要到停车场的途中，一张薄纸从他的西装口袋飘出来，弯腰拾起后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自我介绍↓动物园↓姆达法国西餐厅↓赏星观月↓送她回家。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5）

将纸张揉成团后塞进我的口袋里，坐上他的车，见他一张开口，"我……我们去看……"
"我要，回家。"我坚定地说，挡去他接下来的话，看星星。不不，就今晚的运势我们可能会看到流星，然后成为第一对被流星打死的许愿人。
谢谢，够了。
他呆了一下，惟惟诺诺地点头，接着在我返家的途中我们都没有交谈，我看着窗外熟悉了28年的街景，祈祷不要出车祸或再度发生任何意外，确定到达家门时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我下车，有点呆滞地看着挡风玻璃，咕哝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反正大概是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我勉强挤出笑，回应。
"真是……特别的一天。"说不出违心之论的"美好"，只能以"特别"来含糊带过。
"再见。"我下车，稳住步伐试着用正常速度进入家门，不过还是忍不住快跑起来，在冲进门时还崴到脚，但不管踝部的痛感，也不计较形象地跑着进门。
在关上铁门的那一刻，紧绷过久的肌肉这才放松，全身性酸痛加脚踝扭到的痛才侵遍四肢百骸。
从玻璃窗门映出我的脸，这才发现一向习惯素净的脸孔有着恐怖的各式色彩，老天！妈妈和大嫂她们把我当成殡仪馆里面躺着的大体来上妆吗？
脑袋一转，突然想到在动物园有一只七彩鹦鹉对我特别有好感。原来啊！
那么中午的相亲宴在别人眼中像什么呢？金鱼、孔雀、鹦鹉和维尼熊的聚会吗？
沮丧已极的我，肚子又不识相的传来哀嚎声。
一万五的套餐竟然比不上一碗泡面的香气啊！
当我偷偷地蹲在大伯家的厨房吃着泡面时，着实感慨万分。
"欢迎下次光临。"我对着结账后的客人清脆有力地喊。
还是书店里的空气新鲜啊！用力深呼吸，我像一只回到大海的鱼，感觉全身舒畅而自在。
"怎么这么有精神？这次回南部的家有什么好事吗？"美玲边问边点钞，准备和我交接班。
我摇头，露出笑容。
结束那天的荒唐相亲戏码，我妈妈、大嫂、二嫂和弟媳挨近我询问情形，我只有耸耸肩，随便搪塞几句"还不错啦！"而已，其他的硬是不想多说了，要我边回想边说出那天的情形，等于是要我重返恶梦梦境再走一遭。接下来的两天也没等到对方的电话，妈妈备感失望的推算这次的相亲大概又失败了。
失败的好啊！
我忍住这欢呼声，听着大嫂、妈妈和二嫂吱吱喳喳的讨论这次失败的原因，从我的衣着、打扮和举止行为一一论过，再谈到对方母亲的半屏山头和他的红领带……独独漏了"我和他彼此看不对眼"的事实。
隔天我愉快地踏上火车，非常感激那位维尼先生做过最得体的一件事就是没和我联系，也许我应该为了一个极度、极度普通的男人都看不上我的这件事而难过，但是那样的情绪衍生不出。在来台北的路上仍然庆幸自己不对他的眼。也不知道为什么啦！只要一想到那只会飞的龙虾，我就觉得自己好运到了极点。
经过这次的挫败，我想妈妈和嫂嫂们会检讨一阵子，暂时不会再拿相亲这件事来烦我了。
不过能让我的安宁维持多久呢？
在我的年龄岁数越渐增长的同时，在台北的自由想必也跟着缩减了吧！
"你的脚是怎么扭到的？"美玲点钞完毕，看着我贴上中药贴布的右脚踝。
"昨天，吃晚餐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我随口胡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背包。
"下班了，再见。"
推开书局的玻璃门，陶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对我告别，跛着脚走在左边的石砖上，我不适合右边的，去过那家高级的西餐厅后我更加确定这点。如果是右边那个女子，一定能在昨天那样的西餐厅展现适当的礼仪，去吃得尽情愉快吧！只是如果她对面坐着的是会把龙虾弄飞的维尼先生，那不知道会是怎番的情景。话说回来，以她的身世背景大概不会和维尼先生这种人一同用餐吧！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6）

在左街的小吃店张望着，最后决定买两个肉包子回去果腹，那天平白无故的浪费了万余元，预料自己接下来的两个月会有段日子不太好过了。
嗅着中式早餐的香气，抬头看着中文写的各式包子和馒头。我正在想要选哪一种时，一旁的男声让我的瞳孔迅速缩紧，眼角瞄到的男子是有着一头金发、漂亮得出奇的、属于右边女子身旁的骑士。
"慕贤吃包子吗？"他说，在我听得懂的范围，自然是使用标准的华语了。
这才有点惊讶这个外国人的中文说得如此流利标准。
"不知道，都买吧！"
另一边的声音让我倒退几步，微倾身子。目光掠过金发男子，我看到了右边女子的另一个骑士，高大英俊总喜欢利用身高优势去拍拍女子脑袋的那一个男人。
他手上提了很多东西，看起来像一碗碗各式各样的泡面。
那么那个右边女子也来了吗？
感觉呼吸加速，偷偷张望店里店外，却在他们之外看不到其他熟面孔。
"老板，给我没有蒸过的两个芋头馒头、两个黑糖馒头、菜包、肉包、竹笋包……咦，会不会太多？"高高的男子问向那个金发男子。
"多买些可以让她选。等一下再去买些快餐餐包，刚才应该想到可以买那个回去的。过年街上很少有卖吃的，得多买些，不然那八天她会饿死。"
他们言谈中的"她"是右边女子吗？
我很久没见到右边女子了，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那张亮丽出色的面容是不是还有着可亲的太阳般的笑容……
很奇怪哦！明明不认识她却想知道她的近况，心底会跑出一种对陌生人不该存在的关心。
这是不是叫魔力呢？有的人天生就拥有一种磁性，周身散发的气味就像迷迭香一样的让人想多吸几下，多靠近一点，好像在那个人身边就会得到幸福，好像只要在那个人身边就是件很光荣的事。右边女子就是这样特别而拥有魔力的女人哦！
而我，绝绝对对是缺少魔力的女人。或许有着魔力，不过对象不是人是魔鬼。
对了，快要过年了啊！
"小姐，请问你要什么？"
老板问，这才想到我呆站在这里好一阵子了，感觉那个金发男子用视线扫过我的脸，也扫出我的双颊嫣红一片。"两个……包子。"
"哪一种？"
"肉……肉包。"似乎连另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也看着我了。老板将包子用纸袋装好拿给我，在他们疑似侧目的双眸下我顺手一接转身就想离开，不过扭到的脚踝让步伐微顿，也跟着想到我还没有付钱，慌张地从背包拿出零钱给老板，我忍着痛加快离开的速度。
在右边女子骑士的眼中，我一定是行为古怪、神经兮兮的女人吧！
走回公寓数着54阶的台阶上三楼，伸手正想打开门时，房门内的男性说话声让我收回手，转过身再数着54阶的台阶下楼。
巧笙常常会带异性回来，也丝毫不避讳在我打开门的刹那可能会看见什么，她的自在更令我尴尬，也不用她的驱逐令我自然地离开。
走到附近的老旧公园，梧桐的粗枝遮去了下午的阳光，偶有老人在这棵树下摆出棋盘厮杀几回，偶有闻到黑褐色的乌龙熟茶溢满公园的香气，只是今天下午，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在小鱼池旁找张略微生锈的铁椅坐下来，看着叶隙筛漏下的阳光打在身上，手中握着的包子暖乎乎的。
当巧笙有客人时我大半都会呆坐在这里等到三楼的灯熄，确定他们出来后再从另一头绕回去。只是如果他们没开灯，没有我可以确认的光线，那就比较麻烦一点了，我必须在这里待很久很久，久到在恍惚中认定他们已经将事情处理完毕（处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巧笙的异性朋友众多，据她自己表示目前正在交往的对象就有三个，在谈论她的男朋友们时她总是露出恋爱中的甜蜜笑容，说着甲对她哪里好、乙对她哪里好、丙对她也不错等等的，最后没办法只好同时和他们交往了。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7）

有时我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对真爱有所误解，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应该是全心全意，应该是单一对待而不可能将爱用配给的方式去给予。
但巧笙说她爱他们，每个都爱，所以才没办法选择。巧笙说她爱他们到永远，但是永远的长度由她决定。
巧笙说爱情是寂寞时的甜点，甜到腻了可以改吃别的。巧笙说，她说的话我不可能理解，因为我是爱情中的保育类，爱情商数绝对在弱智的阶段，她说我处在未开化的极乐岛园，看不到钢筋水泥自然也不会知道什么叫高楼大厦。
咬下一口肉包，香气四溢而口感十足的肉包让我陷入迷思里。
巧笙的话我总是似懂非懂。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却找不到不对的症结进而去予以反驳，我觉得她的话古怪却又看到许多人和她用相同的模式去对待感情……
咀嚼着香滑柔嫩的肉馅，抬头看着另一边的高楼，不知道爱情和高楼大厦有什么关系？谁说我见不到高楼呢？台北不全是高楼吗？
吃完了一个，在椅子上伸直双脚看着脚尖，有点怅然地数着从脚边爬过的一只只蚂蚁。
快两个礼拜没见到常去书店的男子了，书线夹仍然夹在第236页，柚木和着纸张融合而成的特有味道不曾流过颤动，想念他推门而入的那声陶铃声，他进来时的响声和其他人的不同哦！
"叮铃……！"那是他推门进来的声音。
"叮铃……！"那是其他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都一样？不，不一样，那是只有我才能察觉的波频落差。
在感情世界里我可能和蚂蚁一样都是二度空间的物种，思念、再思念，默默看着、再默默思念……平面式的爱张力总是不够，不足以架构出3D立体，只能在单恋中去假想温存，利用想象去容纳感情。
肉包的温度渐退，我撕下一小块一小块，"噗通"的一声，我将一小块肉包丢进鱼池里，饿极的鲤鱼拍着尾鳍展开食物争夺战，溅起的水花甚至落到我身上。
换个姿势，我屈起双脚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也扔下一小块给那些排列整齐的蚂蚁群。它们用触角碰触着肉块，经过确认后，再一只、二只、三只……最后队伍不再前进，反倒围着那块碎肉，一大群开始协力搬动着。
我的晚餐就在鲤鱼和蚂蚁的分食下吃完。春天的夕阳在五点半上演，靠上椅背看着橘橙色的亮光从叶缝中伸出触角，像蚂蚁在碰触食物一样地碰触着我。不久，连蚊子也找上门来，担心再呆坐下去我也会变成它们的食物，所以决定离开。
走回左街上，在走走停停间，我看见书店男子了，因为过度兴奋还差点被口水给噎着。
我看着穿着一贯的蓝衣、牛仔裤的他，正在左边的中国古董商店里细细看一件古董。突然发现他专心时的表情就和看书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浓黑中渗着幽蓝，很开阔的洒脱。
将脸透过店家的透明玻璃，看着我总是梦中渴望抚触的形体，不敢轻易走进古董店，我知道里面每一件古董的价格都不是我这个小小的江 纯可以赔得起的，而有书店男子在的时候，偏偏又是我非常容易出错的时候。
很安分地站在古董店外，天空却不安分，我注意到地上开始出现暗灰色的点点，伸出手，我确定了。
下雨了。
书店男子仍然专心在古董店的陶瓷里，如果他出来遇到这场雨怎么办？
念头一转，我跑向街的尽头，那附近有一家便利商店，我要买伞给我们两个。因为我发现雨势大了起来。伸手掏掏零钱，这才知道我全身上下只有一百元，一把最便宜的伞要99元。
不多想地买下一把蓝色的伞再冲回古董店门口，很高兴他还在里面沉浸在美丽的古董世界，他没有发现这场雨吧！
我驻足在门外，没有撑起那把蓝色的伞，因为这是要给书店男子的伞。
雨珠哗啦哗啦地在我身上跳舞，很快乐而激动的舞着，一群群从我眼前走过的人，向我投以异样的眼光。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8）

一个拿着伞却不撑伞的怪女人。
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没关系，随你们去想好了。我乐于在大雨中去等待，等待把伞交给他的那一刻。
我的全身湿透了，从上到下、由里而外没有一处是干的。不过心脏跳得异常火热，如箭般投下来的雨针无法伤到我，像有着一层保护膜，我泡在暖暖的幸福之中。
不久，古董店的门被推了开来，我惊颤而小心的握住蓝色的伞。
靠向前一步捧住伞。
只是，还没有递给他的时候，书店男子的右手一按，一把灰蓝缀着碧蓝花纹的伞自动张开在他的头顶，仍是不着任何色彩的眼睛让他望着前方，没有一丝雨水打落的世界，他在雨中走得异常优雅华丽。
我手里握住的蓝色伞开始哭泣起来，他手里的那把伞可是比我这把好太多了呢！
雨势如常，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漫步仿若与世界绝缘的男子。
直到他消失在眼际，我才回头缓缓地走着。
落在身上的是雨，落在心头的也是雨。
一个全身淋湿却撑着伞的女人和一个拿着伞却淋雨的女人哪一种比较怪呢？
我还没想到，因为我已经回到公寓了，数着54阶，避开楼梯间的杂物和垃圾。
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右脚踝上已经湿得粘不住的中药贴布。
雨珠滴答滴答地滴了满地，每一滴，都好伤心。
好伤心。
年节将至，我将要带回台南的行李打包，巧笙却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床上看我收拾东西。
"不回去吗？"
她枕在床上，伸出指头细数。"除夕睡洛克家，初一、初二和阿尼出去，初三到小陈那里、初四和初五应该会和糖糖出游。"
"那……家呢？"
不回去好吗？家人难道不会等着你回去吗？
我忍住不问，不希望巧笙给我的怪人封号前面又加上几个字，变成"碎嘴的怪人"。
"回去干嘛？每次不都是说那些：长大了翅膀硬了，会飞了就不回家了！你不要以为谁在支付你的生活费！书念得那么糟，还一直往外跑，了得了你！"她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没新意，台词也不知道更新。"
可是，他们说的好像也没错吧！巧笙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与游乐、交友、打混为伍的女孩。很新潮，却容易迷失，泡在一堆男生中不知道生活的目标在哪里，说实在的，也很危险。
我不敢说，只用眼神传达讯息。
"是，是，是，我知道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她坐起来，侧脸15度偏高瞧我，20岁的青春样貌仍然青涩。她闷哼着："你一定认为我就是爱玩又不知道本分嘛！天塌了有比我高的人去扛，水淹了就先淹死比我矮的人，我这个年纪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没错！我就是这样，那又怎样？"
"其实，"我的词拙，巧笙显然是知道的，不过我在想的是……"真的是不会怎样吧！你们那个年纪本来就容易享乐、也很自我，过了那个年纪，玩够了，就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了。"
"才怪！"她一跃起身，站在床铺上俯视着我。"你就知道你在找什么吗？三、四十岁的人，甚至有人到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么庸庸碌碌一辈子，惟一记起的就是向子女不断地唠叨，不断地数落这个不对、那个不对。把自己这辈子的所有寄托都放在子女身上，身为后辈就活该倒霉接受他们的期望、实现他们的梦想吗？你妈叫你去相亲你就去，你妈叫你把房间让出来你就让，喂！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她逼进我的脸，十足厌恶。"你乖得像不会吠的狗、没有自己，像只会敛爪的猫、无力反击，像待宰的羊！"
巧笙的利齿我头一次见识到，她说得都对，我待宰、不会吠、只会敛爪。
不过那也是因为我，不是羊、不是狗、不是猫。
"我只是想，维持和谐。"我倒退一步，继续动手收拾东西。"不论什么事，总都要有人退步。大家咆哮扑爪两败俱伤，何必呢？而且我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很清楚地知道。"

第二部分Left.03 29岁是罪吗？（9）

那个书店男子啊！我要找的就是他。
烙在心头上那么清晰却碰不到的形影，我明确地知道，他是我惟一想找的那个人。
离开家里是维持和谐，也是逃避，当我无力向家人妥协的时候，逃跑就是我最后的武器，也是惟一能做的反抗。
"唯唯诺诺的，"巧笙伸出脚让我险些绊倒，"真是让人讨厌！"
我没有搭理她，看一下回台南的时刻，巧笙的手机响起来了，她接过后就是劈哩啪啦的高频大叫。
"就说了我不回家，回去干嘛啦！每年都有过年又不只有今年有，不要管我男朋友是谁啦！那么多个你们也记不住……"
关掉手机，巧笙的怒火未熄。
我正打算偷溜着出门时，巧笙快一步的扯住我的衣角。
"喂，哪时候要回来？"
"呃，过年之后……"
"废话，过年后的哪时候啦？"
"回去十天吧！"我算了算，应该没错。
"那么久！"她咬咬下唇，"好吧！那就十天，回来记得把屋里打扫干净，不然被我弄脏了我可不管！"她的霸气是打从娘胎就全部都拎出来的吗？
我点点头挥手道别。
一关上房门背对着门板，我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的是……
另一场劈哩啪啦。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1）

公室的门被敲一下，随即推门而入的是小雅，她泡杯咖
啡进来，我投以感激的一眼。 继续打开下一个公文夹阅览着，小雅还站在我办公桌前没有离开。
"小雅，有事就说吧！"我合上公文夹，笑着对她说。
她似乎等我这句话很久了，一听到我开口问就立即俯下身，肘部搁在我的办公桌上，双手撑着下颚，眨眨画着眼睫毛的双眼，我看着她脸上的绿色眼影、金色眼线和紫红色口红，还有在弯着身时春光半露的酥胸。
"你觉得米堤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耶。"我坦言，"他没有女朋友。"
"那我还有机会 ？"
"这我也不知道。"我又说，"看他给不给你机会。"
"哎呀！你的回答怎么这么伤人！"她一屁股坐上我的办公桌，小雅穿着窄裙，一双长腿在我面前晃动，她是我的秘书，大我三岁却在某部分小我一点（我指的是思想，请不要想太多）。
她换了姿势，更加魅惑动人。
可惜我不是男人，不然肯定喜欢她这种秘书常常泡咖啡进来给我。
"我只是想问，他喜不喜欢我这类型的女生？"
我端起她泡的咖啡喝下一口，纯度不足甜度有余，不晓得是哪个牌子的即溶咖啡包？
"你可以自己问他。"
"那多不好意思，好像我在追他一样。"她跳下办公桌，"我们这里那三个很有看头的男人呢！米堤除了和你说话之外很少和我们这群女人聊天，阿邦倒还好，什么都可以闲扯，不过当然是对你照顾有加啦！至于程封，哎呀！无趣的男人，不值再提。"
我笑了，程封的确可以将无趣这两个字发挥到极致。
"米堤是哪儿人？"
"台湾人。"我再喝一口咖啡，盯着咖啡中的某种悬浮物，想着这到底是水质的问题还是咖啡包的问题？或者是小雅的问题？
"哎呀！我是问认真的啦！"小雅显然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漂亮的金发和那么漂亮的蓝色眼睛，还有那种深深的轮廓。他中文是讲得字正腔圆没错，但是肯定是在国外学的啦！"
"这些……"看半晌，决定搁下浮着一些粘液的咖啡。"你也可以自己问他。"
米堤的确有着一张像英国人的面孔，轮廓深、眼睛明亮、鼻子直挺……但他不是外国人，甚至也不是混血儿，呃，也许，也算混血，混泰雅族和雅美族吧！他的头发是染色而成的亮金色，至于原本的发色我从没见过，不清楚。蓝色眼珠是隐形眼镜的杰作，原本眼珠的颜色我也没看过，不清楚。台湾原住民的轮廓本来就深，惟一不是后天造就的是他的白皮肤，那是白化症的人才有的白，米堤有白化症吗？我也没问过他。
他是某头目的儿子，小时候家庭生活富裕，听说还到国外读了七年的书，所以他的血脉中流的也许是原住民的血，但那张美丽的面貌应该已经让他忘了这点。
米堤换血换得很彻底，只差没连自己的老父老母都给换了，不过他也不常回家就是了。这些八卦消息起于阿邦。
是不是每个人都讨厌自己的过去，都觉得过去渗透太多遗憾呢？
那时听着阿邦畅谈八卦时，我认真地撑着下巴，想着我是不是该高兴自己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童年，记不得父母一脸嫌恶的抛下我的表情，记不住外婆被火给烧死的那一幕……记得的，永远都是岚。
小雅又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堆，我早已将头低下继续工作，也决定将咖啡倒进水槽喂养蟑螂家族。
有点自讨没趣的小雅，见我不理，鞋跟一扭，"我出去了。"
"嗯。"
继续伏首工作，估算着将这些文件处理完毕可能是落日之后的事了。
中午的公司是活泼而杂乱的，许多外食的香气，许多流行书报，不少女用化妆品放在桌上拼价格；责任制的工作也让不少人得在中午进行小组开会讨论，但不是太正经的围着会议桌，而是或坐或站的，人手拿一份资料开始发言，不在工作小组圈的，就随性的自成八卦闲谈小组或社交情感协进会，内议的主题从当下的偶像，在上的政府转至平行的同僚们，而我也很自然的成为议题之一。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2）

不是不明白他们对我有太多的好奇，只是他们对我的幻想太过华丽夸张，那是真实的我无法满足的。所以就让他们沉浸在想象之中吧！不是谁说过吗？世界里总需要希望和英雄，不是真的，就创造出来。
创造啊！我的悠闲不用创造，谁说副总经理就得任劳任怨任到死呢？往楼上爬去，饭后的休息时间我决定离开办公室。
25层楼高的专用办公大楼楼顶是我感觉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我喜欢在中午休息时偷空到这里，我喜欢看着春雨后的天空不染分毫的杂色，让满片的净蓝在视野所及任何一处。
我会踩在高楼的铁栏杆旁，抬起头再努力伸长脖子，似乎再用力一点点、再一点点，我就可以看到星云、看到另一个宇宙。
没有谁知道我喜欢天空的原因，没有谁知道，我可以在天蓝之中找到岚的脸廓。
岚是一个喜欢天蓝的人，不是因为他叫岚哦！他说他喜欢天蓝的原因是：天蓝，不是一个固定的颜色，天蓝，随时随地都在改变。心情好的时候看见的天蓝，和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见的天蓝都不同呢！
而且天空中所呈现的蓝就是极佳的艺术。像风雨快来时的蓝很辛辣，一不小心就会被呛着。太阳下沉前的蓝很激昂，所以跳出了许多不属于蓝的颜色。月光卷走后的蓝很驯和，比睡前的猫还乖巧……这些都是岚形容的。
说得真深奥。
可是我看到的蓝都一样。我说。
怎么可能？
因为都是岚啊！
他笑了。笑容里有蓝的味道。
"哈，就猜到你在这里！"阿邦走上来闯入我的领域，打散我的思绪。他右手抓了一罐咖啡，抛出一个弧度后我利落地接住。
阿邦是一个会陪我在中午楼顶喝咖啡的人，米堤是一个会陪我在傍晚楼顶赏落日的人。
用腹部抵住栏杆维持一个快要向前翻滚的动作，伸出右手抓着咖啡罐，想着如果罐子不幸从25楼掉下去了会砸到哪个倒霉的人？
"喂……"
突然间，一声低沉的惊叫，我还来不及回头立定身子，一双长臂稳稳地将我一揽，硬是把我从栏杆上扳下来，突兀的动作让我吓一跳，也真的把咖啡罐从手中摔落。
"啊！"我看着垂直落地的咖啡罐，楼层太高已经听不见咖啡罐的哀嚎，我站定身子转身对着来人。
"这样很危险，万一罐子打到人怎么办！"我对着程封的脸，他的剑眉微扬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别管罐子有没有掉了，是你刚才那样的动作很危险，摔下去了会死。"
"我没摔下去，"我点出极为明显的事实。
"慕贤的动作满敏捷的，不会就这样摔下去，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动作了。"阿邦帮我说话，不过不说倒好，一开口程封反倒将危险的眼神转向他那边。
"等摔下去再说这些话就得在灵堂上说了。别再让她做这种危险动作。"
"我说你……"
"岚不喜欢你做这种危险动作。"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话立刻打住，没办法再多言了。
是啊！岚不喜欢我享受岌岌可危的快乐，像潜泳到海星水母区、玩高空弹跳、半夜溜到军事基地、爬到宿舍的尖塔上发呆……因为这些事让他不高兴很久，他总在气过了再告诉我，我们还得一起活很久很久呢！
可是，亲爱的岚，你早就失信了。
我现在是一个人，我们没有一起。早就没有一起了。
听到秒针的响声，我从顾盼历史中回来。
"上来有事？"程封不是一个会在上班时间还有闲情到顶楼看天蓝的人，他和我不同，所以肯定有事。
"总公司来电，我说你等一下会回。"他还是气乎乎的，转过身下楼。
"那家伙干嘛那么生气？"阿邦揽上我的肩，"活像你是他的谁一样。"
"他的关心方式往往和你们不同。"
以我对他的认知我只能这么说。是不同，我从没了解过的不同。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3）

扫去私情，下楼后拨电话给总裁向他报告这次的项目进展，对着电脑屏幕，我似乎还是把用白云堆出的岚的轮廓带下来了。无声息的将屏幕转向另一边，我才得以专心。
中国的农历年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中展开，酒渣红的左街道上满是一串串悬起的鞭炮和贴满象征吉祥的红纸，不论是不是华人都一致的往左街靠，去沾染中国年的快乐气氛，热闹喧腾的景像和我熟悉的圣诞节别有异趣风情。
反观右街是平静多了，店面没有逐流的贴上大红色的彩纸，开店时间如同以往。在右街的人群要不就是带着顺便逛逛的心理，要不就是惯于在右街走动的西方人。
我在西方人种的白色、黑色、褐色中显得突兀。
踏入查理的咖啡吧。"Hi！ Charles Whiskers！"坐上查理矛盾咖啡屋的吧台前对他打招呼。他咧嘴对我微笑，可是蓬松的满下巴胡子让我看不到他的笑容，只能从他眯起的眼和拧紧的脸部肌肉来猜测他正笑着。
"Hello！Right girl。"
"What kind of drink I need？"
查理店里的灯光依旧昏黄不明。我看着挂在英国制磁砖墙面的前卫视觉系插画，在查理的一贯动作中找到好不容易寻获的舒懒。
坐在吧台前的长脚椅上晃动着双脚。目前在座的客人只有四位，是因为中国新年吧！让许多熟客回到适合中国的左街。
在查理帮我煮咖啡时，我又转头看着玻璃门外，看到对街又有人放起一串鞭炮，隔音效果极佳的玻璃门，让我只看到红色卷筒一个接一个的炸开成了细碎，单纯的视觉接触让我在这个仍然静谧的世界中感到悲哀。
手探进公文包拿出一张相片，这是我拥有的，惟一一张岚的照片。
相片中的背景在这条街上，在左边的古老书店门口。他身后的书店门旁正挂着两张大红色的新颖春联，那证明他拍照时正是中国年。岚穿着一件褚红色的套头毛衣，纯黑色牛仔裤，脸是装酷的表情，肢体动作却是拙拙的对着相机比着YA的手势。
摆那样的姿势真是拙毙了。
我在那时的嘲笑，他不当嘲笑听，反而笑得很中国。我还记得，那时候他说，因为知道我在台湾出生的，所以特地在台湾照相留念，身为日本人的他，在东京也过中国新年，不过没有在这边的好玩……他可是不照相的人啊！却特地为我照那么一张送给了我。
哼，才怪！我记得明明是他要来台湾前我硬勒索的呢！
在相片里不会动的岚，是我胸口痛到极点时惟一能缓解的药剂。
拿起相片，我侧过身子，手指捏紧相片的右下角将照片凌空透过窗外去比对，稍微放下，抬起确认，应该再过来一点，移动，再确认。这一连串应该已经熟悉的步骤了，每次总是花去不少时间……啊，抓到角度了。
斜45度！就是这里！
斜45度的左边那家书局就是岚当初拍照的地点。
是岚啊！他曾经站在那里。
深呼吸，将相片小心地收进公文包里，眸光炯炯地投注在左边45度角的书店门口。
我没去过这条街的左边。因为我只能在右边才能想象岚在左边照相时的神情，利用这张照片延伸出他的好奇、他的活力、他的笑容，我只能在右边才可能竭尽所能的想象岚在左边的样子。
在右边凝视我左边的爱情，用幻想承载心酸的爱恋。
就只能走在右边，因为到了左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以查理给的昵称没错，我就是Right girl。名副其实的。
查理轻悄地在我的前面位置放上纸杯垫，用一个淡绿的马克杯装着咖啡送到我面前。
端起杯子到眼前细瞧，看到这个杯子只有底部的小小刮痕，比起之前的作品好得多了。杯子的颜色调配得很不简单，那是我少见的色彩，不像草皮的绿那么浓，也不像长春的绿那么涩，这是一种舒解神经的绿。
转看杯中的咖啡，我停了一下，里面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黑咖啡。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4）

端起浅酌一口，闭上眼，满口腔的浓厚甘醇从味觉侵入，抚平全身的不适感后再招来更强烈的苦涩。
"Blue Mountain。"我说。
他笑着点头。
"怎么今天是black coffee？"
他喜欢看着客人的特质和客人当日的心情去调制咖啡，所以我才想问查理怎么想调一杯黑咖啡给我？而且还是最顶极的。
"今天right girl look so……so bitter（苦的）。"
"会吗？"我笑了，用两只手抚杯，轻轻摇晃。"也许，会吧！"
不想加重咖啡里的苦味的，我淡淡地说。
少了岚的我，什么味道、什么颜色、什么音乐，好像都不重要了。查理现在才发现吗？
查理说我是一个淡淡的人，其实，我是一个没有味道的人，在没有味道中硬撑住自己，要自己是笑着的。
"喜欢吗？"查理指向咖啡。
"Very good。"我说，但是……无法回应他"喜欢"的字眼。
眼睛凝望着大理石的吧台桌面，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上一个个圈圈。
台湾农历年的到来晾干了我的笑容。想到岚曾在这样的节庆日子在离我不远处拍下一张相片，离我那么近，那么近啊！
再喝一口咖啡，唉，果然是苦的。
停下画圆圈的手指，看向查理，"明天还有营业吗？"
后天是除夕，也是中国农历年的最后一天。
"没有，陪太太回去过Chinese New Year。"从查理脸上的笑纹来判断，我想他笑得很高兴。他的太太是台湾人，他也住在台湾五年了，过农历年对他来说应该是另一个可以和圣诞节一样狂欢的节日。
"我明天没咖啡喝了，"我笑了笑，自顾自地说："我们公司在农历年公休，今年的农历年整整有八天，大家也高兴的休八天的假。方才去老罗和G'erard那里，他们这八天也不营业哦！这是我第一次在台湾过农历新年呢！听说中国过新年时商店都不营业的，这条街上我还以为只有左边不营业，没想到连右边也跟着关店休息，好没天理啊！"
我不满的站在高脚椅的横杠上伸长手拉拉查理的胡子，他不在意的反倒安慰我，拍拍我的头。
"Right girl，你可以跟我们回去，我太太很喜欢你。She will be happy！"
"不了，我一个人自在。"回绝他的好意，咖啡也喝完了，我伸手要付账，查理一把挡下我的动作，"Treat you to a meal。"
"Thanks。"笑着，跳下高脚椅走出店门口，"Happy New Year。"
"Yep！Happy Chinese New Year。"
对了，是中国新年，要说中国新年快乐才对，对他挥挥手再推开门，我沿着右街走着。左边的人潮仍然拥塞，绕过一边到我停车的地方上车。
年节气氛也可以由街上的车数瞧出，现在触目所及的都是满满的各样式车子，我塞在车阵中许久，平时五分钟的车程这次花了35分钟，但是又有什么差别呢？不用赶工作、没有约会、没有任何等着我的人，不急，什么都不急。
扶老携幼的家庭和情侣在人行道上随意地走走看看，脸上是一张张笑颜，我也笑着，却无真意。明明所在之处的台北是如此热闹，可是我却像找不到缝隙潜入的盗匪，就是找不到可以从这城市、这新年之中盗取快乐的地方。
台北这城市难得殷勤地献给我快乐气氛，我却什么都抓不到。
唉，可恶。
打了几次瞌睡后终于在恍恍惚惚中回到公寓。
"李小姐不回家过年吗？"阿诚礼貌地招呼着。
"不了。"我笑着回应。
他在后头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地说我太忙了，没空回家，女强人啊！就是很难顾及到家庭……
他的喃喃自语不该窜入我的耳朵，所以我也当作没听见地走过大厅、中庭、儿童游乐区。
回家过年？
家在哪里？德国父亲那边？英国母亲那里？还是我比较习惯的法国？或者是台湾，这个在我心底泛出太多涟漪却终究陌生的地方？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5）

我想，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想回去的家，是有着岚在的地方。
踏入电梯数到15，B3七楼到了。
到家了。
心中的这声语音低怆的悲怜。
除夕夜我接到一通通电话，恭贺新年快乐。阿邦打电话来说买的那袋冷冻食品中的包子，只要蒸十分钟就可以吃了，新年快乐！米堤打电话来说，冷冻食品中的法国蛋糕，只要放在喷过水的牛皮纸袋中再用烤箱烤过就像刚出炉的一样好吃了，新年快乐！小雅打电话来告诉我那袋发糕是她母亲做的，中国年除夕夜要吃才会发，新年快乐！宁宁打电话来说她买的煎饺操作简单，放在平底锅上加油加水煎到金黄就可以吃了，新年快乐！阿文打电话说……
"你也，新年快乐。"
挂下电话回到忙乱的厨房，置身战场。
烤箱里的法国蛋糕、蒸锅上的包子馒头、平底锅上的煎饺、正在解冻中忘了谁送的猪脚……一旁的发糕、甜糕、红色乌龟，脚边还不时被一碗碗的泡面、饼干、快餐餐包给拌到脚，电话还是在响，冲过去接起来后是另一个新年快乐！
再回到厨房听到劈劈啵啵的声音，打开烤箱后才想到是平底锅里的煎饺，蒸锅上的蒸气呜呜直叫，微波炉"叮"地一响却忘了里头到底放进什么，冲到客厅接起正响的电话，"你好，我慕贤……喂、Hello……"回视大厅的入口处，这才知道响的不是电话是电铃。
"嗨，你好……"
"李小姐啊！这是我们家做的菜头糕和芋头糕，煎一煎就可以吃了哦！很好吃的。平时我们收你不少东西，这小意思啦！"
"王妈妈你太客气了。"
"等一下煎来吃，真的很棒哦！"
"好的，谢谢。"
关上门，一股烧焦的味道让我冲回厨房关掉平底锅下的炉火，回身，这才发现冒出阵阵焦味的是烤箱里的法国蛋糕，重新打开未煎到金黄的煎饺平底锅下的炉火。
门铃再响，是李太太，说是与我同宗得关心我，送上一整锅的白菜杂烩汤和一道乌骨鸡，再道过谢的回到厨房，方才的猪脚不知何时开了火，打开微波炉看见里面是一道不晓得哪户人家送的香肠，烧焦味又加重，这才想到方才没把烤箱关掉，一打开果然冒出阵阵黑烟加杂火势，原来外面的牛皮纸袋烧了起来。
拿起放在厨房的灭火器往烤箱喷去，门铃正响，确定烤箱里的火灭了之后，才冲到大厅打开门，"你好……"
外头没人，原来这时响起的是电话，"你好，我慕贤……"
"喂，慕贤，"米堤来电，"忘了告诉你，蛋糕不能烤太久，牛皮纸可是会烧起来的，得小心。"
"啊，没关系！我灭火了！新年快……"厨房又传出不同于蛋糕的焦味，急忙挂上电话想起还在煎的饺子，阵阵黑烟再度冒出，不过这次火源改自瓦斯炉上，迅速关掉瓦斯总开关再抓来灭火器，等一阵浓烟渐退确定没着火后才稍微松口气。
而这时我才发现室友蔷薇站在厨房入口处，几乎可以看到他隐忍在唇畔的上帝名讳。他伸出双手扇风驱走满厨房的灰烟和焦味，看到我微笑着一张脸，他深呼吸。
"头一次看到有人煮菜要抱着灭火器。"
"呃，灭火器用来灭火。"我指指战后景象。
他点点头，"看得出来。"
"哦！一起吃吧！东西很多。"
"也看得出来。"他双手环胸，"不过，能吃吗？"
"那就看不出来了，得吃过才晓得。"放下灭火器，我将王妈妈、李太太、林伯母等等绝对不经我这关的道道美食请蔷薇顺手端到饭厅，接着就令我为难了，考虑半晌，还是将微波炉里的香肠、平底锅上的煎饺、蒸锅里包子馒头和那锅猪脚端到餐桌上，着火的蛋糕我想还是免了吧。
除夕夜，我和蔷薇对坐。桌上是满满的食物。
有许多职员担心我饿着买来的冷冻食品，有许多上楼下户的太太怕我要吃冷冻快餐送来她们亲手煮的佳肴。在许多人的关心下，我想接下来的假期期间我是不至于饿到了。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6）

蔷薇大方地吃起别人送来的家乡菜，一张英俊的脸蛋没有以往的冷肃，"你人缘很好。"
"还好。"我也吃着别人送来的成品，很高兴那些妈妈太太们的手艺之好。
在台湾的第一个中国新年居然是和一个陌生人过，这点真是我始料未及的。
他夹起一条香肠露出有点古怪的表情。"这没煎？"
"呃，这要煎？"没人交代过我，"我以为用微波炉就够了。"
他放下香肠，接着看着外皮早已成烂泥状的肉包馒头和黑色的煎饺。
"这我没注意时间，蒸太久了。"我用筷子比着那些作品解释，"这我没注意火候和时间，应该要金黄色的。"
他很努力地夹食着，他的食量很大，别人送来的成品大多塞进他的胃里，至于出自我手下的，他也很明白的用筷子掠过。
"喝酒吗？"他问我，也径自走到厨房冰箱拿来一瓶水果酒，在我道谢后替我斟上一杯。
"厨房我等一下会弄干净。"
除了遵守生活公约第二条外，我还是有个人道德感在的。
他没有答腔继续吃着，在他进食的阶段，我就像不存在的透明人一样。
轻啜一点他的酒，不过太干涩了，我喝不下口。
站起来自己到厨房拿我带来的酒，这是1987年的法国冰酒。
他显然是识货的人，轻摇高脚杯看着酒液在杯中跳舞，再用鼻子靠近杯沿嗅着酒香，许久，他才轻尝一口。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喜欢这瓶酒。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
突然冒出的话题让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一下，我看着他英俊的面容上微微勾起的笑纹。
"我要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
这是室友的第二句话，他将酒一饮而尽，酒精却没有在他的大脑神经里作祟，他格外地清醒。
"跑去哪？"
"法国。"
"为什么？"我不明白。难道这里不是他出生的地方吗？
"就是想去那里，觉得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如果你们认为有天堂，那对我来说，法国就是我的天堂。"
我愣着，捏紧双手。
岚也曾经那么说过：不知道哪里可以落脚，所以去寻找天堂，等找到了，再带我一起过去。
只是，岚啊……
你找到的天堂未必是我想要的天堂啊！为什么你不能明白，你在我身边，我就是身处天堂。
室友突然递过一张面纸，我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凝聚了水液。
轻轻擦过，声音很没用的变质。"你……去过法国吗？"
"没有。"室友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将双脚缩起来，他取得一个平衡。
"既然没去过，怎么认为……"
"也许一旦去了，就不认为那里是我的天堂了。因为没去过，所以有一堆的梦幻，美丽的、很多颜色的、在那里吸引我的注意。"
所以，岚也是这样的人吗？
因为一本书、一段音乐、一个故事所以就到那个地方去，因为每个他没去过的地方都是很美丽的、很多颜色的、吸引着他的注意，所以他就过去了。
都是这样的吗？
我喝下一口酒。
"如果去了才发现那里不是你想要的天堂，怎么办？"
室友眼神飘着幽然，他淡淡地笑了。
"我不知道，也许再找下一个，也许……我不知道。"他草率地答。
我再度用面纸压上眼眶。
岚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直在寻找。这个不是，那就下一个，下一个不是，就再把背包背起到另一个地方……在法国的三年生活，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岚旅居的其中一站。
可是，那些深爱他的人呢？
"有没有想过有人，会有人在等你回来？"我再猛灌一口酒。
"没有人等我回来，所以我……才要走。"
室友的话让我抬头，我泪眼汪汪地看他，不在乎被他嘲笑。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7）

不过他的眼神也没放在我身上，他像处在寒冷的世界中，正缩起身子。
"我好希望得到一份真感情，如果可以平凡的谈场恋爱，有个平凡的人爱着我……如果可以的话，该有多好。"
"不可能吗？"
不是谁都有恋爱的权利吗？
"没有人会喜欢我这种人，单纯的喜欢我这种人。"他以这句话作结，跳下椅子慢慢地回到房间了。
我不知道他的"这种人"是指哪种人，我只知道我喝完了半瓶的冰酒，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抬头看着无比皎洁的星辉。
泪水让月亮给蒸发了，只是心痛的感觉呢，要用什么给蒸发？
"管理员说有一个男的站在大楼外很久了，也不进来登记找人，那人看起来像是你的朋友，你下楼看看。"室友又从房间走出来对我说。
将微笑装回脸上，我随着室友的话下楼。
又是谁想跟我说"新年快乐"呢？
除夕夜，公寓大楼里点起的灯光显得特别明亮，可以想见，一家家一户户正热闹地吃着，笑着，大家一起玩玩小牌，祝贺着新年快乐。
除夕夜的风不冷，也或许是公寓里的喧腾气氛溢到外面来了，我开始觉得好温暖。
"你也有这种感觉的吧？"我的声音随着秋千高高扬起。"很温暖。"再轻轻地落下。
我坐在公寓儿童园区的秋千上不停摆荡，另一旁的秋千上是眼神一直注视前方的程封。
我加速使力，秋千越荡越高，抬头，满空的星斗让我轻呼。
"今天的星星，真亮！"
经我这么一说他才抬起头看着天空，微眯起眼，像在寻找什么的眼神。
管理员阿诚的直觉很准，他说的站在大楼外很久也不进来登记找人的那个人果然是我的朋友。坐着电梯下楼到公寓外面，程封就靠在公寓外墙上，双手放在及膝风衣的口袋里，曲起一只脚撑住后头的墙壁，眼睛盯着前方，就这样一个姿势维持许久。直到我走到他面前进入他的视线范围，笑问：
"怎么来了？"
他的眉毛拧了拧，回得很绝妙："我没有进去。"
"我是说，怎么想来我住的公寓外面？"
"今天是除夕夜。"这是一句言不及义的话，但是，我懂他的意思。
今天是中国农历年大家团聚的时候，他怕我孤单、怕我寂寞，他就来了。就像在法国一样，当我落单一个人的时候，他在离我不远处。当我一个人而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地坐在我的身边。
他的出现其实是可以预想到的，可是这种闷不吭声地站在公寓外头和我看同个方位的星星、月亮，就可以让我不寂寞吗？
呵，天真如封。
"好美的月。"我荡得极高，打直双脚在空中感受冲力，再放开双手，学起《Titanic》（《泰坦尼克号》）里女主角站在船头伸展双臂的姿势，几乎快与铁杠平行，我正享受着随时会摔落的岌岌可危。
"嘿！"他从那方夜空投注到我身上，惊喊："不要做这种危险动作！"
"没事没事。"笑了，在他少有表情呈现却惊慌的时候，我又有另一种快感。
把他吓死的快感。
"下来了，不要玩了。"
像叫唤一个小妹妹一样，他站在我荡高的秋千面前，满脸气急败坏。"快下来！"
我嘿嘿一笑，再使劲地加速，直到最高点后我向前跳下，狠狠地将自己抛出去。
他大叫，我凌空划出弧线，准确而稳步地落到他的怀里，很是满意地看着他脸上出现的青白交错。
"如何？我很厉害吧！"仰头看他，惊觉自己正被他紧紧接住的揽在怀里，他的手还做出接住我的姿势，脸上色彩却已经迅速的换成微红色。
"啊，吓着你了，真是抱歉。"我说得毫无歉意，他也知道。
拉回秋千坐上去，我轻轻地荡着，双脚在沙地上划出深沟，一次、二次，加深再加深，在秋千不远处的沙地上有我用脚堆出的沙。

第二部分Left.04 表白（8）

突然想起在尼斯海边时，我和岚用沙堆出我们的模样。二话不说我跳下秋千站在沙堆上伸出手指，开始画着岚的长相。
"嘿，这边瘦一点还是胖一点？"我扯扯程封的裤管。"这样的眼睛比例对吗？"
原本不想理我的程封也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我的沙画上加加减减。

"他这里比较宽。"
"没那么宽啦！"我将他画的抹去，再照我自己的意思重新画上。"嗯……好像也不对。"
"你画错了……这边，和这边……"
"程封……"我的眼前蒙蒙的觉得疲累，用手肘敲敲程封的膝头。
"我们多久没见到岚了？"
"不知道。"他继续在沙地上涂改，眼神很专注。
我的视力模糊。
"至少有四年吧！还是五年……"我低喃。
用手指敲敲他的膝头，"他为什么，要离开那么久？他不会想念我吗？"
觉得自己的说话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从遥远的不知道经纬度交错的那一个点传来的。
程封画好了，我硬撑住眼皮看着沙地上的岚。
"啊！好像，好像！真的是岚！你好厉害……嘿，你做什么？"
程封像发疯似的，他用力挥舞双手将沙地上的图给抹去，他辛苦画好的图在他的愤怒之下又化为一地的沙。
他是生气的，非常生气。
我不能明白他生气的原因，因为大脑思绪的联结系统渐渐松散……
他们一直以为我是刻意留着清醒善后的，其实，没人知道的原因就是我这差极的酒量。
曾经听我英国高材生的室友说我酒醉时的情形……满口胡言乱语，像个白痴似的呵呵直笑，最可怕的事是抱着人猛亲……老天！比阿邦、米堤和所有人都差。
我希望我没醉。
恍惚之中，程封发狂的用手切割着沙地，扬起一舞沙尘。恍惚之中，他用力咆哮着……
什么……多年……死了……什么……不散……程封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楚，想拉稳他的手，想让自己静下来好好听清楚他说的话，不过……
我的身体变轻了，飞起来了。
我看见了岚。
多年不见仍是帅气不凡的岚啊！
他立在光圈之下，四周的银雪像是从瑞士带过来的，他的笑容是可以融雪的阳光，俊极了，他就站在我眼前。
他背着背包，看起来是准备下个旅程。
可以不要走吗？
我想开口求他留下来。
他挥挥手，用手势代表告别，爽朗的像个大男孩的笑容，多年不见却没增一分老气的岚，他渴望自由的眼神让我开不了口。
可以不要走吗？
我用目光留住他。
岚看不到我的瞳仁，岚再次挥挥手……踏上他的另一个旅程。
岚，还是走了。
还是走了。
岚，我等你回来……

第三部分Left.05 五彩鹦鹉破碎的梦（1）

天的年假迅速地结束了，快收假是我所希望的，因为那
表示在台南的仓皇零乱也可以告一段落。
这10天除了除夕夜大家团圆围炉之外，其他九天我都赖在大伯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果可以的话是想学学琴棋书画，顺便刺绣缝衣。不过大嫂、二嫂、弟媳和妈妈没有给我那个时间，她们若无其事的轮番过来看看我好不好，顺便来几个"听说"。
听说，巷尾那个长得很丑的阿凤嫁了耶！天啊！连她都嫁出去了啊！
听说，40几岁的古老师结婚了耶！哇，那么老了都娶得到老婆，不简单！
听说啊……
我听说的是，40几岁的古老师娶的对象是巷尾的阿凤。
除了"听说"，也有来大伯家拿东西顺便和我聊聊的。
"来拿棉被啦！过年前晒一床被子还没拿回去，对了， 纯啊！你29岁了耶……"
"来找农历啦！要看些好日子。对哦！你都29岁了……"
在台南的这些天，"29啊！怎么还没有对象？不行，今年一定要找一个！"
类似这种心急跳脚的话，在这十天里与外头的鞭炮声和侄子的啼哭声一同如影随形，直到我坐上火车赶回台北的途中，耳边依旧有耳鸣的现象，但不是"嗡嗡声"哦！是"29啊！啊！29了！29岁了啊！"……像晨诵的佛经一样地绕过去再绕回来。
返回工作岗位的旅客众多，还好我提早买车票总算有一个靠走道的坐位，那些没位置的人自然往走道上站，顿时火车里就好比硬要将橘子装箱填满，每个站在走道上的乘客因过度拥挤而面容扭曲，像橘子硬塞进纸箱而呈现一种"咪咪茂茂"（台语）的感觉。
一旁有着浓重的香水味，不想失礼的在她们面前煽风，只能低头做出闭目养神状看着站在我身旁的那双长筒靴和一双皮靴，也从下半身的穿著和鞋子知道站在身旁的是年轻女子。
"咦，你今年几岁了？"长筒靴问。
"28岁了。"
"明年就29了嘛！啊，前面有位置！"
那两个年轻女子拎着行李开始往前挤去，最后留下的是皮靴的声音："放心啦！我今年会结婚，不会过29这关的啦！"
香水味淡了，长筒靴和皮靴离开了，我揉揉太阳穴。"不会过29这关的啦！"却不随香水褪去，仍然盘绕在我四周。
轻轻咳嗽，她们的余香离开后不久又是另一种香水味，那是男用香水，这时我看到挤过来的是黑色西装裤加黑皮鞋和褐色西装裤加休闲鞋。
"不是明年要结婚的吗？"休闲鞋问。
"提早了，今年年底前。"
"为什么？"
"女朋友明年29岁，她说不想那么晚嫁，所以趁着今年大家的流年不错就把婚事给办了！"
"也是，29岁太老了。"
火车车速渐缓，休闲鞋和黑皮鞋似乎要下车的跟着往另一侧挤去。
我继续揉着太阳穴，"29岁这关"、"29岁太老"之前女人的话和之后男人的话还是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这几句话还是在我的周边打转。
正当带些气恼时，一个靠过来的可爱小弟弟稍微缓解我的不适，那是一个极可爱的小男孩，红通通的双颊像偷来红苹果的颜色，眼睛既大又明亮的像圆玻璃珠子，覆在上头的眼睫毛就像女人刷上睫毛膏似的可以眨巴眨巴的动，整个轮廓有点像右边女子的金发护法，总而言之，是比我的侄子还漂亮许多。
小男孩看着我，我回视给他一个笑容。他让一个穿着及膝裙加高跟鞋的女人牵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仍是盯着我，被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瞧着，心底也有说不出的愉悦。
"妈妈……"小男孩扯扯母亲的手，不再看我的抬起头，"奶奶说我过年后就六岁了，那你呢？你几岁了？"
"29岁啊！妈妈29了。"
"啊，29了哦！怎么那么老？"
小男孩的答话让我的笑容摔掉一半。
"弟弟要加一岁，妈妈当然也要加一岁啊！妈妈看起来很老吗？"

第三部分Left.05 五彩鹦鹉破碎的梦（2）

"不会啦！"小男孩仍然笑容可爱，"看起来比那个阿姨年轻哦！"
我的笑容全被急驶的火车给辗碎了，因为我看到他明目张胆地伸手指着我。
像被雷击中了，我垂死般的将头靠颈，太阳穴如鼓鸣一样的捶击，我开始回避小男孩的大眼睛。
看到妈妈打掉指向我的小手，轻语："不可以随便指人，太没礼貌。"
"哦！"小男孩灵动的大眼又向我眨了眨，唇边的笑很是大人式的狡猾。
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他不可爱，太不可爱了！
"妈，"小弟弟抬起头，"你是最漂亮的妈妈哦！不管是不是29岁，都比所有人要漂亮。"
注意到小弟弟有意无意的用眼睛看着我，露出的笑一派天真无邪。
真是……恶魔！这个小恶魔！
我像被雷劈到第二次的人，全身瘫软宣布无救。
"29岁这关"、"29岁太老"、"29了哦！怎么那么老"……这些字句和过年听到的那些一同加入我耳鸣行列中。
老天，29岁有这么罪无可恕吗？每个人都会29的啊！它代表的除了数字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隐喻呢？
真是的，法律条文中真该加一条：不准用辱骂、鄙夷、轻蔑的口气说出"29岁"这三个字。
带着满脑的"29"和人群擦撞后步出站台，农历新年的春风和台北的水意并没有让我的心情好过一点，百货公司前的广场有一堆购物人潮来让农历新年继续加温。
在广场上找到一张木椅后将背包卸下，注意到人潮中都是群体活动较多，有携家带眷的，有的是甜蜜情侣，有的是朋友死党……很少人像我一样，一个人。眼睛又绕过四周一圈后我开始偶尔看看手表，偶尔四处张望……这些用肢体表达出的意态是我正在等着某人，我不是一个人的。
有意义吗？
我明明是一个人，也明明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可是我却像街头卖艺的去装模作样。
再看看手表跺了几下脚。
其实，是有意义的。
我可以希望进而想象突然有一个人立定在我面前，温柔地告诉我："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四处张望着。
如此渴望啊！在29岁这一年。
目光放肆地在广场上移动，看着那些时髦的女人、美艳的女人、可爱的女人……一一览过，不自主地，我开始在每张女人脸孔上猜测她们的年纪。
那个踩着厚底高跟不怕摔死的女人应该是22岁，20出头的女人最爱跟着哈日风潮，也有钱买些哈日的装备；那个素妆淡雅的女人应该30出头，虽然不是穿着名牌却稳重有气质……啊！那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女人，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漂亮女人应该25岁，她们那个年纪是介于成熟和稚嫩之间……还有……
看着猜着，直到太阳落寞的下沉，直到我的影子在百货公司前亮起的街灯下显出29岁的困惑时，我才起身。
猜测的那么多人之中，为什么没有一个看起来可能是29岁的，难不成整个台北只有我一个人29岁吗？不，不可能，当然不可能。那么另一个情况就是，只有我看起来像29岁 ？叹气，我将背包背紧，移动步伐，玻璃上浮动着我的浅影。
"咦，你是……纯 吗？"
我走动几步，还没离开广场时就被叫住了。
回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正看着我，漂亮的眼睛涂着长长的睫毛膏，让眼睛很妩媚地诱惑着一旁的路人。不只眼睛脸蛋漂亮，连体态也姣美的无懈可击。只是对我来说，还是差一截，差右边女子的别致气质一大截。
"纯 ？"她低嚷。
我想摇头说不是，且的确不是，我叫 纯不叫纯 ，不过我还是愣愣地点头了。因为我知道她，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我的专科同学，班花林彩芋。以我从幼儿园到现在都默默无闻的情况来看，能有人叫得出我名字中的一个字就算不错了，何况她叫出了两个字呢！只不过颠倒过来而已。大部分的同学是漠视，少部分的同学会打招呼，再"呀……嘿……那个……你就是那个嘛……"。

第三部分Left.05 五彩鹦鹉破碎的梦（3）

哪个啊？……我常常得用眼神这么抗议。
"你也来台北了啊？"她高兴着，两手拎着许多家百货公司的提袋，身上的穿著很显眼亮丽，就像当初她在班上总是不会让大家有漠视她的机会一样。
"纯 ，刚好……我们班选在牛排馆聚餐耶！大家都联络不到你，没想到我还可以遇见你……太好了，来来来！一起过去。"
"不……不用了。"我苦笑着拒绝。
当然要拒绝，我这身打扮和这种没有长进的模样怎么可以让那些同窗们看见呢！
再说，我家的电话号码从没换过，所以大家不是联络不到我，而是根本自动把我掠过删除。同学会的目的不就在于聊八卦，互相交换一堆惊喜不是吗？大家最想知道的是班上同学谁谁谁赚了大钱，谁谁谁读到博士移民到国外，谁谁谁当了某董事长的情妇，谁又结婚、生小孩，最好还离婚……不就是这样吗？
看小时候的锦鲤和长大的锦鲤哪里不同？不过变大了而已，不过从小锦鲤变成大锦鲤而已。所以他们非常明白，我这样平凡无奇的江 纯的一生就只会是一条直线、一尾锦鲤，不可能给他们任何惊奇，自然，我被掠过是可以理解的。
"哎唷！走嘛！牛排馆就在转角而已啦！这次很多人参加哦！和刚毕业时办的同学会一样有23个人呢！如果你去的话就有24个人了，就打破那年的纪录了耶！"林彩芋笑靥如花，"我是这次的主办人，给我个面子嘛！"
原来我去的目的有一个很实在的理由，人数从23变成24，破了历年的纪录。
"快啦快啦！"林彩芋拉住我的手，笑逐颜开地说着："听说了吗？丽仁要结婚了啊！不简单，来台北可以在那么大的公司上班，而且一下子就要结婚了，对象很有钱呢！可惜今天她不能来。"
在半推半就和她的一堆听说之下我硬是被拖进牛排馆。
林彩芋一进到里面就和大家热络的招呼起来，我也顺其自然的被撇下了，被丢在一堆明明认识却感觉陌生的人群中。
我的四周都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他们互指而惊叫着："你变漂亮了"，"听说你现在过得很好"，"嫁得老公很不错哦！"……诸如此类的社交性话语开始轰进我的脑袋。大家的漠视我早已经习惯，只是我多么希望他们可以漠视得更彻底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了半透明的状态。
什么叫半透明的状态呢？
"你现在好吗？"靠过来的友善问句是以前坐在我前面的连宇棠，他是个相貌俊俏的男生，多年不见，不只外表加成，连身高也都比我高上一个头。好意外，男生的发育有晚到过了专科时期吗？
不过我还是乐于见到他，他是以前少数会帮我捡橡皮擦的好人之一。
"怎么从没听过你来台北？来多久了？"
我的脸又不争气的红起来，"来差不多……"
我的话还没说完，连宇棠已经被两个人给拱着离开我的视线。
"哎呀！这不是李 纯吗？"相当刺耳的声音来自于我们班班代表，他比以前还胖许多，以前如果是凹凸不平的芭乐脸，现在肯定就是凹凸不平的哈蜜瓜脸。
"嗨……"我点点头，挤出笑。
班代表用手肘推推一同过来的同学，嘟起嘴。"看吧！我就说我记忆力超好的，可以将人和名字连起来而不会叫错，你们刚才还猜半天 纯的名字，我一下就叫出来了！"语末还丢给我骄傲的表情，说完他们又挤进另一个谈话的团体里。
"啊， 芳！"又有人挤过来，"你近来不错啊！看起来和以前都一样嘛……有没有看到彩芋？啊，我看到了，谢啦！"
"嘿，好久不见 ！"肩膀再被拍一下，挟带而来的是浓厚的毒药香水，"纯芬，你还是老样子啊！岁月没有在你脸上留下痕迹，你还是拙拙的哦……嘿！敏育，近来混哪里啊？"连说出口的话也是"毒药"。
所以这场同学会我就是这么样的"半透明"，大家看见了我，对我招呼、说话，不过事后问他们我穿什么样的衣服、说了什么，绝对没有人回答得出来。我就像交通号志，所有人扫过一眼知道该遵行的方向后就扬长而去，不多驻足停留，没有一丝感觉。

第三部分Left.05 五彩鹦鹉破碎的梦（4）

这场同学会让我更清楚我的社交圈是如此荒凉，从以前到现在都挤不进任何一个团体里面。我知道我的思路活跃可是我个性闭塞，我的情感丰富可是我不善言辞，在同性里没有可以窃窃私语的伙伴，在异性圈中我是中性份子吸引不了任何人。
我……极度贫乏。
"要走了啊？梅 ，不是才刚来吗？"
"嗳。"
悻悻然地离开那里。
纯 、李 纯、 芳、纯芬、梅 ……拥有最多的，竟是一堆不属于我的名字。
数着54个台阶数，过年繁殖了不少楼梯间垃圾，我比平常避开更多的障碍物才回到我租下的房间，一打开门，一股因过度激动而无法大叫的声响哽在我的喉咙，让我像只鱼儿冒出水面的吐出咕噜声。
房内！房间内！
我看着房内这种仿佛两伊激战过后的景象：四处的残破凌乱，武器是至少一打的啤酒瓶，被扫射的是屋内所有物品，战后留下的尸体除了那些已经被毁损的东西外，还有……
我的老天！
巧笙是有说过她弄脏了屋内她不负责，可是她可没提到她要把屋子用流弹炸过啊！
"巧笙！"
目光搜寻，我找到仅存的活口了。
冲到她身旁，她眼神呆茫的倚在衣柜旁，右手有几道血痕，伤口不深，流不出血，只像是睡眠不足时角膜浮现的红丝。
"怎么了？"一把搀起她让她坐在床上，一向总是光鲜活泼的巧笙现在就像一个快断气的路边流浪汉，全身脏污、头发凌乱，一旁堆着武器啤酒罐，她像是活生生泡在酒桶里再被拎起来一样的浑身酒气，如果她不是我的室友，我一定捏鼻再夺门而出。扶正她时注意到她手上还握着水果刀，再度一凛，微抖的手夺下她手中的刀，顿时明白她手腕的伤怎么来的了。以往总抱怨这把刀不够锋利，现在就真的庆幸它钝得刚刚好。
看到刀，脑中又闪过一幕，急速起身在小小的房间张望一下，确定没有其他人卧倒在血泊中时才松口气。
巧笙还在酒精的迷障里，我在一片残破中好不容易找到逃过一劫的玻璃杯，从背包中拿出矿泉水倒了半杯，凑上她干裂的唇。
"喝些水好不好？"
连问四、五声，她才将瞳孔中暗淡得快要熄灭的光移到我脸上，接着用力推开我的手，玻璃杯夭折的声音随着她惊天地的嚎哭和谩骂而来。
"我不要水！我要安达！给我安达！"
她歇斯底里的吼叫震进我的脑门，忍住痛，我轻问。"安达……他，是谁？"
是她那些男朋友中的哪一个呢？数量庞大，我实在想不起来。
巧笙双手抓住我的衣领，吐出的酒味喷上我的脸，令我有作呕的冲动。
"像……像安达充的，那个啊！你不……不知道吗？我最爱……爱的是他呀！"她用力摇晃我的身体，好像我不知道是罪该万死的事。
反扳她的手，趁我还没被她摇出满天星星再吐出来时，我和她隔开一个臂膀的距离。"你……先休息嘛！我去找你的安达充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她用力摔出的啤酒罐击中我的小圆镜，我已经听到圆镜死前的哀嚎声。
巧笙酒驼色的脸孔跟着布满狂雨，"他和我……和我分手了……他主动提分手的……啊！那个死男人！"她暴躁的像狮虎，一把抓起衣服用力撕扯着，嘴巴仍不停的吼叫。"只有我……我向别人说再见……他竟敢……那个臭男人！"
"呃，是没错啦！……啊！这是我的衣服，不要撕啦！嘿，这也不行，我的裤子耶！"我一次次夺下她欲发泄的物品。不简单，巧笙在重度醉酒的阶段仍然可以准确的辨识哪样东西是她的、哪样东西是我的，而这时我才发现在她的暴虐下，我的东西有大半惨遭杀害，另一小半就算不死也已经残弱的不堪使用了。
她仍然继续哭喊着要她的安达充，胡乱而雅俗兼备的谩骂声让房间惟一的小窗都微微激动着。

第三部分Left.05 五彩鹦鹉破碎的梦（5）

我着手收拾这片残破的战场，认命的找来大纸箱，心疼的将它们的尸体放进去，挪好椅子，摆正桌子，还要避免被流弹--巧笙的手和啤酒罐打到的闪躲，心疼的捡起刚买不久的CD架肢骸和一堆辨识不出的碎片放进纸箱，又拿来扫把和抹布将房内打扫过，在巧笙发出的灵曲之下我将房内恢复原状了，不过空了许多。
心痛啊！空下的原本是摆着我的东西的。
"臭男人！死光好了！"
我从背包拿出剩下半瓶的矿泉水挨进她的唇，"喝一些水吧！"
骂那么久也该口渴了吧！
"那个死男人以后就不要让我看见！"
"是，他是臭男人，你先喝点水吧！"
我顺应地答话，她却瞠目的瞪我，酒气再吐上我的脸。"你！你不准骂他！他是我最爱的安达！你不准骂！"
又一个挥手，幸好我逃得快，不然她这挺猛的力道肯定让我抹上清不掉的眼影好几天。
有点无力着手，我放弃地任她吼叫。
这是不是别人说的，爱多深恨就多深，突然间有一点点明白爱恨之间产生的微妙绝不是伟大的爱因斯坦可以用相对论算出来的。
"你不懂！你没爱过！你这种平凡的女人什么都不懂！你哪里知道什么叫爱？"她用力捶着床垫，听着她的怒言波及到我身上，说着我是如何的差劲，怎么样的古怪，一辈子只有单恋的份，今生交不到男朋友之类的话……
可不可以？
给她一拳呢？
我真的这么想。
也许该寻求外力来安抚她吧（借助墙壁或木板）！
不过呢！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地让她哭着、骂着……看着银月从小窗探进，我和她同个姿势的靠卧在床边墙上，未开灯的房内有她失恋的暴烈气味和那抹弦月的舒懒雅致，混合在一起后是我对爱情的迷惘和困顿。
会不会有天我失恋后也是用这种方式来和痛苦撕杀？会不会痛苦极了就学巧笙用利刃划血脉？
没恋爱过而一直处在单恋的我，实在很难了解，结束一份感情时要用什么方式作结才算妥当。
想起一直单恋的书店男子，伸手抚向左心处。
很久没见到他了，累积太多太多的想念之后，原来啊……也会有痛感呢！只是不知道是单恋比较痛还是失恋比较痛？
巧笙的谩骂从房内消失了，只剩下她徐缓的呼吸声伴着外头的风鸣声。
她终于睡着了。
替她盖妥棉被，我想我也该睡了。
我的感情世界就只能是单恋的宿命吗？
虽然我不同于右边女子的出色亮丽，但我还是有恋爱的权利吧！
好想。
睡前，眼缝中的银灰下有人伸出了手。
好想。抓住一只手，属于我的。
温暖的，不用为我摘下星星，不用甜言蜜语灌溉爱情，只要和我牵起手，陪我。
一直走。
好想。
"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我在柜台前对离开的客人有气无力地轻喊。
大量的苦闷很倨傲地占领我的心，很想假装快乐却知道自己还是只能苦着一张脸。
原因就来自一本摊开在柜台上的法语原文书，里头满篇的法文带着藐视正讥笑我对它全然的无知，惟一看得懂的是在书线夹这页左上的数字。371。
上回他才看到236页啊，可是现在已经在371页了。
掏心肝啊！为什么我前几天要放假呢？为什么过完年我没立刻回来呢？他已经看到371页了，我却还没……
"叮铃！"
清脆的门边陶铃响，我呼吸一窒，柚木和书香的气味开始改变，像浪潮一样的逐渐从门口袭卷过来。
不用抬头看我知道，他来了。
一股热冒上脸蛋，趁着抚起垂落的发丝，我从指缝中看着从柜台前走过的他。
一成不变的蓝色衬衫、蓝黑色牛仔裤，一双褐色的休闲鞋，仍是目空无物的直直朝着外文区走去。

第三部分Left.05 五彩鹦鹉破碎的梦（6）

像以往一样，他的眸子由暗黑转成浓蓝的开始在外文区找书。
像以往一样，是我喜爱极了的他。
正想兴奋得笑出来时，一低头，来不及微笑的唇僵住。
和以往不一样，老天！他要找的书在我这里。
我看到他的俊颜闪过几丝困惑，在原本放书的位置来回搜寻，确定找不到后再转看L型书柜的另一边。
趁着他转身的动作，我这辈子动作从没这么利落的抱起书像个偷儿一样的压低身子接近外文区，在探头探脑确定他还没转过身来时，我赶紧将书归回原处，又以最快速度伏在地板上，绕过一旁的矮柜和书桌，在他都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时，我成功了。
YA！宾果！
立挺身子站在柜台，这一看，店里的五、六个客人正把狐疑的眼光放在我身上。
嘿嘿嘿！
我笑不出来，向他们一一点头后赶紧低头，假意认真记账的翻着薄子，回避那一双双惊眸。
不久后，我才继续我的窥伺。
他在那一侧找不到书，转过身时的表情有点凝重，一旋步，又回到原本的柜子前，用手指触着一本本的书侧，从头再一次寻找。
快！右边！再右边！原本那里啊！
突然，他的双目一亮，就是我熟悉的"啊！找到了"的光芒。
眸子绽出温柔，将书取出，选定一个位置后无声地坐下，纤细的手指拉起书线夹，第371页。
几绺发丝贴在他白净的脸蛋上，轻柔的眸子细读着我未曾看懂的法文，突然间他抿唇微笑，像得到全天下财富的满足笑容，不自主的，我也笑了。我的笑是得到我最想要的，属于他的甜蜜眸光。
坐在柜台里的椅子上，沉溺在有他在的柚木书香里，不在乎魂魄被他那双似黑洞的眸子给吸食大半，知道这令人醺然的分明只是单恋的陷阱，我还是决定纵身跳下。
"啊……我懂了。"
"原来是这样。"
阿芳和美玲的声音从后头传出，我跳起来转身面对她们笑得贼贼的表情。
"什……么？"
"他啊！"
"那个穿蓝色牛仔装的男人啊！"
"嗯，很帅哦！是个大帅哥呢！"
"以前我就注意过他了。"
"原来有人早就盯上 ！"
阿芳和美玲像唱双簧似的搭讪着。
"你们……在……在说什么？"
我已经从橱窗玻璃上瞥见我的脸像过熟的苹果，声音跟着也局促起来。
"你有没有和他说过话？"
"一定没有， 纯的个性我们又不是不晓得，平常和男生说话就词不达意了，再加上如果是自己喜欢的男生，那肯定结结巴巴了。"
"这样是不行的唷！"她们两人异口同声，像搭档很久的相声家。
"你……你们不是下班了吗？"
"告白！ 纯，你一定要对他告白啦！不说会后悔的！"阿芳说。
"是啊！单恋的都是悲剧收场，拜托你有点出息，就算赌上你这辈子的幸福也要去告诉他啦！"美玲握拳做出加油的手势。
"你们，下班了……"我再次嗫嚅着。
"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阿芳边离开边挥手又眨眼。
"所以要勇往直前！"美玲拍拍我的肩，轻探我的耳。"我会随时注意你们的进展的……拜拜啦！"
吵闹起哄的二人组终于离开了，柜台剩下尴尬的我，担心她们的话溜进他的耳底。一会儿再偷瞄他，见到他仍是专心的将全副心思放在书本里时，我才松口气。
告白？
我从没想过啊！怎么开头呢？我对他而言是陌生人，一个陌生女人跑去对他说"我喜欢你"也未免太轻浮了吧！何况，搞不好成千上万（没那么夸张啦！）的女人都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搞不好他听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就好像听到别人在对他说"早安、吃饱没"一样的平常呢！
怎么告白？
柚木书香里起了波动，注意到他将书放回，似乎确定放回的位置后，才旋过身往我这边走来，我的手心捏出了汗，深呼吸。
张口。
"叮铃！"

他目空一切的飘出书店，我什么都来不及说。
像以往一样。
沮丧极了，回到他翻过的那本外文书，看到书线夹的地方在第400页，看到这里。
是吗？
轻轻地抚过书面，想象他看到这里时会是怎样的思绪波动、又有怎样的心情感受？觉得甜蜜的，却猛地被不该有的声音敲碎所有……"单恋的都是悲剧收场！你一定要对他告白啦！不说会后悔的！"
看着我全然看不懂的法文，我知道她们说得没错！
单恋的甜蜜总会走到尽头，总有一天，有一天，他会从我的视线和空间中撤走。
如果我什么都没对他说，我甘心吗？
可以就这样无悔的暗恋吗？

第三部分Left.06 维尼小熊的黄色温柔（1）

外的天空啊，真亮！真像湖水刻意清涤过后，什么都不
留的纯粹天蓝。看着，一直看着，微带朦胧的眼眶中有一片羽毛轻轻飘落，是昨夜遗忘的梦吗？明明有过却始终抓握不住的羽毛随风轻走，眼睁睁地看着它飘进那天蓝里，不能喊叫，我沉默地凝望着。
会不会哪天成为引渡的归尘时，我才能抓回那飞远的羽毛，在海蓝之中与之共存？
抬高手向空中，张开五指，指缝中的蓝开始透进微亮，不久，亮光掉进眼中，我的视觉开始受到伤害。
"觉得亮就拉起来。"
一抹黑影闪入眼前，一下子拉上落地窗帘遮掩日阳，水蓝的窗帘删除部分光度，给我温暖但不刺激，我瞧清这人。室友蔷薇。
"终于醒了。"他说，眼神定在他身上，这时我实在很想用这个"她"，因为室友正头带及肩胛的黑色中长发、胸部是隆起的36C、身穿红色连身窄裙套装，没有男性粗壮的双腿，他的腿线条姣美的裹在网状丝袜下，第一次看到他的女性装扮时就想赞美的，却受到惊吓，之后见到时都是他醉卧在客厅不醒人事，毫无可看性。这么算来这是头一次这么仔细打量着他的女人打扮。
"很美，美极了。"我真诚地赞美，他显然也接受的，虽然没有表情，不过倒是伸手给我一杯加了一颗酸梅的梅汁。
"来，解酒。"
"我醉了？"眼睛微睁。
问着，昨晚的一点一滴开始像沙漏倒翻一样的漏进我的记忆分区，昨天是除夕夜我和室友喝了几杯，接着是程封的出现和荡高的秋千，然后是伏低的情绪和岚的沙图，最后是……空白。
唉，糟糕的空白。
我的确醉了。
"放心，他背你上来时我用最快的速度换上女装，所以他不会误以为你和男人同居。"
我接手他的梅汁，叹气。"我和谁住是我的自由，我不担心那个。"
他耸耸肩，往我的法式梳妆台前的椅子上一坐，双腿交叉，长发妩媚的从脖颈垂落一半，是女人时的他，果然十足女人味。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起身，这才感觉到酒醉的后遗症，头重得要命，要像拖垮全身一样的重，勉强起来将枕头直立，靠在上头再啜着他的酸梅汁，酸入骨头的味道又让我皱眉。
"要酸才好，"他说，"泡这一点也不麻烦，梅子加水，就这样。"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双手握住水杯搁上被子，我说得有气无力。"我说的麻烦是我醉后的样子，程封……我是说背我上来的那个男人和你没被我吓着吧？"
"吓着？你酒品差吗？"他戴着的长睫毛扇了扇，眨满好奇。"我不觉得。你既没有胡说八道闲扯一堆，也没有像白痴一样地傻笑，更没有像我见到的有些女人会抱着别人猛亲……他背你上来时，你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我就看到这样。"
"真的？"
我用眼神询问，他给了我一个满意又心安的答复。英国高中的高材生室友和台湾古怪室友说的话，我相信谁？
当然是，后者。因为我选择我想相信的去相信。
"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吧？"
"没有，只要我好好照顾你。"
我点点头，也猜想到程封只会讲这句话而已。室友倦懒地站起来，没有多问多说，他无声息地离开我的房间。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拉开窗帘让阳光彻底霸占我的房间，我不喜欢昏暗不明的地方，白天该亮着和夜晚该是黑的，这道理我一直实践在我的房间内，窗帘不过是装饰。
今天的天气很好，中国新年的头一天，就该搭配着这么棒的天气。
轻轻跪地后坐在阳台边，拉着帘幕包裹住自己的半边身体，晴空千万里，几丝侥幸的白云绻在净蓝之间，心情沉静一片，但与天空一样的，搀杂了一些奇异份子，相当古怪的。
思索反复，确定自己想找人说话，但不是单纯地说话，而是有问题想发问，可是再深思考，却不知道我想问什么，想问的对象是谁、想说的又是与谁相关的……

第三部分Left.06 维尼小熊的黄色温柔（2）

一切杳不可寻，我只能顺其自然地用目光将这些古怪送回天空，让自己的心境全然地自由了。
窝在阳台边，猜着岚又是在哪里过他的中国新年？摊开手指伸向云际，陡然地，一颗红色气球在我的阳台视景中轻扬摆动……
红色的气球兴高采烈地对我招手。
气球啊！谁放了线，让你自由的呢？
我向它挥挥手，它笑着离开我的阳台视景。
岚，你是不是就像气球，带走了自由，不愿带我走……
意外发现，今天是我生日呢！我已经29岁了。
算是向来对年龄的数字没有概念的，就是在今天晨起时发现我是濒临30岁的女人了。
请问一个29岁的女人该做些什么呢？
在他们离开后我独坐在办公室内，撑着额头看公文，拿起钢笔写下29这个数字。
各国结婚的年龄观念不同，不过我所知的台湾女子最好得在29岁前结婚，过了29就担心自己的身价从珠穆朗玛峰跌到马里雅纳海沟，要求的聘金缩减不说，还有可能要倒贴不少嫁妆。不过我倒觉得与其说这些29岁的女人在意，倒不如说是29岁的女人的家人在意。公司里的丽仁订婚匆促，就是赶在29岁以前。问过她和对方交往多久，她说三个月。嗯，三个月还好，可以对对方有基本的认识，也可以培养出一定的感情。"可是没感情。"她说得果决。家人要她尽快结婚就是了。
小雅的八卦嗓门又到我这边来，说丽仁前一段感情花去太多时间，最后没有结果。而这段丽仁不想要感情只要结果--结婚。至于爱不爱，随便都好。
"啊，我跟去提亲啊！他们好像菜市场买卖哦！"小雅夸张地嚷嚷。
你出价50，我说30，那就40啦！40就卖了！
嘿，好夸张呢！
小雅的金色唇膏和蓝色睫毛也非常夸张地在我眼前晃动。
如果根据29岁会身价惨跌的定律来看，我是得准备把自己拍卖 ？
想到岚，不知道他肯不肯买？
不管那些了，下班时候我提议祝贺的这件事让那帮人脸色一垮，又是摸我额头说我发烧，又是摇头一脸惧怕状。
"放心，今天只是想找你们大家去好好疯一下，就到老罗那边去吧！我已经打电话跟他说过了。"
"为什么？"阿邦问，"慕贤，你很少自己提议要去Pub的！"
"没有原因，如果非得找一个，算是请大家喝春酒吧！这好像是中国的传统嘛！"我笑笑说。
不说办生日宴也可以减轻大家的经济负荷吧！反正我一向不缺什么，惟一缺的，就缺岚啊！可是谁给得起呢？
"谁不去的？"我问，想点一下人数。
很是配合，也算是他们有新官上任，内心有太多不安要排遣，决定全员跟去，甚至连一向摇头的程封，这次居然沉默着。
"程封要去？"小雅很讶异地直接点名问出口。
他的点头召来大家更多的惊讶。
我微笑着看他。很高兴他参加我的生日会。尽管没有人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过这样也达到生日的喜悦效果了。
"好吧！等一下走路过去，我已经打电话到出租车站叫车了，晚上尽量喝吧！"
与早上低气压迥异，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轰然爆开，大家的情绪又狂飙上来。
老罗的店空荡荡的等着我们这群人的到来，全员皆齐的42个职员一下子就把店里挤得满满的，老罗特地请来台北市内顶极的Band来热场，又将桌椅挪动，空出中间一块地方让大家摆臀扭腰，场子没两、三下就热起来，没有外人在的Pub，大家群起解放，喝酒再划酒拳，奚落新任上司的三把火，闲扯过年游历，火辣热舞的，到Band里哼唱五音不全的几句再被大家给轰下来的。
我仍坐在老罗前面的柜台，笑看大伙的盛炽疯狂，听着乐团唱的歌从灵魂曲风到节奏蓝调到摇滚。
"慕贤，"阿邦从舞场回来，满身汗地坐在我的右侧。"今天真是太棒了！"

第三部分Left.06 维尼小熊的黄色温柔（3）

"敬我最爱的上司！"米堤头发披散地坐到我的左侧位置举杯，阿邦也应和地举杯，端起我的曼哈顿，三只杯子在空中清脆地撞击出声。
"两大帅哥，舞场那边有美女呼唤了！"
左右手分别击向他们后背，他们吆喝一声又回到舞池中。
两大帅哥跳舞去了，那么第三位帅哥呢？
我环视一圈，以为他已经退席的，我在角落的座席上找到程封。他不是独坐的，周遭有几位职员陪同，不过他还是沉默不语，就像米堤说的："那种死样子！"
"给我两罐威士忌吧！"向老罗喊，接来一手一瓶学起陪酒小姐的我开始绕场、换台，替他们斟酒。舞池中有人见状前来索酒喝，两瓶万余元的酒一下就空了，老罗心细的又叫服务员送上两瓶到我手中。
最后一个台子是程封的位置。
"新年快乐！"
一人倒上一些，程封的杯子里也有浅浅五公分的金黄酒液。
他看我漾满笑意的脸却非常不捧场的不肯喝。
"真不给面子。"
"你也没喝。"
"我不希望再麻烦某人背我回去啊！"
他拿过一个杯子，将他杯里的三分之一倒进空杯里，语气淡然，"我不在乎，反正你不重。"递过杯子给我，他拿起仍有三分之二的酒杯，看向我。
一旁的人也开始起哄地嚷嚷，一堆"喝！喝！喝！"的鼓噪声开始在周身盘绕。
"好吧！"被打败了，举杯向大伙，一口仰尽。灼烧的烈酒从喉咙烧进胃里，耳边是大家鼓掌叫好的声音。
程封也喝了，唇边有着不着痕迹的浅笑。我回到柜台处继续和老罗攀谈，不过更大的企图是，知道他到底是哪里人啊！
热闹哄哄的，大家闹到零晨一点多，出租车派上用场，将这一大帮人分装送走，没醉的除了协助运送这些酒鬼外，也有嚷着要Second Run的，随他们去了，叮嘱几句，朝大家挥挥手，一会儿的工夫，耳边虽还有轰轰响的余音，但酒渣色石道上就只剩我和程封的斜影拓在上头了。
我开始有一步没一步的走，寂静的街上已不分左右的清冷，只有弦月热情的给我们黄色氤氲。
"你没醉。"看到他步稳妥当。
"你也没醉。"他微偏头瞧我，下巴有执拗的曲线，眼神带了抹弦月投予的淡黄色光彩。
"玩得愉快吗？"我问。
愿望、蛋糕、感言那套生日流程可以省去，不过大家的尽兴快活可不能省。
"很好。"他点点头。
"那天，呃，就是除夕夜那天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他摇头，摇得很正派。
长街还没走到尽头，我指向另一侧，"我的车停那边，你呢？"
"在公司里。"他答，"那我先走了。"
"再见。"轻摇动手指，和以前一样的盯注着他的背影，和岚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啊！
走回头，一旁的招牌有着冷冷的光圈，没有属于我生日该有的气氛，是冷冷的光。
坐上车，开车回家，B3七楼到了，在门口我看不到室友的高跟鞋，只有一双他平时穿的褐色休闲鞋，看来，室友是去工作了吧！
推开门，一封淡蓝色的信静静地躺在屋内地板上，是岚写信来了。
将高跟鞋放妥，包包放好，洗个澡后再换上轻便的休闲服，我拿出拆信刀小心地将信封拆开，里面仍是淡蓝色的信纸。
倒了一杯饮料，加了一些冰块，一手摇晃玻璃杯让冰块在杯里互相碰撞。
然后，是岚的字。
我沉默地看着用英文写信的岚。
岚在信中说他还在瑞士，这几天的风雪加大，许多人都被风雪压制只能住在山中的旅馆里面，他花了一长串的内容去描述那里的暴风、认识的奇怪的人、旅馆里奇怪的老板，还有提到可能延误到他要去的波兰行程。
原来，岚的下个行程是波兰，不是这里。
不是我这里。

第三部分Left.06 维尼小熊的黄色温柔（4）

指尖用力捏紧信纸，使力太大，我的泪开始滑落两行融入字迹的风雪之中。
"最后，你29岁了，亲爱的慕贤，祝你生日快乐。"
将信照着折痕，左右对折、上下对折、再对折，将蓝色信纸轻轻地放进蓝色信封里。
泪珠滴过我抿笑的唇畔。
岚还记得，今年我29岁了，还记得，祝我生日快乐。
提起笔，我迅速回信。所有想告诉岚的，属于我这里的台湾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室友，我也详细落笔，惟一掠过的，是我的心情。
将信纸折好，左右对折、上下对折、再对折，将信放进信封里，找出打火机，蹲下来用打火石点燃星火，信纸碰到了火苗，没一会儿就相融在一块成了火团了。
生日快乐。
在眼球都是火光之中，我轻摇着玻璃杯，举杯对着自己。
丽仁的结婚宴我应邀出席，席开一百桌，每桌一万元的高价位让我讶异，我一直以为丽仁的家境不甚宽裕，看来是我错了。
"你没错啊！因为她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小雅挤到我身边，她穿著低胸晚礼服，粉红的春天色彩将她衬得极出色。没有画太诡调的眼线、眼影和口红，今晚的小雅很中规中矩的，涂着和礼服一致的粉红。
对我的称赞她又笑了，压低声音靠过来。"那是因为男方是有钱人，我看可不可以在这场婚宴中找到一样有钱的金龟啊！不过……我不该和你坐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那会被你给比下去。失礼啦！"她站起来真的离开我身旁的座席，还不等我太过惊讶，丽仁的家属委身而来请我过去和他们坐同一桌。
我有礼貌地拒绝了，毕竟我不是丽仁的家属或亲戚，不过丽仁的大哥非常客气地表示我是丽仁的上司，今天可以出席就是给足了面子，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我落在后头。
"这边请，这边请。"
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下我不好推辞，只得走向那张贴着新娘家属的位置。
"妈，这是妹的上司啦！"丽仁的大哥好意地向大家介绍我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不过不代表他们不认识我，全家子起身向我致意，有礼的程度让我颇为尴尬。不知道丽仁是怎么向他们提到我这个人的？总之除了丽仁的家属过来之外，连男方的宾客也靠向前来，递名片的、斟酒的、好奇我是谁的……我活像动物园中的赏用动物，也仿佛介入一场相亲宴中。
阿邦和米堤今晚没出席真是失策，不然左右两边各揽着一位美形俊男看谁还敢近身啊！
婚礼开始了，大家乖乖地回到座位上，不过我的耳朵仍旧无法喘息。
"李小姐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呢？"
"哎呀，长那么漂亮又那么能干，一定有的啦！……有吗？"多余的问句让我微笑，不再回应。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在新娘换第二套衣服时早早退席。
"我送李小姐回去……"
"不用了，谢谢。"礼貌性的再拒绝，跨出的步伐用力的将他们甩在身后，可是橡皮糖可没那么容易甩掉，幸好有一只手勾上来……跟着是小雅腻在一旁的笑脸。
"不好意思，我还要和我们的副总去逛百货公司呢！"挥挥手，她代我向那群人的好意说再见。
"谢了。"
"是该谢我，我今晚还没吃够本也没捞到金龟……怎么谢啊？"她嫣然而笑。
"你说了算。"
我从不吝啬付账这件事，如果付出的是我花用不尽的金钱而可以得到难买的人心，怎么说都很划算。再说小雅是位好秘书，她全能的程度从我的工作包括到我的日常起居。
"到淡水。"她说。
这是让我惊讶的回答。
她看看我们两个身上的衣着，沉吟一下。"就这样去，嗯，就这样去。"
我点点头，"好啊。"
有何不可？反正她穿的是亮丽的低胸晚礼服而我只是一套利落的包裹紧密的裤装，在引人侧目的程度上一定略逊她一筹，想来没有损失，我奉陪到底。

第三部分Left.06 维尼小熊的黄色温柔（4）

走到我停车的地方，小雅放声尖叫。
"老天！意大利的Lamborghini？Oh my God！"
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呢？
小雅小心地抚着我的车，瞪大的眼珠显些掉出来。
"上车吧！"我说，"还是你想跟在车后面跑？"
她瞪我一眼赶紧上来，一路上一直称赞我的车是极品中的极品，我怎么这么能干、厉害、真是个太棒的人了！我不知道我的能干、厉害和太棒与这辆车有什么关系，不过她碎嘴的程度让我觉得我是新进员工，得听她说有关李慕贤的所有丰功伟业。
"慕贤，你知道的，我一直觉得你如果不要那么完美就好了。"
"小雅，你也知道的，我一直觉得你如果不要一直觉得我是完美的就好了。"
我们在耍嘴皮之间来到淡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中这里，不过我很高兴她想去的地方不是基隆庙口或士林夜市，因为就我们两人的穿著和她勾住我手腕的亲密举动来看，在人潮拥挤的地方有可能让我们再度成为动物园里的动物。
"想吃东西吗？"我问，在她点头之后我们跑去买二袋淡水有名的小吃和一包铁蛋。
她将裙摆一撩，也跟我一样很随性地坐在可见水光粼粼、波纹摇摆的淡水旁的水泥地上。
"怎么想来淡水？"我将面纸递给她，劝她这个淑女擦去嘴边的油渍。
"我以前常和我男朋友来这里。"她接过面纸，不过不是擦去沾在脸上的酱油膏反而抹掉眼睫毛上的睫毛膏。"这里是我和他拥有许多回忆的地方。"
我能明白，所以我点点头。
只是倍觉可惜的，我和岚的回忆搁浅在法国，那是我得远渡才能回首的地方。
小雅狠狠地将一大袋的宵夜吃掉，总是对食物很斟酌，总是担心发胖的她会突然这么猛力狂吃，我想……她是想连那些回忆都吞下去。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么爱我？"
我看她，小雅恍惚的神情对比水中恍惚的月光，感觉不太真实。
"为什么一个人在那么爱我之后又可以那么爱别的女人？"她的手搁在我的肩头，及肩的发在河畔摇曳出淡淡的伤。
"那么爱我的人出现了，那么爱我的人消失了……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希望他不要出现比较好，我宁可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记忆之中。"她抬起手，用手指滑过我的脸庞，很肉感而亲密的。"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这辈子忘了什么，是很幸运的事？"
我抓住她的手停止她这种太过挑逗的抚触，"目前该记得的都还在。忘记的，我也没办法评估忘掉那些算幸运还是不幸。不过听说照顾我的外婆是被大火烧死的，我从来没有印象，对于这点我一直心存感激。"
幸好我把那么可怕的一幕忘了，不然也许直到现在我还会在半夜尖叫惊醒，或者一看见火光就会抱起灭火器拚命发抖呢！
幸好，忘了。
"你的爱人叫什么？"她挪动身体，不在乎身上这件粉红色晚礼服被河水沾污的倾身向河面。"我记得是叫……"
"岚。"我接口，"牧野岚。"
"咦，不是程封啊？"她惊叫，看我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后又笑得更放肆了。
"你来公司的时候和程封的互动很奇怪，所以我们大家还一度认为你和他之间有发生过什么情欲纠葛呢？呵……不过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她再度拍拍我的肩头，好像劝我放心并表示公主的贞节不容玷污。
"你和我一样，我们的心底都只有一个人。不过呢！有一天我会和丽仁一样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她转头看我，嘴角有隐约的悲伤。"不管谁都好，只要能娶我就好了，毕竟我已经三十几岁了啊！"
"好傻。"我真的认为这是最不智的，为了结婚而去结婚，就因为年龄而把自己卖给婚姻是很愚昧的。
"因为你是李慕贤，所以才不能明白我们这些平凡女人的悲哀啊！"她的眼睛偷了淡水河的水，闪烁如光。"因为你不知道，不会知道发霉的感觉。"

第三部分Left.06 维尼小熊的黄色温柔（5）

递给她面纸想让她拭泪，她却转而抹掉唇上的口红。
"发霉？"
"就是没人要，被丢到一边的滋味啊！"
"那又怎么样？你一直在说的，好像就是要有人要、有人认同，最好是异性认同然后你才能活下去，为什么你不能自我认同呢？社会认同只是包装，看看我，我只是有一张漂亮的包装纸而已。"
"不，不对。"她的眼神幽幽，"就因为社会认同才能强化自我认同，因为别人的羡慕、别人的喜爱、欣赏，所以我才能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我告诉你，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的作文很好，写得很棒，可是当国文老师给我一个68分的分数之后我才知道我写得有多么糟糕。"
"68是那个老师的评分，所以是他给予你的，是他认为的……我们的社会就是有太多的度量所以才让人迷失……"
"没有了度量，又有什么是这个社会依存的标准呢？"她站起来凝视淡水河面，粉红色礼服的裙摆在带有海味的风里摇荡，不过没有春天的感觉，反倒像坠落的花蕊。
"从我叫做林文雅，出生在台湾、在台北扎根之后，我就已经被这个社会给标记了，"她指指心脏，"摆脱不了哦！到死都是。就像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他一样。"
小雅注视着河面，那种太过专心的表情令我担心她会突然跳河。
我没有张口再反驳她的话，因为我想到岚在我身上的标记，我知道那种摆脱不了的感觉，我很清楚地知道一旦感觉自己被烙印，就像小雅觉得自己被标记的一样，她就已经被这个念头桎梏而摆脱不了了。
像小雅说的，到死都是。
在淡水河畔，这一场Women's talk结束在安静的水光月明之下。
在我印象中，这也是我在台湾最后一次看到的安静的水色。

第四部分Right.01 右街（华丽）香奈儿 （1）

拉起背包，无神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叹息破口而出。
这些天来我不断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极有耐性地说明下个要相亲的对象家境是多么富有、人品又好、脾气也好、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奇怪，就在每个女人都说现在好男人全都死光了的时候，居然还可以被妈妈挖掘到这种稀有物种，了不起。
我的赞美，妈妈真的当成赞美听，她得意洋洋地说自己靠关系，好不容易人家才愿意帮忙介绍，她找遍台南大街小巷才探听到这么好的一个人，要我千千万万、排除万难也得回家一趟。
每天，我所听到的内容如出一辙。我也想赞美我这个了不起的妈妈，她该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去维护世界和平。
灿亮的晴空维持几天后开始与阴雨纠缠，太阳和雷雨像私底下谈妥似的交替出现，不过不管什么天气我都会记得带两把伞。
一把阳伞和一把雨伞吗？
不是，也许我是怪人，可是我没怪到那种程度。
两把伞一把是我自己要用的，一把是预防哪天在街上见到书店男子，而如果刚好下着雨他又没带伞的话就可以给他用啊！
在左街买两个银丝卷，数着54阶的台阶回到住所。
记起昨晚的梦，记起梦中的书店男子背对着我，一直往前走而我拚命追赶，追了许久后他终于回头的恶梦。
我没说错，那是恶梦。
因为他回头的那一瞬间我正巧跌个狗吃屎的姿势。
"回来啦，你妈妈打电话来哦！"
关上房门，巧笙这句话挑出我的惊恐，我实在无法想象我得再一次面对一个陌生人去做自我介绍、去逛动物园、然后看一次飞起的龙虾。
巧笙趴在床上翻阅流行杂志，像个孩子似的咬着指甲，"你妈要你下次回家买些淡水铁蛋回去，她只想跟你说这些。"
感谢老天！
我几乎脱口，擦擦额际的汗，巧笙从流行杂志底下拿出红色帖子，"你今天不去参加喜宴吗？这不是你朋友结婚吗？"
巧笙的坏习惯还是没改，她总认为她的东西包括我的东西。
我看一眼上面的日期，果然是今天，会在台北收到丽仁的喜贴也算奇迹。不过老早就打算不去了，是今天又如何呢？
"最好去吧！人家都拿帖子给你了，拜托，你就是这样才会没朋友的啦！"
"这几天没看到你，你好不好？"
从上次她在屋内的惨醉到现在，我至少一星期没见到她了。
"好啊！怎么会不好呢？"她继续翻阅杂志。
"上次的事，解决了？"
"什么事？"
"就是安达充的事啊！"
巧笙会这么高兴，也许是和那个安达充复合了吧？
"安达充？"她一脸不解，纤细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什么安达充？哦！你说安达啊！那个长得像安达充的那个！你将他取名为安达充啊？"
"嗯。"想提醒她，不是我说，是她告诉我的。
"安达怎么了？他来过啊？"她的目光重回杂志里。
"没有，我只是想问，你和他复合了吗？"
"复合？我们分手了啊！怎么会复合呢？"
"哦！我看你那么高兴，还以为你和最爱的他复……"
"最爱？我的最爱又不是他，我的最爱是阿儒啦！"她漾满笑意地从杂志中抬头，"阿儒才是我的最爱！目前我的四个男朋友中，我最爱阿儒啦！咦，我没告诉过你吗？"
巧笙一副我理所当然该知道的表情，可是老实说，阿儒是哪门哪派师出哪里我都不清楚啊！
为避免问太多而被巧笙冠上"多管闲事的怪女人"的名号，我不再多问了。
"我出去了。"
"记得去参加喜宴，你已经和乌龟同种同类了知不知道？"
将背包背起来，拎着红帖我出门了，不管巧笙在后面的嚷嚷和要我记得帮她买些点心回来的话。
巧笙说得其实没错，我就是越闭塞才会和那些相识的人越来越陌路，也因为害怕接近而让我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层的厚墙，可是如何改善呢？我真的没办法笑逐颜开地去讨好每张脸孔，也不想刻意说些只是社交性的话语，我吃下太多没营养的东西，可是不代表我得说出等量没营养的话题。

第四部分Right.01 右街（华丽）香奈儿 （2）

不过其实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连那些没营养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无法轻松地和人打招呼，不可能一派自在地注视别人的双眼，更凄惨的是对着异性我就罹患了失语症。29岁了，我没有任何亲密的伴侣，嗯，不知道小时候住隔壁的小黄算不算？
注：小黄乃棕色白斑土种公狗。
坐上前往淡水的捷运，在前倾后摇之中数着上车下车的民众，那些群体动物，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是，而少部分的就像孤鹰独自遨翔享受飞行，可是那是因为他们拥有强翼和尖爪，我呢？是更少部分的，什么都缺，也不知道天空多大，只能仰视着去羡慕，再等着被强者吞噬。
被吃得什么都不剩。
淡水到了，我下车步行。
找到卖铁蛋的几家店挑选几包，还没打算回去的。我坐在可以看见淡水河面掠过一层轻雾的水泥地上。
是不是对爱情过度渴望，最后变成少许的土都填不满这个大洞而衍生的空，是不是弱势的那极少部分的人就没有幻想作梦的权利，只能由别人去告诉你，你得务实，得认清自己，知道自己只能适合什么样的人。
爱情，也得那么专制蛮横吗？
淡水的波面始终平静，因为他不眷恋大海的怀抱，他很自我。他不像我，发现自己的心灵与他人的目光是如此遥远时，已经无可挽救了。
已经变成一个糟糕的江 纯了。
颓然地垂下肩站起来，回头，我看见我幻想作梦的那个女人。
渴望变成的右边女子。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这么美丽，美得不迫人、不侵略，美丽之中还可以拥有拿捏得宜的温度，如果温度过低叫清冷，大家会叫她们冰山美人。温度太高是热情，而过热容易蒸发内在，接着焚毁气质而流于肤浅的相貌。右边女子不太冷、不过热，她舒展的眉目之间有驯和、有清灵，有隐约中的精明。
而且任何衣着在她身上都是搭配得宜，短裙的俏丽、及膝裙的端庄、长裙的高贵、长裤的利落、牛仔裤的帅气，不论什么衣服都可以展现她不同的风貌。今天她的穿著很中性，灰蓝色的裤装简洁俐落，连漾出来的笑容都有中性的清俊。
目光从欣羡收回，因为很诡异的，今天在她身侧的不是左右护法或酷哥，反倒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一个穿着粉红低胸晚礼服的美丽女子正挽住她的手信步而来，女子凑上去的笑容很亲密。
她们的穿著太正式而且性别也不对，这里大多是恋人来的地方，两个女人到这么有情调的场所反倒与这里的景致映照出诡调色彩。
看着女子撩起裙摆和右边女子随性的坐在水泥地上，说说笑笑间是全然放松与自在。
就在现今爱情已不分男女之别的时候，我真心期望右边女子的恋人不是女人，为什么？
不是歧视，只是觉得公主与王子才是搭合得起来的一对，公主如果牵手的对象还是一位公主，那么我的美丽梦幻怎么办呢？谁来负责啊？
再次哀叹，我真是够可悲的了，连作梦都得求人不要粉碎它。
站起来，我记起要帮巧笙买宵夜回去，只是看到那张红色喜帖的金字双 仍然觉得刺眼。
找个垃圾筒，决定扔进去。
这天，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掠的好像随时会垮下来一样。
这些天，我的心情和天空同理，灰灰的，看不到阳光。
对着镜子，脑中有他身形的图板，一遍再一遍的……
"我很……很……"
就是这样，"喜欢"这两个字像是被施下法术，让我不能轻言而出，或许更正确地说，我可以说我喜欢猫、喜欢狗，但只要脑中的人影是他，那两个字无论如何就是吐不出来。还是告白的时候我可以试着将他那个人的一切全部涂掉，换成一只可爱的狗狗，这样我总说得出口了吧！
只是，把他想象成一只狗，然后对一只狗告白，这种念头会不会太……好吧！是太蠢了！

第四部分Right.01 右街（华丽）香奈儿 （3）

看着镜子，微笑，脑中再次酝酿他的俊颜。
"我……很……很……"
窗外闪过一道金光，还来不及捂住耳朵，一声撼骨脊的雷鸣轰进房间内，也跟着抖出我的一身鸡皮疙瘩。
房门被打开，巧笙蹦蹦跳跳地进来，显然她没有被雨水波及，也很明显的，她的脸上出现与外头天气不符的阳光。
"嗨，我买了苹果。要不要吃？"
我摇头，她抓出一颗大红苹果在裤子上擦了擦，用力咬下一口，苹果清脆的响声和淌下的汁液，看起来煞是诱人。
"朱古立向我告白耶！你觉得该怎么办？"巧笙问。
朱古立？这又是从江湖上蹦出的哪号人物啊？
"我觉得他人不错，很体贴，不过长得太丑了。"她再咬下一口，咀嚼苹果的声音也很有阳光的感觉。"听说他爸很有钱，嗯，和一个有钱人家交往也不错啦！只是，他真的长得太难看了。"将果肉吞下，她再咬下一口苹果，口齿不清地说。"看过下弦月吧！也知道葡萄、莲雾、毛豆吧！把这些拼在一起就是他的长相了。"
真夸张。
巧笙对外貌非常看重，如果她说一个人长得像河马，那也不过是嘴巴稍大一点而已，如果她说一个人长得像猩猩，那也不过是眉毛浓厚些罢了。巧笙总喜欢夸大别人的某一点，而这和妈妈相反，妈妈看一个人……尤其是我相亲的对象……总会照比例缩图。最后我要相亲的对象通常与完美划上等号。
外头的雨势哗啦哗啦地不断加大，我习惯地到浴室拿抹布塞在关上的小窗缝隙，避免我睡的床成了名符其实的"水床"。接着再拿起一个小水桶到门口处接住滴落的雨水，很奇怪的是，我这不上不下的三楼在下雨时居然也会有漏水的情形，这水从哪里来的，我没搞懂，就像我从没搞懂巧笙的感情世界里怎么那么多爱人一样。
巧笙躺在床上啃苹果，我蹲在水桶前看着滴落的水，听着水滴在敲击水桶时所发出的咚咚声。不用多久，水桶里的水有了五公分的高度，从水面上我清楚地看见我的脸，滴答滴答的，我从泛起的涟漪中看见他的脸。
"我……很……很喜……"
"喜欢苹果就说啊！"
我的话被截去了，巧笙正和我同个姿势蹲在我身边，也很大方的抓过一个苹果塞进我手中，"刚才问你要不要你还说不要，喜欢就要说啦！不要每次都要人家问！"
她起身，像幽灵一样的又回到她的床上。
手中握着她给的苹果，好大一个红苹果。
跟她一样在裤管上擦一擦，和着外头的雨声也啃了起来。
"喜欢就要说啦！不要每次都要人家问！"
如果喜欢就说，那么这个世界也许会简单许多。如果喜欢就说，我就可以释出感情得到自由吧！
再咬下一口，巧笙给我的苹果汁液多，果肉甜，的确好吃。
转头看着窗外又划过一道电光，赶紧掩住耳朵挡掉那声鸣响。
神啊！请给我告白的勇气吧！
如果在这样下大雨的公寓顶楼对着天空大喊，神会不会更容易听到我的愿望，让我得到勇气呢？
嗯，不清楚。
不过被雷电击中的机率倒是大了一些吧。
这样的春雨维持了好几天，那天下午刚好雨停，右边女子像个发光体，携带我所有的美好梦幻从一家咖啡馆走出来。
特别记住见到她的那次是因为她穿的衣服。
那天的右边女子穿的不是香奈儿、不是CD，也不是阿芳和美玲提过的名牌，但是我知道那件衣服，那是不久前我才在百货公司的橱窗看过的，那件粉嫩系的套装，大圆领双排扣，口袋上有着靛蓝色绣线的美丽衣裳。不愧是右边女子，我打从心底赞叹，她穿起来比我适合多了，嗯，再修正一下说法，像她这样的美女穿任何衣服都是美丽的，她的美也不会因为衣服的粗劣而降低品质。
好。令我妒嫉。

第四部分Right.01 右街（华丽）香奈儿（4）

她的一生就是这样的熠熠生辉了吧！不会知道我们这种平凡女人的感受，不会明白有多少人仰头看她，抬头抬到颈部酸痛后仍然得埋头工作、劳碌一生。
她，不会知道的。
移动目光，我注意到一向在她身旁的左右护法不见了，跟在她身边的是那个酷酷帅帅的男子，不爱说话的那位。幸好，不再是女人。
偷偷走近书店的玻璃橱窗，继续用遥望远方星星的欣羡目光看着那对俊男美女。
除去那晚所见的两个美女，我觉得还是美女衬着俊男适合，要是走在一起的美与丑太极端就会落个"鲜花与牛粪"、"癞蛤蟆与天鹅"、"丑女不知其丑"等等的罪名。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我和书店男子，如果相识可能会遭来乱石砸死的意外。
右边女子大方爽朗地说笑着，男子还是话不多的多半点头或发出单音回应，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她指向另一边又说些话，男子点点头反指向另一侧，唇形是极好辨识的："我先走了。"女子点头，跟着轻挥右手简单地道再见。
他们两人同时背对背的走，只是右边女子走了二、三步便随即转身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明亮的笑带些苍涩，漂亮的眼睛转了一圈后就回过身直直走去。我好像看到正在排演的连续剧，在女子转过身离开的时候，已经走远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再转回头，他的双目炯炯，直直盯着右边女子的背影……
不用言语，他的眸光和一向酷极的表情，正演出动人，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喜欢你。
女子走到连我都瞧不见的远处，他却还是僵立在那里，看着已消失在地平线的女子，五官逼出的浓烈情感连我都不禁动容。
右边女子知道他喜欢她吗？
我想那个酷哥和我一样的，对着自己所喜欢的人却总没有勇气去表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让我对他一向不好的评价大大地提升。
右边女子那么出色，喜欢她的人没有一打也有半打吧！所以他才说不出的，是吗？
真想冲到他那里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加油！我一定支持你"这类的话，只是由一个冲力不足处在缺油之中的怪女人对他那么说，他大概只会瞪我几眼再离开吧！
男子离开了，我收回心神正想回到柜台，不过一转身，眼前的大脸逼出我的惊吓。
"你……"将脸往后仰，这才看清是美玲。
"怎……么？"
"没啊！看你看得那么入神，不想叫你。啊！那个漂亮女人最近比较少来这条街了哦！"
她说的漂亮女人是右边女子吧！
"那个男的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像叼着骨头的狗一样的看着女人的背影！"
"嘿。"真难听，怎么用这种比喻。
"本来就是嘛！单恋的人都是那种样子……啊，我不是说你啦！"
翻了白眼，想告诉美玲后面那句越描越黑的话就不用加了，只是看她也没语误的内疚倒像是刻意说的讥讽。
"怎么样，想好怎么告白了吗？"
我和美玲回到柜台。
"说不出来。"我摇头，接着又从她的表情看到"好没用"这种指责。
"我努力了，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说，但是……没办法。"
美玲不能明白这有多困难，就好像要一个恐高症的人去巴黎铁塔顶端高空弹跳一样，不要说跳下去了，连爬到巴黎铁塔上都是极大的问题。
"真的说不出来？"她逼进我的脸，这次从她的眼睛中看见"非常没用"的语句。
再摇头。
要我和男性说话就像跑障碍赛，前面有障碍架一样，要我对书店男子说话就像障碍架改成高楼大厦一样的困难，要我对书店男子说话兼告白简直是--我站在空气稀薄的喜马拉雅山底下，抬起头一看，不见山顶，只有云雾雪白。
要跨越？
难度岂只万千！阻力何止庞大。
"说不出来……"有人来结账了，美玲替客人包装，我按下收款机。

第四部分Right.01 右街（华丽）香奈儿（5）

"一共是257块钱……收你300，找你43块，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简单！"她突然用中指和拇指敲出声响，"说不出就用写的嘛！你总会写字吧？"
"那也是要面对他，交给他。"我真的觉得自己没用的嗫嚅着，不过这次美玲没用表情给我太多的打击，她只是微笑。
"有一种不用面对面，也可以让他知道的方法哦！"
"什么？"
"他常看的那本法语原文书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常处在作梦状态的我这才"啊……"地一声。
"夹在那里面？"
"嗯。"美玲点头，"不过记得写上你的大名啦！不然他不知道是哪个阿猫阿狗写的……啊，我不是说你啦！"
真是够了！
"可是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晓得，就算我写上名字，也是于事无补吧！"
"那……简单嘛！你就写上我喜欢你这类的告白句，然后附上你的相片，再写下一个地点约他出去见面啊！如果他对你有点兴趣……当然，这兴趣不代表他喜欢你……啊！我的意思是，对一个人感兴趣总是好的开始吧！如果他有那一点点意思，就请他来赴约啊！"
撑着下颚，不该听进去的话我已经自动掠过了。其余的，美玲的话还真的有些助益。
也许，真的可以吧！
表白。
我喜欢你。
想到方才那个男子盯视右边女子背影时的目光，猜着他什么时候才会告诉右边女子他的心意，而不再只是痴望她的背影？
喜欢你。
如果非得要击碎单恋的魔咒，如果这三个字换来的可能是一个结束……总得试试吧！搞不好是单恋的结束，恋情的开始啊！
我微笑着，在街头仍带着水渍，清风吹来一片希望时，我决定向我的人生跨出一大步。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1）

天当我从公司回到家时，蔷薇正襟危坐着，他穿着漂亮
且他少穿的高级套装，在他右侧沙发上正坐着一名美丽的女人，说这女人是美丽还稍嫌粗略，有人的美丽是后天养成、塑形，再花上万银元去维持，不过这女人的美丽绝对称得上是丽质天生，她清清淡淡的一张脸蛋只有擦点口红，衣服是素雅的整套湖蓝长裙，她陷入一种长思之中，所以我的进门没引起她的注意。
只是蔷薇迫不及待地，他要那女人注意我，所以急切地起身招呼。
"她……"连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尖细细的变得像个女人。"她找你。"
美丽的女人一听到蔷薇的话就立刻站起来，和我同高的与我眼神侧视，微偏15度的脸有太过刺眼的美。不过我也才发现到她的眸子和我的很像，明亮而蕴含灵魄，只是不一样的，她带点没有细雨的灰蓝。
"嗨，慕贤。"她硬挤出招呼。原本还意外她的声音怎么也和我的如此相似，不过听到她的招呼句，我确定了--她是我妈。
"嗨！"我的招呼句也硬逼出来，蔷薇进到厨房，客厅里我们对视着，我找不到音节再拼出字句一样的，变成暂时性失语。
"这里……很不错。"她眼神在偌大的客厅飘忽地转了一圈，不过从她轻掠的眼角我知道她始终将注意力摆在我身上。
"饮料。"蔷薇拿出两杯果汁搁在桌上，看我们一眼，"坐，你们聊！"
"谢谢。"她向蔷薇点头，及肩的发是现在时兴的陶瓷波浪烫。
"我出去了，你们慢慢聊。"蔷薇紧急告退，他也许觉得自己如果不快点出门，就会被屋内这种气氛给逼得窒息了吧！
"上次，东西有收到吗？"
"嗯。"
这是我的第二个单字音节，她合拢双手优雅地坐下来，我顺服得坐在她对面的皮椅上。沉默。
我没有想到要跟我妈说什么，我可以对着朋友闲谈，对着同事关心，对着邻居问候，甚至对着陌生人还可以打招呼，只是对她……。
就是沉默。
"没想到你记得台湾……"她说，凝眸水波之中有着无比的惆怅。"以为你都忘了的……"
"我没记起来。"目光移转到客厅那一片空白的墙壁，我试着在白色里面寻找一点见到母亲的感动和高兴，可是没有，不是我太漠然，而是我无法从一个七、八年左右才见到的人说"我很高兴"、"见到你真愉快"的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也没有恨怨、讨厌这类的情绪。小时候随着姑姑、伯伯、舅舅四处旅居，没和父母一起不过是"还没轮到和他们"的这种感觉。
"怎么……突然来台湾？"我问，她长长哦了一声，绽出的笑像她的衣服一样的湖蓝，不过是带咸味的蓝。
"堤克过世了，噢……我是说……"
"我知道。"我点点头。
我还记得妈妈叫雅瑟芬，爸爸叫堤克。
"上个月我接到音讯，那时就想告诉你，不过忙嘛……也想，你可能不是那么想知道关于他……和我的事，很奇怪啊！和堤克大概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去参加他的丧礼看着他的遗容的时候，居然发现他一点都没有变，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一样的那张脸……"
我用唇角抿出表情，定定听着。
妈妈的华语渗透大量的英国腔，即使是说着不甚标准的华语，也因为清清亮亮的声音而掩盖那些缺点。
"认识堤克是在我17岁的时候，我一直记得班上有半数的女生是堤克迷，她们喜欢互相交换有关堤克的各种情报，例如他的喜好、他的家庭，那些女生用去整堂课的时间在传纸条，上面全部在聊堤克……他好受欢迎啊！那时候……"
妈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和堤克之间的感情，从相遇的开始、分手、结婚、离婚。
"那场婚礼几乎花去我们一半的积蓄呢！堤克说那是我们一生惟一的一场婚礼，要办就办的风光体面……呵，的确是我们一生惟一的一场，因为下一场，我们都各自拥有了别人了啊！"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2）

她不停地说着，不过不论谈到他们之间的什么，妈妈的表情都非常平静，惟一呈现情感的是时而轻放时而紧握的双手。
"堤克很爱我，在我们离婚的时候，他还是爱着我的。所以从堤克身上我发现到相爱与结婚真的是两码子的事，有时候要生活在一起，最好不要找最相爱的人，这样才不容易刺伤彼此。没有太多的爱情，两个一起生活的人反倒都好过一点。"
我安静地听。不过就像听着两个陌生人的爱情史一样的听，眼神从空白的墙挪到阳台外面雪花白的天空，在他们的爱情史记中我始终不曾存在，原本以为我会听到妈妈说"那时怀了你"，"因为讨厌所以不要你"这种至少有我出场的话，结果还是没有。
"现在想想，堤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在死者为大的定义上，妈妈给爸爸一个正面评价。
我什么都没说，妈妈的话语也随着注视窗外天空的动作而暂告一段落。我们两个在这间大大的客厅里用着几近相同的双眸看着同一片天空，这大概是有始以来我们母女最接近彼此的一刻。
许久，在我以为世纪快要末了时，妈妈才打破沉寂。
"不好意思，来你这里对你说了这些话。"她起身，表情没有来时的沉重，因为她的沉重倒在客厅，不带走了。
"慕贤，好好保重。"
"嗯。"
开门目送她离开，我一个人回到沙发上坐着，用着刚才的姿势。
妈妈什么都没问我，我过得怎样？工作得怎样？感情世界好不好？结婚了没……她一句话也没问。
基本的客套没有，深入的话题没有，交集的问答没有。她的到来对我来说好像只是路过，好奇地探头进来看看这间屋子内部是什么模样的这种感觉。
相同的姿势让我厌倦了，我决定下楼。
没有目的，不知道想去哪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浮萍，没有根也不用泥泞牵扯，只要有水面就可以浮出自我，可是……
出了公寓大门，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将妈妈带来的沉重给打包丢掉。
堤克死了。
我身上流着的一半的血的那个捐献者死了。
大家称之为父亲的那位。
上次见面是在……七年前？十年前？还是更久？或者根本没有见过？
在他过世的时候想到什么呢？有没有想到我？这个血液中寄存他一半活体氧份的人。
车子随意行驶，我只觉得嘴唇干涩。
决定了，我停妥车子走到商店街的右边。我跑到了查理的咖啡吧！
他不太忙，里面只有六个客人，查理看到我，也看到我的笑容。
坐上高脚椅等待，没等太久他端来一杯黑浊浊的咖啡。
我明明记得进门时是给他笑容的，为何端上这么像苦药的咖啡，"It's not funny！"我指着咖啡，坚决反对。"给我一杯花式咖啡，有许多鲜奶油、牛奶、塞着满满奶泡的咖啡。"
查理摇摇头，一向我说什么都好的查理竟然摇头。"Drink it。"
"No。"
我低叫，我已经够苦了，不要再用黑咖啡来加重我的烈苦。查理可以看着一个人的心情去特调一杯，是的，他很厉害，可是没必要把我当下最痛苦的心情表露出来啊！
查理也不肯妥协，他的巨掌再次比向咖啡。
我的哀叹从唇畔跑出，也跟着苦笑。
也就是先笑一笑以免等一下真的笑不出来。
握着褐色的马克杯，忍着一口气，轻轻尝一口。
预期会有庞大的苦味袭卷而来，却意外地没有。反而，甘味厚重，已经盖过了咖啡的苦调。
查理从我的表情得知我喜欢这杯咖啡，覆在蓬松胡子下的嘴巴隐隐约约地笑了。
"这是什么？"过去从没喝过这么奇异的咖啡。
"一种特殊的咖啡豆，刚从圣地亚哥买来，还没想到怎么命名。"
"是吗？叫查理咖啡豆如何？"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3）

他摇摇头，嘴角从胡子缝隙中偷偷跑出。
"Charles，你有小孩吗？"特殊的咖啡让人回味，我又喝了几口，之前的不适暂时舒缓了。
这个矛盾空间又改变了一些摆饰，原本摆在英国高级瓷砖上的画不见了，现在有着大大鹿茸角，麋鹿的头正以惊人的姿势挂在那边，就是圣诞老公公骑着的麋鹿。不用我刻意注意，因为麋鹿的瞳铃眼正看着我。
老天，查理谋杀圣诞老公公的座骑啊！
"噢，对不起，我没听到。"我道歉，因为太过惊讶那个麋鹿头而忘了听查理说。
查理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照片送到我眼前，相片是一个年约三岁的小女孩，有查理的白皮肤，母亲的华人黑发，圆滚滚的眼珠和查理一样是碧蓝色的，非常可爱。
他从我的表情得知我在赞美他的小孩，查理很愉悦地笑着道谢。
"你爱你的小孩吗？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Right girl。"他厚实的手掌拍拍我的手背，"我太太和我都so love our baby。So love……"
我点头。吐出的长长气息拂过眼前的咖啡，拂向一直看着我的麋鹿双眼。
"But……"查理又笑了，"We are not so clear about how to express our love。"
"你不清楚？怎么爱吗？"
"Yep，爱就是……"他往他身后各个罐子的咖啡豆看了看，"coffee，煮咖啡也是要学习的，所以爱也是要学习的，端上来的咖啡也许是black，但是不代表It's bitter！"他敲敲我眼前的咖啡。"应该说，大部分的人懂得爱，但只有极少数的人，非常少数的人懂得怎样去表达爱。"
我又笑了。
是啊！没有人与生俱来就会某一件事，连爱也是。
我的父母不过是没有学会怎么爱他们的小孩，怎么付出，最后只好发挥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逃命了。
沉浸在咖啡香里，将这杯特殊的咖啡喝完，我将妈妈带给我的沉重倒掉了。
"Thank you."搁下纸钞，我跳下高脚椅。
这样就好。
他们是爱我的，这么想的确让我好过一点，可是啊……爱我的父亲过世了，想到这点，我又开始不快乐了，非常非常地不快乐。
岚，我这边不快乐了，你那边快乐吗？
开车回到公司，不是为了工作，是突然想来看看趋近傍晚的星空，我想寻找一颗位在德国的星星，问候我过世的爸爸。
公司里，没有人在的楼层就是死城。百坪的公司楼层只有刻板的计算机、贴在每个人桌上的公司经营方针、排列整齐的桌子，被主人随意拉扯的椅子。只有那些。
走到大办公厅的玻璃帷幕边，看着外头已染上星月的灰蓝色天空。晚上的天空其实不是黑色的，看仔细点，它是墨蓝色的，而且还有暗灰色的浮云飘散而缓慢地移动，从这头流到那头，与白天相同的流速和多变的形状，只是如果晚上没有月亮，我倒觉得天空好像平静的海面，没有沙滩石堆作陪的那一大片海域，沉寂宽阔，在仰头30度时让我的心情落锚。
没有太多时间到海边，倒是从办公大楼的整片玻璃帷幕外寻获海的轮廓，我应该满足了。望着灰与黑对战之后，灰的惨败而遭寂黑噬没，我开始寻找一颗位在德国的星星，点点星光说明了宇宙的浩瀚，现在这个时候，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这么望着天空呢？
有没有一个叫牧野岚？
有没有一个叫堤克，我的爸爸？
可是爸爸，已经死了。
死了哦！
是不是听到死亡就会感到悲伤？不管死者是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只要听到死亡，就会觉得自己明亮的世界突然灭了一盏灯。
不记得自己何时认知到死亡的实质意义的，惟一还记得的有关事件是舅舅送给我的鹧鸪鸟，在某一天突然蜷曲在巢里动也不动，它是冰冷的，羽毛的色泽尽失，不再啼叫，不再睁眼看我。那时的我感到愕然，舅舅告诉我它已经死了，而我在愕然之中整理出的死亡就是：冰冷、失去光泽、没有声音、不再睁眼。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4）

找个位置坐下来，我知道我必须对爸爸说些话，说一些女儿从未跟他说过的话。
我感到眼睛疲劳却还是硬睁着眼。
说什么呢？
拿手撑住额头看着桌板，这才发现我随意选定而坐的位置竟是程封的。近50余个座位，就偏偏选上他的，真是有缘啊！
对了，专心点。我得对爸爸说话。
只是一向以辩才自豪的我头一次脑袋打结了，我竟然不知道可以对爸爸说什么，就如同妈妈来了，我不知道该和妈妈说什么一样。
看着程封整齐的办公桌，看着他摆正的计算机、按类别排放的公文夹和各色笔都放在笔盒里，连粘贴在小告示板的提示语都排列整齐。在这些整齐的东西中，我期望能让我的思路清晰一点。
提示语的字迹很端正，我趋向前，看着他的笔迹写着：
多做少说（这点程封执行得很彻底）。
冷静（他不够冷静吗？还是他常处在快要爆发的阶段？）。
严以律已（下一句呢？不在他的行事范围内？）。
我以别人的角度，记录我的生活（天，好累的生活方式！）。
失败的人找借口……
诸如此类的提示语列了十来条，我不得不叹息。照他这种做法，就是活活将自己给逼死。
看不下去了，我拿起笔，在他排列整齐的最下面写上一条：微笑。
是的，要微笑，不是笑给别人看，而是笑给自己看的。
怕程封瞧不见，我又在微笑后面画上一个笑脸。
嗯，不错。
轻拍他的桌面，就算有人不认识程封，也可以从这样的桌面推断出坐这个位置的人一定行事严谨吧！没错，程封一向是个办事效率极高、要求一丝不苟的人，只要交代给他的，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收到最高效益。
不过，我还没想出来要对爸爸说什么。
拿起计算机旁的蓝色公文夹，记得里面是我交给他的最新企划案，打开来--不是，不是这个。
不过……
我皱起眉，看着公文夹里夹着从笔记本中撕下的纸页，上面写满了英文，一堆没有意义的字句，像Switzerland、inestimable、engraving tool、travel documents……等。
盯视着，我的手指竟然开始发抖。
重点不在于这些字句的涵意，重点是这些写了四五遍的字句只是一种练习，是刻意摹拟笔迹的练习。
好几页都是一样，我发抖地翻了四五张，不经易看到一堆英文字里面出现的中文字。
岚。
那是岚的字迹，在签名时才会用的。
手指抖到无法握住笔记纸页，我轻轻将它们搁下。
闭上眼细细回想，从潜层意识中慢慢挖出来。
除夕夜那晚我是醉了，可是我应该听到了，除了看到他失常的态度外，应该还有听到程封说的话，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我的拳头开始握紧。
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抓起手机拨电话给程封，他的手机是关机的状态，不能等待地，我打电话到他家去。电话响没几声就有人接起来了，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我表明来意，妇人是程封的妈妈，她说程封今晚参加朋友的婚礼要很晚才回来。
"那能不能请他回来拨电话给李慕贤，我是李慕贤。木子李、羡慕的慕……"
"啊，你是阿封的法国朋友对不对？我还记得啦！阿封在法国和你还有那个日本人牧野先生都是好朋友啦！"
"嗳。"我的声音难以维持平静，只想快点找到程封。
"很遗撼，牧野先生离开得那么早……阿封难过很久，我想你也不好过……"
"对……"我的胸口好像被重物猛力敲击，眼前闪过一片黑。"对不起，呃……牧野的确是我的好朋友，只是我不太……记得，他……他什么时候……"
我说不下去，指尖是冰冷的，但是电话筒传来更冰冷的消息。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5）

"我记得是三年前吧！三年前过世的……嘟……嘟……嘟……"
双手用力挂掉电话，眼前是黑的，双手没有温度，血脉也没有温度，在仿佛置身深海之中，我被冻僵了。
在企图找回一点生机之时，从计算机屏幕中我看见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很可怕的僵硬表情，瞪大的眼睛里面有激躁猛烈的漩涡，它用力卷动着，毫不留情地把我狠狠吸了进去。
三年前过世的，牧野岚。
我在漩涡中不断地挣扎，用力拍打，可是只换来胸口起伏的疼痛和近乎哮喘的呼吸声。
过世的，牧野岚。
涡状中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心脏，血色与黑色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波澜掀起太巨大的恐惧。
过世、岚。
心脏停驻在这一秒，脑袋像电视不再拨出节目一样地传来沙沙嘶鸣声，接着"哔"地一声，关掉了。
死了。
我知道，我的世界跌个粉碎，没有碎裂的声音，如同龟裂的涸地一样漫天裂成死寂。
岚。
缓缓地站起来。
从程封的抽屉拿出东西慢慢站起来走到玻璃边，轻轻地靠着墙壁坐下来，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睛看着远方大楼的白光、街道的黄光、避雷针的红光……
我总在不确定的时间中去恒常等待。
岚会回来、岚会回来……这四个字是让我在焦躁中急速镇静的咒语，这四个字是我的维生系统，像靠呼吸器维生的病患一样，我用这四个字让自己一路走下去。
岚会回来。
猛然地，这四个字化为一堆白雾，随着风势吹散得不知去向，怎样都无法再拼凑回来。
冰冷、失去光泽、没有声音、不再睁眼。岚。
我闭上眼，将目光从那些白光、黄光、红光移出。
又一盏灯灭了，非常糟糕的，熄灭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灯光。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全都消失了。
失魂的伸起双手……
岚，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夹带着一股刺痛。
早就不会回来了。
紧闭的双眼让听觉变得敏锐。
寂静的办公室里我开始听见声音，一滴一滴……液体滴落的声音。
一滴一滴……好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想，岚会来找我的吧！
来找我吧！
在微笑之中，我仿佛又看见那只蜷曲在巢里的鹧鸪鸟。
岚，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海边的风徐吹着我们的发，我将双脚踏在金色沙粒中，看着蓝绿色的潮浪一波一波地上来，下去，再上来……像只撒娇的小狗。
"嘿！"一只巨掌过来拍拍我的脑袋，顺手递给我一瓶饮料。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我上个月发现的哦！"
"还不错。"我接过饮料，岚笑着，像个王子一样的有傲气笑容。
他穿着磨破的牛仔裤很随意地坐在海潮扑岸的交界，破牛仔裤顿时弄湿了一半。
"原来你逃课都到这里来……"我用右脚踹踹他的左边大腿，他爽朗的笑开，挥手打掉我的没大没小。
"还有什么地方没招供出来的？下次教授找不到人的时候，我就率领众将们来找你！"
"拜托……"
他显然不愿意招供，我狡猾地笑，顺手将开瓶的饮料往他头顶一倒。
"嘿……我的头……"
"啊，失手了，真是抱歉，本来想喂你喝的……呀……"
"你这个坏小孩！"岚跳起来一把将我扛在肩上，学起摔跤选手将我给扔出去。
嘿，真的扔出去耶！
我听见海风从耳边吼过，看到海天换了位置，接着听到噗通好大一声，我整个人就栽到水面底下看见鱼群对我微笑了。
呛几口水，我做出快溺死的姿势，他又急了，三步并两步的跨到不深的海中拉住我，没察觉到我唇边恶魔的笑容，他忘了我是拥有救生执照的救生员吗？趁他打算学英雄时，我像八爪章鱼的勾住他的脚，硬生生将他给扯进水中让他连连喝了好几口盐水，然后再姿态优美地从他的身边游走，边游边听到他对我的咒骂。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6）

"中国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嘛：同甘共苦啊！"我笑说。
他呛得口鼻都是水吐不出一句话，勉强从水中爬起来看着我很无辜的眼神，瞪着、瞪着……最后笑了，我们两个都笑了。
和他同一个姿势坐在沙滩上，金黄色的阳光和带有咸味的海风让我们倦懒得都不想动了，躺着看着快将人给焚烧的烈日，感觉自己快要焚烧起来。
"缘分……很奇妙，从日本来的我、从台湾来的程封，从加拿大来的你，我们三个竟然在法国认识了。"
"是啊！"
在交谈上，我们使用英文，岚的英文没有日本腔，他说得纯正。
"不过我记得你和程封都是台湾人，对吗？"
"嗯，我和程封一样都是在台湾出生的。"
"那为什么……"
"父母不要了，照顾我的外婆死了，所以姑姑把我接走，到英国生活……啊……"我没有形象地打着呵欠，"听我说我的故事，你会睡死的！反正，不就周游各国嘛！"
"真的啊？"他用带沙的大脚丫踢踢我的小腿，"等我毕业后也要到各个国家去看一看。"
"嗯。我知道。"我听岚提过不下数百次了，岚是那种看了一本书、一段歌剧甚至格林童话，都可以让他联想到世界各地去的人。
他一直以为我是支持他的，支持他随风流浪，到各地去走走停停。刚开始，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支持他，不过后来，等我发现自己爱上岚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很率性地说："好啊！你就去嘛！"这类的话。
因为我的爱，总希望他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不可能这么告诉他，我不要他待在我的身边却不快乐，所以每当他提起毕业后要到国外的这件事时，我就只能笑，微笑。
"你是从台湾来的，那有一天我也要到台湾去哦！"
"好啊！到那里记得拍张照片给我，选个很中国的地方照张相给我！"
"不要，我最讨厌照相的！"
"喂，怎么这么小气？"我抓起一大把沙扔到他的脸上，他开始哇哇大叫还呸呸好几声，将沙子吐掉。
看到他的表情让我笑得肚子疼痛，也赶紧从沙滩上跳起来，避免接下来又被他扛起来扔进海里。
"你……回去一定打屁股！"
离他离得远远的，朝他扮几个鬼脸后再大声问："程封呢？到哪里了？"
"另一边啦！"他指向沙岸的尽头，我也随着他的喊叫不再管他地跑到尽头处。
一向沉默的程封果然坐在那里，他坐在树荫下靠上一棵棕榈树，比岚还略白的皮肤在阴影下显得苍郁。
"嘿。"拍拍他老兄的肩膀，对着程封我总是不敢太放肆。
程封看我一眼，唇角动一下表示招呼。
难得这节课在我和岚的唆使下，程封学坏地逃课，一起陪我们到这个岚的秘密基地来了。好难得啊！程封可是校内的乖宝宝常胜将，许多教授还有意无意地提醒程封别和岚靠太近，会被带坏的，并不时指出我就是被岚给带坏的活生生例子。
唉，可怜的岚，难怪他常常仰天长叹……皮肤黑有错吗？皮肤黑就代表坏人吗？
我会在后头摇头。"不是坏人，不过也不是善类就是了。"
呵……
"毕业之后你要去哪里？"我蹲在程封身旁，看着程封着迷的望着海阔的表情。
"回台湾。"
"不接着读上去？"
"不了。"他连叹气都很僵硬，"我得负责家里的经济。"
"这样，那……就剩下我和岚 ？"我觉得好可惜。
"岚？"程封终于转过头看我，"岚没告诉你吗，他学士拿到后也不再念了，他要到世界各地去……"
金黄色的烈日烧伤我的心脏，我感到心跳加速。"我知道他要出国，但我以为他会将硕士念完……"
"没有，"程封幽幽的摇头，"他明年一毕业，就离开了。"
脸颊灼烫，我双手握拳倏地起身。
我想去找岚，我要向他问清楚……我一直以为他至少还可以在我身边多待些时日的……可恶的岚，为什么没有清楚地告诉我明年一毕业他就要离开了！
气冲冲地跑回去原来的沙滩，"岚--"我大声吼叫。
声音从喉咙发出后好像就立刻被什么给吸走了，一下子，整个沙滩上还是只有海风、海水、树晃、焚日的声音。
"岚……"我急了，四处奔跑。"你在哪里？不好玩，快出来！"
我想向岚问清楚，他是不是就快离开我了。
"岚……"我急得掉下了泪，声音干涩分叉，他却还是没有出现。
"岚……"
岚，你为什么总是先走不等我……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1）

暖花开的时节应该是最适合做春梦的时候，我窝在小桌
前，桌上是买回的漂亮信纸，桌前有一张照片，这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我的生活照，绝无美化过的雾化或利用任何摄影技巧，明明白白的，相片里是我平凡的相貌。
找来了相片和信纸，握笔的手开始在信纸上挥舞。
写完后轻抚字迹，就这么打定主意了。不后退，不再多想，在我将字条和相片放进他常看的法语原文书第400页时，我真心希望奇迹的出现。
希望与失望常是相伴的，从我放进字条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他也五天没有到书店来了，后天就是24日了，看来……我得重新写过一张，再更改一下见面时间了。
很失望地，数着他没来的日子，从来没有一次这么久啊！问过美玲和阿芳，她们也特意留意地表示从那天以后就没有看到他来过。
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当我鼓足勇气的同时，命运又做了不同的安排。会不会，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书店里我怅惘的神情和若有似无的叹息逐渐增加。
"这本经建的书，写得很好，我就喜欢这个作者的风格，尤其是他提到……"有点熟悉的声音落在柜台前，我愣着，抬起头也看到了那个愣住而憨呆的表情。
"怎么了？你们认识？"身旁的男人瞧着我们。
"我……我……是，是的。"他语气结巴，很难想象他方才顺畅的话语会变得这样零零落落。
"你好，"我向他点头，"维尼……不，我是说很高兴再……看到你。"
没错，来人是维尼先生，还真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那身黄衬衫加红领带的维尼模样，不过今天的他没有那可笑的装扮，他穿著白色的衬衫和蓝黑西装裤，戴着眼镜的感觉很有书生味。
"呃……原来，江小姐……是在……这里上班。"
不过他的结巴倒是没改变，只是我在想，他是不是只有面对女性才会说话结巴呢？
"嗯，是的。"我点头，声音也很破碎。"你……刚好来……台北？"
维尼先生点头，指向手上的书。"来…… 买书。"
我想说我瞧得出来他正要买书，但是还是局促的微笑，接过他放在柜台上的书。"共……306元。"
维尼先生还愣在那里，直到他身边的朋友用手推推他，轻唤："306。"
"哦……啊，对！要……给钱。"
我尴尬地笑。
当然要给钱，不然他以为他是来抢劫的呢！
"呃……500。"他动作慌乱地掏出500元，我接手。
"找你194元，"我把书妥当地放进书袋里再交给他，"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维尼先生接住书的手还是停在半空中，然后又进入出神状态。
他也许该考虑灵修，因为我发觉他灵魂出窍得迅速确实，也许他有这方面的天才也说不定。
"那，再见 ！"他身旁的朋友拖住他，就让他带着那样茫然的脸走出书店了。
"当当当当……都是为你。"
在高雄工作的他居然到台北买书，而且还让我给遇上了，这除了证明地球是圆的之外，还证明他无所不在？
都是为你。
在心底轻哼，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地笑起来，为着心头多日来厚重的积雪辉映得淡淡的天空蔚蓝。
他把书带走了！
隔天下午交班时我听到美玲兴奋得拉住我的手大叫，我连嘘好几声这才压住她难掩的兴奋。
"不，不对！"美玲顿一下，补述：是他把书买走了！"今天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过来了，等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手上正好拿着他常看的法语原文书来付账哦！太棒了！ 纯！"
我笑了，应该是要像美玲一样兴奋而大叫地，却变得什么都怪怪的，只有微笑。
他把书带走了！
我的脑袋像跑马灯一样地不断跑过这几个字，接着手心开始冒汗，额头也沁出汗液，美玲又对我说了一堆话，我没有太仔细听，大概是她在叮嘱我哪天见面时该注意的事情……连我哪时候向她说再见，目送她离开我都不晓得。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2）

愿望达成了，他把书带走了，他愿意认识我！
等意识到这些话的真正含意时，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老天……我开始有想要狂叫的冲动了，上天待我不差，我的新春愿望实现了，真的实现了！
搞不好，他不喜欢杜鹃、梅花那类的就是喜欢小雏菊啊！
"收您400元，找您100元，欢迎下次光临！"
对着客人微笑，真想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来发泄我的喜悦。
以为他不会把书带走的，以为他会觉得被我看上是倒霉的事，以为他的世界不该容忍我这种平凡的角色，以为……
没有以为了，他用行动证明了。
春天的到来果真会发生美丽的春事，我的暗恋终于要结束了，就算他看不上我，我们没有恋情产生，至少，我可以和他做朋友啊！能够有那样的朋友也是很幸福的事吧！
我的傻笑维持到晚上十点下班，看到春天的月亮也觉得像太阳一样，带有庞大的光芒，踩在石砖道上，几乎快跳起舞来的轻快。走回公寓里突然发现公寓楼梯间的垃圾少了，公寓干净了。一打开门回到房间内，堆在我床上属于巧笙的衣服也扔得很有艺术感。
总之，世界突然间变美了！
打开那扇小窗，在不上不下的三楼我有惊人的发现，原来悬在半空中才可以看到属于中间而别人看不到的景致，像是另一栋大楼屋内相拥的人啦！学生伏首努力K书的样子啦！不停来来去去走动的一家子人啦！
真棒！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到开窗时可以看到这样多彩多姿的景色呢！
察觉到自己有点像偷窥狂的心态时，我才吐吐舌头悄悄把窗关上。
"你……不要一个人傻笑好不好？"
巧笙的大眼突然再度眨动，不过这次我没被她吓着，我坐上床沿轻拍她的脸蛋。
"对不起，以前对你说话那么不客气。"为了曾质疑她爱情真假的事，我应该向她道歉。
她翻出眼白："你是怪人嘛！怪人说怪话也是见怪不怪。"
"谢谢你。"我再拍拍巧笙可爱的脸蛋。
"你……奇怪的等级越来越高了耶！"她缩进棉被里，包住整个身体只露出那双眼睛，有点好奇的眼睛。"你肯定恋爱了，哼。"巧笙将眼睛也藏进棉被里，声音懒散的从棉被里跑出来。"思春的怪女人。"
我微笑。接受她说的任何评语。
这晚，我知道自己要失眠了，但是与其是失望的失眠情绪，我当然选择因兴奋而睡不着的感觉。
在新买的圆镜前露出笑脸，也开始觉得自己变漂亮了，像很多人说过的，恋爱是让一个女人变漂亮的魔法哦！
准备好沐浴的东西进到浴室里，在洗澡的小空间里整个墙壁爬满他温柔的眸子，我开始努力地刷着墙壁。
轻轻哼着歌，想到他推门而入的那声"叮铃"声。
努力地擦净整片墙，年代太久远所留下的黄色斑点没有换了位置。
想到他找书时，目光搜寻一本本书，指尖再温柔的轻轻抚过。
开始洗着马桶，污垢仍旧顽固地堆积厚厚一层。
最后没法再想了，我专注于清洁浴室这件事。在刷刷洗洗之中，我用眸光发出"啊！太棒了"的快乐。
茶馆里飘散的茶香应该要缓解神的，却让我随着分针一步步走到12的数字而紧绷起来，我早来了半个钟头，握紧的双拳仍是汗水不断，我选在玻璃窗旁的位置落坐，好可以看清玻璃窗里的自己。
我挑了一件鹅黄色的七分袖衬衫，穿着只穿过两次，而且是我所有牛仔裤中最贵的Blue Way深紫色牛仔裤，脚上是擦得亮亮的褐色休闲鞋，平时随意梳起的中长头发，在今天也刻意放下平顺垂落，最后向巧笙借一对可爱的发夹别在梳齐的刘海上，在我的双颊擦上淡淡的粉，掩去我的苍白，也涂上她口红里颜色最淡的粉嫩色。
我看着玻璃中的反影，从没有一刻我觉得自己像现在这么好看，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街上居然有人悄悄地注视我的眼光，注视我这平凡无味的女人呵！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3）

心飘飘的，我按捺住自己的浮躁。
分针指到55的地方，我的拳头捏得更紧。
"请问……"面前的声音让我惊吓的抬起头，是服务生。
"呃，点餐吗？"穿着中国丝绣背心的服务生也被我突然的动作吓着，"还是喝茶？"
"我等人，等一下再点。"
"好。"她退开。
我继续盯着玻璃窗上的自己。
微笑，要微笑。
我在反影中强迫自己露出笑容，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僵硬就是了，那种明明紧张得要命却硬要笑，难度真的很高。
等着，等着。
五点整了，茶馆里摇摆式的古老挂钟敲响了五声。我开始深呼吸。捏拳的指甲嵌进肉里，眼睛只敢注意竹桌上的竹筒盒而不敢轻举妄动。肌肉从紧绷到卡死，我开始觉得自己快石化了。
滴答滴答，秒钟移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每当有脚步声靠近，我就会倒抽口气，等确定不是我等的书店男子后才舒缓气息。
"请问……"
我猛地再抬头，是服务生，但不是方才那一位。
"我，等人。"僵硬的笑硬是逼出来，她哦一声，再点点头退开。
偷偷瞄一下时间，5点15分了，看来书店男子迟到了哦！
不过没关系，迟到总比不到好吧！
我再次深呼吸，耳朵里只有听见时间的走路声，滴答滴答，时间照正常的速度走，但我开始心急焦虑起来。
"啊，你在这里！"
背后猛地被拍了一下，我的呼吸停止，蓝色的衬衫从左边的眼角晃进，笑容凝结的抬头，想给他一个最好的印象。
"啊，对不起。"
我愣着，看着这张歉意的脸。"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陌生人摇摆双手匆匆离开，走向另一桌向另一个女子大声招呼着。
笑容还是凝在唇畔，呼吸也随着时间的逼近而继续，但是失望开始一点一点地掉进心头，像叠石砖一样的一层一层往上叠去。
好重，快压垮我了。
时钟又敲了一声，我知道现在时刻是五点半了，他还没出现。
也许，他还在上班吧！也许，他正在赶来的途中吧！也许，他突然有事抽不开身吧！
再等等，得再等一等，万一他很努力地赶来而我离开时，该怎么办。
思绪空白，不久之后时钟敲了六声。
"请问……"
女服务生又过来了，她满脸困惑，"还在等人吗？"
"呃，是。"
"哦。"她明白地点点头再离开。
目光涣散，我的腰杆直不起来了，头开始蔓延出痛感，最后闭上眼，直到服务生来问第四次时，我才起身。
"不，"我的语音难全，"不等了。"
钟声敲了七下，我扶住自己痛得要命的脑袋，缓缓地走出茶馆。
如果不想来又为什么把书带走呢？是因为他没看完那本书，所以索性买走好避开我这个讨厌鬼吗？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吧！不想认识我只要说一声，给我一个眼神，我就会离得远远的了啊！
月亮出来了，左街上逛街的人潮和以前一样没有右街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数着自己迈向前去的步子，石砖上属于我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大声，我什么也不想的一直走着，只知道自己要一直走着。
不能停下来，不能想任何事情，不要想了。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眼睛微闭，只能看见自己落得太重的步伐。
"江……江小姐，又……见面了。"
眼前的声音让我抬起头，这个人是谁呢？
"你……你好。"
他有礼貌地向我点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你刚才……在茶馆等人吗？我……刚才有……看到你。"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鼻腔、大脑、四肢百骸窜上眼眶，眼睛有种水水的感觉，很涨很痛的感觉。
"你……"他的声音上扬而急促，"你怎么了？不要哭嘛！怎么了？"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4）

面前这个人说话不再结巴了，我却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抽搐，无法控制而不可收拾的，我竟倚向面前这个人的肩膀。
我知道我在哭，因为我感觉到他肩上的衣服吸收泪液而水渍一片，但是我无法让自己不哭的，眼泪就是不自主地滴答滴答流下来。
"不哭，不哭。"这个男人双手不知该摆在哪里的慌乱起来，轻拍我的背几下，轻声哄着，声音很柔，太柔了。
"不要哭。"
他越说，我就更不可自抑。
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能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低喃。
"你不要说话。不要动。"我哭着命令，他果然不再开口地任我将头倚上他的前胸肩头处，也像堵墙一样的直立着一动也不动。
不再掉泪了，我闭上眼睛。
我只是想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人的，我只是想在这一刻忘记孤单的感觉，我只是想要感受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我只是突然很想，想要这样靠着一个人而已。
我听见这个人的心跳声，沉稳地噗通噗通地跳，我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弹跳不起来的皮球，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静止。
这一刻，我的世界静止不动，没有风云月阳，没有浮世欲念，凝结住的这一刻，只有他心脏传来的"咚……咚……"和我心脏传来的"怦……怦……"
怦、怦、咚、咚、怦、咚、怦、咚……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听到混合了我们心跳的节奏的声音。
真好。
静止，就让一切静止吧！
从那天开始失眠与我如影随形，无限期的清醒带出我高浓度的疲惫，累极的身心仍然坚持与睡眠绝缘。我开启窗户睁着眼。晚上就从看见月亮到日出东升，没有上班时就这样倚在窗旁看着日落西山到一轮明月，太阳和月亮没有任何差别。口渴了我知道喝水，但是很奇怪的一直没有肚子饿的感觉，胃一直处在饱胀的状态，巧笙偶尔送上的食物我用眼神拒绝，美玲打电话来的关心就由巧笙拒绝，我不说话的只听得见巧笙的喃喃自语"那种男人不要也罢！"、"街上随便找比他好的都有十来打"……没有力气开口，有时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吐不出一句话。
慢慢收起一本本未归的书，挂上休业的牌子，环视无人却仍有柚木和书香的空间，没有心跳的感觉。
好像做了好长的一场梦，梦到那样一个轻飘如灵的男子推开书局玻璃门，门旁的陶铃惊响，像这样……我推开门……门边陶铃叮铃一声。走着，一步、二步、三步慢慢走过柜台前，用没有声息的脚步走到外文区，像这样，用细长的手指滑过一本本书的侧面，轻轻抚过，直到找到想看的那本，他的眼中会出现"啊！找到了"的光芒，像这样的表情。然后再轻轻地挪到这张他常坐的位置上，摊开书，静坐着，在这样柚木混合书香的空间里。
好像是梦吧！
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悲感压过了困惑。
双手压上桌面感受他存在的温度，桌面冰冷的没有可以撷取的热，反倒吸食我掌中仅存的体温，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切只是我凭空幻想出的电影情节吧！就像冰块曝晒在太阳底下，融化了，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将手从桌面移到桌下，俯下身用额头抵住桌沿，看着脚下的柚木地板，没多久，看到柚木地板上出现水痕，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水滴往下掉，掉到深渊，掉到无尽的黑洞里。
空空的书店好安静，好静啊！只有听到水滴的声音，如果没有水滴的声音，会不会连我也消失了。
消失了也好，和那个男人一起消失。
两个小时后，直到店里的钟声有午夜12点的轻敲，我知道自己没有不见，还是存在柚木和着书香的空间里。
麻木的起身，拉上铁门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租下的公寓。
今晚，我知道我还是与月亮为伍直到与太阳打招呼。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5）

" 纯，你妈打电话来，要你打电话回家。"巧笙从棉被中探头出来，语音喃喃地说完再继续睡。
我拨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等我记起现在时间是午夜12点，台南的家中早在一片熟睡中时，来不及了。
"妈，我阿纯。"
"这么晚还打！"妈妈的声音有困意和生气。"还好没把霖霖吵起来。"
"对不起。那……"我该挂电话吗。
"好啦！算了，我都醒了。"妈妈打了个大呵欠，提提精神压低声音说，"阿纯哦！我告诉你哦！下礼拜六记得请假回家一趟啦！跟你说那么多次了，这次这个真的不错，邻镇的大户呢！靠春姨介绍的哦！很多人排队等着和他相，她看在和你妈有些交情所以才先排你们认识哦！星期六之前记得回来知道吗？这次不可以拒……"
"嗯，我会回去。"
妈妈停顿两秒，不知道是想睡还沉默。"阿纯，你这次怎么答应那么快？"
"我真的会回去。"
"啊……霖霖醒了，惨啦……"
"妈，我先挂了，再见。"
搁下电话，我站在电话边看着电话，月光从小窗照进，照上我和电话的侧面，柔柔的光……却给不了我温柔的臂膀。
为什么电话可以从这头连到那头，从台湾连到美国，它只是一具冰冷的机器对吧？
为什么它可以而我不行呢？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啊！却哪边都衔接不到，空浮着，哪里都碰不到。
" ……纯……"巧笙的声音，"你站在那里干嘛？你不会回来就站在那里吧……嘿，现在零晨两点了耶！"
生活脱离轨道了，心情失序了，什么都不照原本的剧本来过，我怎么对戏呢？
" ……纯，"巧笙的声音，"拜托你……你这样给人的感觉很可怕耶！"
结果不就是掉下去了，掉到深蓝色的海域，没有鱼群豪景的深海处，慢慢下沉，再下沉，感觉到冰冷，好冷。
" 纯！"巧笙的声音。"你……"
"好冷。好冷。"我蹲下来，缩起身子，没有哭泣。
回到台南，我坐在大伯家的客厅发呆。
大伯坐在摇椅上不停摇动着，七旬的岁数让他的视力模糊、步态不稳、重度听障……他大都开着收音机让一些声音响在屋内，不过我猜他听不见，整天他就坐在摇椅上，随着摇椅前后前后的摆动，与时间的秒数一样同步摆动，可能在耗尽他人生的最后一秒时才会停止吧！
每天三餐都是阿爸端着妈妈煮好的饭菜过来，婶婶早死，大伯长年都一个人料理自己的生活。
他的子女们呢？
我看着气派的正厅，看着厅旁除了有历代祖先的遗照外，摆最密集的是一张张文凭奖状，大伯有四个儿子，四个非常争气的儿子，拥有高学历和高阶层的工作。大堂哥在美国当教授教大气物理，二堂哥在中研院待原子分子研究所，三堂哥在台北成了心脏内科的名医，四堂哥拥有一家颇具名气的报社，却被大伯说他是最不成才的儿子。
每年随着儿子的成功，贺匾就一幅幅送来，最后留在大厅的是一堆实业家送给四堂哥的"激浊扬清"，曾是三堂哥病人的政要送来的"仙手佛心"。县长送给二堂哥的"光耀门楣"。最后是里长伯送给大堂哥的"教育英才"，还有一个巨型的匾镶着金字（九九九纯金）送给大伯的"松鹤延龄"……这些匾额是江家的光环，照亮着江家历代的先祖和后嗣。
多么了不起啊！
阿爸和邻里间的人一看到这些匾都不禁发出赞叹，只是听不见也几乎看不见的大伯呢？
他怎么想的？
儿子们在外地成家、立业，每年只有过年才会回来看看老父，但可不是每次都拨得出时间回来……他们很照顾这个父亲，花了大笔的钱将屋子打掉重建，建得富丽堂皇，是乡里中最气派的房子。他们每年汇一笔巨额给老父，甚至是一人请一个外籍佣人来照顾大伯。只是两个菲佣、一个泰佣、一个缅佣四个人怎么照顾大伯呢？语言上的隔阂加上人多事少（总不能洗澡还得分谁帮大伯洗脚、谁洗头、谁洗身体吧！），最后大伯怒喝她们，硬生生地将她们赶出去。那次还叫阿爸打电话给他那四个儿子，说不用了，他是老但还没死，不用帮他擦澡、套袜、穿衣……滚！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6）

那是大伯最激动的一次。
遣走了佣人，大伯就开始与摇椅摆荡的生活。
我回台南就住在大伯家，看得出来他老人家很高兴我和他同住，虽然不会特地和我说话，但是他从摇椅站起来时总会伸出手示意我扶他一把，这么倔傲的老人会这样伸手，不是高兴又是什么。
无神的看着中午11点的钟敲响11下，妈妈和大嫂等人出外帮我选购下午相亲要穿的衣服，因为听说是大户人家，所以她们也显得特别谨慎小心，虽然主角是我，但是从我的脸部表情告诉她们"任凭安排"后，她们也就兴高采烈的帮我打理一切了。
另一场相亲宴啊！
"阿纯……"阿爸用托盘装着饭菜过来，我赶紧站起来接过托盘。
"阿伯呢？"阿爸探头一下，大伯还是在摇椅上摇来摇去，不过双眼紧闭。
"困吧！呒知咧……"在我住进来以前，大伯百分之八十的生活在摇椅上睡觉、吃饭，在我住进来以后，大伯百分之八十的生活在摇椅上睡觉、吃饭、发呆（学我的）。
"阿纯，卖卡吵啦！等一下再给他吃。"
"嗯。"
看到托盘上面是大伯喜欢吃的前面巷口的面线糊和猪血汤，齿摇松动的大伯也只吃得下这种不太需要咀嚼的食物。
"阿纯啊……"送来午餐的阿爸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的粗手磨擦着汗衫，汗衫上是刚从农地带回来的绿苗和灰垢。
"嗯，听你妈妈讲……哩……"
"我下午会去相亲，会去。"脸上的曲线代表笑容。
我会去相亲、会去结婚、会顺其自然的生个小孩，会过我江 纯平凡的一生。我会的，因为这是你们期望的。
咽下后面这句可能会招来阿爸再使出排云掌的话，我咳出古怪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地板，身体挪到厅旁的气派木椅上，畏畏缩缩的坐下来。"阿爸只是在听你妈讲……咳，台北……过得怎样？"
"很……"我撑住笑，"好。"
"真的？"
我的笑撑得很累。
阿爸说话的左右迂回和妈妈的单刀直入不同，他先试探、再迟疑、再左右言他、再停顿、最后才会说到谈话的核心。
而这一连串的步骤只是让我的表情更僵硬，按捺住的情绪更加容易露出破绽。
"但是我听讲……听阿静（我二嫂）讲哩……你怪怪……"
"没有啦！"我笑了出来。
笑时的脑中有着书店男子离开时的背影，光雾粉尘中，那么动人心弦的影子。
"我……"阿爸还想继续说下去，不过大伯醒了，他粗粗哑哑的声音和阿爸简单交谈几句，阿爸没有再多言地站起来，大伯伸出手，我将托盘放在他的双腿上让大伯抓住汤匙。
"真的没事？"阿爸看我一眼，确认我是笑着摇头后，他才点点头，慢慢地离开。
笑时的耳畔传来"叮铃"声，那是书店入口挂着的陶铃声响……叮铃！他推门进来的声音。
大伯视力模糊，总是用汤匙确认汤碗的位置。
我恶劣的庆幸着大伯的视力模糊、重度听障，这样才看不到我泪流满面，才听不到我哽咽着，硬是挤进胸口的浓烈哭声。
下午的相亲宴如期举行，我还是被打扮成一只五彩鹦鹉，不过坐在对面的男子不同于我的缤纷，反倒是一只黑色蝙蝠，稍胖的蝙蝠，可能倒吊着会掉下来。
"这是我家老大啦！于明福，我们家有五栋房子，三栋在市区，建坪72坪，另外有两栋在郊区，别墅啦！还有我们家资产算千万哦！光股票就二千万了，还有房地产总值四千万……"
操着台南特有口音的于伯母滔滔不绝地说，气势磅礴且没有让人插话的空间，我妈只能陪笑，望尘莫及地显露甘拜下风的感觉。
"要当我们家媳妇可不简单哦！许多人在后面排着等呢！算来我们也是有缘啦！这次如果成的话就是亲家了。"
"你叫什么？"眯起眼，于伯母打量起我。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7）

顺序有颠倒来的吗？先说结婚的事再问结婚对象的名字？
"江 纯。"
"太白了，太瘦了，不过还可以啦！听人家说你不是会在外面乱来的女人……我就说啊现在女人太乱来了，我得小心不让我们家明福娶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女人……你会煮饭吗？"

"会。"
"你会打扫房子吧？"
"会。"
"会听先生和公婆的话吧？"
微微低头，就当作是会吧！
胸口燃烧着我告诉阿爸的话：会去结婚、会顺其自然的生个小孩，会过我江 纯平凡的一生。我会的。
"我们家明福脾气好，个性也好，性子太强的女人不适合他……要驯驯的才好……"长江水，滔滔不绝。面前这位太太的口水也可媲美长江水。
"你嫁来我们家，不是我们家有钱，你就专心当少奶奶就行了哦！里里外外也是要扫的，请佣人有什么用，我们也有请过哦！可不是没钱请呢！那时啊请了三个，结果居然给我打混摸鱼……哼，想到就气死人。你们家没请过佣人吧？我说我们那个邻里就我们家最气派……江太太很清楚的，不是吗？"问向一直呆坐的妈妈。
"嗳，是。"
景美溪，水若游丝。我的妈妈现在就是景美溪。
"我希望将来有三个孙子，二男一女。"她打量着我，有点疑惑。"可以吗？"
恍惚中，我不知道我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如果我懂算命算得出自己会生几个小孩的话，那么现在我不会坐在这里被人家问我可不可以生小孩？如果我知道这是这么糟糕的一场相亲宴的话，我不……
"我会去相亲、会去结婚、会顺其自然的生个小孩，会过我江 纯平凡的一生。我会的。"
思绪哽咽，我不可以说不。
因为这是他们期望的。
"对了，我还想到哦……"
妈妈的手机铃声适时的打断于伯母的话，只见妈妈用高八度的声音尖叫，"什么？家里失火了！"
我来不及回应的看向妈妈，只见妈妈向对方鞠躬哈腰后，紧急地拉着我往屋外狂奔。
坐上车，我开始踩油门。"失火？"妆在汗水和紧张之下糊了。"谁打电话来说的？大嫂、二嫂？阿志和霖霖呢？他们有没有事？"
"开慢点啦！"妈妈一派从容的如老僧入定。
"不是失火了吗？"
"我冒火啦！"妈妈不再和我对话的独语，"拜托咧！她是来跟我卖房子，还是来跟我报所得税啊？说房子谈家产，哼。"
"那……"

第五部分Right.03 29岁蓝成一片（8）

手机又响了，密闭的车内我听见大嫂的声音，"妈，家里没有失火啊！谁告诉你家里失火的？"
"没有啦！找我什么事？"
"我是想问阿志的脚踏车送到哪家店去修啦？"
"阿林那里啦！"
"谁说失火的啊？"
"唉，烦啊！"妈妈挂了电话。
"妈……"
妈妈不理我的喃喃自语："我的女儿又不是货品还要被东挑西捡。会煮饭吧？会打扫吧？会听话吧？会生小孩吧？找菲佣就好了嘛！有的菲佣不只可以包生小孩，还可以包生男的咧！"
我的心头紧紧的。
"你家有钱是了不起哦！气死人！"
放慢开车速度，我有点呼吸不顺。
"我是要找到一个疼我女儿的人，又不是要把我女儿卖给有钱人。死阿春，介绍这个真是眼睛给屎糊到！"
妈妈仍然看着窗外，我糊掉的妆却滑下两条由下眼线造成的黑色痕迹，视线模糊，我将车停靠在路边，妈妈正疑惑地想发问时，已经看到我哭花的一张脸而尖叫连连。
"阿纯，你是怎么啦？"
我说不出话的摇头，像个小孩似的抽噎起来，脑袋空荡荡的，只是想哭。
一个温暖的怀抱抵住我哭泣的脸，背部是妈妈小时候抱住时"惜惜"的轻拍，但却加快我的泪液流速。
"阿纯，在台北过得不好吗？在台北过得不好就回家。"
我痛哭着。
妈妈从皮包中拿出她最喜欢的绣花手帕擦我的脸，手帕被我脸上的五颜六色给弄脏了。
妈妈继续低喃："大伯要你永远住下，大伯自己说的。他想收你当干女儿，这样他好有个伴。不过你阿爸一直不同意啦！他说你是他的女儿，只有这么一个，不管是不是亲兄弟，他
都不会把你给大伯……"
妈妈叹气后又笑了，"没见过你阿爸那么激动哦！激动的说你是他惟一的女儿，不可以给别人……"
环手，我抱住妈妈痛哭。
妈妈继续低喃，"也是啦！不管怎样，不管你有没有嫁，你可是我何宝珠惟一的女儿啊！"
我的泪水流到妈妈身上，妈妈身上的汗水飘进我的鼻腔里，这是属于妈妈的气味，怀胎十月，拉拔我长大，可以让我偶尔任性和抱住哭泣的妈妈……惟一的这么一个。
"返来，好吗？"
也许这辈子我都找不到可以让我依靠的肩膀，但是至少……我知道。
我还有妈妈。还有爸爸。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1）

当我睁开眼看见米白色的墙壁时，我就知道那个混蛋的岚还是把我给抛下了。
"醒了，慕贤醒了！嘘小声点……"
耳畔有他们在叫嚷过后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不用看人，我知道我身边有阿邦、米堤、小雅和程封……他是不会出声的那一个。
小雅靠过来给我一个热烈的亲吻，她的嘴唇用力压上我的额头，不断低喃着，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我的脸上湿湿凉凉的，我没有掉泪，所以哭的人肯定是她。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阿邦很生气，他生气的靠过来，米堤警觉性高的一把将他架到旁边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米堤的发色变了，变得好像不是纯金色而是有点淡淡的褐。连眼珠的颜色也变了，变的介于蓝和黑之间。
"你有什么事可以说吗……"小雅啜泣连连，一向穿着短裙的时髦都会女子，变成了爱哭的小女孩。说话内容我听不太清楚，她哭得震撼我的耳膜。
"我知道你父亲的死给你很大的打击，但是你不用这样……"
父亲？
单人病房的门被打开了，室友蔷薇意外地出现在这里，手中还提着两袋行李，看起来像是……不会吧！我住院要穿的衣物？
"我可以理解失去亲人的感觉，但是……"
"让我和她谈谈，好吗？"
沉默的程封终于说话了，他阻挠了小雅未完的幻想，用眼神示意大家暂时离开病室。他们鱼贯般地走出去了。
我看着这间豪华的病房，超级豪华的病房，里头有32寸平面电视机、大型电冰箱、高级音响。墙壁是粉刷的米白，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白色的。至于床单、床罩都带着大朵的向日葵，摸起来很柔软的一整套床组。病房内还有书柜，架上的书大都属于宗教类，像宇宙光、话说弥陀、圣经……不可能在一起的神在此刻全都聚在一起了。病室内的室温调定26度，是最恰当的温度，让人觉得很舒服……
"慕贤，不要不理我。"
程封说了数遍，我才将目光焦距放在他身上，轻轻扯动笑容，微抬头想将枕头垫高，程封跨步上前帮我这个小忙。
"谢谢。"我道谢，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打着点滴，左手用绷带层层裹住。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不过是一道刀痕而已。
一道伤心的刀痕。
细细端量着，程封又干扰我的视线。
"我不想说对不起。"程封拉来陪客椅坐在我的左手边，微扬的两道剑眉扯出强烈的严肃。他说话语气比平常的温度高一点，只是还是比室内温度低了些。
"现在你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岚死了，就这样。"
程封说到末句时，我的心脏不按节律地抽跳着，整个人也感觉很飘忽，像使用大量的迷幻药一样，全身飘在空中无法着地。没有人知道，我在高中时期的迷失让我进入戒毒中心几个月，戒毒是段难熬的日子，在恍惚中我常看到老鼠跑来跑去，并不时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所以至今我还是非常讨厌老鼠。
这，又是没有人知道的李慕贤。
"岚，死了。"程封再一次的说。
死了。
我伸起右手抚住左手腕，觉得伤口开始疼痛。
真的死了。
我半合半开的眼中不停跑过"岚死了"这几个字，米白色的墙壁上、未开机的32寸 平面电视里、整个书柜上，全都跑动着这几个多么让人惊悚的字，血红色的。
"我以为你够了解岚，如果他知道你用这么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他肯定会气到跳起来。"程封的吐气浊而重，"岚最恨不尊重生命的人。"
"是吗？"
程封只知道岚会恨我不尊重生命，程封却不知道我也恨，恨岚没有太多时间让我了解他。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我转动僵硬的头部，看着程封将头深深地埋进两肘之中，他没有说话，整个头就这么垂死般地放在肘臂里。他的肌肉线条绷紧，像明明很粗硬却快断掉的钢索。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2）

可是我无法安慰他，因为我也累坏了。
程封和我在悲郁的空间里沉默着，在无声的泣血中，我不知道岚看不看得见我们这两个如此思念他的人。
我想，长久的沉默并不会让世界终止，也不会让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伸出手，我轻拉程封的袖口。我想知道我应该要知道的……
"岚，是怎么离开的？离开多久了？"
"三年前他从荷兰回到日本，在他的家乡神户出了车祸。他的家人从他的行李袋中找到我这边的联络电话。"程封不用思考的立刻回答，也许在我昏迷之中，程封已经仿真了各式各样的说词好来应付我可能会问的问题了吧！
"你参加了……"我用右手捏紧左腕伤处，"参加了岚的告别式？"
"嗯。"程封的声音渐渐飘逸，飘散在病房四周形成昏蓝色。
我在他的昏蓝色里看见岚，那是冰冰冷冷的岚，没有热力和骄傲，没有放肆和大笑，岚已经冷了。
"岚的身体很完整，也离开得很平静。车祸之后他昏迷了几天，却不再醒来。听说……听说没有痛苦。"
"这样。"我的声音零零碎碎的拾起。
我只能说"这样"，就只能是这样，总不能说"这样，啊！真好！"、"这种死法很幸运"的这种话。
"他的父母在他的行李袋中除了找到我们的联络电话之外，还有找到一张……到法国的机票。他是打算结束日本的返乡行程再到法国。"
我不再有所反应。因为我的声音已经被浓烈的哀伤给哽住了，哽死了。这时候我又希望我可以就此窒息，尝试另一种不同的结束。
岚想到法国吗？
三年前的我还在法国。
岚是打算回到我身边，早在三年前结束飘荡回到日本家中后，就到我身边来的。
他早就想……回到我身边。
"让我静一下好吗？"我闭上眼无力的说。
程封悄悄地退出病室，房里剩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间，一股流窜在浑身上下的暴烈因子让我很想愤怒，我很想愤怒地抓起椅子砸向透明玻璃，也想将病房内的所有东西砸毁、更想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我多想。
可是为什么要愤怒呢？
因为我不能对着岚咆哮："你死都死了，为什么还占住我的记忆不放！"也不能说："混蛋的岚！要走也带我走嘛！"更不能任性的大骂："该死的，你要死之前也不会告诉我一声！"
我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父亲的死、面对岚的死，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多么可恶的感觉啊！
而且更可恶的是，他们的死亡都是"过去式"了；我的父亲在上个月过逝，岚呢？已经三年了啊！那么，现在的我再来哭泣，来破口大骂，所有种种作为任何的抗议也会显得相当廉价而过气了吧！
父亲，死了。
我所没有感觉的那位，好像陌生人的那位。
离开了我所知道的世界。
岚，死了。
霸占惟一情爱的那位，始终占据我心灵的那位。
离开了我所知道的世界。
只剩下我还在，还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蒸发了，我的心却垂死的像探问晨晓的露水。
用手触着左手腕，我知道泪涨满了紧闭的眼眶。
岚出车祸时是怎样的景象？不痛，真的吗？一点都不痛吗？
骗人，我这一点小伤都痛死了，岚怎么会不痛呢？
程封说你结束日本的返乡行程后预定到法国。
对不起，岚，我一直错怪你了。我一直以为你绕遍了世界就是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没想到你早就想回来了。
只是，一个不小心，再也回不来了。
抓起床单，我将自己包在床单底下，悲鸣的哭声在床单里的小小空间中，不断的来回盘绕，很撕裂的、带着浓稠血红色的哭声。
我不停地哭着、哭着，用尽了力气，这是一种为着世界已经碎掉的痛哭，我知道我必须继续哭着，因为我必须让自己在痛哭之中，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再狠狠地塞到心脏里，我无法拼凑完整，只能在哭泣中揽进胸怀。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3）

嚎哭之中，我第一次发现，我哭泣的声音这么难听，好难听。
岚，原谅我，暂时不打算原谅你的先走……
我在公司的事件并没有被渲染开来，发现我的人是夜里到公司拿东西的小雅，她通知阿邦，他们两个合力将我送到医院急救。在他们认为越少人知道越好的情况下，只有告诉程封和米堤，最后才不得不告诉我的上司，总经理威廉。威廉示意他们要好好照顾我，并表示不向上面报告这件事，而且准许我休一段长假，至于多长他在探望我时，则用眼神交代给医师。
小雅要我放心的休养，不时说着公司只有他们这些人知道，绝不会露了风声。这又让我回想到高中的放浪，那段在勒戒的日子也是姑姑极力掩盖下来，不让学校和任何亲戚知道。有着污点我并不在乎，反倒都是旁人紧张之余再拚命地帮我涂上立可白。
好像，身为李慕贤就是不容许污点的存在。
"痛吗？"小雅看向我的左手腕。
"不会。"我说。因为最痛的不是这里。
我的伤，左腕的刀伤划到动脉听说流了不少的血，小雅看到我倒在血泊中还一度以为我被恶徒给刺伤而且阵亡了。不过知道是我自己自伤后，她开始不断地哭泣。
阿邦气愤地问："你下手怎么那么狠？"
如果只是玩玩，我自然可以轻一点。我的回答让米堤再度架着他离开病房。
程封呢？
他沉静多了，仍然是影子，轻声无息地坐在病室里的角落，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比坐监还让人难过。
最难过的是，我不能想到岚离开的这件事，因为那会让我再度掉到悲伤的地狱里，哀伤着自己毫无选择的余地，竟然只能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说他们不会相信，在住院的这段期间我在大哭一场后就将岚放在一个地方了，一个连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上锁。
"可以出院了吗？"
我问向主治医生，他支支吾吾地推托要检查，最好多住一阵子，住到缝线拆掉再转往精神科治疗比较好。
医生的意思是把我当精神病了吧！
摆明拒绝。
"我想要出去走走。"我向程封要求。
所有朋友人选里，所有惊眸之中，程封是我惟一能要求的对象。
他果然二话不说地点头，在医护人员千叮万嘱之下将我带出医院。
"要去哪里呢？"
我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带有花边的衬衫，初春之时，程封硬是将他的外套套在我身上。
倚在座位上看着外头流散的车潮渐淡，程封的车子渐渐趋向山区。
我没有问，因为我闻到了花粉的香气，我知道我们来到了阳明山。
非假日的阳明山除去人潮之外就只有满片花泽和各形各色的花语轻诉，我和程封没有言语。他停下车，我们一起顺着山坡爬一小段路接着停伫在一处危崖边。很难想象这里是台湾，在地球仪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土地却仍然有美景可赏。
我的心情不能随着崖边的强风散逸。树木的气息是哀伤的，绿意林立里也不小心沾上我的莫名悲凉。
这样的地方，曾是岚的最爱。岚总爱像寻宝一样的四处寻找他喜欢的地方；他的世界地图上，去过的地方会贴上蓝色的星星，宝蓝色的。
有人收集回忆、有人收集音乐，而岚，是一个最喜欢收集地方的人。
程封蹲在一旁，我站在他身边不远处，以一种岌岌可危的姿态站在悬崖边。
"我可以跳下去吗？"
"可以。"程封点头，"我会陪你一起下去。"
我咧嘴笑了，没有笑意。
"你去过岚的雪色基地吗？他跷掉奥古克教授的课时最喜欢去的地方？"
"雪色基地？"
"那里啊……"我站起来比向四周，"有一大片像木棉的花屑哦！整片满满的，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不会反光，反而像吸收阳光的金黄一样，花屑感觉起来更饱和更亮丽……不过不能靠近就是，我和岚只能围在一边的栏杆旁看着。"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4）

"那是精盐厂。"
"是吗？我以为是木棉制造厂呢！"
岚和程封的回答是不同的。
我还记得岚说的，他说雪色基地是花朵孵蛋的地方，不过我们看不见花，因为孵出来后就变成花粉到其它各地去，最后开成一朵朵美丽的花，所以雪色基地是很重要的花朵培育厂。到那边的时候要很安静，我们不是花，一出声的话就会影响到花朵的品质。也因为他的这番话，我就和他一声不响的围在栏杆旁，顶着大太阳痴痴看着。
尽管我知道，我知道那只是精盐厂。
岚和程封就是不同。
"为什么帮岚写信给我？"风来得急遽，我拉紧他的外套稳住自己的声音。
"因为岚会写信给你。"
"如果我不知道岚离开了，你的信要写多久？"
"写到，你忘了岚为止。"
"如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岚呢？"
"那就让你以为岚把你给忘了。"他的语气随着高山上的风散逸，飘得好远好远。
我闭上眼，没有闻到蓝天的悠远，只有在睁开眼后看见地上的落花。
"走吧！回去了。"我站起来，偷来白樱的一朵残笑。"再不回去那些护士可能以为我跑去跳楼了。"
我住到手腕上的伤拆线就决定出院了，因为再不出院我可能真的会跑去楼顶……看太阳（谁说去楼顶只能跳楼）。
办理自动出院手续，一切死活自行负责后，我拎着行李走出医院。
跨出医院的那一刻，我有点茫然。面对四通八达的道路，不停变换的红绿灯号志、行人号志，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站在路口，顶头没有烈日，城市中还是闷热异常。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在我的人生地图里，我第一次感到目标迷失。
岚，没有你，我的方向在哪里……
离开医院之后我在家休养，生活的模式和无尾熊无异。
坐着，闭目养神。活动时，就是吃饭的时候。不太一样的是我还不需要别人帮我沐浴，也不用抱着尤佳利树才能睡。
室友蔷薇从外面回来了。
"中午，吃这个。"他说，提着一袋食物。
我知道那是米堤托他拿进来的。
"好。"
也没什么不好，不就吃饭，这种让自己活下去的动作而已。
想起阿邦说的那些："再想想嘛！人生还那么长，就这样自己了断不是很傻吗？"、"自杀是最蠢的人才会做的事"、"比你悲惨的人多的是，这样就走上绝路不就代表你走来太顺遂，经不起一点挫折吗？真不像我所知的李慕贤"……说完，不只米堤，连小雅也一起硬把他给推出我的视线了。
并不是米堤、小雅不赞成阿邦的话，只是他们都觉得面对一个自杀的病人最好是别再刺激他，别再提任何关于死亡之类的话。
我禁不起一点挫折？我不像他们认识的慕贤？自杀是最蠢的？
阿邦说得都对，对得像一般百姓都会说的话。我也承认自己处理得很糟糕，在面对失去这件事情上，尤其失去的是自己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时，我的做法是最糟糕、最不成熟的。
丧失理智了吧？他们都这么说。
我想说什么呢？
不想。
因为那时候说出来的话只会让我从外科病房转到精神科病房。
"要现在吃吗？"蔷薇将一大碗面端到我眼前放在桌上，我摇头，表明现在还不饿。
他沉默着，眼瞳有点风丝掠过。
"他很幸运，有你这么喜爱他。"
"我知道。"
虽然岚什么都没说，"我喜欢你"没说过，"我爱你"也没说过。但我就是知道他是喜欢我、也是爱我的。只不过没说而已。
"是不是因为失去，所以才觉得美丽？"蔷薇问，眼神激发出一轮彩虹。"如果岚一直在你身边呢？"
"我不知道。"
因为岚早就不在我身边了。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5）

不过……
"程封在我身边的时间比岚多。"我缩起双脚，盘坐在沙发上。
"喜欢程封是一定的，不过和喜欢岚不同。我忘了先认识谁，不过喜欢谁不在于顺序，重要的是，心底一旦摆着岚，就不可能再放下其他人了，谁都放不了了。"
这是我非常肯定的。
如果认识岚是在我结婚之后，那么岚还是会占去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至于丈夫，在情感上的背叛就是肯定的了。
这么一想，我多庆幸自己是先遇见岚，这样……才不会毁了另一半的幸福和我的幸福。
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从别人的目光中，那个美丽、高贵、万能的李慕贤是被归类于幸福的。只是李慕贤是怎么想的呢？
有岚在的时候，她是幸福的。等待岚回来之中，她也会说自己是幸福的。不过在失去岚之后，她不能去想幸福与李慕贤的关系，不敢想。
在吉本芭娜娜的笔下看过这么一段话：在幸福的常轨中用自认为最好的方式去活着，不要去想幸福是什么，不要去认知人的本质是孤独的这件事。
可是很遗憾的是，我认知到我就是孤独的了。那是否就此不再幸福了呢？
看着左手腕上粘贴着的美容胶，医生说这只美丽的手不能留下疤痕，所以缝线时小心又谨慎，处理疤痕上也使用品质最佳的，具有淡疤功效的胶带。
或许伤痕上头的褐色会淡掉，不过爱上岚的蓝色，不可能淡得了的。
"有一个人，会是你生命中的惟一，不过你不一定遇得到那个人；我是幸运的，因为我遇到了。"
蔷薇看着桌上那碗面上头的热气慢慢融入客厅的空气中，他似懂非懂。不过开始用着法语朗诵着……
"有一株巨大的白色三叶草从中心开出来，长春藤旁边伸展出有如丝绸般的软梯，有啊！我俯身在悬崖上，从毫无希望见你或不见你的模糊感觉中，我找到了，爱你的秘诀……"
蔷薇的法语说得很标准，音节段落拿捏得恰到好处，有的我听得出来是Paul Valery、Pierre Reverdy、Louis Aragon，有的诗出自哪里连我也不知道。
"上帝创造人类，又发现他还不够寂寞，于是给了他一个伴侣，要他能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独……"
阳光轻洒的屋内，蔷薇的声音融入阳光之中成了透明的。我闭上眼，听着美丽的法语诗……"只有你映照出我，我甚少看见自己，没有你，我就只看到一片荒凉的空间。过去与未来之中，许多人死去了，我横过他们可怜的尸体，我无法穿透那面镜子看见那道墙，我不得不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会生存，就像人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忘记……"
他的声音从窗外清亮的天空中传来……
在我所熟悉的法语词汇中，我又看见岚的笑容。
在休养期间我和蔷薇的相处多了一点，为了缓减失去岚的痛，我开始注意蔷薇，而这时我才知道我对他的了解程度是……
贫穷到死。
我不知道蔷薇会说法语，甚至说得非常标准。我不知道蔷薇的本名、他最原始的性别、他的家乡、他的工作……贴切地说，我不知道扣除蔷薇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实体之外的所有一切。
他惟一提过的是他的梦想，去法国的旖旎梦想。
我对这个人这么的不了解，所以当有一天有三名大汉假借送披萨之名闯入这里，而且手中拿着藏好的开山刀和武士刀时，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至少来找他的是人，而不是外星人。
三名壮汉亮出闪烁锐芒的刀子，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么戏剧性而具有现场感的演出。
室友冲到房间拿着球棒再冲出来，虽然拿的是球棒却有像拿武士刀的气势，他开始向那三个人乱挥，来者也不甘示弱地拿出武士刀开始一阵乱砍。
接下来……（儿童不宜），暴力撞坏桌子、球棒和刀锋武出血腥，室友挨了好几拳不过幸运的躲过刀芒，那三个人吃了他几记棍棒，看起来是平手的状态。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6）

我在沙发上缩起双腿，将双手环抱在膝头看着这么热闹的画面。
不过，这种打法挺幼稚的，既没有拍电影里舞动的美感，也没有任何技巧性可言，简直像四个娃娃在抢食一样，一声声吆来喝去加着惨叫……室友中刀了，他的右手臂被划上一刀。
还好吗？
我想问，不过我想他没空理我所以就不问了。
在室友居于下风时，戏看够了，我压下客厅的警示铃，整个大厅响起高频铃声，不只我这里，连管理员阿诚那边也会看到这边出了意外，应该会闪烁红灯，甚至连警局那边都有联机吧！我猜。
那三个人很慌张地夺门而出，临走之前其中一个似乎注意到是我坏了他们的事，那个人抬起腿……他正想踹我时，蔷薇很是义气的挡在我身上替我挨上一脚。
"碰！"很有力道的踹法，室友飞出去贴在墙上。如果像漫画式的描述，那面墙应该会有他的人形才对。
那三个人还是没有顺利逃走，管理员阿诚和公寓里的维护安全组人员在楼梯口就将他们压制，最后硬是扭放在我们的客厅等待警察，而阿邦他们几个人来我这里时，就看到满目疮痍的客厅，像被一群野猴子给撒野后的景象。
"搞什么？"阿邦的长腿跳过那些坏人。"慕贤，怎么回事？"
"他们来寻仇的。"蔷薇回答，咬紧牙自己料理伤口。
程封也来了，他的双眉拧紧蹲下来正视我的脸，我还是坐在沙发上倦懒的动都不想动。
"你没动手吧？"程封问。
我乖乖地摇头，没动手没动脚，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名好观众。
"那就好。"阿邦跟着过来拍拍我的头赞许我的乖，接着很不人道的向那些坏人踹上一脚。
"我们的公主没动手算你们好运，你们可知道她的柔道、空手道和合气道是几段的吗？找死啊你们！"
蔷薇用眼神质疑，米堤要他不用怀疑，附耳上去。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将我来台湾在街头把一些恶人打得住院的事搬出来说了吧！
"助骨断三根，胫骨也断了，超猛的……那次一不小心就防卫过当了……"
我懒懒的回房了，不管蔷薇双眼一吊，一脸气恼的表情。
我想他开始后悔帮我挡去那一脚了吧！
不过，我是病人啊！
岚，失去了你，我连打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以极迅速的复原力让自己回到大家所熟悉的李慕贤，当我出现在办公大厅时，所有人纷纷投以惊讶的目光。我以为他们是赞佩我能在摔倒后这么快爬起来，没想到……
"慕贤，不是要去冰岛一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回来？"小文问。
"是去冰岛吗？米堤不是说你去尼加拉瓜？"小佩也靠过来。"我要的礼物呢？有没有带什么土产回来？"
"真羡慕慕贤可以放假出国啊！"宁宁大叫。"我也要放假啦！"
用眼神瞄向阿邦他们那帮人，只见他们四处走避，鸟兽散也。
"是考察，出国考察！"小雅以身为秘书的角色，出声喝止。
也许她再不那样做，我就会听到许多更稀奇古怪的理由。
去冰岛？去尼加拉瓜？考察？
服了他们，为何不直率点说我游地府一趟，不想回来了？
"咦，你的手怎么了？"有人发问，好奇的看向我的左手腕。
我张开口，小雅拿起原子笔点向他的脑袋，"慕贤不会煮饭你不知道？在国外得事事自己来啊！怎么，伤在手腕不行吗？你以为她割腕啊！"
"哈……真像耶！"
全部人哄堂大笑，小雅惊觉自己错口的捂住自己的嘴，米堤和阿邦在办公室的角落用眼神捅她好几刀。
我也笑几声，不想刻意隐瞒，也不会像献宝似的多说，我看到程封坐在他的位子上不为所动。
办公厅内的气氛没有改变，除了我的手上多了一道伤痕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7）

休养期间，我的办公桌上并没有搁置太多文案，看来威廉非常好心地都代我处理掉了，他问过我要不要多休息些时日，我谢过他的好意。
忙碌，也许像只老鼠一样忙碌，对现在的我来说是最好的。
下午休息时间趁着众人不注意我溜到了办公大楼的楼顶，趴在栏杆上看着25层楼底下仍然爬动缓慢的车阵，有人移到我身边，我知道是程封。
他一向是无声无息的。
今天的阳光像水蛇一样，蜿蜒爬行的从不同的办公大楼的缝隙滑到我们的身边，阳光有兰姆酒的味道，让人带点酒后的醺然却不会醉。天空还是水蓝色的，带几片薄淡的云，不过我没有太仔细的瞧，因为那会让我想到岚。
"我不会再自杀了。"我看着25楼底的车阵。
"我知道。"
"你也不用再帮岚写信给我了。"
"我知道。"
"你一定不知道一件事。"靠着程封的肩膀，我笑得无力。"岚讨厌太冷的地方，你让他在瑞士待那么久，他会恨你的。"
他闷哼地笑了出来。
"咖啡。"阿邦上来了，轻轻将一罐咖啡给我，米堤也上来了，他的发色又变回纯金色，没有用发束捆起来，他的金发飞扬在金色的阳光之中迷漫着夏天的味道。我也注意到他的眼珠颜色回到蓝宝色，是夏天海水的颜色。
我背对着栏杆坐下来，看着楼顶空旷的水泥地，一手拉开咖啡拉环，眼睛看着地上的三个大男人的黑影。
阿邦和米堤谈论今天刚收到的新企划，米堤使用纯正的英文提出他自己的看法，阿邦也不示弱的用着美语和米堤交谈，他们偶尔推推程封的肩膀要他出点意见。程封可以高明一点的使用难说的法语，不过程封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再加上说法语给不懂法语的人听也是白费力气，所以他还是沉默着。
日阳的金粉雾和地上的黑影加上一连串的外语，我握住咖啡瓶怔忡着。
"慕贤，你觉得我们的意见谁比较好？"阿邦问，在我身旁蹲下来。米堤也以同样姿势靠在我另一边。
我给他们一个笑容后仰头将咖啡咕噜灌下，那也意味着我全然没听进他们的话。
"别再失魂了！"阿邦用大掌扰乱我的发，动手的力道中有不忍和气恼，他还是气着我的。
"人哪！就向前看好不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又是天涯何处无杂草啊！你要是再这样……"
声音消失了，米堤再度架着他离开，不管他的哇哇大叫。
我笑了出来，程封却叹息着。
仍然趴伏在栏杆上的程封明显在叹气，不过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着他在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苍凉。
每当程封写信给我的时候，都是用着什么样的心情呢？用着岚的笔迹再用岚的心情去写吗？还是岚的笔迹却是他自己的心情呢？他隐瞒着岚的死讯时痛不痛呢？
将咖啡饮尽后，趁着程封不注意偷偷地让它摔到25层楼底下了。层楼数太高，我听不见咖啡瓶的哀嚎。
我想，程封的痛比咖啡瓶摔落25楼还痛吧！
"有人好没公德心哦！喝完的咖啡瓶丢到楼下去，还好没打到人……"小雅在我回到办公室后气愤地说。
"我要离开了。"
看着室友那七大箱的衣物又像变魔术一样的突然出现在客厅里，我并不感到意外，也许任何发生在别人身上为之反常的，在蔷薇身上就叫正常吧！
"到法国吗？"
"嗯。"他穿着蓝色衬衫、蓝黑色牛仔裤，一双褐色休闲鞋，很帅气的男性打扮。不过对我来说也很遗撼，不能再回味一下他的女性装束。
他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我知道你看得懂，也知道你根本不必要看这种东西，不过……这是我喜欢的一本书，还没看完，本来想买下来再拨出时间看，不过想想反正也要到法国去了就不看了。"
"如果是你最喜欢的……"
"收下。"他截去我的话，那双总是无物的瞳珠沾上深蓝色，非常亮眼的深蓝。

第五部分Right.04 岚，你那边快乐吗？（8）

"当你有一天到法国去的时候，也许我们会在街上撞见。"
"嗯。"
我收下了，笑容给他，祝福给他，关于他的回忆，我留了部分。不留联络地址和电话再见面的机率是多少呢？
微乎其微。
"啊，他们来了。"电铃声让他开门，四、五个看起来很特别的……我不能肯定性别的人走进来，利落地东扛一箱西提一袋。由动作和力道来看，我确定他们的性别了。
七大箱的东西一下子又从客厅里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剩下他站在我面前。
张开手，我们互相拥抱。
扎扎实实地抱在一起。
然后互道别离。
关上的门内，大厅显得空阔，除了那张生活公约外，看不出他曾与我共同居住七个月的痕迹。
这样算不算名符其实的过客，只不过居留的时间久了点而已。
走到厨房拿饮料回到客厅盘腿坐起，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手中的饮料和阳台投入的光亮是星期天下午的陪客。突然又发现，沙发很空很大，我横躺上去还可以将腿摆在墙壁上成垂直状态，再换个姿势，又可以变成虾卷缩在上面，翻一圈后我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伏着，双手从沙发握把处垂落，没有睡意地看着这大大的客厅。
整个空间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没什么好感伤的，不过回到以前的日子。
眼睛挪到室友送的礼物，伸手拿过纸袋再打开，如我所料的是一本书，但意外的是，书是用我熟悉的法语所写的。
"《LES CLAFOUTIS DE CHRISTOPHE》。"
这种实用生活的书就是蔷薇喜欢的吗？
意兴阑珊的翻阅，却感觉到异样的翻到书线夹的第400页，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从里头跌落到地上。
坐起身拾起，撑着下颚看着照片中那个清秀的女孩，看到信纸下方写下的见面地点，认出这是左街的茶艺馆，时间……两天前的下午五点。
信纸写些什么呢？
我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
"你迎面而来时，我觉得快乐，因为见到了你而快乐。
你转身离开后，我觉得快乐，因为你的影子烙在我的心海中而快乐。
天使带给人们快乐……
我想，我见过天使。
因为天使的面孔，都是你的样子。
如果你想认识我，请你走到我身边来。24日下午五点。
。 "
看到纸袋上的书店名，记得这是左街的那间书店，有点意外，因为这间书店是岚照相的地点。
"如果你想认识我，请你走到我身边来……"
我想，我都明白了。
在一切了然于心的同时，脑中窜入室友说过的话：如果可以平凡的谈场恋爱，有个平凡的人爱着我……
看着他们错身而过的缘份我只能轻笑，如果买下书之后他可以打开来看看，只要一个翻阅的动作，搞不好他和这个女孩就可以得到永远了啊！
这下，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不知道曾有个女孩默默地看他，默默地喜欢着，用他最渴望的真心去喜欢着。
长长地叹息徐过照片上笑得秀气的女孩。
那天她等他到几点呢？是失望还是死心了？
也许那天我遇见这个女孩我该向她说……说他完全不知道她的告白吗？哦，错！
我应该对她说，她不该写这么一句"我想，我见过天使，因为天使的面孔，都是你的样子"，我该提醒她，天使与凡人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当初这样下笔好像就注定没有未来了。果不其然啊！她的天使飞走了，飞到远远的法国了，而且……从来不知道她的爱恋。
错过了。
和我一样，我的天使也飞走了，和我所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更遥远的彼方。
苦笑着看着女孩写的信和她的相片，从木柜拿出打火机，滑过打火石，不大的火苗缓慢地吃掉女孩的照片和她的信，火焰非常的公平，吃掉女孩的信和吃掉我写给岚的信，所花去的时间是一样的，真的一样。
看着一团灰烬，我得要，我知道……
帮岚办一场迟了许久的告别仪式。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1）

书装袋递给客人，轻语。"272元，收您300元，找您28
元，谢谢。"
回台南的家去吗？当初从那里逃得那么仓皇，现在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吗？如果仍然留在台北，那么是不是该换个工作呢？留下来只会想起他，想到痛得要命啊！
"这本书正在特价，八折。"
想到妈妈臂膀的温柔，想到阿爸说的："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不可以给别人。"
想到这些让我的犹豫开始失衡。
也许就这样回家了也好，台南毕竟是我的家啊！
"纯。"后头的美玲用手肘推推我的背，"他……那个人每天都来买一本书耶！"
我抬头，柜台前站着的人有张我熟悉的面孔。
"我……那个……那个……"
看着他壮壮的身材再加上结巴的语言。
记起来了，他是维尼先生。
"您好，"我对他点头算是招呼，将他放在柜台上的书放入纸袋，"一共是222元。"
"呃……"维尼先生看着我，那种表情好像我对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的……书，"我将纸袋晃到他眼前，"是222元。"
"啊……哦！"
似乎他现在才知道买书要付钱似的，他慌乱地摸口袋，从口袋中掏出一千元纸钞。
"收您一千元，找您778块。谢谢。"
对他鞠躬，却见他拎着纸袋还是木愣愣地站在我眼前，脸红红的，视线不敢瞧我微微低着。
"还有事？"我问。
"呃……那个……"他的脸更红了，像喝了十加仑的酒。"我是想问……想问……"
"嗯？"
我看到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地说："你好多了吗？"
突兀而有力道的一句话让我怔住，感觉自己也脸红而觉得不好意思的环顾店内，担心有客人听见。
"什么？"我压低声音。
维尼先生疯了吗？
"你每天来买书就是为了见 纯啊？"旁观者美玲突然插话，他畏缩地点头。我皱起眉，脸庞的潮热知道自己也和他一样喝了十加仑的酒了。
"找我，有事？"
"没有。"他摇摇头，又觉得不对地点头，眼睛看向柜台上面的广告单。"也算有，只是想知道，你好多了吗？那天你那样，我很担心，我想你一定受到了什么打击，但是不敢问怕你更伤心。"
他的顺畅言语让我一愣，不过想不到的再问："那天？"
哪天？我不记得和维尼先生有过交集。
"呃，你从茶馆走出来……"
" 纯，你和这位先生去聊聊吧！这里有我就行了。"美玲将我从柜台推出去，对我说的"不"充耳不闻，我和维尼先生就这样被她推出书店的玻璃门。
"呃，我们……可以到你住的公寓旁，那边有公园可以……可以坐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那天我很担心你，所以跟着你回到你住的地方。"
"到底是哪天？"
我跟上他缓慢的步伐，想知道我和维尼的交集到底是从哪个错误的点开始的，我们不该是并行线吗？从五彩鹦鹉和维尼熊的相亲宴过后，就是两条不会交集的并行线了。
"到公园坐一下，聊聊好吗？"他说，这时我才发现他居然不再结巴。
街上的人熙来攘往，我跟在他后头缓缓地走着，他似乎刻意放慢走路的速度，我慢他可以更慢，我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了，没有看他，我再继续向前走，他又跟着跨出步伐。好像刻意要和我并肩走路一样，他的右手偶尔碰触到我的左手，不过对我来说，这只是两个陌生人不小心的擦撞。
走到公园，枝影拓在地上有些狰狞，我和他一同坐在鱼池旁的公园铁椅上。
他坐得很挺，眼睛不敢随意乱瞄地直视前方，许久，他轻咳一声后，说：
"你，好吗？"
"我，很好。"
"你，最近很好？"
"我，最近……很好。"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2）

这是哪门子的对白台词啊！烂到底了。
我不得不侧脸看维尼先生。"维……不，我是说，从那次相亲过后，我们没再见面，你突然冒出来，这很奇怪很……不照戏码。"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演的是哪出戏。对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生活中，问我过得好不好的男人，而偏偏处在我非常不好的时候，问我好不好的这种男人，果然只有维尼熊干得出来。
"那天，你哭得很厉害。"他直视前方地轻语，声音掠过树影曝晒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受到很大的打击。"
"哪天？"
他还正要开口，我用手指敲敲他老兄的左肩，"拜托，不要跟一棵树说话，说话不看人是没礼貌的。"
"哦。"他侧过头，眼神轻飘。"就……就是……上星期二……在……在……"
"嗯，你还是对一棵树说吧。"我将他的身子扳回去面对树，他顺从的再直视前方。
只要不要和我面对面，他说话就不会结巴而不成一句，这是我的新发现。
他关切的继续开口。"在左街的……茶艺馆前，你从里面走出来靠在我的肩上，一直哭着。"
果然啊……只是怎么会，那天我明明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暂时靠着的人好好痛哭一场，但怎么会找上一只熊呢？
"那天，谢谢你了。"我开口说，道谢。"我现在好多了……"
真的吗？
"好多了……"低喃。
真的。
我告诉自己。
"那就好。"他点头，似乎是放心的表情。"回家去了吗？好多天……好多天没在书店看到你。"
"嗯，对了……你每天都到书店买书啊？"美玲说的，他每去一趟就买一本书。
"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想到店里看看你，可是没想到你不在。"
"找我就找我 ！为什么要买书。"
"到书店不买书，好奇怪。"他有所困惑，"就像到面摊不吃面一样的奇怪，总觉得对老板不好意思。"
"到书店不一定要买书，到面摊也不一定要吃面。"
所有店家的老板一定很喜欢这种客人。
"嗯，"他点头，"也对，到书店可以买文具用品，到面摊喝汤也不错。"
我开始不能理解熊的脑筋是不是直线运作，好像不能拐弯似的。"我的意思是，购物是我们的权利而不是义务，不是到任何店里都必须、一定得买些什么。"
"但是，"他还是困惑。"如果不想吃面为什么要到面摊呢？如果不需要买东西，根本不用到店里去的吧！"
我※△＃……
"你，吃蜂蜜吗？"我问。
他点头。
我也点头。"果然是维尼熊。"
"什么？"他偏过头，看我一眼。
"没什么。我该回去上班了。"我起身将他丢在身后。
"你喜欢维尼娃娃？"
"是是，它很可爱。"随便说说，不想再和他有所交集，没必要！不需要！拜托，我的生活不要一只熊！我要……我要……
叹气。
我知道我要不到，也要不起。
"叮铃！"
他送我回到书店内推开玻璃门的声音和他推开的声音不同。而那声音，是我再也听不到的。
辞职信写好了放在公寓那张小书桌前，写辞职信和写告白信不同的，我只花三分钟就写好一封辞职信函，而要交给老板只要三秒钟，只要书店老板从国外回来。
"耶？这是什么？"
后头的魔手一伸，信又飘起落入那总是不安分的修长手指中，巧笙再次惊叫："辞职？你要辞职了？"
"嗯，预定辞职。"
"那要去哪里上班？找到好工作了吗？"她对我的辞职信万分没兴趣的随手一扔，丢回我的桌面。
"还没，回家吧！回台南再找。"
"什么？"巧笙抓住我的肩膀动作粗暴的把我往后扯，"那这里怎么办？剩下我一个人？"
我眉头微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巧笙的话。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3）

我的离开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不要啦！这样我一个人住会很可怜呀！"
"如果我回家去，这里的东西我都会留下来给你用。"我想，巧笙喜欢我的衣柜、书桌大于喜欢我这个人，所以我只能让她放心地说。
"可是……"她嘟嚷着，"没有你我很不习惯哦，在台北要找到像你这么奇怪的女人已经很难了。"
"以后，你也会习惯没有我。"拍拍她的脸，看着她脸庞中透着的粉嫩是无伪的不舍。
这一瞬间才发现到巧笙的稚嫩和真性情比台北世故的女孩还可爱得多，尽管她稚嫩的方式是用衣服堆满我的床，真性情的方式是在失恋后喝下一堆的酒，再摧毁我的所有物品。
"你的男朋友们都还好吧？"我刻意转移话题的问。
她的双畔笑出两朵红花，很用力地点头。"我现在跟安达交往。"
"安达？"
是旧的安达还是新的安达？
我不敢问，只能用很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我的安达可是长得很像安达充的安达哦！"
"以前那个像安达充的安达？你们……不是分了吗？"
她的话让我身处一片雪雾之中，不见五指，没有头绪。
"有吗？没有啊？"
她天真烂漫的笑，笑得很甜。"我一直很喜欢他啊！他也一直很喜欢我啊！"
"那么……"那天的醉酒，直嚷着要安达去死的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懂。惟独知道的是，我对爱情的思考模式在巧笙的世界中一定是外层空间的异类，她不能懂我对感情的想法，我也不能明白她对爱情的观点。总而言之，鱼不会知道鸟怎么会飞的（请不要说飞鱼可以在几英尺的天空中飞翔），鸟也不明白鱼在水中潜泳的滋味（请不要说鱼翁可以潜入好几十尺的海域之下），在情感思考的回路中，我确定了我和她就是不懂彼此的鸟与鱼。
回正坐姿看着辞职信，听着卧室门板被拍了几下，巧笙高兴地跳起来。"一定是安达来了……"
我偏过头看向门外的想知道安达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还不用视线扫去我已经听到巧笙大叫，看着门口处，我看到一只约一百公分高的巨大维尼熊搁在巧笙的眼前。
"哇！"她继续大嚷："好可爱哦！安达你……"
"请问江小姐在吗？"维尼熊后头的声音让我蹙眉，巧笙也愣了下把维尼熊的巨型玩偶往下压看着来人。
"找 纯吗？"
"呃……对……找江……江 纯小姐。"
果然啊！维尼熊的后面也是一只维尼熊。
"她在，纯……你看！好大的维尼哦！"巧笙一接触玩偶就回到七、八岁的天真模样，她不停的大声叫嚷。
我站起来走到维尼先生面前直视他的脸，"有事吗？"
"呃……有……有！这……这只……"
我将维尼熊抬高挡去他的脸，听着他继续说，不过却是流利语句。"这只……这只维尼熊想送给你。"
"我不需要。"
"可是那天你说你喜欢维尼熊的。啊！我不是专程买的啦！只是那天我经过玩偶专卖店，这只熊正好在特价……"
我把维尼熊玩偶往下压的看着维尼先生的脸，"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喜欢维尼熊，不管这只玩偶有没有特价，我想你可以把它退回去，要不送给别人。"
"啊，我要我要！"巧笙嚷嚷，我伸手挡住她的脸希望巧笙不要闹了。
"可……可是……熊……真的……真的……"他结巴。
我伸手把维尼熊玩偶往上提再挡去他的脸，他继续说："熊真的很可爱，我觉得它……它很适合你。"
"我不要一只熊！"
尤其这只熊叫维尼！
"给我给我！"巧笙还在吵。
"它很大，如果下次你难过找不到人的肩膀可以靠时，可以靠在它身上这样比较温暖！"
"谁说我找不到人依靠！"我的情绪开始上来，用手挡住巧笙猛伸手想抱熊的动作。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4）

"但是你那天……"
我一把夺过熊正视他的脸。跨出去将门板合上，也一并关上巧笙的吵闹。
"我们非得要隔着一只熊说话吗？看着我难到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吗？我讨厌熊！"我气愤地说，莫名气愤着。
"我也讨厌你！这样你清楚了吗！"
他张口，嘴巴吐不出一句话，脸涨得红红的，瞳仁有被玻璃划伤的痕迹。
"不要再来找我！"硬将熊塞回他的手中，我拉开门躲进门内，愤怒的脸对上巧笙的脸，她赶紧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嘴上，比出叉叉的闭嘴手势。
我在房内不停地跺步再跺步，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我说了不该说的，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伤人，可是……
可是……
" 纯，你好凶哦！"巧笙蹲下来看着我用双手抚住脸庞的模样。"没见过你这么凶的。他……那个男生我觉得不错啊！他很关心你哦！"
"不要他的关心。"
"为什么？我身边的男人很少有像他那样的关心我呢！追我的时候当然是对我很好啦！不过他们的关心和他对你的关心不太一样哦！"
"没什么不同的吧！"
"不同唷！"巧笙笑着，"他们的关心会刻意让我知道，会不时的出现在我面前好像怕我不知道一样，但是这个人呢！是像影子一样的关心你唷！"
"什么影子？他不是也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嗯，刚才忘了告诉你啦！那个人前阵子会自己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我看过他哦！不知道他在等谁啦！只知道他会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有时候旁边会放几本没有在看的书，然后呢！自己在那边安静地微笑。"
"幸好我没理他，想想看，一个人坐在公园那边发呆兼微笑，又不是白痴。"
"纯。"巧笙拿手抓我的手，将我的手从我的脸蛋上移开。"之前你暗恋那个男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呢？坐在书店里，一直期待那个人的出现，笑着，企盼着，他出现了，自己却不晓得和他说什么，只是每天这样的期待让自己觉得好幸福。"
我看着巧笙清灵的大眼。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你是不是也会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呢？我记得是啦！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你是不是也会默默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呢？我记得也是啦！如果你讨厌刚才的男生，那么是不是也讨厌之前的自己呢？"
"我没……"
没有。
我真的没有。
巧笙说得都对，我暗恋那个书店男子的时候和维尼熊就是同一个样子。我是真心的，那么维尼熊也是真心的。
为什么讨厌他呢？
是因为他在我最软弱的时候出现，因为他让我看见之前暗恋书店男子时的自己吗？
垂低下头，我没有勇气从巧笙的眼中看见可憎的自己。
是不是自己在被伤害的同时，就有想要伤害别人的欲望。在自己陷落深井时，总希望还有一个可以被踩踏在脚下的人……
我，这般可恶。
有点气恼自己的慢慢走到门边打开门，维尼熊走了，但维尼娃娃却还是搁在门前挡住我的去路。
弯腰抱起沉重的维尼娃娃，看着被主人抛弃的维尼娃娃，我替自己的举止感到难过伤心。
伤害一个人可以如此轻而易举，但被伤害的那颗心呢？到底得多久才能复原啊？
我还没复原，但我已经伤了一颗心。
"你不要熊的话，给我。"
"我要。"我对着巧笙失望的脸说。
辞职信在我手中徘徊许久，老板从国外回来了，我却还没有交出辞职信。
维尼先生也消失了，不论是书店里还是公园的椅子上，他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也因为他的消失，让我一直想对他说的"对不起"晾在心上。干干涩涩的。
"纯，你最近怪怪的，"美玲点出她观察到的，"那个先生一阵子没来后，你就怪怪的。"
"嗯，"我不否认。"我在等他来。"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5）

"他是谁啊？"
"曾经相亲过的对象。"我坦承无讳，脑中浮出我的鹦鹉式浓妆和他维尼熊似的打扮，以及那只会飞的龙虾。
如果认识的定义在于知道他的基本资料，那么我不算认识他，因为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如果了解的定义在于知道他内心世界和喜好，那么我更不了解他，因为我从不知道他突然的出现和消失代表什么意思。
我不认识他，不了解他，对于一个我不认识也不了解的人，应该可以定义为过客，可是为何他连当个过客都如此失职，走得不潇洒，消失的不干脆。
"都是你害的！"
我捏捏维尼玩偶的右颊。
如果他不要留下维尼玩偶，我想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维尼先生给忘了，欠他的"对不起"是他不来找我要，不是我吝啬去给。
"那怎么办呢？"我捏捏维尼玩偶的左颊，维尼笑着，他只会笑着。
和他厮守几个夜晚，我们两个望着小窗外的月亮，月亮的淡黄色比维尼的橘黄色还令人舒服。
"你想出办法了吗？"我问。
维尼玩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还是笑着，在淡黄色的月亮中开心的有着橘色的笑容。
"就知道你想不出来。"我捏捏维尼玩偶的左颊，拿食指轻点他的脑袋。"笨 ！"他被我骂也不会回嘴，关于这点我很满意。
靠在维尼玩偶的肩上我像找到靠泊的船，总觉得异常安心。
几天的试探后，我发现维尼玩偶是位可靠老实的家伙，他不会四处游走，不会说谎、不会发脾气，更不会突然不理我。
他是个难得的老实玩偶。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呢？"我探进维尼耳旁，他微笑着。
"那我告诉你，你不可以说哦！"
维尼微笑，我伸出手和他的手盖手印，他虽然没允诺保密，不过这几天的观察让我相信他，我相信他不会告诉别人。
"我很喜欢他，虽然我从国中时期就暗恋过别人，不过这次的喜欢不同，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把生命交到他的手里。虽然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真的那么觉得。"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翻书的时候非常的小心，好像书本有生命一样的用指尖去碰触，再轻轻掀起放回另一面。"
"我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不过可以想像他的声音应该是蓝色的，因为他看书时的瞳孔会从黑色转成幽蓝哦！你不知道吧！因为你是橘色的！"
"我告诉你哦！他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维尼熊接收我的所有言语，我每天都告诉维尼熊有关书店男子的事，每天说一点说一点，说到最后，我亲亲维尼熊的脸颊，从他的玻璃珠子眼中看见我是笑着的。
不过，巧笙就笑不出来了。
"救命啊！和我住在一起的这个女人越来越怪了，"她抓起手机打给朋友，声音激动。"她居然和熊说话耶！熊耶！不是真的熊啦！是玩偶维尼熊啦！你那边有没有空房间？我要过去……"
呵。
我笑了，拍拍维尼熊的头，"看，都是你害的！"
" ，下班 ！"阿芳拍拍我的肩，做完交接班的动作，我缓慢地收拾新进货的书籍，将它们一本本搁回书柜上。
"我等一下再弄好了。"阿芳帮客人结账，提醒我下班了。
除了维尼玩偶等我回去外，也没有别的人等我回去，多待一阵子对我来说真的没有差别。
"先生你要买书吗？"
"不，不是，我想找……哦！"
后头的声音让我停下动作，布鞋的声音朝我这边走来，蹲着的姿势让我看着停在我跟前的男人的脚，从下而上的，我抬头。
这一抬头就看见维尼先生略红的脸。
"你……你好。"我抹净双手站起来，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僵硬。
"你好。"
"呃……"我该说什么？对了，道歉。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6）

"上次我……"
"对不起。"他说，我愣在当下。他看着我的眼睛，用着僵硬的声音凑出语句。"之前我不知道你的感觉而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这点我感到很抱歉。我的关心不当，我的行为失礼，没有察觉你的感受，而一直自以为是的，跟在你身边等等的行为，我真心的跟你道歉。"他微笑。弯腰。"对不起。"
"不……不用这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我慌乱地双手摇摆。"不用这样！"
他起身，脸色潮红。"可以原谅我吗？"
"呃，是可以……不！不对！我的意思是……"
为什么换我言不及义了呢！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问题，因为打从一开始……"我看着他的双眸，从没有仔细看过他的眼睛，没想到维尼先生的眼睛不是单眼皮而是内双。
"那个……我想说的是……我想说……"
他没有任何不悦的微笑，接受我的结巴。
我深呼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在一阵辞不达意下，我终于说出内心话了。
"你的关心是好意，我的态度却很差劲，所以……对不起。"
我道歉地看着他仍是微笑的脸，这才发现他笑起来竟然和维尼熊很像。
"那个……呃……我想……你最近在忙吗？"
他摇头，没有说话的仍是微笑。
"那么……呃……有一阵子没有看到你了。"
他点头，还是微笑。
"你可以……"这只维尼先生怎么又怪怪的了，比之前的结巴还惨的变哑巴了吗？
"你可以……开口回答我吗？"我小心地问，怕让他的心灵再次被我打击。
他的脸开始呈现我熟悉的红，"是……是可以。"也跑出我熟悉的结巴语句。
"不过……不过……"
我走到他的身旁，从他的视线范围中挪开。
"走吧！"我比着到外面的手势，用眼神向阿芳道过再见。也决定邀他到隔壁的茶馆喝茶来表达我的歉意。
"可以请你喝咖啡吗？"
一走出他的正视，他的字句又像用马桶通乐一样的顺畅起来。
怪了，那之前的道歉句怎么说得那么溜呢？
没有多问，我的脚步停在左街和右街的中线前，他轻而易举的跨过去，剩下我还待在原地。
"我想，喝茶就好。"我指向左街。
"那边那家咖啡馆很特别哦！"
"可是……"我不会说英文，不会讲除了台语和华语之外的语言，我是如此的不适合……
维尼先生没有看我，伸手一把将我拉过去，我站在右街上。
空间混淆了，我诧然着看着脚下，不能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站在这里了。我就像突然飞起来的鸟儿，不过讶异的不是飞起来这件事，而是惊讶着本身是一只鸟的这件事。所以我非常惊讶自己和右边女子一样，是一样可以站在右边的人。
维尼先生没让我有太多时间去讶异，他温暖的大手拉住我的左腕开始向前走，指着每一家店说着那些店里的特色。
"你……常来？"双脚有种快飘浮起来的不真实感，我微抖地声音问。
他点头，"这边的意大利面和日本菜都不……都不错，改天我们来尝尝看。"
"可是，我不会说……呃，他们的语言。"
他推门而入，我们进到一家只有十人座的小咖啡吧，里头有浓浓的咖啡香。在一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我觉得自己突兀极了。而且，我又想起那个永远高不可攀的右边女子。
"Hello。"维尼先生和眼前这位有着满下巴胡子的外国人打招呼，我想他常到右街的原因是他在语言方面可以通畅无阻吧！
老板咧嘴笑着，我们还没有点咖啡，他瞧了我们半晌就转过身开始煮咖啡了。
而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没有任何价位表。
"这里的咖啡真的很棒哦！"维尼先生再次夸赞着，没一会儿的工夫，我和他的面前摆上两杯不同的咖啡。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7）

我很少喝咖啡，除了即溶咖啡包的咖啡。
"This……so good！"他喝下一口，指向咖啡再伸出大拇指做出很棒的动作。
"Thank you。"老板很愉悦的笑着，指向我。"She is your girl friend？So pretty，I think……"
"Oh……"维尼先生很认真地点头。
这位老板说什么呢？我听不太懂，用手肘敲敲维尼先生，压低声音问："老板在说我什么？"
"前面那句我知道，后面的……我也听不太懂。"
"那前面那句是什么？"我问。
他脸又红了，搔搔脑袋居然噤声不再答话。
老板开始用外语和他闲扯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而维尼先生的反应也很可爱的，有时指指时钟，有时敲敲桌面，要不扮个鬼脸的……我开始明白他怎么和他们沟通的，这时也才想起妇人到国外去想买木瓜牛奶的笑话，指着木瓜再指向自己的胸部。如此简单啊！
跨越语言的鸿沟，维尼先生的肢体语言之精采丰富得让我几乎忘了他是一个说话结巴的人。
不过，还是很好奇他之前的道歉词怎么说得那么溜呢？
小心的捧着咖啡杯啜上一小口，果然和即溶咖啡包不同，这里的咖啡厚醇而且有余味，喝着上面浮有一层奶泡的咖啡，低下头时看见一张轻薄的纸片从他的裤袋中飘落，弯腰拾起。
纸片上面写着："之前我不知道你的感觉而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这点我感到很抱歉。我的关心不当，我的行为失礼……"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笑了。
"Right girl……Welcome！"
老板猛地靠向另一边吧台，豪爽地伸出巨掌向我座位旁那个刚入座的女人打招呼，态度比对任何人都来得亲切，不经易地转头，却在看见那张亮眼出色的脸蛋后而思绪僵呆。
是右边女子，那个高不可攀的右边女子，一直以来只能在左街遥望的那张漂亮脸蛋现在就在我所处的小小空间里了。
她英气十足的蹬上高脚椅，选在我身旁的那个位置。在我身旁哦！离我只有30公分的距离哦！
以往的遥不可及，只剩30公分了。
我的呼吸紊乱，不敢随意乱瞄的听着她用流畅的美语和老板对谈，老板也热络的煮上一杯充满奶泡的咖啡笑着送到右边女子的面前。
"在看什么？"
维尼先生靠上来，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唔，好漂亮的女人。"他也夸赞着。
"嗯，她是星星。"我喃喃自语地说，"很美很亮的那颗星星，没想到我可以这么近的看她。"
"星星？我不觉得她长得……长得像星星啊！"
我翻了白眼。"我是说她一直是我只能仰望的星……"
他笑着，补充："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啊！如果她是星星，那么你也是星星哦！"
"我哪是啊！"
我不是，也不可能会是。
失神的看着右边女子端庄的轻捧咖啡杯喝下一口，她沉浸半晌后又漾出花靥的笑容和老板对话。
"你是啊！你也是星星。"维尼先生的说话声从我的左耳畔传进我的大脑，轻言轻语的。"真的，对我来说，你也是星星，比她还明亮的那颗星。"
维尼先生的话让我收回神智，转头看着在昏黄灯光下的维尼先生的大脸。
"喂！"我看着他有点红红的脸，伸出手。"纸条！"
"什……什么？"
"要背的字条啊！这样我才知道你背下多少甜言蜜语，这样我才知道要怎么和你应对！"
不会把情书大全一字不漏的背下了吧！
"没……没有……啊！"
"少来了，没有你哪会说那些话……"
就是有我也不会笑他的啊！这个维尼先生真是不知道诚实怎么写。
"我……没……没有……"他做出投降的手势，在我的注视下他又结结巴巴了。
真的没有吗？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8）

我看他，看到他的脸从微红、轻红、中红到重红……决定将头转回，直视前方有着满脸落腮胡子的老板。
再看下去，我想他的脸会红透而煮熟了。
"好吧！我相信你。"
我是他明亮的星星？
这算是告白吗？
维尼对鹦鹉的告白。
那么鹦鹉该说什么呢？学着维尼说话的样子说："你也是我的星星"吗？
"我们去隔壁买法国面包回去。"维尼先生提议，我点点头的偷瞧右边女子一眼，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也应该是最后一次吧！
维尼先生付过账后跳下椅子，我也随着他跳下高脚椅，不过在转身时不小心撞到右边女子，犹如触怒神祗的，我慌张地低头弯腰说对不起。
紧张感蔓延全身，我抬头。
她清灵的眼睛正看着我浑沌的眼睛。
无法有任何表情，我呆着一张脸。
她掬着淡笑的看完我，再看看身旁的维尼先生，眼睛深邃到可以包容世界万物，一泓幽静，让人着迷。
"呃……对……不起。"在她的眸光下，我觉得自己变成透明的水泡而且已经快被她的笑容给搓破。
她再微笑，声音轻柔的回应："没关系。"
我被维尼先生拉走时她竟是再回眸一眼，像是给熟人的笑容，我再度被她的笑给电击。
她认识我吗？
她知道我，像我知道她吗？
她……
我的思绪一片杂乱。
等回神时我的手中已经拿着托盘，而盘中装了维尼先生夹给我的五、六块法国面包，堆得高高的面包山让人怀疑我是在买进香的贡品。
"喂……也太……太多了吧！"看着他又挟起一个小心地堆上去，我的视线快被埋没。
"有的面包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很好吃。"他说。
我看着他认真挑选面包的侧脸。
不怎么样，却好吃的面包。
我懂。我真的懂。
我也选了几个不曾吃过的法式面包堆到他那边。
我们在右街随意走走，在太阳西下后，我们决定回到公园水池旁的铁椅上享受我们的战利品。
他体贴地在铁椅上面铺上塑料袋让我坐着，翻看一堆面包，他找了一个土黄色花纹的面包给我，我也安静地接收他的体贴。
橘橙的亮色夕照从叶梢中滴漏今日酿出的温馨。
维尼先生啃着面包，眼睛看向树影处。"今天会是满月。"他说，"我们上次见面也是满月。"
他的上次是指相亲的那次吧？
"这次能在台北见到你真的很好，我一直想你应该是讨厌我的，因为那天的穿著是我妈决定的，说实在的，我一直觉得黄衬衫加红领带就像我买的那只……"
"维尼小熊。"我和他异口同声。他转头看我，我也转头看他。
笑了出来，他憨厚地抓着脑袋笑着再看向地上的落影。
"是啊！我就猜你是这么想的。"他抚掌，再说："不过那天你的妆也真的很可怕，好像一只鹦鹉。"
我止住笑看他，他一脸惶恐地道歉。
我却再度笑出来，挡住他的歉意连连。"我自己也那么觉得。"
"是吗？"
"不过那天真是差劲的一天，你还记得你把龙虾弄得飞起来吗？"我提醒，他的脸色顿时潮红一片，"而且吃那么贵的餐居然不带够钱！"
他嘿嘿嘿几声，"没办法，谁叫我妈帮我写了一个流程表，去动物园和那家餐厅都是我妈的主意。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刀刀叉叉怎么用啊！也不知道龙虾那么贵，又忘了要加服务费！原本是想带你去吃台南小吃的，但是我妈骂我说，带女人去吃那种东西会给人不好的印象。所以……"
"是吗？"我诧异着。"那天我一直想吃路边摊的，像担仔面啦！虾卷啦！"
"真的？我也是耶！"
和他愉快的聊着，直到月亮悬在上方让我们看见月娘温柔的脸庞。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9）

今天就像他说的，真的是满月。
"啊，我该走了。"维尼先生看一下手表，心细的收拾面包袋和纸袋，确认我买的东西都拿在手中。
"下次，可以……再来找你吗？"维尼先生嗫嚅地问，眼睛偷瞄向我。
"嗯。"我点头，轻轻点头。
"那……下次见。"
"嗯。"我再点头，不过这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呃，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总不能一直把人家当维尼熊看吧！
"我叫陈亭文，"他说，很努力地抬头直视我的脸，没有瞧向其他地方的，我们四目相触。"陈亭文，耳东陈，凉亭的亭，文章的文。"
"嗯。"我轻柔地笑："我叫江 纯。"
"我知道。"他说。道过再见后我目送他离开，目视着洒在他身上的淡淡温柔和别人看不见的善良。
"嗨。"
拍拍维尼玩偶的肩膀，坐在他的旁边把脚缩起来，注视着床上由不明处投进来的碎亮，闭上眼。
"我告诉过你，我非常喜欢书店男子吧！我说过的哦！你还记得吧！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他。也许以后，还是很喜欢他。"床上的亮点突然增加，像萤火虫在窗外招手，不过是不会闪动的萤火光。"他知道我暗恋他，所以吓得像见鬼一样的跑掉了，带着书逃掉不再来书店了，可是我居然还是很喜欢他。为什么呢？因为他长得很帅，因为他对书很温柔，因为他……"我看向维尼玩偶，"因为他不像你一样是橘色的。嘿，我开玩笑的，我只是想说，我一直没想过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他，台北市满满的人，我见过那么多的人，结果只喜欢他一个。"
踩着萤火光，喟叹。
如果不要那么喜欢就好了，不要那么喜欢就不会那么心痛。
"不过，我会试着让自己再去喜欢上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呢！个子不高、长得不帅，说话有点结巴……不是说你哦！我在说的是他！我在说的是……"
他。
不过只想到他的侧脸，因为每次他的眼睛总是直视前方，所以我只能看到他的左脸或右脸，所以至今我只记住他的左脸和右脸。
不知道，正面长得什么样子呢？
我有点好奇。
"喂。"我用右手手肘敲敲维尼玩偶的左手，缩起的脚丫子踏着床上的亮点，"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嗯，我想你也不知道，因为那次他是从背后抱住你，改天让你见见他吧！看看你的同伴哦！"
穿黄色衬衫打着红领带的模样。
"你是维尼熊。我是江 纯。我29岁，专科毕业，月薪二万一。我知道自己长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走在街头总是别人脚下的影子。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亿万人里面只是毫末的小小江 纯。不过，幸福还是会降临在小小不起眼的江 纯身上。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住它哦！只要伸出手……"
"分手！"
房间门瞬间被打开，巧笙气冲冲地冲进来用力把门甩上，好端端的脸爬满泪水。"他居然要跟我分手！他居然敢跟我提分手！那个混蛋！"
突如其来的惊天嚎哭让我错愕。
分手？这次又是哪一个啊？
"不哭，不哭，怎么回事？"
"安达！他要跟我分手！他居然敢跟我提分手！"
怎么又是同一个啊？
"你……"
"那个混蛋！"她起身，开始翻箱倒柜，被翻出的是我的衣服、被倒出的是我的东西……
"嘿，冷静一点。"
"我要刀子，那把刀子呢？"
"那把不利啦！"
不是试过了吗？
"呀！这个不能摔，会破！嘿，不要冲动啦……"
结束了左边的单恋，我是不是，该考虑搬回台南了呢？
至于右边女子呢？
我没再见过她了，从我第一次在咖啡吧的30公分距离见到她之后，她就没有再出现了。
她消失了。

第六部分Right.05 完美女子支离的梦（10）

可是在她消失不久，竟然发生一件很悬疑的事，对我来说这件事比美国罗斯威尔事件还要神秘。
事情是发生在下午，那时我正在左街等着亭文接我回台南，还正埋怨台北的太阳偷来台南的热度时，在右边女子身边的酷哥正坐在街旁的石椅上休息，我看得出来他很疲累，或者说是高度心伤，浴冰的眸子降到零点以下，比没有温度还让人觉得可怕。不知道他在那里坐多久，只知道我注视他不到十分钟，他颓然地站起来离开了右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他离开后，我才注意到有一本书正在石椅上用它特殊的木纹面招呼大家的注意。
至少得到我的注意。
我走过去俯身，目光扫到书的那一瞬间。
比美国罗斯威尔事件还要神秘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躺在石椅上的那本书，是我暗恋的书店男子最爱的那本法语原文书，应该已经被书店男子买走的那本。
老天，怎么可能。
在手指不停抖动之下我开始谨慎地确认。
没错，第175页有夹页的痕迹，第320页有一小处皱折，第400页的页面不平，像是曾经在里面塞进什么而造成的伤痕。
塞进什么呢？
我的告白信！
是的，确认无误，这本就是应该已经被书店男子买走的那本，同一本。
指尖仍然抖动得厉害，小心仔细地翻阅，里面的告白信早就失匿了，不过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用立可拍照出来的相片滑落到我的衣裙上，定神一看，相片里没有主角人物，可是相片中的地点却是我工作地方的古老书店门口。
这是书店男子给我的吗？他试着告诉我什么呢？
将书本和相片揽在前胸，让它在胸口烧灼出火焰红的激昂。
比罗斯威尔还X级的XX级秘密，就随着回到我手中的法语原文书，而呼唤着我眼底源源不绝的泪水。
虽然那场爱恋没有结局，不过我是幸福的，我知道。
因为我用生命恋上的那一个人曾经站在那么近的距离，默默凝望着我的爱恋。
我是懂爱的，左边女子。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1）

啡吧里，查理正准备打佯了，他用抹布将每个桌面抹干
净，连小小的杯垫座、奶精罐也不放过，巨大体型所拥有的细心远在想象之外。店里没有客人了，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擦拭店内物品，时间是11点整。
他看到我走到店内神情微带惊讶。"Right girl！"
"嗨。"靠向吧台前的位置，坐上我常坐的那张高脚椅，抿出一个笑容给他。
虽然这是多余的，在店里的昏黄中，查理还是不会错过我脸上的苍白，所以他才显得惊讶。
"Coffee？"他问，两道浓密的眉近乎打结的纠在一块，我想他不认为我需要咖啡，所以才这么问吧？
"打佯了？"我明知故问。
也觉得有点伤脑筋的，我其实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我不是来讨一杯咖啡，也不是来享受悠闲，更不想和任何人聊聊，我只是想……
查理继续他未完的忙碌，东擦擦西抹抹，他好像被我的存在给拖累了，把店里抹净后再转回头煮上一杯爱尔兰咖啡，他还没端上来我就闻到酒味了，浓烈的，燎火灼烧着的悲伤。
黑色的马克杯装着爱尔兰咖啡送到我眼前，我闭上眼抚着热杯轻啜。
不想睁开眼的感受，带有威士忌的爱尔兰咖啡从口中一路呐喊至胸膛，嘶裂的叫声是我未出口的酸苦，酒精散逸后的咖啡抚慰接踵而至，那是企图让我冷静下来的极地，让我在一片旷野中看见的琉璃北极光。
不过我不会奢想一杯咖啡能给我多少镇静，就像我也不会奢想醒来睁开眼，会看见岚站在我的床侧一样。
查理冷不防地在桌上放上一串钥匙，眼神暗示我离开后将钥匙藏在外面的花圃之中。他很少叹气的，却在今晚冒出浊度极高的气。跳下高脚椅张开双臂，我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个体型壮硕的巨人查理总是什么都知道的，他的敏锐触觉早已经超脱一般人所有的。
临走前查理拍拍我的肩，庞大体型轻巧地从不甚宽广的门挤出去。
店里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坐在查理的店看向四周，摆设好像又有些改变了，那个可能被控涉嫌谋杀的圣诞老公公的麋鹿头仍然挂在那里，不过原本摆着查理结晶的马克杯却换了位置，从原本的左边铁架移到最右边的木架上去，像是刻意表现的粗糙。他摆出来的杯子都是最不起眼、全都是带有瑕疵的劣品。
双手吸收咖啡仅有的热度，整个咖啡吧里有爱尔兰混合着酒的咖啡香、麋鹿头的瞳铃眼、各种出自人工带有生命色泽的杯子，咖啡吧里只有我一个人……哦不，不对。
咖啡吧里还有岚。
将外套中拿出这张我拥有的，惟一一张属于岚的相片放在桌上，抚着岚在照片中的拙相，我不由自主地逸出带有酒气的笑。
我所知的岚是一个狂放的人，不接受一元价值观、不接受社会中的被同化和同质化，但是又无法跳出社会的风潮不得不接受社会给予的符号，可是我还是欣赏他，欣赏他在蜕变不全之中仍然思维清晰却也快乐，他用他的另类思考来解释这个社会的捆绑并自得其乐。
他活得异常潇洒，连死亡也是那么潇洒。
相片中的背景是在这条街上的古老书店门口，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身上那件褚红的套头毛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高价位的礼物他不拒收，不过就摆在架上当摆饰，没有人希望毛衣放在架子上比照神祗供俸，所以我只有买件中等普通的毛衣给他。毛衣是褚红色的，为了这个颜色他又有微言了，岚说他是属于蓝色的，天空蓝的颜色、宝石蓝的颜色、清湖蓝的颜色……怎么会是褚红色的。
因为生日啊！生日讨喜气，所以送红色的。
我把中国的红色情节提出来，他倒是没有异议的接受了，不过这件毛衣也穿不到三次就是了。
用手指移到他比着YA手势的手，以他生性爱耍宝的情况来看，他应该做出超人飞天、蝙蝠侠用内裤套头等等的行为才对，怎么会是这么拙笨而不具可看性的动作呢？我想了半天所理出的结论是，他果然是个不照相的人。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2）

拿起相片侧过身子，我将照片凌空透过窗外去比对做再一次的确认，这次非常快的就找到了……斜45度的左边的那家书局，就是岚当初拍照的地点。
岚，曾经在那里。
查理的店里没有时钟，透过我的手表屏幕指针，我知道现在是午夜12点了。
时间到了。
"即将展开的是岚的告别仪式，参加者有牧野岚和李慕贤。"我对着照片里头笑得灿烂的岚说："鸣钟，略。哀言……岚，你没有宗教信仰，还是略吧！家属应言，嗯，今天只有我跟你，所以还是将就点的省略吧！再来是……好吧！你感到厌烦了，那就轮到我说了吧！"
我看着照片，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在想的，我用我的大脑输送电波传到岚那里，我想他接收得到的，看在我如此爱他的份上，我想他会知道我一直在想的……
岚，你是个多么混蛋的人！
我不想对你歌功颂德，说着你是如何的伟大、如何的俊伟不凡。我只想臭骂你一顿。
喂，你凭什么比我先走，你想去的地方全都跑遍了吗？你的世界地图上的红色星星全都去过了吗？我宁可你在外面寻找你的天堂，宁愿你流浪一生不回到我身边，忘了我也没关系，爱上别人也无所谓，我就是不愿……我多么不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思潮卷出冰冷的微浪，细雨落入查理的咖啡吧之中，掉到该是热着的咖啡里。
我的大脑电波被干扰了，被庞大的泪水给干扰了，电波无法传送顺利，我只能开口。
"岚，谢谢你。"
声音融入了悲痛，对着照片，岚身上的褚红色毛衣开始浸水了。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因为遇见岚所以我高兴，因为失去岚所以我伤心，因为遇见后的失去，才让我知道什么叫遗撼。
今生很痛的遗憾。
将照片的水渍擦干，我从口袋拿出打火机。
"谢谢你，让我爱你。"
狼狈的将脸上的泪水擦去，轻轻打开打火机的金属盖面，一星焰火燃在我眼前，悄悄地靠近照片的右下角，注视着岚的笑。
"岚，"我不能再哭了，我哭起来很丑。
"请安息。"
火焰啃掉照片，从右下角往左上方不停吃着，在快要咬到岚的笑容时我几乎反射性的想拍熄这可恶的绝火，但是……我还是按捺住了。用我的泪水取得我的压抑，我看着火光熊熊地烧掉我所爱的岚。
照片很快的就被啃光了，橘红色的光芒渐弱，火苗燃到了指尖察觉到痛，我慢慢松开手。
燃尽后的纸灰在黑色的马克杯旁，我知道这是我已经死亡的爱情。
将冷掉的咖啡喝完后跳下高脚椅，走到里面拿出抹布将吧台抹过一遍，收拾杯子，将它洗净后放到右边的木柜上。
我在一点半走出查理的咖啡吧，将钥匙藏在他暗示的地方。
走在右街上，眼神刻意忽略左边的古老书店。
抬起头，注意到今夜没有月，无月无影，今夜大概只剩下我残喘的心情吧。
我想，爱情是监牢，拘禁了自由，不过一旦从监牢放出来了，你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这天的夜，我从爱情的监牢被释放出来。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给我。"
我乖乖地将左手放到他的掌中，程封从一边的医药箱拿出碘酒和棉花棒，用着极其温柔的手法，将有碘酒的棉花棒沾触我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
他的动作很轻柔，药水抹上去后，他用右手扇风让药水快点干化在我的伤口，我看着程封专注在我伤口上的凝眸，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睫毛比岚的还长，甚至比大部分的女性还长，如果不是眼睛的线条太冷硬，我想他会有一双很女性的漂亮眸子。
他确定了药水干掉后才松开手，"伤口不严重，不用包扎好得比较快。"
"好。"
他将药水和棉花棒收进医药箱里，再归回去原本的位置，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3）

我回到家时就看到程封坐在大厅等待，大概是阿诚让他进来的吧！
他将药箱放回去后坐在一边。
"今天我帮岚举办告别式，"我看着左手手指和左手腕，轻喟。"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允诺。"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不论用哪一种方式。
封似乎坐下来就是为了等我的这句话，他漾出笑，很少见的属于封的笑容，也在等到我明确的回答后才站起来拉开大门。
"呃，你心底……有人吗？"我很少支吾其言，不过今晚显然我的大脑表达区全厂罢工。"我是指，我的心底一直有岚，失去岚之后的感觉很……"
我还在想最适当的用字，封正一手拉开门，等待。
"不是空旷，心里还是塞了满满的属于他的回忆，不过也绝对不是饱满，因为回忆毕竟是虚空的，而回忆是那么的零碎，解离后的破碎我又找不到东西把它粘回去……"我想不出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好受，所以我想问你，你会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才会问你，你的心底有没有人？如果有的话，我想你至少能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出口的话是问句，也代表了我对封的不了解，认识那么久了，这才非常愧疚的觉得，我一直不知道封的情感世界是处在怎么样的状态。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交往过让他印象最深的？封有没有像我一样这么痛苦过？
我一点都不了解封。
如果之前我骂岚是自私而可恶的混蛋，那么我就是比岚更自私而更加没良心的家伙。封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却一点都不懂他。
"我没处理过这种事，我也不清楚。"他像是觉得抱歉的，向我微微欠身后就离开了。
他这么一说我又开始觉得好过一点，他的情感空白与我的愧疚似乎也相互抵消了。
明天还是一样的日子，蹬着高跟鞋走在右街上，眼睛放在前方，直走到街的尽头，斜角右转、搭电梯上楼，数到17，电动门打开、抵达。
再看一下手表，三点半，准时。
"嗨……"我对着匆忙迎向前来的小雅打招呼，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皱纹，又因为我的消失而多上几条。
"慕贤！老天，你去哪啦？"三份公文夹随着我伸手招呼的动作塞到我手中，"你下班前要把这些看完。哦，四点加一场会议，在三楼会议厅，杰克和法兰都会到。五点半大家都要到场地看成品，和G公司的会议时间不变。明天早上的meeting要讨论……"
小雅字正腔圆地念一长串，走回我的办公室的途中，我和宁宁与阿邦谈了几句关于昨天的案子，晃进办公室，小雅的头还埋在行程表中。真佩服她可以将头埋在文表中念着，而且走路总是不会撞到办公大楼的钢筋柱，和我随手拉到她身前的椅子。
打开电脑看着从总公司丢到信箱的文件函，眼睛放在电脑屏幕上，耳朵用在小雅的声音上，大脑左右兼顾的想着两边的事，边用手指敲出字符回函给总公司，在针对小雅的问题点头回应后，她利落地在记事本上划个勾勾。
说完了，她深呼吸，同样的表情。
"问题，没有。"给她一个笑容。
她也笑了，"是没有问题。那好，四点会议请准时。"
"我一向准时。"笑着响应。
"你刚才去哪？"
"喝咖啡。"我还是照实说，不过小雅从没相信过，她露出绝对不信的眼神后就走出去了。
下午我真的去了查理那里，查理看见我放心的笑了，他一样在吧台后面忙东忙西，店里的客人近乎满座，他像以前一样调了一杯花式咖啡给我，再和我闲扯，我也从咖啡中找回属于我的心情。
下午还有一个收获，我见到暗恋蔷薇的那名女子了。在她要离开、撞到我时，我才看见她。那个女子不是可以用外貌来引人注意的那种，不过，我觉得她是个很棒的人，不像我在社会中包裹得金光闪闪的，她是一个质朴而良善的人。已经很难见到这种不被社会给污染的女子了。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4）

她和蔷薇没有相遇算好还是不好呢？我不清楚，因为我不了解蔷薇也不了解她，不过我相信，她会遇见一个真正懂得她的人。就像岚总可以掀去我的底牌一样，一个真正莫逆的人。
小雅离开后不久，总经理威廉跟着进来，他告诉我一项消息，而这消息，让我得在晚上再破费一场请大家到老罗的店里去狂欢了。
晚上，大家在熟悉的Pub里高歌热舞，威廉也到了，他在那里为大家唱着令人如痴如醉的美式情歌，低沉嗓音中的情感和音准的无误让大家鼓掌叫好。我呢，则秀了琴艺，从管弦乐曲的Also Sprach Zarathustra到爵士的The Girl From Ipanema，都让大家对我的崇拜目光变得比上头的探照光还亮。
不过还是有正事要说，这也是我要破费的原因。
"我在下个月要调往英国了。"我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说，Pub里原本的交头接耳和音乐顿时被黑洞给吸走，全场变成真空状态，大家的目光炯炯地投到我的脸上。
我很少脸红，因为我已经习惯大家的目光注视，不过像今晚这么不自在倒是少见。
等大家回神后就是惊呼、尖叫，阿邦和米堤甚至夸张的冲到台上问我是不是疯了。
威廉抢了麦克风说这是总公司的主意，说我要到英国的分公司任职总经理，这是值得庆贺的事。威廉这么做是个错误的决定，他一说完阿邦就给了他一拳，怒喝一定是他在搞鬼，所以我才被调走，米堤拦住阿邦，但在拦阻之中他的肘臂不小心扫向威廉的颈项，米堤的不小心比阿邦的力道还大，威廉整个人惨摔在地上。
不过在我的护卫下威廉没再被偷袭，威廉也不怪他们，他知道我身旁总有忠臣。
结束我的解释，大家又继续之前的狂饮，不过程度有别，之前是极High的喝酒作乐，现在大家显然消沉多了，全场开始喝着闷酒，band弹奏的音乐也变成Good bye my love。
那真是一场不怎么成功的酒宴，因为用掉的纸巾比吃掉的毛豆还多，大家流下的眼泪比喝下的饮料还多，糟糕极了。
"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说要留下来嘛！"阿邦酒醉了，赖在我的身上两只手不断的摇晃我的身体，米堤动手挥开阿邦盯住我，漂亮的蓝色眼珠充满水液，我还想谢谢他的解围时，他双手一抓，更加粗暴。
"要想念我们！要记得我们哦！"
"会……会……你……"我的字句在摇晃之下吐露难全。
米堤这种摇法像是要杀了我似的。
一只巨掌挥过，今晚仍旧沉默得像影子的程封当起了骑士，正执起正义的旗帜捍卫他的公主。
"上车！"在出租车到达之后，程封将他们一个个塞进去，我惯性地撇过脸，不忍看这些人在程封的暴力之下成了扭曲的填充玩偶。
今晚惟独和以前一样的就是叫来的出租车和从前一样多，他们的悲苦正好和黄汤一同下肚，不想醉的就维持清醒去擦眼泪，想醉的就喝得痛快再流泪，在店里时我笑着对老罗说，他的店里快闹水灾，老罗却泪眼汪汪地对我，说他也是船长。
唉，没辄。
送走了他们，右街上剩下我和他。
我习惯他走在我右后方，多年来他总是走在那个位置。不管有没有岚。
"要去英国。"程封说，语音很低沉的，"很突然。"
"是啊！"
很奇怪的，在我身上如果一发生了什么，如果有一个事件做为启头，那么后续所发生的事件就会接踵而至，一桩连着一桩，像推倒骨牌一样的顺势全翻了。
从我妈妈这次来到台湾见我之后，满山谷的意外就全都蹦出来了。
这让我开始怀疑妈妈和爸爸之前要离开我，是因为他们算过命，得知如果留在我身边，最后一定会惨遭横死吧！
"想到英国吗？离开台湾？"
程封问得认真，他很少这么认真的发问，顶多是沉默，或者在沉默之后加几个语助词罢了。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5）

"没想过离开，不过……也好吧！"
英国也是我熟悉的地方，我曾经在那里生活一年半。在遇到岚之前我四处为家，遇到岚，和岚相处三年之后，换成岚四海为家。
"一起去，走一走好吗？"程封问。
我有点讶然他的提议，程封在我身边的时候往往是从令者，而不会是说话的那个。我知道他不是没有主见，只是他养成了习惯，有岚在的时候，岚常常主导一切；岚会大声的说着笑话，放肆地笑着、很不客气的和别人打架再带我们逃跑……岚和我是互相映照的光，投射在地上的往往是他这个沉默的影子。
太沉默了，有时令我们忘了他。
"好。"
也好，在我背光的当下，我才得以看见程封。
坐上他的车，他开回公司，我大概猜得出来他想去哪里。
他也想到那个我所感觉的，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公司顶楼25楼。
"没上锁吗？"我疑惑，向办公大楼的管理员打过招呼后坐上电梯。程封却没向管理员讨钥匙。
我们坐电梯到24楼，从楼梯走到25楼后，程封拿出铁丝向钥匙孔挖了几下，不到几秒钟就听到喀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我惊呼："怎么都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都可以当小偷了吧！"程封不以为然地轻轻扬起唇角。
一跨出门，我在整片泥地上向前冲去，像个戏玩的小孩冲到栏杆处，用腹部抵住栏杆想做一个向前倾的动作，不过紧紧拎住我衣领的是程封的大手，他用冷哼来说明我的动作还是引起他的不悦。
呆笑几声再乖乖地回稳身体，手肘撑在栏杆处，夜晚楼顶的风够狂劲，吹得我得用脚勾在栏杆的铁架上，仿佛不这样我就会被风给吹得不知去向了。
调整角度，我让自己掠过光点看向纯度极高的黑夜。
黑是无尽的宽容，宽容的深处却是太寂寞的地方，我的双瞳望向不经修葺的寂寞，铺天盖地的黑色寂寞。没有界线的黑开始变得可怕，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因为没有光点指引。
因为慕贤失去了岚。
我发现自己无法抽离，突然之间很想掉下泪来。
不知何时程封去买了咖啡，他递咖啡到我身旁，无声无息，我也靠上程封的肩膀。
他一向冷硬的肌肉线条放松了下来，让我舒服地靠着。
喝着冰咖啡，将视线挪回有星光的城市，在光华之中放纵自己去迷失，也好吧！好过在黑里看清自己。
我和岚拥有回忆的地方很多，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和程封的。
这里，就当作仅有的惟一吧！
我想程封也是这么想的。
这天夜里，我们没有谁提到岚、没有谁提到工作、没有谁说着想念和再见……
我忘了他是程封，忘了我是李慕贤。
我只知道有一个他，和一个我，我听见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不急不徐，和星星闪烁的声音搭和起来。
楼顶的风突然平息了，像是休止符一划所有风声倏地消失。
额际的发拂得徐缓，慢得像快要停止在这一秒一样。
我张开手，程封也张开手，他抓住从我手中跌落的咖啡瓶。
"不可以。"他说："会砸到人。"
我微笑着，俯身看着楼底，再微笑，用力呵气后朝他的腋下搔痒，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程封吓着，手中的两罐咖啡瓶就这么摔出去。
楼很高，听不见咖啡瓶的惨叫。
"你……"
我先跑了，没忘记管理员贴出的公告，急欲寻找随意扔咖啡瓶的恶徒。
我们成了共谋的罪犯，匆忙逃逸。
也许慕贤是公主，但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
我从不认为。
离开公司后，我在台北逗留了几天。
所谓的离开其实是一场庞大的灾难场景，阿邦和米堤在我整理东西的时候，不断地前来搅局，砸毁了我买的英国陶瓷、摔坏了我的水晶玻璃，他们算是礼貌性的想帮我收拾，只是不舍我离开的情绪总在收拾之中作乱，最后小雅穿着极短的短裙现身，像拎住顽皮猫咪一样的左右各抓住一只往门外一甩，我才得以顺利进行打包的工作。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6）

不过要图个安静就是奢想了，小雅跳上来坐在我的办公桌上，两双美丽的长腿在我的眼前晃动，边修着指甲再巨细靡遗的道出我来这里工作的种种经过，包括第一次认识我时很讶异我的外貌与我的年龄不符，我的年龄又与工作职位不符，我的工作职位又和我的谈吐不符……"你这个人简直是活生生的惊叹号！"她这么说着。
"我们的公主要离开了难怪那两个骑士得了失心疯。"她漾满笑，不过笑里的不舍还是让我瞧出来了。
"小雅，"文件全部放进去，我认真地看她。"我不会把你们给忘了。"
我说，因为注意到她的声音逐渐变调，用脚敲出的声音也沉重地快要停止，抬头看她，她的紫蓝色眼线在眼睛下方晕染成一块。
她有点哽咽地轻笑。"不会把我们给忘了，可是也不会记住我们就是了。你的身边就是有那么多的人，就像我说的嘛，总有人递补骑士和护卫的位置。"
递给她面纸要她擦眼线，她接过手大声擤出鼻涕。
"我不是公主，不需要骑士和护卫。"最后一次说明，管她听进去没有，我走向前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小雅开始在我肩头哗啦哗啦地哭，也在缺乏面纸的时候，顺便在我身上这件双C牌的上衣抹上各种颜色，不过没关系，因为色彩最重的在心头，那是一层层的五颜六色，属于台湾的美丽色调。
最后一次踏在右街上，高跟鞋击地的声音轻缓如词，我一家挨过一家向他们道别，谢过他们想送上的一堆临别赠礼，却挡不掉有些人的留意，每家店都逗留了一阵子，自然也走到查理的店里。
照惯例坐上我常坐的高脚椅，查理一样看我一眼，从他满是胡子波纹中我猜测他是笑着的。
店里的摆饰又改变了，那个给我印象极深的麋鹿头不见了，取代那个位置的是一个金属的巨大圆盘，上面还闪烁诡异的光芒……不会吧！连外星人的交通工具都被查理给挖来了。
店里多出了瑞士的咕咕钟，一堆马克杯我遍寻不着，最后我怀疑粘贴在入口处的整片墙壁的各色陶瓷，是那些宣告失踪的杯子。
查理送上了咖啡，我未曾喝过的，我决定取名为离别咖啡。
而装着离别咖啡的是精致的，英国的高级咖啡杯。
没待太久，"我要离开了。"我说，他点点头，仍然是一派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他也没有刻意问我的去处，我们相处的情境和以往都相同，仿佛明天我还是会再踏入这里一样。
目光掠过咖啡吧的椅背，突然发现蔷薇送给我的书正从夹缝中露出半边脸。
原本不想带走的，但却在离开时仿佛看见书本抗议我的遗弃，所以只能捡起来顺势放到外层袋口。
将它拿出来拎在手里，手中拿着这么沉甸甸的书还真像是我的心情啊！
咖啡喝完了，我像以前一样在桌面放上一张纸币，不同于以往的，我找出一英镑在上面写上Good-bye一并放在桌上，跳下高脚椅，查理忙着向另一边的人招呼，我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矛盾空间。
左右两边都有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看起来像是旅行团，许多人正在左街那边中国味极浓的地方取景。不少人似乎都被中国的古色古香给吸引，一群人兴致盎然的在左街摆各种姿势照个几张。脚跟一旋跑回查理的咖啡馆前看着正在照相的游客，好不容易找到有人携带立可拍我就向他们借了一下。

第六部分Right.06 谁说公主就是好人呢？（7）

在右街用相机对准角度，斜45度，按下拍照钮，立可拍卷出一张相片，用手扇风再把相机归还。
不久后相片中的影像跑出来了，那是斜45度的古老书店，很古朴很典雅的。
满足的将相片夹进手中厚重的书里，像要把爱恋和思念用力压扁，然后让心痛不再延续一样，对着右街上突然程封出现在我面前。
他站直身体的立在我的正前方五公尺处，双手放在裤袋中，白衬衫翻出些许凌乱，脸上有些胡渣，削瘦的双颊带点颓废。他的这种打扮让我想起，他在法国向我道别的那一幕，惟有不同的，这次该走的人是我。
"嗨，"我向他打招呼，走向他。"顺便来逛逛？"
"嗯。"
他仍然言不由衷，我也仍然决定陪他走一段路。
"打算到国外深造吗？"
"还不知道，我的家人希望我留下。"
目光扫过我抓着的沉重书籍，他礼貌性地接过帮我拿着。
"谢谢。"
他的眼神不再直视前方，他看着地上的红砖地，阴郁却仍然霸住他的双瞳不放。
"改天到英国来玩啊！我对英国挺熟的，我们可以到河畔办一场午餐宴，对了，可以把阿邦和米堤、小雅他们找来，他们会爱死那里的。"
"嗯。"
程封似乎在数着地上的砖瓦，沉默许久后才道。
"米堤和阿邦不知道你今天要离开台湾？"
"哦！你应该有那种经验吧！有人送别的话，要离开总是困难了一点，所以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这样。"
不过其实我想的是，我不希望阿邦和米堤在机场演出太激狂的离别剧码，然后让我们三个人都被机场保全给扣压。
"我想告诉你……"他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步伐。
我认真地看他。
他的表情和法国离别的那一幕重叠了，那时候他也是这种表情，那时候也是胸膛起伏猛烈再忽地开口，表情像被许多话给撑大的气球。
我等着他的接续，因为这次没有像法国那次一样有着雨声、风声、雷声和四周吵杂的人群声来淹没他的声音。
所以我等着任何他想说的话，什么话都好。
等待后，他还是像突然沉没的纸船，只剩下咕哝几句语助词来代表水面上的漩涡，船沉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我向他挥手道别，他用如影子的沉默，向我说再见。
凝视着和岚一样的程封的背影，在我印象中，属于台湾的记忆就这样烙在七月的午后之下。记起程封带走了那本法语原文书和书页里的相片，不用再记起的是已经封印在我一生中永恒的岚。
查理说得对，我是用尽生命去凝视左边爱情的右边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