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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A-C字母：A（1）

属Ａ的人，坚信一见钟情、热切地盼望了解对方的从前、死死固守身边人。有倔强的白牙齿和柔弱嘴唇。双手合什，指向长空，是在流泪祷告，还是在拼命挣扎，抓一根救命的绳索欲逃离这个爱情泛滥的人世间？
安有一个愿望，他希望秋天推开门可以看见一大片紫色的雏菊。
安说，背朝雏菊花海，闭眼倒下去，紫色的绸缎会有一角倒塌，出现一个缺口，灵魂便可接近天堂。
安说，窗子关得严实，每次都必须费力去打开。用力一推，涌进来的是一个新的宇宙，阳光可以在瞬间进入你的血液，在身体里蓬勃跳舞，欲望生长，有了隐秘的力量。
安喜欢穿洗得干净的布衣服，他认为世界末日时，人人应以穿布衣为荣，因为我们疲惫且柔软，绫罗绸缎太肮脏，不自量力地裹身，会灼伤皮肤。客厅里有一面两米高的大镜子，一条裂缝刺眼而残忍地横在中间，却不粉碎，让人害怕，像一阵激烈而又暧昧的闪电在梦境里熠熠生光。安每天在它面前看自己。只有自己。安独自住在这里，时间流过，空气也可变老。门口没有他爱的雏菊，只有荒芜的路和高楼，水泥地一直延伸到繁华的市中心，那里有妖娆的人烟，却被安拒绝。安常在桌上睡着，把日记压皱，他在上面写着：假爱之名，或者孤独至死。
安常在房子外的墙壁上画画。
那曾经是一面空白无物的墙，如同一张充满悲伤的、愕然的脸。
安像个孤独的天使，总在这里虔诚作画，用掉一盒一盒的粉笔。
画的是秋天的紫色雏菊。
他画得那样认真。仿佛画到最后，一切会成真。到那时，安整整他的针织围巾，微微一笑，就走了进去。
安在认识白水水之前，还一直记着一个叫苏的男孩。
安想：我爱他。
安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都载满了故事。人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生长、蓬勃壮大、直至最终颓败。遇见苏之前，安悲哀地觉得自己是烟花，寂寞的时候灿烂，激动的时候陨落。
总之，不得善终。
安站在他画的紫色雏菊前，苏走来说：我见过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安看着苏，不敢有任何疑惑。他怕吵醒梦中人。
安以为苏要带他去看雏菊。世界如此纷繁扰嚷，但若苏能带他找到最后一片洁净如初的紫色花海，他会永远与之相伴，直到老死。苏就是那个带他去天堂的孩子，他等了那么久，所以不会再问再说，只管跟着去就是。哪怕苏是魔鬼，如此媚惑他，只为掠取他柔软而纯净的灵魂。安也不想去理会。
安觉得，爱情是一场劫难，没有人可以逃脱。被命运的爱情利箭刺中后，除了爱就是死，而游离于两种结局之外的是魔。苏带安去看的地方是路尽头的城市，苏说：我从这里来，见到了你，决定不再回去。
年轻的爱，怎么这么脆弱，风一吹就摇摆，雨一淋就发霉。
苏给了安一个承诺后离开这里，安没有留他。要走的，如何挽留。
苏不清楚自己的爱在何处，他很痛苦。他是一个在喜欢在下雨天大声歌唱的孩子。他总是戴红色的围巾，穿旧旧的军装裤，站在屋檐下微笑。那个样子让安的眼睛瞬间模糊。
苏曾确定地表示，在某处的墙壁上见过相同的紫色雏菊。也是用粉笔，同样细细的笔触、精致的花瓣和眩目的色彩。安想，这紫色的花海，明明只出现在自己的房子的墙上啊。也许苏在幻想，抑或撒谎。
但是，管他呢，爱人的话都是真心的。只要不伤害，怎么都可以。
然而，是什么让我们无法继续？
安推开门，看见的不是花海，而是苏的背影，苏说：我走了。也许不回来了。但是如果回来，就能够和你一生一世。愿意的话，请为我守候，并原谅我的自私。
安只是无声地流泪。这种平静让安自己都讶异，在爱与失爱面前可以平静，是不是很可怕？
安尝了尝，眼泪是咸的，咸得心都变涩了。
安从来没有绝望过。
绝望是痛苦的底线，是噩梦的双手，是花朵枯败后颤抖着的恨。
苏的出现和离开都没有改变安的生活。他如同往常一样早睡早起，清晨醒来，用力打开窗子，坐下来静心调制一种有花香味的奶茶，ＣＤ机里放着仓木麻衣的歌，尖利的女声萦绕，瞬间缠绕住了空气。生活可以如此安逸。他还是喜欢穿布衣，灰灰白白，很慌张的颜色。却干干净净，无欲无求，亦无恨。
安的父亲定期往他的银行卡里打钱。他的母亲早早去世，父亲重新结婚生子，过上了简单的、不愿被拆穿的幸福生活。岁月的光彩让他拒绝回忆，当然也拒绝看望安。安取了钱，买很多并不需要的东西，有细花纹的纸，黑色的雨衣，容易破碎的玻璃杯，或者一些漂亮的帽子。
如果苏在，也许可以帮他买一些实用的东西。苏喜欢抽烟，就买一个雕花的烟灰缸。苏用食指轻轻一弹，烟灰像雪一样落在上面。安静静地在旁边看，被烟雾呛着，轻轻地咳嗽，画面美好，令人落泪；苏喜欢的那种菊花香的婴儿油，安可以一下子买两瓶；如果苏的那瓶用完了，安便骄傲地拿出自己的储备，往苏的脖子上擦一点，柔软的手指触碰苏光洁的脖子，如同两个依偎着的天使。
如果他在，此情此景该是如蜂蜜般金色的甜美与幸福啊。

第一章 A-C字母：A（2）

安关上音响。他要继续画一些新的画。也许，总是这些一成不变的雏菊，会让邻居厌烦。
门口站着的，是苏。
苏在一个中午回来，他戴着细格子的鸭舌帽，眉清目秀，面容并不憔悴。
苏真实地站在安的面前。背着行李，烟草味混合着清冽的菊花香自他身上扑来。硕大的仔裤和被磨得伤痕累累的球鞋，正是那个离开后又回来的苏。
安问：你说过，如果回来会怎样？是一生一世吗？
苏说：是的。既然回来了，就要兑现承诺。苏的眼神清澈透明，像鱼的鳞片一样美丽，严肃而纯真。
苏陪着安生活。他们在墙壁上画了两个人，站在紫色的花海中央，取名叫做《他他》，言简意赅，让人感动。苏不费力就能拉开窗子。
两个人的小宇宙，光彩照人。安从此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再看望他：幸福可以让人中毒。
爱是可以横穿人心的希望之光。
但爱一个男孩，要有更大的勇气和力量。安给雏菊填上最后一抹颜色后，想。
他买了漂亮的雕花烟灰缸和菊花香的婴儿油，看苏抽烟，并为苏的脖子上涂抹婴儿油。这样的幸福用死来交换又何妨，苏说。
事实证明，一语成谶。
苏没有陪安过完那个冬天。一些空洞的言情电影里就是这样安排的。这个故事也不例外。
苏是个注定要离去的人。他或许并未死去，只是离开了所有人。
安在认识白水水之前，还相信苏可以回来。不管以怎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只要他没有死。
安每天擦洗烟灰缸，然后给自己的脖子涂抹婴儿油。怀念就像是一种惩罚，安独自承担。
安没有想到健康的苏会有严重的心脏病。他一天比一天衰弱，像一只飞翔在冬天的蛾子。他拒绝治疗，他说，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安默默坐在他身边，只说：说好的一生一世，不许失信。等你好起来，我们擦掉墙上的紫色，换上更漂亮的明黄或新绿，总之是最耀眼的颜色。
可是有什么可以与命运抗衡，上帝可以给你幸福，同样可以收回。苏离开时平静而决绝，他留话给安：因为爱你，所以回来；到现在，依然爱你。
安开始流泪，他想：与其再次给我孤独，不如消失的人，是我。
这个冬天的某日，苏悄然离开安。他说，他将变成天使，守望星辰，保护寂寞的孩子。但，如果能活下来，一定回来。
安提来水桶，打算擦掉墙壁上的画。
白水水就是这时出现的：多好的画。紫色是忧郁的颜色，却也是温暖的颜色。听我的，不擦好吗？
白水水说完，看着安。她头发干燥，化淡淡的妆，有种说不出的细致，像一首轻描淡写的诗。她戴着珍珠耳环，胸前挂着大把饰物，走路时叮当作响。细手窄肩，黑色的大衣，红皮靴，定定地站在墙壁前。她说：我叫白水水。
安安静静，像一个修女的名字。
安真的没有擦掉墙上的画。认识白水水之后，安每天都起来晨跑，还在门口开辟一个小花园，种了很多雏菊，每天松土、浇水、双手合十地祈祷雏菊快些开满整个世界。
白水水看着他笑，傻瓜，菊花秋天才开的啊。
安做花卷给白水水吃。白水水坐在门前的小木凳上回头看安，说：谁和你在一起，谁就会幸福。
安认为白水水是上帝赐予他的幸福，苏留下的创伤将由她来帮助愈合。
安爱白水水。先是爱上一个男孩，后来又爱上一个女孩。这对不对？很多时候，安会认真地思考，可这样的思考会有什么结果呢？
有时，苏温柔的眼神会突然在空气中显现，让安思维停滞，世界变成冰块。看不见花，也没有太阳和彩虹。
水水，你会走吗？
不会，我喜欢这里，可我却很害怕，有人会突袭我。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用爱包围你。让你快乐地生活，像飞鸟一样自由。
安，可以吗？
当然可以。
说完这些话，他们在路口分别。往前是繁华都市，身后是雏菊的家。繁华尽头是欲望之渊，往后走可以安然沉睡。安说：水水，我离不开你。你的黑色大衣，你的桀骜之眉，你的清冷眼神，蛊惑着我。白水水微笑着离开了，一言不发。
是因为一切美好得如同水晶，而让人有碎裂的惶惑吗？
白水水在一个傍晚离开。向着艳红的夕阳而去。至今，安还张望着那片夕阳。
她留下信。绿色信纸，上面画满天真的眼睛，只写了一句话：我爱你，可我更爱苏。
对于即将离去的人，不要试图挽留。因为挽留会带来很多的故事，生命承受不了这么多的故事。如果无法再拥有，就选择告别。
安继续安静的生活，苏和白水水是两个匆匆的路人，分别停留，欢快地讲同一个童话，然后匆匆离别。不知是惦念这里美丽的墙壁，还是记得主人是一个纯真的孩子，他们的灵魂偶尔路过，观望安孤独地成长。每个人都要成长，不管你如何拒绝。
幸福的时刻总会来临。
当你路过那片开满紫色雏菊的墙壁，请默念一声我爱你吧。

第一章 A-C字母：B（1）

冷漠而极具爆发力。这样的人千万要小心地去爱，要么给予温柔，要么带来毁灭。如果得到，一定要珍惜。这是写满悲伤的字母，像一个竭尽全力的拥抱，拥抱的尽头是再见。让我们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所爱的人，永不放手。
如果他爱上别人，我又何必独自摇曳。
两年来，白水水都在计算，过去了多久，离别了多久。她是一株秋天的芦苇，寂寞地枯萎着。年轻的心遍布着空洞。
两年来，她还是是一成不变的打扮：优雅的暗红色帽子，在冬天的街头有种张扬的美；黑色风衣，像天使在午夜行走时的影子，充满了寂静的恐惧；宝石蓝的眼影。白水水不停地补妆，她害怕不够美，一个不美的女孩子，故事也会少一些，白纸一样的平凡女子流不出水蓝色的眼泪。
这样的打扮是为了纪念，还是坚持，也许只因为苏说过：我的宝贝，你像一棵华丽而又高贵的芦苇。可笑的比喻，芦苇是穷人的玩具，是贫贱的植物。河边有大把大把的芦苇。苏永远如此，不会甜言蜜语，可是白水水喜欢。
两年，这样的坚持是愚蠢，还是纯真。
但愚蠢和纯真，一弹指之间，都不翼而飞。
白水水在某个夜晚进入那家酒吧。在商业街的末端，有让人无法抗拒的沉沦气息。
那是一个无聊又孤单的夜晚，那家酒吧没有名字。白水水想，没有名字也好，不用记住。
但事实上，当那段日子轻描淡写被掠过后，却唯独记住了这个地方。这是个奇怪的酒吧，没有媚俗的红绿灯，没有劣质音响发出的嚣叫声，生意清淡，不知利润从何来。这样倒好，可以常来，静心地度过每一天。白水水在念大学，偶尔写诗，经常一个人。苏是他第一个男友，也许不是，关于她的过去——认识苏之前的过去——都不曾记得。一个曾经空白的孩子，认识了苏，开始爱，开始痛，开始平静。原来这就是成长，不可抗拒的成长，早该清楚。
那么，过去是什么样子。失忆的人总想弄明白自己的过去，在哪里，做过什么。事实上，全无意义。
白水水的父母是生意人，不懂小女孩的世界，带着她搬来这座城市。新的生活，也是新的人生。来这座城市之前，一场大病让她忘记曾经的爱情。痊愈后的某一天在大街上，有个男孩走过来说，可以认识吗？我叫苏。白水水愣愣地说，可以。
白水水总是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衣服，女孩对这个应是敏感的，她不。她会问苏，好看吗？我这样穿你是否喜欢？苏点头，她才穿上。
是苏带来了白水水的欢乐，他把她比作芦苇，他说，每棵芦苇也都有自己的故事。
苏走了。但遇见苏，让白水水一直心怀感激。
所以，她不恨。
这样很好，一个孤寂的女孩，在这个无名的酒吧胡思乱想，杜撰一些糟糕的故事。
白水水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睛这些天都注意着她。这些天来，她已经成为驻足在无名酒吧的寂寞芦苇，水晶般的白色羽絮，仿佛太过吵闹，就要片片坠落。
小姑娘，我很喜欢你，我们恋爱吧。他走过来说。
像一阵风，带着熟稔而亲切的温暖。为什么现代人习惯如此直接地表达情感，是否太过庸俗？可是这位眼前人，看起来如此诚恳。高高瘦瘦，头发如燕草般柔软洁净，面容像一片深蓝湖水，仿佛一滴眼泪就可搅成温暖的旋涡。他的眼睛是十二月的星，紫灰色，看久了会沦陷。
我叫杜航生，我不怕被拒绝，可我能够给你幸福，请相信我。
我不能爱，除非你有九条命。你看看我，被血沾染的帽子还被我扣在头上，和我病态的脸显得如此不和谐，还有我淡淡的眉毛。我害怕和你一起死在幸福里，而我身上褪不尽的残酷黑色，分明是一棵经过烈焰的芦苇，无可救药了。所以，最好远离我，请珍惜你自己。白水水其实对这大胆的男孩很好奇。他叫杜航生，穿深色格子衬衣，脆弱洁白的颈子上戴着一块小小的玉。
我们可以先试试做朋友，如果你讨厌我再拒绝。你说呢？
白水水和杜航生开始约会，并迅速恋爱。
白水水说，苏曾经答应帮我找回过去，但他离开了。你替我找，可以吗？
她挽着航生，一起去无名酒吧。航生对水水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位善良的公主，某天清晨醒来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不小心在暗夜的樟树林里走失。在那里遇上了统管厄运的巫婆，巫婆收留了她，给了她漂亮的黑色斗篷和扫帚，并教她飞行的法术，以逼迫她远离爱情。公主因此见不到阳光，她常会在太阳落山的一刹那哭泣。有一天，她遇见了骑着马的邻国王子，王子有金色的长发和钻石利剑，他从背着竹篓的公主身边驰骋而过时，停下来注视着公主。然后王子下马亲吻了公主，黑色斗篷变成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白水水仍然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微笑。她的微笑像带着音乐飞行的蝴蝶，轻轻掠过。航生像王子守候公主那样守护水水，他说如果有一天水水愿意脱下黑衣服，那么曾经发生的故事一定可以重新想起来。可是，失忆并不一定是坏事啊，如果以前的爱情并不如意，甚至比与苏的爱情更加悲伤，何必想起呢？
白水水微笑不语。航生是那骑着马的王子，填补了温暖的空缺，她乐意享受这样的幸福。
航生。航生。轻轻念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守候在身边的人，善良成熟，可以给她幸福。
父母不在身边，他们绝口不提以前的故事，他们给她很多的钱，但却没有温暖。
酒吧的灯明了又暗，河边的芦苇花漫天旋转。与航生相处的每一个像五彩珊瑚那样绚丽的日子，心中却隐隐有种刻骨铭心的憔悴，何时留下的，谁也不知道。
这黄昏。这黄昏。
如果心爱的人已经走了，芦苇又何必独自摇曳。

第一章 A-C字母：B（2）

对苏的怀念已经渐渐疏淡。思念是奇怪的感觉，有一个词叫心酸，对苏的怀念只是风起时的一些痛楚，可是已不再流泪，水蓝色的眼泪，何时能再拥有呢？
航生是一个温和的男孩，家境不错，为人真诚，女孩们都说他有一颗现在的男孩少有的宽容之心，他一直在找一个充满了故事的女孩，并想进入她的故事。他在无名酒吧看见了白水水。她是夕阳，眼里有一个艳如鲜血的世界。他不由自主想去爱她。
航生要让她变回公主，从一个倔强的巫女变回圣洁美丽的公主，这可能吗？
忘记苏吧。不要追究自己的过去，都忘了吧。
一个完全不记得过去的女孩，是天使，可也让人恐惧，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有着怎样的似火经历或者青春洋溢的美好岁月呢？
只有变回公主，变成苏所说的“一棵真正的高贵而华丽的芦苇”。
白水水在十九岁的生日时，变成了一棵骄傲的芦苇。她在航生宽大的床上脱下她的黑色风衣，航生的房间里有小小的音乐风车，大块的木头精雕细琢，布满深深浅浅的纹，像一个男孩成长的歌声。床头有一幅巨大的画，是Ｂｌｕｒ乐队的合影，画上的人眼神颓靡，地上全是玻璃碎片，他们像站在云端一样自由自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弥漫着一股健康清新的味道，是清水和肥皂的味道。这是一个完整的男孩子的世界，男孩的衣物和身体，男孩的眼神，以及男孩的触觉。
航生问，疼吗？
疼。变成高贵的芦苇，是要付出代价的。眼泪轻轻地滑了下来。水水想，这样，就是个女人了。
水水一直有恐惧，像个套子里的人，裹着黑色的风衣和红色帽子，与世隔绝，反感一切身体上的接触。包括曾经的苏。对他们都只是精神上的痴迷，摒弃了身体的贪婪和欲求。现在，总算是可以脱去这沉重又悲哀的黑色了。我的芦苇姑娘啊，你快不快乐呢？
南方城市阴雨连绵，像青春期少女咸湿的眼泪。
白水水穿一件白色的毛衣站在一家旧货店门口等航生，她在这里买了一个现在少见的变色手表，很可爱，表面的颜色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变化，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黑。白色的水水，她把头发扎起来，面容清秀得像三月蓬勃的柳树。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溅在地上开出灿烂的小小莲花。
白水水看看表，潮湿又寒冷，表面变成黑色。航生说来接她，她在等待。
沉沉天空，无人的老街，旧货店的老板在打盹，他的老猫也在呼呼大睡。店里的摆钟响起时，是下午六点。闷闷的钟声在空气里荡漾。
那一瞬间，白水水看见了三年前的故事，在她生病之前的故事。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苏，还在另外一座城市，还是一棵鲜嫩的芦苇，没有来得及高贵和华丽。
那时，白水水和刺轰轰烈烈地爱着。刺是一个调皮却认真的大男孩，他曾经捧着大把大把的红玫瑰和有趣的玩具站在白水水的楼下等她。可她每次都还以鬼脸或者不屑，刺不泄气，依然如旧，最后终于得到白水水的微笑。这个瘦弱却又矫健的淘气男孩，第一次得到女孩的亲吻，他们在学校的围墙外，路灯坏了，一明一暗，车辆过往，有飞蛾扑闪，他们吻得那么长久。刺爱这个洁白的女孩，青春的脸和青春的手，像一棵水分充足的绿色植物，美丽而温驯。可是刺的突然冷漠让她慌张，他说：分开吧。
于是她在学校大声哭喊刺的名字，疯狂地笑，甚至跪下乞求。被学校劝退后，像一个被子弹击中的天鹅，失去所有的骄傲和矜持。她多次去找刺，她说：我永远爱你。如果不要我，我就会去死。刺定定地盯着她，然后离开。她喝很多酒吃大把安眠药，想永远睡去不醒来。如果能够做一个幸福的美梦，何必醒来受罪。
抢救过来以后她连续生了几场大病，并渐渐忘记很多过去。也从此有了古怪的性格，冷傲、沉默、孤单阴郁得近乎于恐怖。然后就认识了苏。
这个遥远陈旧的故事，变成电影胶片在大脑里闪烁。刺像一个狡猾的精灵，在空中以一种难以把握的姿势奔跑。刺就是一根锋利而毫不留情的钢刺，一针扎进白水水软软的心脏，鲜血淋漓。
白水水猛地一跪，膝盖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水花还在歌唱，旋律特别。
刺。悲哀的刺。班驳的刺。根深蒂固的刺。已与伤口一同愈合的刺。再抽出，血如泉涌。
雨仍在下。像一部美国悬疑片，静静地铺展。
航生来了，他撑一把蓝花大伞。但哪怕他的壮阔胸膛，也依然不敌阴冷天气。他问，怎么了，宝贝。他似乎已经看见了白水水的故事，那飘摇而伤感的过去。
我们分手吧。她说。
水水，你看我来接你了，我知道来得晚了一点，只是因为路上塞车。我发誓，这不是借口。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知道你一定又梦见了糟糕的事。可我这不是来了吗，我就站在你面前。无论如何，我爱你。
航生，谢谢你让我变成芦苇，恢复了我的高贵与华丽，从此不再是巫女。可我没有资格跟你相爱，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脆弱，甚至卑微。
路边的稻草。仙女。凡人。
生命力强的动物。向着太阳的植物。奔流不息的河水。
世间万物都在生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和力量。白水水带着极少的钱去了一座海滨城市，开始在那里生活。那里有咸腥的海风和健壮热情打着赤膊的男孩，有好东西吃的路边摊，大锅盖一揭开是热气腾腾的清蒸大闸蟹，结结实实被捆绑着，沾上姜醋后是绝佳美味。
白水水常常想，如果遗忘可以治疗自己，那么她愿意尝试。
为我唱过歌的男孩们，白水水会一直为你们祈祷。都是天意吧，就让我们默默承受。然后看满天密云，看命运光临。哦，我的两眼已睁不开。
漫天芦花。

第一章 A-C字母：C（1）

这个圆滑的字母，像一个回头观望并狡黠坏笑的男孩的脸，小嘴巴微张，鬼马精灵的调皮秉性。会让你在第一眼就顿生好感，他并不庸俗的油腔滑调和小聪明，时刻涌出一些粉蓝色的香味－－流浪的小孩要回家，乳臭未干的宝贝要长大。
他叫刺，有自己的脾气和个性，喜欢故作狰狞，一双眼睛却清清炯炯。
他深信，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可他爱上的第一个人，却是有粉红的脸和洁白身体的美丽女子白水水。无法不爱，天气晴朗空气干燥，她走过刺家人开的玩具店，容颜明媚，眼角眉梢有种隐约的怅然，还有她的安静，一个女子的安静最能吸引燃烧的小宇宙，刺那一瞬间失去灵魂，脑海里全是玫瑰蝴蝶和镜花水月。
他跑过去，拿一个漂亮的礼物盒，里面放的是爱心树，翠绿的爱心树，不管人在哪里，祝福和关爱都会跟到那里。他说：小姐，掉东西了，拿好。
掉东西了？爱心树，一棵小巧玲珑的爱心树，不多的叶子，棕色的树干，形状像一颗感恩的心。小男生，呵呵。白水水不在意，这样的马路天使挺多，支点花招，骗来小女生的电话号码，可以一夜情，或者交个朋友，如果有感觉还能恋爱。刺不是第一个。以前遇见一些小流氓，挂着鼻涕，肥大的牛仔裤，说着粗糙影视剧里学来的脏话，却不够胆量，都被白水水一一喝退。这个小孩，又要怎样。
不是我的我不要，谢谢你的爱心树。白水水淡漠地答。
不是你的会是谁的？刺的眼珠转悠，模样可爱，仍在坚持欺骗。
算了，我拿着，谢谢你。
不打算留个电话，既然你知道我的用意。
看缘分吧，也许我们有缘的，小兄弟，玩笑适可而止最好了。嘿嘿。白水水甩甩头发，回头看看他，拿着爱心树，她喜欢，女孩喜欢这些小玩意，不接受爱，但小恩小惠当然可以照单全收。
女孩的淡然，刺不怕的。
女孩子有些小性情，当然是好事。轻易便能得到，无法让人用心珍惜。
刺的双手环抱在胸前，他才不相信女孩会拒绝玩具。那么纯真的东西如果不喜欢，那这女孩也不值得去爱。
那个夏天，缤纷得让人心碎。时间也匆匆而过。
好动的男孩，内心安静。狂风中呼啦作响的大树也总会有沉默又冷静的根。送给白水水爱心树之后，刺总在想，她是不是突然从地底下钻出的精灵，摄人魂魄，不留情面地三秒内占领了整颗心？
刺有一个完整的家。父母是教师，老实敦厚并且善解人意。他们还开一个玩具店，都是一些时尚却不流俗的玩具：绒布做的海豚、可以挂在门口的水晶小天使、可以筑成西班牙古堡的积木，而最特别的就是翠绿的爱心树，象征爱与恩慈，精致灵动，似乎听得懂愿望与心情，适合年轻善良的宝贝们赏玩。一家人美满得让所有人羡慕。刺是一个典型的优秀而顽皮的小孩，受到众人的一致褒扬，学习好，有时喜欢耍些小手段捉弄朋友。
刺爱打球，打得并不好，却坚持号称高手。看了日本卡通，也着迷得不得了。随风扬起的头发，有明显汗渍的篮球背心和破了口的ＭＡＣＫ运动鞋，明亮的眼睛像两颗诡异的星星。青春的孩子就应如他般拥有青春的模样。
刺喜欢穿藏青色的袜子，每天要换洗，挂在宽敞的阳台上晒，有股阳光的焦味。
这个像小蜘蛛一样忙着四处快乐地结网的小男孩，突然变得忧伤起来。开始有了轻微的幻听与梦。梦里叶子坠落，一脚踏上去就碎开了。每当这时，便会惊醒。这是什么预兆吗？这个尚未初恋的少年，为何有着如此惊恐的幻听，而梦，不应该都是别致而写意的理想色彩吗？
父母问：你怎么了？刺总是摇头。青春的孩子也许都是躁动不安的，父母相视一笑。
不能有遗憾的吧，虽然也许会错过那个女孩，但最起码不能仅仅送一棵爱心树后就让她消失。
刺想：嘿嘿，我不相信找不到她。
可那样的女孩会出现在什么场所呢？人声鼎沸的酒吧？唱着圣诗的教堂？空荡荡的体育场？
放学后，刺像只百无聊赖的耗子，四处游荡，他穿红色短袖衬衣，头发竖直，表情单调，眼神有些恍惚。路上有漂亮的小女孩看他，议论纷纷，是一个好看又灵动的小男孩，比她们死气沉沉的男友要俊朗百倍。他不屑。那个冷冰冰的抑郁姑娘还在他心里，光怪陆离的梦境让他渴望找到她，然后恋爱，人生就是一场坚持。很多快乐都在坚持中产生，一个连坚持都无法做到的男孩，生活一定乏味极了，至少他缺少欢笑和泪水，而这两样，恰恰是上帝赐予凡人最珍贵的法宝。
刺在白家巷７号２楼阳台看见爱心树，翠绿的颜色就像少女情怀。
有很多种可能，不能肯定那棵爱心树一定是那个女孩的。刺却不肯走，大声喊，二楼的主人，东西掉了，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掉了？她走出来。语气平淡，表情干净，粉红的脸庞透着深刻的抑郁。
爱心树掉了啊，呵呵。刺挺得意。
你很无聊，走吧。
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找了你很久，只有这个要求。
你应该回到你的马路，站在那儿守候别的女孩。没有谁像你这样。这儿是我家。白水水感觉厌烦，转身进屋，不想理会。
那我在这等你，你会下来的，我只要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觉得你不是个残忍的姑娘，就请告诉我，我听到后立刻走，真的，说话算话。
我叫白水水。说完，她一盆冷水从２楼泼下，淋了刺一身，水像妖艳的蛇从脖子纠缠。
刺湿淋淋地离开，心里却闪耀着五彩星辰。白水水。挺好听的名字，刺念叨着回家，满心欢喜。父母都很诧异，这孩子怎么回事儿，被人浇了一身水，还笑得如此甜蜜。刺从那天开始过上野生王子的生活，如同一株生长得肆无忌惮的绿色植物，拥有原始的快乐和青春的梦幻，这些都是从白水水的小宇宙里得来的。明亮的篝火燃烧在遥远的银河彼岸，爱心树上长满柔情的眼睛，含蓄地望着他。
刺说，就是她了。

第一章 A-C字母：C（2）

刺每天都等她。站在白家巷７号２楼下，白水水毫不理会地站在阳台上唱歌或者给美丽的花浇水，对着天空梳头，天空是蔚蓝的海，云朵就是礁石，照得见青春最明媚纯真的容颜和灵魂。
刺不叫她的名字，安静地看她。等她下楼，然后送她一大捧用牛油纸包着的血红玫瑰，漂亮得无法计算，还有玩具，每天都不同的玩具。白水水不拒绝，拿了以后做个鬼脸，喜欢自己的男孩的礼物，当然可以收得心安理得。
你要知道，我可不敢保证会爱上你。白水水认真而虔诚，甚至还有抱歉。
我知道，可是你需要这些，漂亮的女孩子都需要，你喜欢花和玩具，所以我有义务为你做这一切，给你还带着露珠的玫瑰和各种各样只有灵魂洁白的孩子才会喜欢的玩具。刺非常有把握地说。
于是，刺还是等待，他相信，坚持就会获得花开的胜利。
于是，这个爱心树一样善良的女孩，终于对他说爱了。可以不后悔了，爱不能治疗一切，看来厄运是要来的。那些令人困惑的梦仍在坚持骚扰刺，它们在刺幸福的时候出现。
白水水说，放心，有我。这些天让我认识你，我是真爱你。我的爱是一颗海枯石烂也不变色的珍珠，在黑暗的时候解除魔咒，不让真心人难过。刺感动得流泪，这个一脸坏笑的倔强男孩，竟然被爱情惹哭。
你送我的玩具，我最喜欢爱心树。白水水看着天，她不寂寞，看天是因为感动。
为什么？都是我家的玩具，父母珍爱的宝贝啊，绒布做成的海豚，肚子上有拉链，我们可以把相爱的秘密写在透明的花纹纸上，然后塞进去，某年某月再打开，看到的是生根发芽的美好故事；挂在门口的水晶小天使，风一吹就会唱歌，我最最慈爱的爸爸说这时许愿，一定实现，水晶小天使有一颗不忍欺骗与拒绝的心；我们的积木，可以堆成属于我们的秘密花园，我们在里面种满回忆，总之，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明白，爱心树是年轻的树，是不朽的树，这就是我们的爱，不变的爱。
刺的眼眶有泪。这是一个牛奶果冻一样美好的女孩，她的清亮眼神可以让人昏厥，她的声音出现在理想的梦境里。总之，这一辈子不可辜负，要爱到底。
爱到底？如此绝望又倔强的词。谁可以大言不惭地承诺？
那是一个童话般的玩具年代，每个人像礼花一样绚烂。
刺一直对自己初次见白水水时的勇敢与智能而洋洋得意，感谢上帝让他们遇见对方，这个流俗的世界，年轻的孩子不相信成年人给他们描述的爱情，这些信仰这些忧伤这些欢乐，都应该是爱情的花瓣。
刺在一个清晨拿到医院的诊断结果，咽喉癌。三个刺眼的红字在阳光下闪烁着滑稽的光芒，我会死吗？医生回答说，孩子，你要勇敢地生活，要坚强。
刺回想起初次见到白水水时的情景，他鼓起勇气，冲过去告诉她，你的爱心树掉了。
如果没有那次的莽撞，如果没有那种可爱的大胆，那么，他永远无法和亲爱的她享受这翠绿的青春和温暖的爱情。
可是，这个天使一样纯真执着的女孩，应该为他承受这巨大的痛苦吗？
他的坚持熔化她的冷漠，那么，他怎么忍心给她这样彻底的惩罚！
白水水。亲爱的，热爱爱心树的白水水。
怎么？
我们分开吧，我不爱你了。字字皆是毒药，瞬间痛裂心扉。
不可能！怎么会？
我不爱你了。再见！或者，永不再见。他果断地走，回头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白水水，他嗫嚅着，张了张嘴，走掉了。
接下来的残酷情节，在以后的几年都成为萦绕刺全部生活的噩梦，白水水的哭声随时出现，无处不在，她为他去死，为他面容憔悴的狂笑，像一朵在孤寂黑夜乱颤的夹竹桃，片片落地，冰冷地碎裂。在一次最严重的事故后，白水水活过来，她的父母找到刺，严肃地说，我们让她消失，但你也不要后悔。刺不语，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也无力去后悔了，有回忆就足够，把自己生命的希望，请求上帝交还给白水水。
于是白水水跟着父母离开了，没有道别，不知是否安康。刺去旧房子看过，爱心树还在，翠绿依旧。刺想起一个恶狠狠的词：物事人非。
上帝在云端眨了一眨眼，和他开个了玩笑。
他一直安全而健康地生活，不过是次误会。医生很抱歉地给了刺一个微笑，刺凶恶地盯着他们，然后夺门而出。父母奇怪了，这孩子越来越跋扈，怎么回事，没有生病当然是好事，为何露出狼一样的目光。
刺疯狂地找白水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痛恨自己没有死，痛恨自己的残酷伤害了这个原本拥有完美爱情的天使。
刺想，如果找到她，一定用一生来交换彼此的承诺，用生命呵护这个芦花一样容易被风吹散的孩子。
刺在南方的城市找到了她，拥挤的地铁，夹杂着各种气味，香烟、腐败的酒味、暗暗的西装气味。她站在那里等地铁，背着咖啡色的包，长发，容颜依旧。刺走过去说：水水，我来了。我要带你回去，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你是谁？她不像在撒谎。
我是刺啊，刺，你不记得了吗？那个讨厌的小混混，在阳台下每天等待，手里捧着玫瑰花和玩具，在白家巷７号２楼下，我们真心爱过的，爱心树啊，记得吗？
爱心树？谢谢，我不认识你。
刺想抱住白水水，可是他不得不放弃，因为一个手拿两个蛋筒男孩跑过来，带着充满激情的年轻的力量。他直勾勾地盯着刺。白水水拉着那个男孩说：你可能认错了，这才是我男友，他叫苏。然后他们平淡地走开，不管刺是多么千心万苦地来到这个城市，流多少泪，绽放多少伤口。他们一路说笑着离开了。她幸福。刺理所当然得走。
刺回到自己的城市，玩具店里，他把爱心树摆放好，为顾客介绍说：这是最漂亮的礼物，拥有它的人，就拥有小孩子一样的心灵。顾客们喜欢这个伶牙俐齿的孩子。
一年后，刺有了自己的女友。娇小可人的四川姑娘，头发像明亮的真丝，说起话来脸会羞涩的发红，眼睛朦胧，时刻微笑。父母非常喜爱她，在玩具店像个漂亮的娃娃。介绍起玩具的种类有模有样，她甚至不会因为刺对白水水的怀念而烦恼。白水水已经消失，像一阵夹杂着灰色紫色蓝色绿色白色碎片的风，吹过不留痕。
四川姑娘问刺，你爱我吗？刺笑笑不回答。
他们在大堆的爱心树旁边拥抱，看起来是那么和谐。刺紧紧抱着她，眼睛转着门外，想看看那个优雅冰冷的女孩，还会不会走过。

第二章 D-F字母：D（1）

这个诚实敦厚的字母，是一个半圆，无法滚动也不张扬。用手遮住的眼睛，看不见目光，只有半个希望或者半个世界。实际上他们会有无数种无可奈何，但无力解决，却也感受不到锥心的痛苦与一无所有的苦笑。
杜航生，人人都说他是开在泛黄旧童话书中的马蹄莲，洁白而诚恳。
他是个从来没有挤过公车的人。小时候穿整洁的校服，背米奇的红色塑料水壶，模样惹人喜爱，老师们宠爱地捏捏他的脸蛋。父亲开车接送，母亲用爱呵护，微笑是他们习惯的表情。长大以后，他开始喜欢网球，每个周末会去健身房锻炼，穿紧身运动服，健康又开朗，汗珠像有生命的精灵附在他结实的胳膊上，不少邻校的小女生会为他尖叫着迷，给他写诗，或者直接送情书，在校门口等他放学，骑着脚踏车跟踪他回家。他一直冷漠，直到后来遇见一个名叫白水水的奇妙女子。她像一个温暖而荒诞的夜，在他的生命中迤俪前进，笼罩住他的整个青春，不愿散开。
杜航生和白水水的故事，在这个城市的年轻孩子们之间迅速流传。有人说这个白水水，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善良女子，绝非凡间人，令杜航生几度丧失魂魄。她是一个喜欢穿着不合时宜奇装异服的精灵，眉毛清淡，眼神哀怨，却毫不矫情。据说，她的突然离开导致杜航生拒绝和一切人交流，无论是语言或者心灵。
关于杜航生与白水水的故事有很多版本，都是好的，痴情的人，众人都愿意给予他们善意的理解。消失后的白水水成为一个氤氲的符号，女孩们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姑娘，为爱出走，绝不回头。只剩下杜航生在这里生活，存着一份固执的回忆，也许他是快乐的。
白水水说过：如果心爱的人走了，那么我何必独自摇曳。她这样的话，确实有她的道理，每个人都应该如此豁然开朗的。无数个阳光的午后，航生站在窗口看门口的树林，白蝴蝶飞舞，静悄悄地活着，像一群洁净的爱情信徒，在这平凡的人间寻找栖息的场所。
一年后，杜航生考到联大读经济系研究生，关于他的传闻没有停止。爱情是这个城市永恒的话题，美好的东西没有人愿意忘记，可是他却换了模样，穿麻质衬衣，爽朗的寸头，阳光照下来，简直就是健康与希望的代名词。
重新开始校园的生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有更好的憧憬。杜航生想：可以获得崭新的生命了，希望也会遇见崭新的爱情。这次一定牢牢抓紧，不再放开。
这个寸头男孩过上了一种平淡却安心的生活，读书人都是干净的，他在联大学会了跳舞，学会了在衬衣口袋里放漂亮的红色手帕，以便在女孩子需要的时候递给她，还学会了用巧妙的方法打开啤酒瓶，泡沫喷薄而出时，有种头晕目眩的疏离感，旁边有青春洋溢的好友为他鼓掌，是群萍水相逢的朋友，并不交心。痛快享受是苦恼和孤独的起点，也是幸福的必经之路，他认定自己离幸福不会遥远。
可是一直没有遇见他的爱。白水水离开之后，他心理上一直有微弱障碍，无法克服，只等待巧遇。
后来认识了简桢，精致又宁静的女孩，喜欢戴帽子，名字读起来似“坚贞”，容易记住。航生在学校的舞会上见到她，她戴镶有蓝白相间丝绒花蕾的帽子，对他笑。有好长时间，他幻想白水水回来了，那个曾经让他心力交瘁的女孩，化名简桢来偿还一段情债。他找到简桢，对她微笑，并说服她和他在一起，他说：我们恋爱吧，好好爱，不要惊天动地，不背负天荒地老的誓言，我们可以一起看漫画，可以一起听马修连恩的音乐，可以一起去郊外的山边看落日，可以让你好好地坐在学校的某个小石凳上听我弹蹩脚的吉他唱一首《星星归来》。
追求简桢似乎没有花费太多的力气，她是生物系的学生，喜欢凤尾蝶的标本，航生每个周末在她的宿舍楼下等她，一捧满天星加一个妩媚的蝴蝶标本和一张写满甜言蜜语的卡片，一个月后便开始牵着手在校园散步。
简桢是小公主一样的女孩，需要疼爱和哄骗。小女人有的是一些欢喜与忧愁，多情男子的传奇爱情经历里，总有适合女孩生长的争吵和宠爱。所以，简桢对航生还是非常满意的，一个被众多女生暗恋的孤傲男子，风一样的扑朔迷离，无法分辨他的轮廓，这样的恋爱多么温柔而迷幻。简桢常常会得意的想，现在这个人，是属于我的。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与一群学校的小花痴一起躲在校园的某个角落，等候航生出现，看他的壮阔胸膛和冷雨一样的面容。
你爱我吗？简桢问。
爱。
有多爱呢？
总之很爱的，相信我。
我是你最爱的那个人吗？
……
为什么不说话？
是。
这样的对话往往会引起一场柔肠细雨的争论，简桢用手轻轻拍在航生脸上说：我不管你从前喜欢过谁，不管传言中你的前女友是多么倾城而神秘，不管对我的爱，你的反应有多么迟钝，总之，你是我的。
这样的话，恰恰是航生喜欢听的。
白水水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闭上眼睛，可以幻想，那样的俏皮话语，或许也可以假设是出自一个芦苇一样洁白的女孩的嘴中。而那个女孩，却早已不知去向。
这个名叫简桢的女孩，是一个粉红色的气泡，敢于炫耀也敢于破碎，她会用花一样的鲜艳咄咄逼人地爱航生，也会用她的泪水流成温柔的旋涡，杜航生于是决定在这个美丽的女孩怀里变成一艘在记忆河流里沉沦的船。
他们是美好的一对，所有人都这样说。没有人见过白水水，也没有人清楚他过去的爱情，简单的传奇和令人好奇的过去渐渐消失，周围的朋友认定的是航生和简桢。
也许我需要的就是这样没有波澜，也没有大段大段的悲哀，平凡，却可以幸福的爱情。杜航生常常这样想。
可是他开始注意另外一个女孩。她叫恩慈。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女孩，平常得像蓝天白云下的草垛旁的一朵小花，秀丽却极其平凡。她是简桢的同班同学，常和简桢在一起，如果简桢和航生约会，她会很自然地走开。她总是穿亚麻质地的裙子和软软的布鞋，头发用细细的棉布扎一下，站在路口对他们说再见。
简桢每次提起她都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给我很多帮助，但是我总觉得她怪怪的，她讨厌阳光，拒绝朋友的关心，抽烟比男孩子还要凶，我还看见她的背部有一朵牡丹的纹身。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有她可爱的地方，比如说，她不八卦，不热爱那些吵闹的场合，也不随波逐流，对男孩子的议论纷纷也不好奇。说完，看着航生。航生没有反应，他说，哦，那真是挺特别的。然后就不说了，他们在一起也许不需要靠别人的故事来进行交流。简桢喜欢听他的故事，他不说，她便生气，于是他会谈及一些过去的故事。他说白水水已经失踪，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知道她现在一定生活得万分幸福，她是一个一直在寻找幸福的人，现在的结果是，她终于找到了，所以作为她曾经的男友，现在应该祈祷或者不再回忆，否则害人害己。
简桢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女人都是简单的。

第二章 D-F字母：D（2）

他却真的开始注意恩慈。这个深色的、苦恼的、忧愁的女孩。
这个像牡丹一样浓郁又张扬的女孩。
航生心里这样想，用了这样一个俗气得彻底的比喻，可是他真的发现她就像一朵牡丹，在温柔的璀璨春光里自由盛开，即使你坚持不懈，也无法将她捕捉。那个周末的下午，校园里的年轻男女都结伴外出，他回学校拿一些资料，然后准备回家，他和简桢约好晚上的活动是骑车逛完整个城市。他看见恩慈在教学楼后面的林子里捕捉蝴蝶，她穿一件工装背带裤，旧旧的，还有汽油的味道，破烂的鞋子却洗得干净，头发挽起来，一张清晰却不太美丽的脸在阳光下很平静，他叫了一声，恩慈。
怎么？恩慈停下来。
你在捉蝴蝶吗？
我想要很多白色的蝴蝶，我喜欢。
为什么？
你一定不喜欢诗，如果你喜欢诗，你一定可以明白我。当然，也许你不需明白我。恩慈说完便笑，脸上荡漾的是一片率真。航生羞涩地笑笑，不知作何回答。恩慈说，我送你一本诗集，如果你愿意，可以读。说完从她的帆布书包里找出一本薄薄的、装帧简陋的、不知名的诗人写的诗集，叫《白蝴蝶》。
再见。恩慈一无所获，她没能捉住那群集体游戏的白色精灵。她背好书包，骑着自行车离开，并且一如既往说再见。
她粗糙的头发，她桀骜的笑容，她无从考证的故事。
杜航生在原地站了一会，翻开诗集，有句很美的句子吸引了他：披一袭水样的白裙，开始四季的飞翔，最后枯萎在爱的末端，无所谓死亡。
杜航生合上诗集，他得回家换上轻便的运动装。有个人在等他。简桢。
恩慈是个什么样的人？
航生头一次主动地问起她。简桢并没有异样的感觉，对于这个相貌平平的好友，她不会计较太多。说起她，简桢竟然满是喜欢。
她是孤独与寂寞的仙女，虽然只有一张普通的脸和不算甜美的声音，可是她让我喜欢，一个时刻保护朋友保护自己的向阳植物，谁都会对她心生好感。她出生在小城市，家庭并不幸福，父亲另有其它女人，母亲在悲痛中离世。于是她离开家，靠画画与写作生活，竟然也考上了大学设计系。她喜欢蝴蝶，因为那是美和自由的象征。她很少谈到爱情，因为缺少足够的信任感，她依赖香烟，却没有抽烟的女人常有的世俗味，走在任何地方都是纯洁与干净的模范。只是太过忧愁，这样的女孩一定不太快乐。
航生不语。
为什么问起她。
回学校的时候看见她，所以顺便问问。
你喜欢她？呵呵。
胡说。
我只准你喜欢我。
我只喜欢你。
当然。
航生开始亲吻简桢。在美好之中，两人紧握双手，那些无法忘却的记忆，在这样的幸福时光中竟然是可以慢慢被忘却的。而在某个时刻，他会突然想起一句诗：披一袭水样的白裙，开始四季的飞翔，最后枯萎在爱的末端，无所谓死亡。
他不明白这预言了什么，所以也决定不要再有任何悲哀或者改变。当一个男人渴望安定，那么请上帝赐予他安定的权力吧，因为那一定是因为他疲倦了，无法再经历爱的挫痛。
于是，他们总是一起从教学楼走到一个名叫“小麻雀”的商店里买雪糕吃，两个精致漂亮的孩子，外人看起来是和谐又美满的。校园恋情是不受任何威胁的，孩子们都很安全，只有错觉是最大的威胁。他们也会经常遇见恩慈，她依旧那样的微笑，她的微笑容易让埋藏在航生心中的某种感应苏醒过来，然后一直跟随，直到眼睛开始有些泪湿。
当他们一同走过，航生一言不发，简桢却兴奋地亲吻恩慈的额角，说：恩慈，我现在真的很幸福。恩慈，你应该去找一个爱你的人，那样你的笑容会更加温暖。
恩慈说：祝你们一直幸福，我羡慕，但是并不需要，谢谢。
他们一直很好。直到毕业结婚，杜航生在一家外企工作，简桢在一家儿童文学杂志做编辑。航生常常想，这一生就是如此平淡了，关于白水水的片段应该只是心痛的痕迹，过去的就让它成为过去。他现在缺少的是一种想念或者寻找的勇气。可是，再想想，这样的怯懦并不是错误的。为了保护幸福，必须扼杀回忆。
简桢依旧喜欢粉红色，尽管这样的色彩单调而刺眼，甚至让人有些晕眩。可是她依旧喜欢。女人的固执是很可怕的，无所谓付出和承担，或者背一些无力偿还的债。
简桢依旧爱航生，婚姻并不可怕，只要坚持。可是除了坚持，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些幻想。
杜航生一直对那群飞来飞去的白蝴蝶念念不忘，那群纯洁的精灵，那个名叫恩慈的女孩，毕业后独自一人去了南方，她听说他们的婚期后说了祝福的话，有笑容的脸，沙沙的声音，诚恳的眼睛。后来她就这样去了，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这个世界不欢迎另类，所有的女孩必须循规蹈矩地活着。因为这个原因，白水水才销声匿迹，这个恩慈，这个灿烂地开放在午夜的寂寞蝴蝶，是不是也一样呢？
我是不是爱她？航生有时候会为了这个问题苦恼。他指的是恩慈。
这个曾经在他的残酷青春里短暂停留过的女孩，这个并不十分美丽的女孩，不曾给他带来什么，亦不曾给他留下什么。她始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祝福别人，善待自己，对白色喜爱，对生活坚定。甚至，她没有给予他太多的印象与气息，就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你想见她。简桢平静而宽容的声音让他羞愧。
是的，我一直在想，这种想念究竟是爱，还是对过去的缅怀。
那你现在可想清楚了？简桢的语气永远温柔。
我现在知道的是，我爱你，而且永不后悔。杜航生平淡而坚定地说。他们还是那样的接吻，他知道，如果这时候他再去爱这个热爱藏匿自己的女孩，此举将是俗不可耐的。怀念胜过频繁相见，真正的爱人就在身边，如果还不明白，他将会一生后悔。这个曾经躲在一角观察他的小女孩，这个漂亮却平凡的简桢，虽然没有会给他传奇和微妙，但将永远是他最忠诚的爱人。
三年后，他们得到关于恩慈的消息。她四处游走，采集蝴蝶标本，还写诗，摄影，画画，做很多浪漫得一塌糊涂的事，偶尔工作，赚些零花。他们三人在某天相遇。
你还是一个人生活？航生问。语气平淡，并没有急切探究的意味。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我并不羡慕。
他们分开的时候，杜航生和简桢竟然发现，这个曾经并不起眼的女孩，其实是漂亮得惊人的。

第二章 D-F字母：E（1）

奔跑的模样，义无返顾前行，头发在身后飞扬。这是青春特有的姿势，只是不知道，奔往的终点，是无底悬崖，还是茂密树林与丛丛鲜花。但，属Ｅ的孩子们，仍在继续，永不停息。
六楼后座的楼梯口，每天都有大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臭烘烘的垃圾，香蕉皮或灰灰的废纸；有时候也可能会有漂亮的礼物，穿着水晶鞋的芭比娃娃或软绵绵的土布狗。它们静静地堆放在６－１２的门口，每天早上会有钟点工把它们带走，丢进楼下巨大的垃圾桶里。
这里住的是恩慈。
恩慈每天都要从这堆奇奇怪怪的箱子旁边的白色小门里走出来，她穿细高跟鞋，ＰＯＲＴＳ的套装，头发捣腾得整齐又漂亮，这恰恰是她最厌恶的样子。她甚至都不愿意对镜子里的自己多看一眼，她觉得很痛苦，这种痛苦无人理解。
恩慈的母亲在被她的父亲抛弃的晚上，就边收拾衣服边对她说：男人，都是不可信的，如果信，有可能碰见幸福；但不信，却是最安全的，你愿意选择哪一种？
她那时不懂，只回答，愿意幸福。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说，你这个孩子，今后要吃大苦头的，我也帮不了你，希望你可以快一些成长。
之后母亲提着大红色的行李箱带她一起来了北京，过普通的生活，等待新的惊喜。只是一直到她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再到她母亲去世，然后她辞掉工作，仍然没有任何惊喜出现。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
恩慈也交过男友，大学校园里弹贝司的乐手，平头，脸上有刀疤，唱歌的声音模糊而干燥，看人的眼神枯萎而迷离。他们很自然地分手，因为他开始背叛，与另类而苍白的摇滚女孩出双入对，表情暧昧，还举止亲密。恩慈是天蝎座的女孩，拒绝背叛，仇恨负心人，于是离开。她并未因此失去信心，而是一直渴望真正爱情的来临。她暗恋过好朋友的男友，英俊的杜航生。在他面前她如小女孩般天真。采集蝴蝶标本，绘画，写诗，她也曾做过很多只有浪漫少女才会热爱的事。
那个时候，母亲重病，每天都有噩梦般的哭嚎和永不停息的谩骂，她担心女儿未来无法幸福。这个沉默而恬淡的女孩，给人一种强烈的距离感，即便母亲也是如此。她却害怕地跑出去，北京的冬天很冷，大街上的风仿佛看得见颜色，似灰白灰白的冰块，从远处一块块地砸来，而后，她冷得战栗的姿势痛苦却美丽。
死在街头吧。她闭上眼睛说。
她信男人，却未曾得到幸福，所以不甘。她回家对母亲说，你好起来吧，我承受得够多了，不忍再看着你死去，如果你走了，我恐怕也不能活下来。母亲一个巴掌扇来，若不是你，我早已经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我从未得到过爱，难道你不想尝试一次吗？坚强一点，即便我真的不在了。
恩慈后来找到一份清闲又无聊的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与专业无关。但她能够设计出漂亮大方的图案，尤其是硕大的牡丹。她说自己只爱牡丹。她曾背着母亲在背后刺下大而艳丽的牡丹图案。
母亲去世后，恩慈回到家中。搬家，辞职，穿新的衣服，在家数天不出来，打电话给朋友却不出声，做一切任性女孩都会做的事情。她居然没有流一滴眼泪，连哭都没有力气了。这样的成长简直让人惧怕。夏天的北京很热，汗水流不出来，街上的人很少，家里的电扇总是坏掉。门口冷清，因为她拒绝和人交往。独自生存，才有她的乐趣。这样的日子延续了很久，直到后来金真正进入她的生活。
恩慈在回那家曾经工作过的广告公司拿未结算的薪水，老板站起来，问：你的牡丹画得很好，你果真要走？
恩慈点头，默默点着钱，这对她来说甚是重要。
我欣赏你的画，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仍然留在这里。四十岁的金诚恳地看着他。据说他曾去加拿大留学，对色彩甚为敏感。他有成熟的外表和强健的体魄，还有几丝极其吸引她的皱纹。这个形象，似曾相识。
我只喜欢牡丹，你能忍受一个永远只画牡丹、脾气粗暴、对自由度要求相当高的人在你的公司工作吗？如果可以忍受，我是无所谓的。
金爽朗地笑，不置可否。恩慈也笑，笑容是很直接的问候，也是最廉价的给予，可是她已很久没有大方地给予别人这样的温柔了。
那成为恩慈与金的首次亲密谈话，后来他们走到了一起。
金是个好男人，可是钱也是好东西。没有人否认她对金的爱，金有暗香的头发和深邃的眼睛，还有好男人的温存和成功的事业，他的身体强健而伟岸，当他将瘦弱的恩慈搂入怀中，她没有理由不任其征服。他给她足够的钱，做最眩目的ＳＯＨＯ，没有工作的负担，在家做平面设计，自由与热烈是她的特征。商家愿意用她的作品，他们认为她的作品里有一种无法控制的野性和强硬，这种力量不是每个设计师所能拥有的，而她可以。她非常清楚他于她的价值，没有他，她现在还在孤单的小房子里吹风扇。摇摆的风扇仿佛随时会死去，热辣辣的风吹在脸上，那种滋味是不可能仅仅用坚持就可以化解的。她需要钱，她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光鲜照人的水晶人儿，这样才能活下去。她曾经自卑自弃了很多年，她渴望缤纷灿烂的生活，即便是假象。
可谁知道呢？所有人都宁愿相信她是为了钱才和金在一起，人言可畏，因为流言可以让自己也相信，自己是可耻又卑劣的，一切只为苟活。
也许是因为无人理解吧。他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内心还是渴望真正的爱情的。她对母亲说过她信男人，“信仰”的“信”，“信念”的“信”，“相信”的“信”。
母亲曾经说过男人不可信，若信了，可能会幸福。如此矛盾的话，现在体现出来的也许只是部分。她不明白，也不试图去弄清楚。有时候，颓靡而简单的生活会让一个人更热爱命运，因为她会离纠缠很远，离承诺很远。虽然，离安全也很远。
红色的恩慈，像一朵浓烈而丰盛的牡丹，在时光里妖娆地绽放。
红色的恩慈，像洁白臂膀上的一道伤口，静静地淌血。
红色的恩慈，像躺在无人马路上的红砖，它永远在那里，它永远不知道哭泣。

第二章 D-F字母：E（2）

她每天早上在疲惫的闹钟声中醒来，然后睁开眼睛在她的房间里思考问题。她的房子在西三环和平宫六楼后座，金把这里买下送给她，并对她说：这里以后是你的了，你可以安全地住下，没有人会赶你走，你可以永远在这里生活，记着，你是安全的。
她很安心地躺在床上。安全的，安全的。
她不停地默念，她害怕危险的情节，她一直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那么在这个漂亮别致的房子里她是不是安全的呢？这里有大簇大簇骄傲的插花，也有浓墨重彩的水粉画，还有厚厚的暗色的地毯，甚至还有耀眼的水晶石。这是一个孤独却强硬的少女空间，是一个随时可以躲避危难的保护之城。这一切，都是金给予的，他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黑暗之光。
她想起和金的第一次，是布置好了这个房间之后。四周是她喜欢的大红色，它们代表欲望，挥霍，痛苦，重生，毁灭，希望，英雄和美丽。
她是主动对金说的：既然你给了我这么多，我应该给你一些什么吧。我也没什么可给的，只有身体。金为这样的语言而震惊。他不可否认是深刻爱着她的，否则绝不会如此深情付出，慷慨给予，也绝不会迁就她冰冷的表情和肆无忌惮的语气。但他确实被这样的话震惊了，这样的态度，再去碰她，岂不连禽兽还不如。他心爱又痛苦地给了她一个沉闷的耳光，他无法忍受她的倔强与挑衅，任何一个成年男子都无法忍受这些。
她平淡地说：何必呢，难道你只是想救助一个无辜可怜的街头少女，我不会让你白白施舍的，放心好了。她闭上眼睛，脱去一件又一件衣服。她已经决定，少女生涯便到此结束，无所谓悔恨与尊严，只要生存。
她笑了。笑容像一片下坠的花瓣，瞬间破碎。
她每次想起这些过去就会笑。这个叫金的男人，像一个在人间游戏的上帝，遇见她，给她安康的生活。她无所谓追求和勇敢，只要鲜艳地活着，成为一朵桀骜不驯的牡丹。
她却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会爱上他。
她不但信他，而且爱他。当她明白过来时，她才想到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除了报恩，依赖，原来对这个年逾四十的男子，自己是充满真爱的。想到这里，她双眼一闭，好似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母亲的话犹在耳畔：男人，都是不可信的，一旦信了，可能会幸福；如果不信，却一定可以安全，你愿意选择哪一种。
她承认不了解金。知道他的知识背景，他的宽容和优秀，睿智，孩子般的脾气，相处时很快乐，做爱时不顾一切，似乎就已足够。这个男人是命里注定的，总会在某个时刻出现，然后扰乱她的生活。理智无法战胜浪漫，浪漫却往往被自私背叛，没有人可以在爱的面前若无其事。每次想到他，她就不愿意起床。她现在是一个没有追求，没有工作，没有战争的女人，她可以自由地在床上躺着，幻想可能实现的种种，比如，跟金结婚。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的眼里还裹着另外的影子，他早已有家庭，且和睦得如同天堂。她未曾见过他的妻儿，但从他的坚定中可以看出，错的是她自己。
她不敢往下想，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是可恨又可怜的，那就是第三者。恩慈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这样的女人。
恩慈有很多假设，如果他们结婚，她可以改掉任性而刁钻的坏毛病，变得温柔细腻，不穿紧绷绷的套装，改穿红色的棉布裙，头发用发卡一扎，只把眉毛细细地描画，在客厅的桌子上放一个漂亮的水缸，里面是新鲜的花朵和水果；晚上与金依偎着，忘记成长的残酷与冰雪般的回忆，到深情处可以互相凝望，泪水可以随时流下，有人会帮忙擦拭。她甚至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淘气任性的孩子，穿背心踢足球，闯祸了被金批评，哭着钻进她的怀里；她可以从此不再一个人在被子里发抖，母亲的声音不会时刻像恶魔一样吞噬她的灵魂，对她的命运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总之，整个世界可以只剩下爱的美好，幸福的彩虹，清澈的蓝天。
可是他不会离婚。不做强求，淡然面对，这向来是恩慈的表现。金常会给她礼物，各种漂亮的饰物，可爱的玩具。她摆弄摆弄，最后扔在家门口。他不理解她，不要别的，只要红色的花。生命应该热烈，即便膨胀得快要爆炸，也要轰轰烈烈。
她在街上无聊地走，即便只是晃荡，她也让自己如牡丹般华贵。长久的苦难让她有着急切的虚荣，这样的虚荣无罪，只能责怪上帝。
她已经依靠这个男人过上了安逸的生活，喝星巴克，买正版影碟，吃桂花汤圆，看家居或者美容杂志，说话的时候夹杂英文单词，举手投足恰倒好处，一切生活用品均在宜家购买，兰蔻是最爱的品牌，没有领导的絮叨，没有同事的猜忌，永远不会缺钱，那些曾经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一应俱全。
可是心是空的，血液流淌得缓慢，眼睛看不到明天，这些，只有承诺可以解决。而这，恰恰是他给不了的。
她在快被自己击溃的时候认识了狒狒。

第二章 D-F字母：E（3）

她认识了狒狒。
在阳光下莽撞骑脚踏车的小男孩。
沉默不语且眼神带着轻蔑的小男孩。
有着俊美健硕如同混血儿的小男孩。
他在一个连天使也在昏睡的下午不小心撞到了恩慈，恩慈的白裙子上顿时有了一排清晰的车轮印。他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怎样办。恩慈凝视他的眼睛，她想把这个小男孩臭骂一顿，但又有浅浅的不忍，她时刻想着自己的罪恶，时刻想着爱他人，于是，她成了毫无脾气的姑娘。最后只是笑笑了之。
对不起。小男孩的语气平稳而干净。
不用，挺好看的车轮印，我留着了。
你叫什么。他问。
你呢？
我叫狒狒。
我知道你的名字就行了。
恩慈开始了对狒狒的思念。这样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金赐予她最温暖的呵护，而这个突然闯入她的生活的小男孩，像一只俏皮可爱的小兔子。爱丽斯就是这样跌入山洞，进入另一个世界。恩慈想，我不可以这样，用感情做生活的筹码，再这样下去，连自己这关也过不了，会被良心毁灭的。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奇怪的感情线，向手腕延伸，最后竟然悬空，变成一个谜局。
她开门，地上有一个大信封。捡起来拆开，是一副画：沥青马路上，人少，地上不算干净，穿白色套裙的姑娘被骑脚踏车的小男孩撞倒，两人的表情模糊，看不出端倪，却温暖得一塌糊涂，两人头顶的天空是冰红色的，那是象征未来的痴迷和疼痛的爱之风景。
画上还署名：狒狒。
附有问题：你懂我吗？
当然懂，很明显啊，恩慈心里默想。
这张清秀而温柔的画，像暖暖的甜言蜜语一样慢慢渗透进恩慈的皮肤里。这淡淡的色彩，漫不经心的笔触，和大胆的结构。更重要的是，画中两人的碰撞，这代表了一种邂逅，或者说爱的开始。这样的直指人心，不是一般的孩子能够把握的，是谁可以在仅仅短暂的一面之后，如此准确地看清这个孤独女孩渴望沟通与交流，理解这个孤独女孩内心时刻在跳跃的焦虑与无奈呢？
只能爱他。恩慈看一眼窗外的虹影，心里一阵翻腾与温热。
该不该爱？怎样爱？爱不爱？
这是让人心痛的问题，也是让人幸福的问题。怎样才可以幸福，恩慈一直在找。幸福是红色的，母亲曾经遗落，她有义务找回，并且收复她在童年不曾拥有的快乐与童真。她渴望在某个火树银花的夜晚，幸福像太阳一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灿烂的红色。
以后，她常常收到这个男孩的画。
这个男孩用笔画出他心灵的颜色，他的色彩可以说话，可以传出美丽的气流，他的每幅画都是关于两个人的相遇与传递，感情，思绪，梦幻，青春永远是他的主题。马路上的男孩和女孩永远是他的主角。
她无法抑制自己，常常看着这些画落泪。有一个人懂得自己，该不该报答呢？
她决定爱这个人，这个叫狒狒的男孩。她要拥有他。这样，安全，快乐，感恩，以及红色的幸福，将随之而来。那么，她将离开金，离开现在这样的日子。是的，再见，我的浮华之恋，我的金，我的平安与孤单。
她把六楼后座清理干净，拒绝礼物，等待每天的画，那是她生命的色彩。
她接到电话，说金遇到了车祸，在医院，不知能否醒来，他的妻子与儿子都在，心急如焚。如果去，也许是最后一面。
见是不见。见是不见。
当然见。这个成熟得像父亲一样值得珍爱的男子，这个儒雅温和的男子，即使是要离开他，也不能忘却他。恩慈想：无论怎样，我还是一个好女人，好女人应该有善良的心。但她不害怕，不难过。即将失去这个男人，可是她没有悲痛，这与善良无关，与恩无关，与爱无关。
她竟然是缓慢地穿上衣服，整整头发，还画了一点淡淡的冰一样的眼影。仿佛去见一位热恋已久的男子。
她这时的心情平静，像尘埃落定般的安定。
她在急诊室外看见了金的夫人。气质甚好，眼角有了皱纹，却并不掩盖她年轻时的美貌，她礼貌地和她握手，两人之间并无芥蒂。她很欣赏金夫人的贵气与品位，丝绒的长裙和白色的短靴，举止如鹿一般优雅，她自叹不如。
她还看见了狒狒。彼此惊诧。如同第一次邂逅时，他撞了她，她莞尔一笑。
狒狒是金的儿子。
恩慈觉得有些滑稽。医院有令人惊慌失措的白色，没有理想的红色幸福。她看见走廊的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恰到好处的眼影和日渐憔悴的气息，仿佛注定一生与幸福无缘。她静静走出医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也摇摇欲坠，自己永远在这种可笑又可悲的环节中走走停停，幸福盘旋在命运的上空举棋不定，没有原因，没有结果。她突然想到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不懂得，便请离开。
这华美的人生。
华美的东西，很容易脱落，太过美满和丰富，便容易崩溃。
恩慈看见医院外的花园开满大红的美人蕉。那是幸福吗？似在燃烧。
恩慈。狒狒在叫她。他跟着一同出来，一副俊美而天真的模样。
你怎知我姓名？

第二章 D-F字母：F（1）

回头的姿势，清冷而悲哀。属Ｆ字母的孩子，都是犹豫而哀怨的，他们有坚强的外表，却柔软易痛的心。这人生最大悲，莫过于一段路程之后的回望，看到的是皑皑白雪，天地空寂。
你认识狒狒吗？
狒狒卸妆之后是一个炽热的男孩子，他喜欢仰天大笑，总把十二点以后闪烁的霓虹认成星星们的聚会，他还喜欢把香槟喷向天空，并且大声吹响呼哨。每个枯萎的夜晚，他骑着破烂的摩托车去很远的地方演出。寂寞的路上，陪伴他的只有轰隆隆的响声，还有能把脸割伤的残忍寒风，他却从来不说丧气的话，仿佛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飞扬而美好的。
狒狒曾有如新鲜的水果那样美好的童年。他有优秀的父亲和善良的母亲，父亲开广告公司，母亲是温柔的中学美术老师，教狒狒画画，画一些在心灵的湖面上掠过的光影，如青翠的花枝，如细小的脚印，如阳光下静静行走的女子。
平静的家庭，后来却遭来横祸。父亲生意破产，家中煤气管爆炸，父母都因此而离开人世。这让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他不知何时能够睡着，何时应该醒来，他总在睡梦中看见漫天火花，还有黑洞中蜷缩的自己。渐渐渐渐，他醒来，便明白要靠自己生活。
狒狒是开朗的人，周围的朋友都不主动提起不快乐的事情。
狒狒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从开始到现在，任何认识狒狒的朋友都这样认为。
狒狒是他的绰号，大家都这样叫他，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名是什么，那不重要。化妆后的狒狒是一个小丑。他戴着红色的圆溜溜的假鼻子，五角星图案的睡帽和并不合身的小丑服，脚踏一双小船模样的皮鞋。当主持人大喊一声“狒狒”，他马上会歪歪扭扭的﹖上台来，用他特别的姿势向大家问好，然后挤眉弄眼地做出各种惹人发笑的表情，表演各种各样的节目，和其它小丑跳拉丁舞，边弹吉他边憋着嗓门用滑稽的声音唱歌。总之，狒狒是俱乐部最受人欢迎的演员，别的小丑看见他都恭恭敬敬，因为他可是俱乐部的元老。三年前这里刚刚红火起来时，狒狒就用他的歌声和笑容征服了所有的观众，大家都点名要看狒狒的演出。
狒狒经常在表演完之后不肯马上离开，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夜晚还未散尽，繁华与喧闹还在进行。他卸妆后默默地站在人群中看别人表演，他们掩盖了自己的无奈和辛酸，歌唱舞蹈，在火热的俱乐部上演一幕幕众星捧月的人间喜剧。这又有何意义呢？生存真是一个人最悲哀的目的。狒狒看着焰火一样的灯光，常常会泪流满面。
小丑总是不愿意成为小丑的。
小丑很多时候并不愿意笑，可是却不能把痛苦的表情带上舞台。
所以，很多时候，狒狒的心都是很疼痛的。
狒狒卸妆后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有染成棕色的头发，左耳打了一个小洞，银色的耳环像一个严肃的惊叹号。他的皮肤很好，婴儿一样的粉嫩，从来没有因为经常化妆而变得粗糙。他停好摩托车，取下安全帽，甩甩头发的样子好看极了。那个样子很孤独。孤独的男孩都是美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孤独得有些悲凉的男孩子就是小丑。在俱乐部给每个人带来欢笑，那些失恋的姑娘、脾气暴躁的小青年和喜欢热闹的情侣都需要他，没有笑声的世界是石头筑就的冰冷宫殿。
狒狒其实喜欢斯汀的音乐，这个山羊座的男子，声音可以穿透云层。
狒狒其实喜欢干净的模样，宁静的神态，喜欢眼睛望着别处，看着窗外的小朋友玩捉人的游戏跑来跑去，似乎不是在人间。
狒狒其实很害怕这样的舞台，他梦想有一天可以站在丝绒和红木搭成的舞台上，有追光从头顶照下来，台下都是安静的，懂得音乐的成年人，他们聚精会神地欣赏，手里没有汽酒和爆米花，也不会抽烟或者说粗话。他可以很投入的唱歌，无论是激动得颤抖还是感动得落泪，他都会用他的声音来表达。可是，老板说我们没有小提琴手，没有那么漂亮的舞台，也没有那样懂礼貌的优秀观众，所以你要生存就只能当小丑，而且越丑越好，这样，大家才会给你如雷的掌声，你才不会寂寞和落魄。狒狒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就想扯下头上那顶花花绿绿的睡帽，然后板着脸离开。可是想了想，只好点头。他说：对啊，小丑就是要失去自己的爱和本色，变成大家的玩偶，这样才能够一帆风顺地活着。
他冷漠的眼神和桀骜的头发，拒绝一切快乐，拒绝一切温暖。可是不能够拒绝生活，尽管是以小丑的姿态生活，灿烂的笑容中有着怎样深刻的悲哀，无人能解。
认识苗苗之前，狒狒认为他将单调重复地过完这一生。
认识苗苗之前，狒狒一直在害怕。重复是一种可耻的旋转，因为你不知道何处是可以停留的幸福之地，也不知道站在哪里才可以看见金黄色的阳光，甚至看不到路灯和蜡烛的火光。永远黑暗地活着还不够可怕吗？每天坐在一个巨大的命运之轮上周而复始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哈哈大笑，做夸张的手势，故意在舞台上摔倒而得到喝彩，想方设法地说一些下流肮脏的段子取悦庸俗的胖男人。一直这样下去，狒狒一定会痛苦地死去——连死亡也无法安详，那也太过残酷了吧。
认识苗苗之前，狒狒已经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症。
一个迤俪而奇妙的夜晚，狒狒骑摩托车赶到俱乐部。化妆，候场，终于轮到他的节目。他想快点演完，把大家逗得无比开心之后在热闹的掌声中离去，他不想多停留一分钟。可是在讲完最后一个笑话之后，有个留了胡子的大款大声喧哗，他嚷嚷着要狒狒再学一段猴子跳舞，他粗鲁的建议马上得到了在场群众的支持，大家都叫嚣着要狒狒学猴子跳舞。
耻辱的动作不是不可做，而是他已经厌倦。他无法再这样妥协。
他微笑地看着大款说，我不想做，实在很抱歉。他拒绝的声音沉重而冰冷，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所有人都被曾经圆滑的他震住了，没有人知道他的拒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死寂了几十秒后，经理冲过来大骂，怎么回事？想不想混了？顾客就是上帝，你怎么对待上帝的？然后他过去陪笑脸。狒狒在台上站着，他死死盯着大胡子，眼神里既凶恶又悲凉。这个模样挺滑稽，他的红鼻子和卡通睡帽，还有他被刻意画得巨大的嘴唇和不合身的肥腿裤。
场面很混乱，大家都对这个幽默可爱的狒狒感到万分奇怪，他应该是逆来顺受的小孩，也应该是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言论没有心胸的玩偶。可是他们错了，在他们面前的其实是一个骄傲跋扈而严肃的男人，他热血沸腾，他气焰膨胀。
你以为你是谁啊，小丑一个，连戏子都不如呢！大胡子说话的声音让人难受。狒狒的心里一紧，锁骨可以感觉到血液的颤抖，人可以被嘲弄，不能被侮辱。
你住口。狒狒平静地说。大家都盯着他，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看戏似的神情。
我有说错？没我们捧场，你怎么活啊？来来来，再来几个小段子把我们逗乐，我会打发你不低的小费，只要你表演得让大家满意。大胡子得寸进尺，嘴里叼着经理刚刚献上的香烟，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很恶心。
狒狒跳下舞台，对准大胡子的脸就是一拳。俱乐部顿时一片混沌。
可怜的狒狒，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他哪里是大胡子的对手。
经理叫人把他拖出俱乐部，朝对面大街上一扔，说：你以后可以不用来了，这一点钱拿去做医疗费，小子，奉劝你两句，做孙子得做得有模有样。然后丢下一沓人民币，倔强的狒狒起身去捡。是劳动所得，捡起来不可耻，于己无愧又何必讲究脸面。只是身体不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巨大的疼痛像一阵噩梦，疾速而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白色的精灵世界，让他觉得安全。
床边有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被擦洗得干净，睡帽等一些表演用的行头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旁。身上隐隐作痛，不能动弹。
他被一个名叫苗苗的陌生女孩带到医院。

第二章 D-F字母：F（2）

我会拿生命去爱你，这不仅仅因为你救了我，而是因为你给了我生活的热情。我原本以为世界是由冰冷的泥沙组成，现在发现，不是那样的，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得自信。相信我，我可以努力让我们幸福安康地生活。狒狒是在风中喊出这段话的，他戴着头盔，飞快地开着摩托车，寒风袭来，让人退缩。苗苗紧紧地搂住他，她坐在后架，很甜蜜地偷笑，不回答狒狒的话。
他们幸福地在一起。像两只缤纷都市的孔雀。羽毛华丽，心思单纯，一心要往平安的天堂飞去。
苗苗家境好，受过高等教育，在师范大学读研究生。她是平淡而认真的女子，相貌出众，却从未将爱情当作游戏，有过恋爱经历，云淡风轻，没有过多的争吵和誓约。她最喜欢的发型是直发，像瀑布一样干脆而优雅，黑得彻彻底底，一张精致的脸和小巧的五官，任何表情都干干净净的，不像别的小女孩，遇见什么事情会夸张地惊讶。她会平静地接受。正如她看见躺在大街上落魄无力的狒狒，不少路人都指指点点，无人上前救助，只说，瞧瞧看，那个俱乐部红人狒狒，不知得罪了谁，打成这样，可怜。她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就想着要救他一条命，没有多想一秒。善良的女孩，这一救，就得到了自己的爱，是值得的。
你听到了吗？我爱你！狒狒的声音在寒风中抖动，无比动听。
傻瓜，好好开车啊，这些话不用总是说出来的。
霓虹之烫，烟花之死。
这座城市最让人心碎的地方在于，时光仿佛随处可见，我们可以眼睁睁目睹青春的逝去。热闹喧嚣的寂寞城市，夜晚的街道是空虚而放肆的，可是人人似乎都觉得与己无关，每个人都神情木然，在这样的人群中，在这样的夜晚飞驰是不是有种痉挛的快感呢？
他们原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苗苗衣食无忧，在无限的宠爱中长大却毫不矫情，从小就体现出安静的倔强，不爱多说话，听音乐要很大声，见了谁都是一副微笑的神情，她不会扮恶狠狠的样子，也不会刻意地要求或者挽留。她不知道会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认识这样一个男孩，她原本过着平淡得听不见一丝响动的生活，任何痛苦与狂喜都与她无缘，而狒狒的出现好像注定了是她的某个情劫，难以逃脱，如果继续坚持，便会跟他一起跌入山谷，可是平淡与重复又有何两样。苗苗坚信自己会获得，无论获得什么，至少不会空白。
她每天早早起来，读英语，吃早点，上课，与导师开一些有趣或深奥的玩笑，研究一些高深莫测的论文，为一些困难的课题摇头。到了晚上，她会偷偷出去，说是去和同学聚会，实际上是陪伴狒狒穿梭于这个迷茫城市之中。狒狒要辛苦赚钱，他要在美好的未来摆着大排场来娶苗苗，他要所有人都看见，这个被人欺辱的小丑也有如此幸福的一天。而且，他不要让她吃苦，她救过他的命，是有恩的。对待有恩的人，人无法怯懦。
在她面前表演，他不害羞。爱的人，有所谓吗？
在她面前，他表演得更彻底，更多的舞厅和俱乐部争夺他，开出较高的价钱邀请他来演出。他的红鼻子和卡通睡帽，他的滑稽言语，他痞里痞气的动作，他所有的表演，在舞台上闪闪动人。台下的观众被他逗得狂笑不止，她也笑，但并非因为他的滑稽，她是感动。从他的表演，她看到的是一个坚强男人为生活做出的让步与热情，拥有这样的男人，一生才不会疲惫。
就连曾经遇袭的那家俱乐部的经理也打来电话，出高价邀请他再去演出。原以为会被拒绝，没料到他爽快地答应。有钱赚，为什么不去？苗苗爱的是他这种宽容与简洁，一个大度的男人总会让女人有更广阔的空间栖息与游玩。
她就这样跟着他去一家又一家的舞厅表演，她安静地坐在下面，他热闹的站在上面。没有一天不是这样，但他们永不疲惫。
他就这样载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北京很冷，但他们永不退让。
如果真是童话，那么故事应该这样结束。孤苦伶仃的小伙子和骄傲的公主成为永远的恋人，他们愉快地飞翔在季节的海面，没有任何可耻的灾难。
她的父母将她囚禁在家里，他们对狒狒说：你这个小丑，不要破坏了我们的幸福，我的女儿不会跟你走的，你的摩托车太危险，我女儿今后是要坐平坦安稳的轿车，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接她吧。他看见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苗苗眼中无力的悲哀和绝望，那些斑斓的美好日子全被关进了这扇大门。
他们无法忍受优秀而漂亮的女儿跟一个生活毫无着落的小丑有任何关系，他们希望女儿像真正的公主那样生活。真正的公主，应该配上一位高贵而英俊的王子，这样才对。
大人们的幸福与正确挂钩，不正确的爱情，不可能美好。
他每天仍然骑着摩托车去各个舞厅和俱乐部演出，一个人的夜晚，风像刀片一样锋利，将他的泪水击碎，化成漫天星斗。无论如何，他要获得巨大的成功，才有资格去接苗苗，重新载着她飞入天堂。
但，不管舞台多么绚烂，五彩的烟火多么迷人，没有她的时间都是空洞。
他在一个孤独得可笑的夜晚遭遇车祸。
又是好心的路人将他迅速送入医院，没有亲人和朋友围绕的病床如此悲伤，他在昏迷之中一直念着苗苗的名字。这个已经被她原有的世界拉回去的美丽女子，这个又开始过上甜蜜的幸福生活的洁白女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了。这些日子没有她的消息与体温，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他早已明白，重复跟死没有界限，失去苗苗的生活，如被冰封。
这个可爱的男人，你曾给那么多人带来欢乐，你理应过上人人羡慕的好生活啊。
这个可爱的男人，你何时可以醒来，去找苗苗？

第三章 G-I字母：G（1）

抱膝低头，是在怨恨哭泣。似乎这一动作，便注定这个字母是悲伤而不完美的，无法站立，也无法澎湃，这些孩子，都是压抑而自我的。
古小荷在多年之后回忆起那段像荷花一样艳丽而纯粹的故事时，会忍不住流泪。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幻觉：独自站在硕大的池塘边，青石狰狞，全池的花儿全都不见，枯萎的气息在上空飘荡。花园像一场刚刚结束的盛大舞会，公主与王子已经离场，而悲伤的马车疾速而过，也已消失在黑夜深处，只留下一池尘烟散尽的落寞。
如果世界变成这样，即使获得所有人的眷顾，那又如何！只剩下她独自站在这里，触摸不到生机与笑脸。
古小荷默念着一个名字：小海，小海，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伫立在某个青春的角落，等待着下一次的爱情和歌唱。
古小荷和何小海。
她们被很多人称作“不会分开的女孩”。她们在师大的心理医院认识，从此再也没有分开过，每天都像快乐的小仙子一样同时出现，男孩们都会给他们微笑和腼腆，因为她们的快乐与清澈，甚至她们的冷漠或者锋利，均能感染人。即便是坏坏的调皮鬼，也会对她们行一个文质彬彬的注目礼。
她们一起去校门外的彩色冰激凌店买一种奶酪冰激凌，甜蜜得仿佛可将灵魂包围；她们一起去买鲜艳而另类的围巾，打个相同的结，搭在肩膀上；她们还一起去那家心理医院，因为她们都有比较严重的神经衰弱。这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她们认识之前都不知为何落下这个毛病。
古小荷每天深夜都会在黑暗中看见有着一双透明翅翼的粉红天使，在长长的山路上独自行走，看不清前路。也许是一个火车的轨道，也许是一个蝙蝠群居的潮湿山洞，甚至可能是一个食人族安居乐业的大家庭。可是，可爱而沉静的天使，她并不知道哪里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还是义无返顾地往前走。粉红的天使，何苦如此危险，不是应该过着幸福满溢，无人打扰的天堂生活吗？粉红色，是快乐的颜色，还是阴暗而恐怖的陷阱，巨大恶魔的喉舌呢，摔进去，便失去生命。古小荷每天总在害怕中颤抖，巨大的夜，小女孩在她的梦魇里不敢动弹，失眠到次日早上。生活在惧怕之中，青春的美好从何而来呢？
古小荷在最痛苦的时候认识了何小海。
同样。何小海也在最痛苦的时候认识了古小荷。
没有人知道，她们俩同样是梦魇缠身的受害者。
古小荷经历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每个夜晚都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天使在她的梦中战战兢兢，暖色的凋落，时光在痛苦中丧失。她渴望拥有一池美丽的荷花，干净的花朵拥挤一起，像粉红天使的小脸，代表了青春是一场流光溢彩的聚会，而不是一次真切而疼痛的战斗。也没有人可以分担这样的苦难，有没有人可以在黑夜说我们可以在一起颤抖，一起孤独。有没有人可以帮助天使逃离恶魔，在岁月的池塘里种下荷花。
古小荷后来反复对别人说起，认识何小海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情之一。
古小荷认为何小海是一个看起来像天使一样傻乎乎的纯洁的宝贝，但那一瞬间就觉得有事将要发生。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有时候，默契是不需要培养的。两个有着相同病症的女孩在心理医院相遇，她们能够在第一眼看见对方心里的故事和忧伤，以及对噩梦的恐惧，还有对未来的期待和热情。所有的可能在一瞬间就被确认。
古小荷和何小海都做同样的梦：粉红的天使很危险。
她们两个的相处很安宁。
小海，你会背叛我吗，我无法容忍背叛，你会吗？
我如你一样，对背叛有着仇恨的情绪。她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暧昧不明，却又温暖得清楚，没有人会拒绝爱，如果没有强硬和纠缠。
古小荷和何小海的爱不是纠缠，而是不离不弃，是两生花的破碎，是没有呼吸的冰水。
两个女孩。
两个走在末日与碎花阳光里的执拗女孩。手牵着手。
她们不能够分开，噩梦一直缠绕，巨大的危险和魔鬼的微笑时常出现，如果分开一定会惨遭吞噬并将永不超生。两个人的力量可以燃烧所有的阴郁，在苍茫世界尽头可以飞翔，她们找到自己的天使，并在午夜时分同眠。
古小荷会在师大门口等何小海，拿两支雪糕，担心融化，焦急等待何小海下课。她们不在同一系，上下课时间有所不同。中午的时候她们一起吃饭，是的，她们根本无法分开，因为失去彼此，另一人便会惊慌失措到无法进入自己的生活。无法进入生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与真实的空气抽离会没有安全感。我们有时候需要的不是爱，不是痛快，不是偶尔绽放的幸福，而仅仅是安全感，对不对？小荷问小海。小海点头，她相信小荷说的一切，就像相信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没有谎言的威胁，也没有虚伪的故事。
两个女孩都是粉红的妖娆天使，在上帝的怀里撒娇，可以不受丝毫侵害。
小荷视小海为妹妹，有时候爱可以不那么张扬。两个平淡的人一起生活，她们彼此深信对方的真诚，甚至还可以在某些时刻进入对方的内心，一起颤抖，一起领悟。这些细节是不是比简单的爱情更加容易生存？
回忆是粉红的天空，不要痛，不要痛。

第三章 G-I字母：G（2）

她们除了相同的梦境，还有数不清的相同点：她们都喜欢看香港先锋电影里的一些场景——年轻的孩子站在悬崖边上骂脏话，边骂边流出愤怒而绝望的泪水。她们喜欢倔强的孩子努力的模样，当孩子在香港的街头被汽车撞死，她们亦会为之流泪；她们都喜欢黄小琥的歌，那是比哭泣更美丽更灿烂的声音，唱到声嘶力竭时，她们会紧握双手；她们甚至有相同的经期，她们一起疼痛，一起流汗，在粉红的世界里变成两只焦躁的孔雀，看不见明天和前方的灯光，鲜血是她们认识对方的路途。
她们常常一起去一家叫“荷花离开”的音乐吧，那个女歌手很像黄小琥。很酷的模样，不理睬人。那个音乐吧并不大，也并非生意好到无所谓顾客的身份。她们那么虔诚地为她喝彩，可是她不冷不热，好像她并非为顾客在唱歌，而是为一种信念。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信念，使她们更有力量战胜梦境中高傲的恶魔。
荷花离开。
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们没有想过，在这里她们可以找到自己最热爱的音乐。那个像极了黄小琥的女歌手永远冷漠，她似乎非常欣赏自己的嗓音，音乐归根到底其实是私人的，是无法给予的。她也许从来没有注意过古小荷和何小海，她永远在唱自己。但她的歌给了两个小女孩爱与惆怅。这样的感觉是无比美好的。
小海，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不能听见她的歌，你会不会想离开？
为什么这样问呢？
你会有自己的爱，然后爱会带走你。
我绝不背叛你。
这并非背叛，你有爱一个人的权利，两生花也可以分别开在不同处。
你不要说了，我们可以安静一点吗，没有负担的安静？
好的，我要说的是，我爱你，可我给不了你需要的触觉，我希望我们一直能够这样下去。不分开的天使，能够一起跳舞的天使，能够一起痛一起欢笑。恶魔夺不走我们的生命，它只能在远处观望，它那颗嫉妒的心被我们的笑声刺激得鲜血淋漓，而我们也在安全的气囊里坚定地行走，甚至不去想生与死，疾病与健康，爱与恨。这就是一切。
小荷，我懂。我绝不离开。也绝不背叛，即使没有爱。
两个奇怪的女孩。
两人遇见一个叫红的奇怪男孩。
他在师范大学的心理咨询所与她们相遇，他急切地介绍自己的名字：红。
红色是艳丽而刺骨的颜色，红色也是温暖的颜色，寒冷的山岭，猎人以麋鹿或飞鸟的鲜血为食。冰封的山谷，杀死一只高贵的鹿，红色会铺满一地。这样的场景充满希望，猎人可以活下去，不会被黑暗和寒冷戕害。
也是残忍的颜色。
红色的梦。
红色的裙子在舞池里旋转。
红色的乌鸦在枝桠上死亡。
红色的尖刀从你的背后伸出。
他说：我愿意成为伴你们左右的朋友，每天看见你们，就足够了。
小荷拉着小海的手说：你应该放弃，我拒绝陌生人，坚硬的东西永远不能进入我们的生活，祝福你会有新的朋友，因为你无法跟我们交流，我们是奇怪的人，不但不合群，还无法适应红色，我们都害怕这个颜色，而你却叫红，让我们恐惧。再见。
再见。红是喜欢她们的。
红是一个有分寸的男人。艳丽并不一定肮脏，五颜六色也并不一定就俗不可耐。红色的男人有简约的生活作风，皮肤被风吹日晒也不变色，是乳白却不失健康的脸，眼神像冬天的月光，月光是僵硬了的危险，美国电影的情节往往顺着月光的方向展开。他早上只吃水果，喝从很远的超市买来的纯净水，阳台上面对灰尘遍布的城市安详地坐着，看新出的生活周刊里一些高科技的新闻和地理学家的故事，兴趣所在，即使别人认为索然无味。
红坚持自己的爱。
红认为，爱是广阔的海洋。让我们闭上双眼，沉入海底，从此不离不弃。
红对小荷小海说：你们可以不接受我的爱，但是不能够阻止我的爱，我没有恶意，如果你们认定我是坏人，我没有办法，可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认可，你们是如此可爱的天使，即使噩梦缠身，但还是吸引我去了解去接近，甚至获得你们的爱。我知道，也许我的固执是浪费力气的，可我愿意一直守候，没有结果也无所谓，就是如此。广阔的死海，意思就是可以承担一切，但最后死于非命。
他们三人曾经一起在“荷花离开”坐一整晚。像极了黄小琥的女歌手来了又去，匆匆而过，瞥了他们一眼，并无停留。
他们一起感叹生命的无常。
红说：这个女人一定也是极度恐惧生命的，她的歌声有张力，可她的眼睛是珠灰色的，她离开酒吧的一刹那回头看我们的表情，那种表情是绝望，也是电影的尾曲，甚至是孩子哭泣的声音。
古小荷说：我们永远是分不开的女孩，直到她的歌声结束。
何小海说：我们永远是分不开的女孩，直到她又重新开始歌唱。

第三章 G-I字母：G（3）

她们从此成为红身边的天使。他们相亲相爱，但没有性，她们害怕性，害怕男人的身体，而他也坦诚：他永远无法伤害亲爱的天使，天使应该是淡淡的粉红色，而不是鲜艳刺眼的血红。
他们在一起度过很多时间。
荷花离开。是多凄厉的尖叫。是少女回眸时恶狠狠的眼神。
红是一个洁净而诚恳的男人。他每天接小荷与小海。师范大学旁的夕阳下，有别的大学生弹吉他，恋爱中的男女在亲密，风从远处吹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们也会聊到性，并不觉得这是私密的话题。小海会放声大笑，男女的事被解化成有趣的玩笑，无所谓尴尬或者期待。他穿ＰＯＲＴＳ的米灰色毛衣，时刻保持稳重的微笑，不过分，也不让你拘谨。两个女孩，两个绝对不会分开的女孩，从此没有了噩梦，这真是快乐的伴奏与和谐，永远没有烦恼。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小荷问小海：你会爱上红吗？
不会。
为什么？
他的颜色太深了，像魔鬼的颜色，我惧怕接近。
他会爱上你吗？
不会。
为什么？
他同样惧怕我的安静与无法控制。
是的，男人都渴望控制女人，得到与征服是最大的乐趣。
是的，这也是我一直无法接受男性的原因。
除了恐惧，还有不信任。
红在一个阳光宁静的下午被逮捕了。
红强奸了“荷花离开”的女歌手，那个唱得极像黄小琥的女歌手。他给出的解释是，他迷恋她回头时的绝望与舞台上的微笑，而她又是一个如此冷漠的女子，可能会在任何时候消失。他无法把握她，无法占有她，红在这样的自卑中失去了自己。他甚至以为强奸她的是另一个人。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极其道貌岸然的男人，但小荷与小海不相信。
但她们又似乎可以想象：在一个欲望与微笑交织的夜晚，女歌手疲惫地离开酒吧。
她的耳环和坠子在月光下发亮。月亮是危险又诡异的生命，她在这样的生命阴影中颤抖，她有自己的故事和传奇，可没有人试图去了解。
红，鲜艳又锐利的红，飘忽又张扬的红，粉碎又完整的红，浓烈又平淡的红，他出现在女歌手的黑暗里，他热爱黄小琥的声音和她面对掌声轻松又从容的微笑。他从女歌手的背后将她抱住，他说出他心中渴望的话。他是一个情感丰富的男人，除了身边两个奇怪而又单纯的天使，他更需要一个意想中的欲望天堂，女歌手是他下坠的方向，是他扩散色彩的平面。
可她恶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她是凶狠的，有故事的女人总是把自己装在套子里。他恼怒了，他将她推入死海。
可是。
一个愿意在云淡风轻的凌晨微笑的男人。
绝对不是恶狠狠的男人。
绝对不是的。
何小海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何小海给古小荷留了一封信：我要去找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我走了，我会快乐地离开，如果不快乐，我就回来。我发现，我真真正正的爱上了一个男人。小荷，你可以试试看，去喜欢一个男人，这种感觉可以让你幸福一辈子。我应该去找寻这样的幸福，如果找到了，我将不枉此生。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古小荷无法忍受这样的幻觉，没有王子和公主跳舞，没有烟花的喝彩。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不见任何的生机勃勃和快乐笑脸的感觉。古小荷默念着一个名字：小海，小海，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伫立在某个青春的角落，在等待下一次的爱情和歌唱。
有两朵荷花是绝对不会分开的，她们长在手掌的右边。

第三章 G-I字母：H（1）

命运的双绳，都被强硬地连结，忧愁与微笑被捆扎，灿烂与黯淡共存。属Ｈ的孩子有着繁盛的生命力，可在两个世界生活。无欲求，但好运却接踵而至。但终究只能存活于一个天空。
之前，她过着极为奢华的生活。那年她二十七岁，她渴望过另外一种生活，有友人劝她，说是如果这样选择必定会后悔。
不听，仍然倔强地离开。
天津是世俗的好地方，晚上有成群的老人踢毽子，年轻人围成一团一团地打扑克，出牌时拍桌子的声音很响亮。街道小小的，很古老。早上起来可以吃一种包着豆沙的油炸糯米团，还有配上豆皮和鸡翅膀的狗不理包子，味道好得不得了。有人这样形容，简直是天堂。于是她义无返顾地去了。
她叫何小海。
有很多人为她疯狂，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出了一张名叫《水仙》的唱片，封面上是在气泡与海藻之间全裸的少女身体，侧脸，表情平静，双脚踩入海沙，这样的站姿不知道是自杀前的最后拥抱，还是在欲望间的游离。总是很美的，像一株旺盛又悲哀的水仙，在毫无缝隙的生命力量之中盛开或者颓败。这张唱片成为当年乐迷津津乐道的话题，勇敢的音乐，放肆的画面，坚硬的气质。
她的声音很苍老，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爱过一个罪恶的男人，为他出走。
她叫何小海，她在二十三岁时出名，她对传媒说：我没有爱情，关于水仙成长的声音，关于我内心深处的伤痕，是时间给的，我拒绝一切爱情，我不屑任何生活，我甚至可以随时消失，我的声音感动了很多人，那是爱情的缺点。
她的经纪公司对她很照顾，说她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国外留学回来，热爱宗教与历史，在国外的大学经常做东方文化的演讲，讲到坑儒时还会热泪盈眶；大学时主修舞台剧，扮演过中国明朝的王妃，幽雅的姿态与迷人的微笑征服了所有热血沸腾的少年；学成回国，被经纪人看中，出版第一张专辑。她一直迷恋水仙，水仙是极具气质的生物，她曾在一个忧郁的夜晚看见水仙发光，有长了翅膀穿长裙的仙子在花朵边跳舞，神话般写出这些歌。
所有人都相信她。
传媒和那些为她疯狂的歌迷，在各个都市里失去爱情或者不相信梦想的人们，走失的中学小女孩，捧着花在楼下等待的小青年，都热烈地爱着她。
她的声音在与他们交流，进入他们的大脑和灵魂，她的声音充满力量，仿佛一只强又力的手，捂住听者的嘴鼻，使之无法呼吸。痛苦却享受。这样的声音必定是有故事的女人才可能具备的。她骗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其实她来北京之前还在一个小城市的师大念书，飘飘荡荡，最后才来到这里。
她是个对物质要求极低的人，穿旧得发黄的棉布裙，塑料的拖鞋，干净的头发随便用毛线一扎就放在后面，一样走在大街上，并不觉得难过。有时会有些马路天使给她呼啸或者玫瑰，她安静地接受，不多说话，也不留电话号码，甚至也不多笑。
她想过做艺术家，曾经疯狂地喜欢一些视觉系的杂志，学着画人物的轮廓，也学杂乱的乐器，甚至在破旧的卡拉ＯＫ唱英文歌给好朋友听。她一个人在北京生活，渴望遇见新的爱情与危险，带来的钱不多，但足够一段时间逛书店与喝咖啡。日渐窘迫却也不着急，总相信幸福时光会偷偷地降临。她没有猜错，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神经敏锐，能够觉察到好运渐渐在逼近。她相信自己的才华，她有好的声音和灵感，这一点是毋庸质疑的。
她终于找到一份工作，无论如何得先活下去，虽然无所谓生活是否称心，首先得把命保住。是带着伤害和无望来北京的，却不能坚持这样的伤害，否则最后会不甘地死去。她不怕死的，但是她有信心，活下去便可以遇见所爱的人。然后可以爱得疯狂。
她在后海一家酒吧唱歌。每天晚上一百元，唱五首黄小琥的歌。廉价，但是心甘情愿。
酒吧的生意并不见好，门可罗雀，整晚灯光闪烁，不知利润从何而来。但是她不考虑，这些不重要，老板居然喜欢黄小琥的歌，说她的神韵极像，闲暇时会认真听她唱。她也有兴致，似乎找到知己。
她就是在这个酒吧认识丁亮的。
丁亮是京城有名的经纪人，瘦高，手上有花瓣的刺青，捧红不少歌手。他一眼就看中了何小海，决定签她。他说：我给你所有女人梦想的礼物，名气，金钱，地位，还有被很多人爱的感觉。
她很茫然，她想，会有爱的。既然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个，那还犹豫什么呢？不要与自己为敌，她没有思索，便签了丁亮的合同。她说：别让我饿着就行，还有，如果可以，让我得到爱，我似乎并不缺少什么，除了这个。
丁亮有些惊讶，这是奇怪的言论。他不了解眼前这位女子，不急功近利，却想要真爱。他仿佛有些内疚，这个圈子很多光彩，却少有真爱。
他从中觉察出，她身上有吸引千万人的潜质，有些力量是别的女人无法具备的。而她可以如此自然地体现出来。
他带她去各种香艳的场合，认识一些奇怪而光彩照人的人。每次总是漠然，不多说什么，偶尔喝酒，轻笑，不因对方位高权重便自感卑微，有人逼她喝酒，她拒绝，然后用力瞪一眼。丁亮的朋友提醒，红不了的，不懂事的怪诞女孩，也许还得慢慢调教，否则不但赚不到钱，还会净添乱子。
丁亮是晴朗而温和的好男人，他没有别的圈中人常患的坏毛病，洁净而安全。他始终相信何小海将是唱片界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第三章 G-I字母：H（2）

他成功了。她用了两个月时间，恍惚地站在录音棚，摇摇摆摆地哼唱。脑海里全是那时与好友听歌时的画面：一个叫“荷花离开”的酒吧，神似黄小琥的歌手冷漠的唱歌，身边是温柔而艳丽的古小荷，还有一个妖娆英俊的男人，名字叫红。因为这副香烟缠绕的画面，让她无数次中断，她无助地看着丁亮。丁亮安慰着说，慢慢来，一切会好，回忆是你的阻碍，也是你的财富。之后，便有了《水仙》这张专辑。大家都在惊讶这个年轻倔强的声音是属于谁的，也在感叹，为何刚一出道便推出全裸而自然的海报，并且没有丝毫肮脏的感觉。丁亮适时将她的形象全面推出，几乎京城所有的时尚杂志与报章，全是何小海硬生生的表情，冰冷的眼影和绝望的眼神，还有血红的嘴唇，似乎可以听见她的呼吸。
所有传媒都在猜测她与经纪人丁亮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在圈内，他对何小海的宽容与爱护众所周知。大家在疯传两人不仅仅是合作的伙伴，去日本游玩，还被拍下了二人选购手表的亲密照片。
一切都像夜晚的水仙，欲望与虚荣都在疯长。
她在一个平淡的夜晚把初夜给了他。
丁亮惊讶地发现何小海还是处女。她说：这很重要吗，我不会拖累你，我一直在寻找爱情，有些疲惫了，所以和你上床，等我起身后还会继续寻找，很显然，我们之间不会有爱情。丁亮点头，却仍为这个奇怪女子唏嘘，这个女子比自己最初认为的，更加怪诞。
何小海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很深：与一名粉红色的经常做噩梦的女孩惺惺相惜，爱上一个崇拜黄小琥的男子，三人将大把的时间沉浸在酒吧女歌手的歌声中，后来，这个男人强奸了这个女歌手，两个女孩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实，最后何小海独自出走，来到北京，开始她新的生活。
何小海对丁亮说：不用对我愧疚。在精神上，我是一个极贫穷的女人，贫穷的人，还在乎这个干什么，更何况，一切都是你给的。
他们之间形成了最特别的艺人与经纪人的合作关系，微妙而不可理喻。
他们会有性爱，但不会有激情。他们也会有牵挂，但不会思念。他们甚至可能有爱情，但他们宁可相信，这只是错觉。
仅此而已。
丁亮在一个清晨死去。他在清晨选择向何小海求爱，他认为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他一手发掘，他一直坚信她的才华与运气。他决定爱她，履行承诺，给她爱情。
他打电话问，在家吗？
在的，我的水仙又开花了，虽然和我的房间如此不搭。
我来了，我陪你看。
好的。
他按了门铃，然后倒下了。何小海有些歇斯底里，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很重要。一些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居然没有想过她接下来的生活与事业，她不是一个善于操持自己事业的女人，没有丁亮的细心盘算她无法有今天的成绩。
而她在此刻想到的是，他明明是答应来陪她看水仙的。
她在那一瞬间也确信自己是爱他的。苦苦寻找了几年，爱的竟是身边的此人。直到他死才发现。
送到医院，医生说：晚了，很抱歉。
他一直头痛，易疲惫，原来是患有脑癌。何小海终于在几年后的那一天哭出了眼泪，只有爱才能够给人如此多的泪水，而这些泪水竟然是为爱情送葬的珍珠。
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呆了足足一个星期。门口有媒体守候，想追问她的看法与心情，经纪人死在自己家门口，并且还与她有着不可说，也说不明的感情，她能够理解媒体的迫不及待。她在家里，每天早上喝一杯清水，清洗水仙花盆里的石头，吃鱼肉干和白面包，看一些自己的ＭＶ和三流演员演的地下电影，镜子里的自己是异常憔悴，嘴角有残红，脸上有睡久后的淤青。被子和床单像一座座细小的山，家具上有灰尘，房间的空气中流淌着温暖的霉味，家里还有丁亮留下的衬衫，把头埋进去，会领悟到，什么是丢失的时光。
很多很多时候，唱着《水仙》的自己不是何小海，而是一个商业上很成功的空洞女子，没有神韵，没有爱，没有力量，歌声的韧性是上苍给的，仔细的人，可以听出她内心的苍白与单薄。
她常常会拿着丁亮的衬衫突然哭出来，也只有这个时候，她相信自己还有爱一个人的勇气和决心。她很感激丁亮。当年任性的自己，是在后海某个小酒吧里，唱着稚嫩的声音被他发现的，她那时可以天真地以为可以不要钱和面包就可以逍遥自在的生活，如果没有丁亮，现在也许还在某个街角挨饿。或者回去原来的城市，寻找古小荷。
她在他死的瞬间觉察到了爱的伟大，却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爱。
这是幸福还是惩罚？
何小海在三个月后签约新的公司。新的公司旗下有数位大牌。歌迷都在担心她是否还会继续做音乐，还会唱歌。在电视上突然看到她容光焕发地出席某个发布会，身边是新公司的高层和前来捧场的矫揉造作的同门姐妹。她正式宣布，她与丁亮之间平淡无奇，无需猜想，不过仍为他的离去而深感遗憾，如今有了新的东家，她会重新快乐起来。这样的突然出现，让迷恋她的歌迷很失望，他们满以为她会坦然地回答她是真正深爱丁亮的，他们不需要她快乐，镜头前显得圆滑又精致的何小海，却莫名其妙地让人反感起来。
很多时候，我们为了生活，会不由自主失去一些东西。可能是最宝贵的东西。
很多时候，我们为了快乐，会主动灭亡。

第三章 G-I字母：H（3）

新公司的歌手里，何小海不是最出色的一位，失去丁亮的陪伴，她要在这个圈子里继续生存很艰难。她自己也明白，她与这些红人是处不来的。新公司的高层看中的是她身上的商业价值，并不知道她的脾性，不是宽容伟大的人，是无法容忍的。
但她很快取得了老板的信任，她陪他一同出海，并在油轮的房间里任由他侵占自己的身体。她穿上艳俗的泳衣，搂着他的脖子，眼前飞过去的仿佛是青春年少时的承诺和梦幻。
后来她想想，觉得除了对老板的皱纹与大肚子有些反感外，其实无所谓的。
她顺利推出第二张专辑，老板找来台湾最受尊敬的音乐人全力打造，音乐加入很多流行的元素，有点慵懒，漫不经心的哼唱。还有，她失去了曾经的力量，那时候她是多么需要爱，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坚持的心境了。老板还由她自己设计封套：红色的吊带，眼角还画了一只蝴蝶，精心打理的头发，还有特别的姿态，两手空空，试图抱住什么。
她对比一下第一张唱片《水仙》，自己都觉得惊讶。那时年幼，怎会倔强地要用全裸的造型做封套呢？
她仍然被很多人追捧，或者，被很多人嫉恨。
她义无返顾地过着奢华的生活，如鱼得水地与人交往，朋友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大家一起唱歌喝酒，没有真心不真心，却非常热情，这一点让何小海放心，疯狂的热情之后必然疲惫，没有人会对她有危险。
她已完全无心做音乐，总有优秀的音乐人送她最好的歌，还有小牌的歌手拿来自己创作的歌曲，问是否可以署上何小海的名字。她甚至已完全忘记她的热爱，她的寻找，甚至她的灵魂。
但是她也失去了她的天堂。
于是她终于决定离开。她与老板在一次强烈的争吵之后分开。
他带着一个更年轻的温柔少女出席隆重而华丽的聚会，并向朋友介绍这是他将力捧的新人。何小海恶狠狠地用酒泼他，她甚至骂出了难听的脏话，她在无数媒体的眼皮底下突然消失，她用行动证明她确实要远离这个浮华而喧嚣的圈子，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其实她并不恨他，没有爱，哪来的怨恨呢？只是他骄傲地宣布那位温柔小女人的身份时，那一刹那，让她明白自己的价值竟然是如此的悲凉，她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孤单的棋子，一棵单薄而可笑的狗尾巴草，任何人走过，也会无情地踩上一脚。
她的幸福是别人给的，她的光彩是别人给的，她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没有别人，她将立刻黯淡起来，为什么之前就没有明白呢？
任凭老板肆虐而狂妄地侵犯，从不落泪，也未曾觉得自己可怜。然而在那一刹那，她突然醍醐灌顶般了解到，自己是可以消失的平凡人，明星的光芒是炎热午后的水仙，随时会枯萎。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时才明白，一直以来，丁亮对她最安全的保护，其实是慢性伤害。为什么，这时才真真正正地明白呢？
她害怕空洞，比起贫穷，她更加害怕空无一物的死寂。
她甚至开始写日记，她写：我已经无法抑制心里的涌动，我发现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了，镜子里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虚荣又膨胀，我使劲揉眼睛还是看不清自己的样子，我也许应该死去，应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这样才是对我肮脏的身体最善良的惩罚。我亲爱的丁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看着我？你在哪里祝福我？离开你我没有办法幸福地生活，你给我一个疑问，然后让我用一生作答，让我在任何你有可能出现的角落作答，让我用泪水与鲜血作答，我会让你满意的。
她毅然离开北京。
永远的北京，滚烫的北京，鲜艳的北京，忧伤的北京，愤怒的北京。
她来到了天津。这个脏脏的，人人面带笑容，街道狭窄却热热闹闹的城市。她有足够多的钱来生活，她在河西买了一套干净的公寓，八成新，没有空调和冰箱，她雇佣搬家工人搬来一些电器。她甚至还亲自粉刷这小小的公寓。每天早上吃油腻的米粉，周末在对面的大超市买纸巾和零食，走路回来，风在身边旋转，也有一个人的快乐。
没有人认出她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快活地住在小公寓的女人是谁。
两年后她和一个卖保险的小男孩结婚，小男孩知道她的身份，他在吻她的时候还有一些疑虑与紧张。
她说：如果这就是爱，让我们一直爱。
她很庆幸自己有如此多的故事，简直就是一阵黄粱美梦。
这让她的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够坦坦然地进行，爱，挣扎，坚持，或者与命运共同进退。

第三章 G-I字母：I（1）

平白，简洁。看似稳固的柱，却时刻面临坍塌的危险，因为肩上的云密集，爱恨太多，巨人也会被击溃。更何况，这个字母是最瘦弱，最单薄的一个。
她的名字叫暧暧，暧昧的暧，读起来好像在亲昵地轻声地喊：爱。
她十八岁的时候有人说她的歌声很像黄小琥。一个低调沉默的台湾女歌手，有倔强的嗓音，有凶狠的眼神，还有挥霍不尽的无穷光芒。
暧暧在十八岁之前，留着整齐的短发，是只人人宠爱的小猫，温驯的性情和丝绒一样闪亮的眼睛，经常坐在临家公园的绳索秋千上，听比她大的孩子诉说一些浪漫的故事。地上有青草，荡秋千的时候如果不闭上眼睛，可以看见深蓝如黑暗处的宝石的天空，往上，再往上，她年迈的奶奶说那叫天堂，是快乐的孩子最后会去的地方，是她未来的家。
荡啊荡啊，孩子的秋千是通望天空之城的桐木小船，在云层深处遇见惊涛骇浪。
她的母亲，漂亮而不失优雅，却有着种种不甘心。爱情是不容对错的，她的母亲认为自己人生最大的错误，在于她嫁给了一名不能够给她带来优雅与惊喜生活的平庸男人，这样的悔恨愈演愈烈，让她对家庭的抱怨已经燃烧成对亲人的憎恶，她用最恶毒最尖刻的话来刺激暧暧的父亲，她流着眼泪拿着廉价的口红往憔悴而疲倦的嘴唇上抹，用过期发胶把头发整理成古怪的模样，她总是怀念与暧暧父亲初恋时的激情与容貌，那时她竟可为几朵未修剪的偷来的玫瑰而哭泣，她在半夜爬出窗子与他约会，两人在无人的码头迎着大风激吻，然后许下诺言。
她满心欢喜地认为爱情是一把锋利的剑，能够阻挡一切变迁带来的困难，包括时间。
可是她错了，二十年的平庸让她恶心，她反感一切能够在清晨进入她眼帘的事物，丈夫买来的油条与粥，朴素的床单，桌上的塑料花，破旧的自行车，还有老实敦厚的丈夫与不爱说话的女儿。
她也恨过自己，这些是自己用青春争取来的美好未来，为什么现在看来，却如此黑暗。她倔强地砸碎镜子，丈夫与女儿看着她不吭一声，她看不见镜子里那么年轻而骄傲的脸了，她恨所有人。
暧暧的母亲终于有一天离开了他们。
那天父亲哭泣着，不许暧暧送母亲上车。他用强有力的手拽住暧暧说，她已经不再是你的母亲，她不配。母亲出门时滑稽地摔了一跤，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走。
暧暧在母亲离开之后一度患上失语症。拒绝说话，拒绝交流，拒绝感动。
暧暧尝试一个人唱歌，她在极度孤独中唱给天空听，她再也不愿意荡秋千。反复地摇摆，就是无法直上天堂，这样的反复是耻辱而痛苦的。孤独的人，还要惩罚自己，连上帝也会落泪，她要安静地站在这里歌唱，看着这架轻巧又精致的秋千要何时才会飞向天空，然后永远幸福，不再有泪水，不会疼痛。
绝望的时候也有朋友。当黑暗降临，她无法看见天空，还有一群善良简单的朋友陪伴，彼此不问姓名，不问来处。他们一起弹琴，唱歌，在忧郁又寒冷的夜晚共同度过。这个城市有不一样的人群，但大家都有寂寞的心灵，热闹地相处与音乐是任何人都不愿摒弃的珍宝。如果命运对你不公平，就请你唱一首歌给自己听。善良的朋友这样对暧暧说，他们教会暧暧唱黄小琥的歌，并告诉她，这么动人的音乐，你厚实的嗓音唱出来有美而悲伤的尾音，我们都为此感动。
黄小琥是谁呢。暧暧不去多问，唱歌让她愿意开口。表达与倾诉是每个人都需要的行为，如果失去，就等于死亡。年轻的少女可以等待爱也可以等待安全，但总之不能独自枯萎。
所有人都在一起，快乐地唱歌，唱黄小琥的歌，《不只是朋友》，《港都夜雨》，《第十三个月》，《快乐酿的酒》，《ＦＩＲＥ》。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缤纷的岁月。纯色的故事。好女孩，为谁伤心落泪。
暧暧渴望幸福的生活。
暧暧哭了无数个夜晚。父亲在工地上失事，淋漓鲜血滴在砖石和钢筋上，围观的人神情麻木。暧暧已经很久没有流泪，这个安静而淡然的父亲，一直不说出自己的不快乐，一直给自己的女儿最温暖的呵护，在失去妻子的时刻也未曾对生活失去希望，他总是告诉暧暧，你要开心一点，我尽我所能给你所有，你要安然长大，没有遗憾。
现在，他不在了。抬头望见天空，北斗星已不见。
暧暧没有对那群热爱生活整日唱歌的朋友道“再见”。但是很多欢乐是不容许留恋的，于是果断离开，给自己一个与旧日告别的切面，重新开始。
她拿出一个大箱子，似乎是当年父亲娶母亲时买的。箱子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很重要，它装着两个人的全部秘密与世界，人走到哪里，箱子跟到哪里。母亲走的时候没有带箱子，父亲走的时候也没有带箱子。这个淡色格子花纹的布箱不动声色躺在床下，从十多年前来到这个家后便没有离开过。离开时已换了主人。暧暧装上衣服，ＣＤ，还有一些父亲的遗物，心里空空荡荡。她离开了这个城市。一样的天空下的人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天空才会给人归属感，我们的天堂在哪里？
暧暧边走边唱。
暧暧经历了一次漫长而简陋的旅行。在昆明的小旅馆和陌生人聊天，在蓉城的路边唱歌无人喝彩，在长沙的酒吧附近徘徊。最后身无分文地来到重庆，这是一座美丽的小城，名字也好听。
重庆是天空的宠儿，这里也许可见天堂。重庆还是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在这里可以放心大胆地迷失自己的青春。一段时间的游历不为别的，暧暧知道自己的窘迫，她需要做的只为一件事：重新获得丰盈的泪水，让自己的心可以爱。

第三章 G-I字母：I（2）

暧暧也是需要温暖和微笑的女孩。
但不要勉强自己开心大笑，先让内心不像冰一样拒绝融化。锋利的冰刀最后会刺伤自己，流血和流泪一样痛苦。
她告诉自己，不要激动，不去愤怒，只是生活。
暧暧在一家叫“荷花离开”的酒吧找到了工作，跟陌生的乐队合作。她主唱，乐队的朋友是没有心机有些玩世不恭的小男孩，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却极易相处。他们配合默契，酒吧老板喜欢她的声音，他平淡地说：你来工作吧，唱自己喜欢的歌，没有其它要求。
暧暧很快就征服了这里的观众，她总是穿干净的棉布衣服，戴细小的水晶珠链，眼睛看着正前方，蓬勃的头发披在肩上，每当演出开始，她总可以像旷野的篝火般，瞬间迸发渴望而忧伤的剧烈火花，在喧闹的酒吧升腾起激越的力量。玩世不恭的小男孩，做乐手以来从未有这样的热情，暧暧让他们意识到，音乐是一个深邃的小宇宙。唱歌的孩子不可以庸俗地苟活着，而要努力寻找，努力生活，并努力去爱。只有和暧暧合作的时候，大家才会面带微笑地弹奏，暧暧的歌声是温暖的呼吸，也是轰轰烈烈的讲演。她是用心来表演的，透过这些充满张力的声音，可以触摸她的鲜血和骨骼。
暧暧的表情却始终不变。她不是为生存与喝彩而唱，她唱的是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灵魂。
冷漠的女子，孤独地哭泣。深沉的黑暗里有很多故事正悄悄铺展。
我要感谢你，是你让我存活下来。精神和物质，都是从你这里获得。暧暧对“荷花离开”的主人说。
你有天生咄咄逼人的魅力，需要的只是机会，你的表演真的很精彩，我会祝福你。
如果有机会，让我给你爱，或者，你并不稀罕。暧暧眼里有泪。
亲爱的孩子，你快乐地唱歌吧，无所谓报恩与怜悯，我们都只要简单地生活。
“荷花离开”的主人是温和的中年人，他不爱说话，从不热情，不在任何地点停留。他有幸福家庭，聪明的女儿讨人喜欢，贤惠的妻子宽容而含蓄。
我是斗不过那些。暧暧对乐队油嘴滑舌的小乐手说。他们刚刚排练完毕。
老板是感性的人，你可以尝试用最原始的方式。不要让自己封闭，也许他讨厌你现在的样子，你需要主动。小乐手的嘴很贫，认识暧暧之后他改变了很多，他非常享受暧暧在他的伴奏下高亢歌唱，有种共同飞翔共同老去共同拥有的感觉，他不忍见她面对爱情不敢动弹。
他干净而透彻，而我是复杂而罪恶的人，故事太多。也许我们并不适合。
你确定自己在爱？
是的，我在爱，我爱得很彻底。我不否认我想报答，但更多的是爱。暧暧认真地说，她是一次又一次发现在自己冰冷傲慢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怎样脆弱的心。一个倔强的可以将全世界抛弃的复杂女子，可以为一个深爱的男人低下头脸红，爱的力量如此伟大。是“荷花离开”给了她爱的天空与生命的意义。是主人给了她真实的享受与安定，如果可以，暧暧希望把身体与灵魂一同交给他。
小乐手感动了。真实的话语最动人，即便是玩世不恭的孩子也可以变得简单而善良。
唱着歌的暧暧，她最爱在深夜抬头看天空，什么时候可以穿透云层，直接看到天堂。
我的天堂在哪里呢？
暧暧的天堂，什么时候可以真实地触摸到，并且站在自己的天堂门口，唱着好听的歌曲等待爱人回来，然后一起煮牛奶，吃小孩子最喜欢的手指饼，然后打开电视，两人拥抱着陷入肥胖的沙发，进入彼此的世界呢？这个曾经有过惨痛的经历并且一直孤独沉默的冰冷女子，也慢慢开始学会爱了，她的单恋并不苦恼，而是幸福的。每个喧嚣的夜晚，她用一种近乎于沉沦的声音唱出她的爱，微笑的小男孩在旁边伴奏，听众为她狂欢，大家举着大杯啤酒庆祝每个人每件幸福的事，庆祝疾病与痛苦永远不复存在。她虽已忘却微笑的方式，但内心是暖洋洋的。
暧暧等待有一天，在青草熠熠的午后，头顶是像海洋一样汹涌的蓝天。她和心爱倾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她将为他奉献纯洁的处子之身。
暖暖认为，有希望的人生才是健康的。天空永远光芒万丈。
暧暧明白，独自一人也可以甜蜜醉倒。

第三章 G-I字母：I（3）

她日复一日在“荷花离开”唱歌。
她注意到有三个人几乎每天都会来。两个粉红的小女孩，和一个干净的男子。他们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喝酒，大笑，或者大声喝彩。他们只安静坐着，像三个童话中的天使一直在“荷花离开”的某个角落用炽热而渴望的目光注视着她，那名干净的男子不如别的酗酒客人那样猥亵，而两名少女也像班驳的阳光那样，碎碎的明亮，在心中可以旋转成一片光晕。
但她从不对三人投射亲切的目光。那样的举止，不是暧暧会做的。她的微笑只会在所爱的人怀抱中才会绽放，那是她生命中重要的时刻。
直到那名男子托侍应生递来一封信，他说：我叫红。
他说他叫红。他对总在他身边的两位少女只字不提，他说，红是剧烈的色彩，也是凝聚希望与爱的色彩。让我们一起丰盛。
一起丰盛？
一起丰盛，变成挥洒在天边的血样夕阳？
小乐手说：或许可以试试，空守得不到的爱情，不如拥有片刻快乐。
红约她在公园见面。他说：公园有河，晚上的河水有漂亮的浮萍，我们可以站在那里看它与河水搏击。我们还可以尝试着聊一些温暖的话题，比如你的音乐我的事业，比如你的惆怅我的幸运。或者，我们甚至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在公园的秋千上过天堂一般的生活。也许你不知道，爱即天堂，我们一起荡秋千，一起升向天空进入充满了恩慈和花朵的繁华之都。
红反复强调，充满了恩慈和花朵的繁华之都。
红是谁。
红的欲望。
红的诱惑。
红的干净与鬼魅。
红是一扇通往天堂圣洁宫殿的门吗？
她被他侵犯了。
他们在公园的草地上，肮脏又潮湿的草地，天空是灰色的，秋千断了，没有天堂。
她的第一次奉献，并非给一个深爱的男人。而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承诺带她去像小孩子一样荡秋千，荡到最高点时抬头看天空，那里有拨开混沌与乌云的梦想天堂，有蓝色白色的飞鸟和鱼。他欺骗了她。他毫无表情地侵犯了她，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只感到绝望与寒冷，没有音乐与热情，也没有恩慈与花朵。
她把他告上法庭，她恨这个人。他让她最原始的梦想毁于一旦。他让她死了一次。
她在开庭前两天，突然想见一见红。
她穿素色长裙，留美丽的发髻，她问：你并不爱我，为何要如此？
他回答说：你是我所爱女子的偶像，得到你仿佛得到全部，她们就是常与我出入“荷花离开”的两位女子，我深爱她们不可自拔，她们一个叫古小荷，一个叫何小海。我为她们痛不欲生，爱迫使我渴望你的身体。我深知自己的罪孽，如果可以，让我死。完全消失是对所有人完满的偿还。
听完，她便离开。
乐队的小男孩和沉默的主人再也没有找到暧暧。
她从此失踪。
爱与不爱。
毁灭与负担。
别离与纠缠。
谁都想幸福地生活，哪怕是假设。
后来黄小琥出了一首新歌。歌名叫《什么样的天空才是家》。
这首歌的歌词很普通，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际遇贮于手心的掌纹中，我们在夹缝里，获得永生。

第四章 J-L字母：J（1）

命运在轻步行进时，突然改变，属于这个字母的孩子，总有变幻莫测的故事。滑稽而快乐，柔软却挺拔，这力量，就来自于无形无声之中
江小鱼是２４岁的天津男子，魔羯座。工作极其勤奋认真，毫无城府与坏心眼，父母都是热爱散步与阅读的中学教师。他轻度近视，在上网和读报时会戴上无框眼镜，有人打招呼，偶尔会眯着眼睛轻快回应。他的生活没有波澜，是被上帝庇护的洁净男孩，在天津长大，财经学院毕业，从家里搬出，租了房子住。办公桌上放置着关于职场生涯的书籍和几张港台流行音乐ＣＤ，后来找到一份保险公司的工作，做着存款买房和有一位性格温驯的女友的美梦，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江小鱼的世界没有纷争与繁冗欲望。
江小鱼偶尔抽烟，还会思考一些命运与生活的问题，像每个家居男人一样，他会自己做饭，虽然独自进食似乎很凄凉，他却乐此不疲。周末回父母家，母亲会炖上可口的排骨。他总觉得生活非常美满。千万人之中，平凡人都有自己的呻吟与笑声，他明白自己也不过如同一滴清水，被太阳蒸发之前能够晶莹剔透就是最得意的生命了。
当然，如果还可以更丰富一点，如果还有爱情，就是更完美的了。
那时他常独自在家。孤单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状态了，心地单纯的人不会胡思乱想，所以不会有痛苦的心结。一个人也可以非常美好，他的音响里经常放一些平庸的流行音乐，他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后来听到一首叫《水仙》的歌。是在一张杂糅了不少当红歌曲的盗版碟里发现的。这张盗版碟很残酷，居然没有歌手的名字，也没有歌手的样子。他有些恼火，居然打算第二天去找找正版的《水仙》。
他喜欢里面的歌词：孤独的狂欢是你赐予我最后的时间，爱是你刺向我的一阵痉挛。
绝望的，狂热的，与众不同的歌词。
他隐隐感觉，这首歌将会对生活产生一些奇妙的作用，但他无法深想。以他的判断力，最多只能认定自己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深深地喜欢上这首歌的演唱者。他总在这首歌的旋律里睡去，渐渐渐渐。
他很顺利买到了这张名为《水仙》的专辑。他惊讶于专辑的封套，居然是演唱者的全裸照，无法评说这女子的表情，匀称的身体，赤裸却不艳俗，有种荒诞而旖旎的美。
他仔细看看，这名歌手叫做何小海。
他一直很少追星的，但是他决定开始爱她。人总要有些追求吧，事业平平，生活也许永远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可能会突然认识给他惊喜的新朋友，于是开始独自暗恋这个荒诞的美丽女子。
天津是个节奏很慢的城市，温和而自我满足的基调注定了在这个城市生活的人们不会有颠覆命运的勇猛，却给予他们平淡生活的激情。他决定突破当前生活，像一个春情荡漾的少男那样开始收集何小海的音乐作品与照片，他很乐于这样积极崇拜，因为他的人生实在太单薄了。他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并不甘于平淡，却又找不到更有效的解决方法。他想改变，但是这温和的天津，可以让他很快丧失斗志。他要慢慢地调节自己，最最起码，让自己变得更有激情一点。比如，开始试着去了解何小海，这个让千万人追捧的当红女明星。
他的同事，不少是何小海的歌迷。他们一起会聊她的音乐，还有那张惊世骇俗的裸体封套，她独特的嗓音和亦真亦假传说中的故事。他还约了几位同事一起去北京观看了何小海的演唱会，他像个小孩一样拿着荧光棒在观众席上跟着大声唱，远处的那个闪耀的明星，他只觉得是生命中的某个符号，除了会给她鼓舞与力量，似乎不会再有别种关系。
他仍旧常常在何小海的声音里睡去，偶尔醒来，他会思索：这个奇妙的女子，为何与别的明星不同，拒绝宣传与微笑，电视上看到她总是一副极不耐烦和疲倦的模样，难道她也有自己的苦楚？
他的性格慢慢外向起来。
慢慢偶尔会约女同事上街买衣服，还会煞有其事地评价一番。他是好男人，大家都越来越喜欢他。客户也慢慢开始接受他，所以他的业绩自然是越来越好。他总觉得这一切小小的改变是因为这个唱《水仙》的女人，她让他至少燃烧了一些努力的热情，这很重要，虽然并不相识，但是他却隐约抱着深厚的感情。
江小鱼不是没有过爱情的。
他大学期间交过一个女友。有过甜蜜的时刻，在便宜的宾馆里一起度过了颤抖着的初夜，他紧张得浑身是汗，搂住纤细的女友，担心她疼痛。
他们交往的时间很短暂。
初恋之所以是初恋，就是因为嘎然而止。他们，都不曾做好准备。
这成为他对大学时光唯一的回忆了。也因此让他慢慢厌倦一个人的房间。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也许这样下去他就老了，头发花白，无力行走，对着镜子不愿承认真实的模样。挺悲哀的。同时发现，他也会开始这样多愁善感地思考了。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进步。
他打算养一只荷兰猪。小小的，乖巧的动物。
他在城西的宠物商店第一次见到了何小海。他们竟然成为了朋友。
他似乎并未认出眼前的这个朴素的娇小女子就是那个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耀眼明星，虽然他之前对她的退隐有所耳闻。也许，丢弃华丽的舞台与耀眼的灯光，何小海在平凡的人世间里，也仅仅是毫不起眼的普通女子。他们都来买荷兰猪，他们此刻，并无任何关系，只是宠物店的两名客人，擦身而过的路人，今后不一定会再次相见。
他沮丧的对何小海说：小姐，只有一只了，那你拿去吧，我过些天再来看看。委屈的神情把何小海逗笑了。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养。
一起养？
我的意思是，我出钱，养在你家。怎样？
怎么可以这样呢？只有一只啊，如果你需要，你拿走，它很温驯，也不咬人。
不用，我买了也不知怎样养，不如你来养。她说完便付了钱，然后干脆地走掉。

第四章 J-L字母：J（2）

是一只鹅蛋黄加灰色的荷兰猪，普通也并不可爱，拳头大小，在同类中算体积较大的。江小鱼给它取名叫阿逗，他很少见这样的宠物，只认为温驯又幼小的生物总是应该得到爱惜的，所以也无微不至的照顾，买饲料和小巧的竹笼。第一次将它安置在别致的小竹笼里时，他有些兴奋，这个单纯而干净的年轻男孩居然找了一种特别的感受，他用了一整晚来与阿逗进行交流。他有种坚定的直觉，阿逗是能够听懂他的话，所以他竟然极其信任的将心事一五一十说给它听。或许，在某个童话般的午后，阿逗会突然开口对他说：天气晴朗，不如一同散步，顺便去找找某个你想念的人？
人是需要交流对象的，可以聆听或者辩驳，甚至沉睡，总需要这么一个人的。无论如何坚强，跋扈，甚至孤僻得引以为傲。都应如此。
江小鱼在此刻才发现，自己是一个脆弱的人。
脆弱是一个伤感的词语。
脆弱是一道灰色的疤痕。
江小鱼认真地看着这只懒惰的小荷兰猪，直到黎明贴在窗前，阳光溶化梦境，他下定决心，去寻找这只荷兰猪的真正主人，那个在宠物店不笑不怒的冷漠女孩。她像是从童话都市逃跑出的年轻皇后，有种不肯轻易透露身份和法力的隐晦之美，她穿着银灰色的长风衣，墨镜与皮靴都不显特别，转身走的瞬间，却折射出灿烂的华丽，带着威慑人心的强大磁场。非平凡人所能拥有。
江小鱼再次暗笑，自己也开始深刻地思念某个人，即便未必有结果，却也向繁华的人性走出更坚实更自信的一大步了。
冰冻时分，想念一个人的璀璨夜晚，心房紧锁。
江小鱼又来到宠物店。这是一家位于河东的小店，走进去却别有一番天地，纯木的笼子和桌子，地面也是黑棕色的原木，犹如进入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宠物也异常的丰富，调皮而狡黠的红腹松鼠，带有些许灵异色彩的绿色蜥蜴，娇贵而傲慢的西施犬，双眼迷离的波斯猫。荷兰猪廉价而普通，不如别种动物受闲人与富人的喜好，江小鱼想，为什么与自己同好，来这里仅仅为一只不带光彩的平凡的荷兰猪呢？
江小鱼在宠物店门口站立，他像个孤单的孩子一样在门口等待。那是一副绝好的蜡笔画，粗糙的线条与大胆的色彩，黑色的木头屋子，里面是叫嚷的宠物，外面站了一个头发短短，眯着眼睛看路人，身材匀称而挺拔的年轻人，穿着条纹的衬衣和米色的灯心绒长裤，衬衣上的纽扣有细致的暗花。他傻傻地站在那里，以一种祈祷和顽强的姿态站立，仿佛再多等待一秒钟，会有生命的奇迹出现。现在的他敢于想象了，他自己都感觉惊讶。人最大的勇气与恒心来自梦幻，缺少梦幻的孩子，是站在无垠雪地中央的洁白雪人，头戴塑料花桶，插着胡萝卜做鼻子，拿着扫帚盛气凌人，但拥有无法行走的恐惧。还有太阳出现后，成水成云，消失人间的绝望。
江小鱼不想做雪人。他要做一个有血肉有爱恨的骄傲男子。他要在雪地狂奔，得意洋洋地大声尖叫。做天堂中央的人，可随时倾倒进幸福的海洋。
江小鱼坚持每天来。等她来，等成了信仰。
是等我吗？
她穿棕色的薄毛衣，头发用细绳扎起，眼睛里有认真的莹光。
她终于出现。
是的，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为它取名阿逗，它幸福美满，却缺少主人。他答得平静，语气坚定得有些好笑，何小海两个嘴角往上一跳，她被眼前这个温驯的男孩子吸引。他的眼里没有复杂的地图与汹涌的潮水，不像她，眼里可以看见数千年的恩怨、冰霜以及莫名的恨。
你让我感动，我用什么报答你呢？
不用，我终归是要还给你的，不如你拿走它。虽然也许它会怀念我，但我可以常去探望它，顺便可以看见你。这样我都满足，也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可以吗？
我喜欢你的安定与爱心，没有傲气，也没有自卑的眼神，我渴望遇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
我们是否可以成为朋友？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指的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是我所愿意的。
我也愿意。

第四章 J-L字母：J（3）

他们用白色的毛巾盖住阿逗的小房子。
他们害怕它机灵的眼珠。
他们畅游自己的世界。
他们在简陋而蓝色的小房子里拥抱，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与血液沸腾的响动。在江小鱼的小床上，条纹的床单和僵硬的床板，他们就在这样的小世界里飞翔，他们握着对方的手，妄想飞入上帝在天边守望世人的圣洁灯塔，妄想用快乐与羞涩将长久以来沉淀在自己心中的痛苦洗刷干净，妄想用现在的疯狂来将自己彻底地改变。他们实现了。
薄薄的被单上有轻轻的奶酪香味，还有江小鱼背部青春的汗水味道，那是让人激动的味道，是让人颤动的欲望之火，是可以扼死灵魂的温柔之谜。
爱是如此的快乐。
他们彼此深信，这不是简单的爱。这是需要用生命与时间来交换伤痛的责任。
他们掀开盖着阿逗的白色毛巾。阿逗已经安静睡去，它是安全又惬意的小宝贝，它永远不会明白何小海的起起落落与和风细雨，也无法理解江小鱼多年来的压抑与闷热，它眼前的两个青春少年，洁净而动人的身体，像两只在上帝怀抱里撒娇的天使。阿逗是幸福的孩子，人们都渴望成为对任何事情都无可奈何的小动物，盖上白毛巾，就可以进入梦乡，梦见洪水与猛兽，或者梦见太阳与星星，一切都比爱情来得容易。
他们相互看着。他们青春的身体。交替渴望。
江小鱼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玉。何小海胸口纹了一朵娇艳的水仙。
江小鱼的脸上有羞涩的温柔，他简直快要幸福地哭出声音。他紧紧搂住她，他甚至幻想，也许有一天可以存下足够的钱带着美丽的小海去父母家，告诉他们这是他的爱人，将付出一生一世的辛苦与疼痛，也会爱到海枯石烂时。他还要肯定地对着镜子说，亲爱的江小鱼，你将会是一个与黑暗赛跑的孩子，无论命运给你的难堪跑得多快，你总是可以勇敢地将它甩在身后，用自己的真诚自己的精彩来赢得这场比赛。
这是一场生命之战，赢者成长，输者将被遗忘。
你可知我是谁？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从你华丽转身的瞬间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水仙》封套上的何小海，我就知道等待的爱，已到尽头，前面就有光了。
所以你才会等我？
是的，是长久的热情与瞬间的火花让我如此迷恋你。
如果我要求我们永久地爱，你会接受？
我会爱你一生，否则落入地狱，无法睁开双眼。
他们在一周后结婚。
他们的婚礼极其简单，并非因为不够重视。两人的甜蜜不用与他人分享，何小海在与身边这位即将成为丈夫的人合影完毕，竟有种流浪到世界尽头的心酸，她突然泪如雨下，她从未如此哭过，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疯狂奔跑。让江小鱼措手不及，他问为什么，如果后悔，你可以拒绝我的亲吻。
她摇头：不是，因为一直困扰我的噩梦，亲爱的，今天我可以将它解决。
她在很小的时候经常做这样的噩梦，她的噩梦与最好最好的姐妹古小荷相差无几：天使在她的梦中战战兢兢，暖色的凋落，时光在痛苦中丧失，她在无穷的黑暗中看见有一双透明翅翼的粉红天使，在长长的山路上独自行走，前面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一个火车的轨道，也许是一个蝙蝠群居的潮湿山洞，甚至可能是一个食人族安居乐业的大家庭。她常常与古小荷一起握着双手颤抖，因为她们都不知道这个危险的梦的结局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未曾闭上眼睛用心去想，她忽然想起，她的噩梦与古小荷的有一个巨大的区别。何小海的噩梦总在世界的尽头结束，其实，穿过潮湿的山洞，那边就是悲伤终结的乐园，也是世界的尽头，因为有一个人在等待。
他就是她的终点。
很多爱情，是无法用理智和世俗的方法来判断的。他们在多年以后还重新提起过去的故事，多年前的尴尬和幼稚，还有分别经历的种种。
江小鱼懵懂无知的初夜，何小海离不开的女孩古小荷，江小鱼贪婪地吃母亲炖的排骨，何小海亲耳听到深爱的男人因犯强奸罪而锒铛入狱，江小鱼在ＣＤ机里第一次听到何小海的声音，何小海亲眼看见丁亮瞬间离世，江小鱼在北京看着那个银色的梦幻少女在舞台上冷静哼唱《水仙》，何小海在醉生梦死的妖娆人生中不知能对着谁哭泣。他们的一切一切，一生一世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们永远热爱安静地聆听对方的声音与偏执的想法，故作恶狠狠的话语，孩提时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鬼怪故事。还有温柔的一声，我爱你。
他们是两个世界走来的陌生人，却并未阻止他们滚滚而来的缘分与幸福。
他们从此过着王子与公主的生活，直到死去。
机灵的阿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间。

第四章 J-L字母：K（1）

这个矛盾的字母，尴尬地张望，绝望地留守。属于这字母的孩子，有迷离的担忧，荒唐的期待，时刻紧张。因为，张开双手，却不知道，抱的应是哪个。
康身上有种洗不掉的甘草味道。这种味道与生俱来，从未褪去。
康的母亲说，生他那日，窗外尘土飞舞，掀起屋后草地的败叶，有种万物复苏的征兆，闯入房间的正是浓烈的甘草味道。此后二十余年，甘草味道不断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康小时候有种奇怪的病，最好的医生也诊断不出。病状是，他无法独处，当他独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便会冷汗淋漓，并且额头发烫，颤抖着仿佛要失去生命。母亲总是陪在身边，家里订了花花绿绿的儿童画报，母亲会偎于床头，指着漂亮的图画把一个个故事缓缓讲给康听。周末时外婆会从乡下来看他，带一些看起来很青翠的草药，捣碎了煨成汤汁，说，土办法，长久喝也许是有效的。父亲常年出差，辗转省外，很难回来，在电话里交待母亲，记得早睡早起，把儿子照顾得好好的，注意身体。无论如何，这是个幸福的家庭。康很知足，康的母亲亦知足。康常会偷偷跑出去和别的小伙伴玩耍，弄脏一身，母亲把他按进浴缸，他调皮地探出头哈哈大笑，还把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康便是这样热热闹闹长大的，甘草香味伴随。
莫名的病症时有发生，还好独处时间甚少，不会对他构成太大的伤害。长大的康，走到哪里，仍会留下一阵轻柔的甘草味。连宿舍的男生也会时常玩笑地抱住他说，来来，让我闻闻看。女孩子总围成一圈，讨论他体味的来源，会刻意讽刺地大笑，其实各自都是喜欢他的。
这样的笑会让他极害羞，脸泛红，更惹人喜爱了。
康念大学的时候已是一个迷人而瘦的少年，专注的神情似对天神表白。
他念文学系，却不与附庸风雅的酸气青年为伍，始终有自己的思想和喜好。他有晨跑的习惯，穿ＮＩＫＥ的背心和运动短裤，光脚穿粉色帆布鞋，脖子上带着已褪去光泽的银链，趁宿舍别的男生还在呼呼大睡便爬起来，绕着学校跑上三圈，气喘吁吁地在宿舍楼下一个叫做“小糖果”的商店买鲜牛奶和粗糙的三明治，然后悠闲上楼大声叫醒宿舍的懒虫们。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理应受到疼爱，宿舍的兄弟对他照顾，总把他当弟弟看待，被人温馨地叫醒是幸福的事情，原本只应出现在家里，康让他们感觉这里是家，有暖融融的轻松。他被很多女孩暗恋，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他不爱推敲。爱我的人我不爱，缘分往往这么简单，所有的浪漫与冒险被他拒之门外。他几乎未曾想过要主动去获得、或者观察某个令人激动与羞涩的女孩，然后尝试着去放纵，去爱。然后美满。
直到大四，兄弟们都有了自己的爱情，结伴去实习，或者租房同居，远远离开宿舍。他才意识到，爱和生活，往往是矛盾的两极。
他是不能够独自一人的，他也因此而苦恼，他有青年旺盛的体魄，却只有一颗孩子的心灵，像一株挺拔在摩天大楼脚底的青草，理想远大，却摇摇曳曳，随时会粉碎身亡。
他晨跑完后又去买牛奶和三明治，在咀嚼第一口后，竟然萌生出一种隐隐的悲哀。他持续这样健康而金黄色如春日阳光的生活已有三年。向往疯狂，却不敢堕落，空有太阳色彩却没有力量，这是自己的弱点。
他站在莲蓬头下，水洒下来，浴室里洋溢着甘草味，长长的四年，他的体味总是充斥在任何他出现的地方。
他开始试着去爱。如果他前世是甘草，那他今生今世就应为爱痛苦。
他却并不知晓，这甘草的香味，是甜美，还是孤单。
学校附近有个便宜而安静的酒吧，叫神秘树。这里被人称为遗忘与妄想的美好家园，年轻的情侣常常在这里约会，并且诉说衷肠。还有不甚爱惜自己的出走的小女孩，还有劳累一天却没有收获的马路求爱少年，他们在这里聚会，聊一些关于烟，关于诗歌的话题。神秘树里面有爱的光亮与可能。
康在这里认识了琅儿。琅儿停留在他身边。不离开。
康问她：你有话要说吗？
琅儿回答：你身上为什么有草药的味道，我原本以为出没在这里的小朋友，皮肤里透出的丝丝气味应该都是香烟和酒精，甚至还有强烈的镇静剂，你怎会有这样的气味呢？请原谅我的好奇，热爱神秘树的小朋友都是好奇而坚持的坏孩子，如果你反感，又何苦迈开踏入此地的第一步呢。
康笃定地点头。
康是把健康而独自欢快的生活过到厌倦了，他原是另人羡慕的乖孩子，他还梦见自己是甘草转世，总有神灵在暗中奉送力量，现在发现自己只是空白，是坚实不催的空白。是为了改变，才来神秘树的。至少可以摆脱独自一人的恐惧，他害怕冷汗淋漓的惊慌，眼前全是奇怪的人影，还有疾速下滑的绝望降落，眼睛无法睁开看见事实，这一切，可以让人瞬间毫无知觉。
他是必须摆脱这些的。
他无从决断，是需要宁静的阅读，还是潇洒的远足，或者刻意地去堕落。不得而知。
他只好来到神秘树，这里的氛围让他有种涉足禁区的刺激。他妄图从此找到通往下一个美丽家园的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琅儿还在对他微笑。琅儿是大胆而简单的女孩，爆炸头，大耳环，手上有复杂而残酷的戒指和手镯，像一个随时能够洞悉一些的小女巫，沙沙的声音可爱又抑郁，仿佛背负了沉重的心事。她认真地说：我叫琅儿，我们或许有同样的渴望，那么，让我们坐在一起，讲一些和悲伤无关的事情，慢慢把所有的苦恼全部消化，成为快乐的人。好吗？
康有些感动，陌生的地方可认识新的人，却不如她来得雷雨交加，像一个咒，悄然附在他的脑后，只是他并未发觉。他淡淡地说：我叫康，也许以后会是神秘树的常客，感谢你的直接与问候，我会将你作为好友来对待。
他们在神秘树门口离别，以最长久而艳丽的吻作为告别的祝福，远比一声再见更惊心动魄，或者刻骨铭心。她的舌宛如湿润的花蕊，他们的欲望在甘草的气味中升腾，他们用一个热情而缓慢的吻来了解彼此，最终抱以信任。
琅儿上出租车时对康说：我再次地强调，不是偶然，我们要相信彼此的激情，绝对是有爱存在的。
康回答：我相信。

第四章 J-L字母：K（2）

琅儿的咒在每个夜晚灵验。康断定自己的爱已经开始，应该用健康的心态去迎接，他在每个夜晚期待与琅儿的见面。这个巫女般的飞翔少女总是可以让他惊喜，她无比热爱学校后门必须站着吃的抹茶果冰，她喜欢和他在很诡异的深夜一起在大马路上慢悠悠地走路，还会给他讲述发生在神秘树里的诸多故事。
她是独自离家念书的小姑娘。胆量大得惊人，可以与人赌气用火红的烟头烫伤自己的手臂而不吭一声，还曾经在下雨的晚上因为噩梦而不停地流泪，她是倔强的水晶，明亮却可刺人流血。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追求一些勇猛而需要牺牲的快乐，她用火钳烧红后沾水来烫头发。为了有一个美丽的形象，却把自己弄得很糟糕，她还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找到一个爱人可以陪她去遥远的古罗马斗兽场。这不是任性，这是真正的梦想，每个人都需要用一些特别的想法来区分自己与他人，也需要一些灿烂却遥不可及的愿望来充实自己的自卑。她幻想可以在古罗马的斗兽场安静地坐着，夜晚的此地星斗一片，神秘的恋人与这里及膝的毛茸茸的野草，还有残碎的古老建筑，盖着厚厚灰尘的道路，这是一副怎样凋零又过分美丽的命运布景。这样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但需魔法。
琅儿相信魔法。她说，魔法肯定是有的。
琅儿说多年前有诸多另人信服的故事，恶毒的魔法与诅咒将英俊的王子变成无法说话的青蛙，将他深藏在井底。戴着钻石与花冠的公主在井边游玩，将国王赠送的夜明珠失落在井中，公主承诺能够有勇气进入深井找到夜明珠的人，便可迎娶公主。青蛙将夜明珠找回，公主应允承诺，在得到公主的吻之后，变回王子，从此有了童话里最经典的结局：魔法消除后，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魔法一定是有的。任何愿望的实现与破灭都与魔法有关，琅儿神秘地凑过来，边笑边把她的想法说给康听，不知她是顽皮作态，还是真有其事。她说，我们若是真心相爱，未来便一定要去斗兽场，实现我说的一切。
康点头，她形容得过于美妙，谁都会心甘情愿的。
琅儿还说：我仔细研究过，爱的最高理想，若要实现，必须三种事物，一是微笑的眼泪，二是伤心的微笑，另外还有青翠的甘草，我一直想，前两者都有，甘草不知道哪里有啊，没想到在神秘树就被我轻易地遇见了，我的梦想将指日可待了吧。
琅儿是单纯的小巫女，上帝只用一根小指，便可让她颠沛流离。
琅儿期待着与康顺利地远赴罗马，可以看见她梦中的古老建筑和漫天星斗。康却匆忙地毕业，他在享受与琅儿的爱情同时，还要与“小糖果”商店告别，与宿舍的可爱兄弟们告别，他已经急匆匆地要过上另一种生活了。他们的小居仍是荡漾着美好的甘草味，康的体味是他们欲望膨胀的开始，弥漫在空中的还有为他们歌唱的天使。
康顺利在一家时尚杂志社找到了工作，做阅读版编辑，每天与书籍打交道，当然还有恶俗的女上司与平庸的同事。他天生的随遇而安，风平浪静或者翻云覆雨，都不至于让他难以面对，总能够宁静地与任何人相处，即便是深恶痛绝的人。
琅儿仍在念书，他们把租来的房子布置得明媚而简单，粗粗的毛笔在墙上涂鸦而成的巨大太阳，桑树在大风中桀骜不驯，片片都是绿得蓬勃的叶子，还有两人的卡通大头，红色害羞的脸，笑成一团，幸福从这里开始蔓延，一直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康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一切很好很好。但没有很多激越。有时候，人们会希望生活会有转折或者冲击。
康在办公室收到一份投稿信，是一组手工绘制的图，画者希望能够用做杂志的封面。用了水彩和蜡笔，蓝色黄色和红色，杂糅在一起的美好天地，砖房与菊花，小路与河流，男孩与蘑菇。这是一组可以让你进入其中的画，绚烂得有些凌乱的色彩铺陈开来，在透明的空气里任性，仿佛看久之后再看阴暗的事物就会失明。失明是没有安全感的前兆，双眼是与别的生命交流的窗户，这些画像天鹅栖息的湖水，眼泪滴下去会起涟漪。康从这些画里看到了自己的情绪。他惊讶地发现，每副画的角落，都有骄傲站立的草丛，它们的骄傲是一种承受风雨后的阴郁，恶狠狠的坚强。这是优秀的画者，康渴望认识他。
画的边角上，用紫色的蜡笔写了一个斜斜的字：安。
紫色的安。
他应该是一个骄傲的男孩。
画画的男生总有种任意放逐的风样脾性，不知这个又是如何，该不会人不如画，是个狂妄自私的毛头小子，全然没有画中的想象力与浑然天成的纯粹吧？
康把这些画交给主编，他说：很好的画，如果用做封面，显得既有品位又鲜艳，读者喜欢的。主编看看，摇摇头。她有些年纪了，看不出这些画中的意境，也不可能从简单的几幅画中就看出画者宁静的眼神，她甚至固执地认为，乱七八糟的颜色会让杂志的封面变得很肮脏。康着急地说：您再看看，用心看看。其实真的很美，有种霸道的美，还有这些草，它预示了人类的力量虽然渺小却可坚持，只要有希望便可赢得一切。主编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她质疑道：你的意思是，我看得不够用心？
康把画拿回办公室。琅儿打来电话，他漫不经心地应付几句。他突如其来的漫不经心，让敏感的琅儿也突然晕眩。是不是将有事发生？他们随便聊聊，琅儿突然说，今晚我去朋友家，也许会喝酒或者抽烟，总之想快乐地玩耍。康想想，说，好的。然后他们挂掉，似乎彼此都存有心事。
尽管不曾相识，但康有种无法推卸的抱歉。
对于这个叫安的人。

第四章 J-L字母：K（3）

窗外有风吹动，康可以闻到自己身体散发出的甘草味，这种淡淡的却逼人的味道，这种中药弥漫的味道，可以治疗无法知晓的病痛。琅儿不是说过吗，得到甘草即可实现爱情的梦想，推翻苦恼与艰涩，幸福地远赴罗马，肩并肩听残垣断壁上飞鸟的叫声，灵魂便能得到舒展，生命长久，神话由此诞生。
康决定根据安的来信中的联系地址寻找他。他附加了联系的手机号码。
康拨过去，无人接听。再拨，无人接听。康放下话筒，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下班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地抗拒工作，没有什么地方比家更能够牵挂人心，即便是利诱和欲望，也没有家来得让人心暖。
电话打过来了。走到门口的康犹疑一下，回来接听。
谁打安的电话？抱歉，刚才睡着了，才搬到新家就如此贪睡，实在是不应该的。安的声音丝绒一样清澈，还带一点电波阻挠的杂质。
你好，我是《荼靡》杂志的康，收到你的画，我很喜欢，有种言语不出的美，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停留在我的脑海，却不被领导赞赏，实在抱歉。只是想问一句，可否能够留给我自己保留，我会善待它们，并且用心珍藏。康突然间有种渴望表达的精神，也有种去接近他并了解他的企图。他没有想过，同性之间是否可以有如此的念头。
没关系，我画了很多，却无人欣赏，不知是我落伍不懂时尚，还是观者不够成熟，总之，这对画者来说是伤感而迷茫的，什么画才是好画呢？
也许我可以明白你的心境，我并不懂画，但可以做一名优秀的观者。康回答。
那你来我家，我刚搬家，住在城区西边，四环边上的景色无限公寓楼。
好，我就来。康笃定地说，不留质疑。
到了打我电话，我等你。
康见到安的第一眼，直觉告诉他那是自己的影子，他穿的白色背心和军绿色的七分裤，还有恍惚的眼神和洁净而荒凉的额，细而黑的头发，还有清瘦却健康的胳膊，眼神里还有跳跃的火光。不是自己是谁呢？
康在安的房间里看到了童话，正在疯长的仙人花园的植物，还有爱的痕迹。他的房间布置得写意而简陋，一些书和颜料乱糟糟地放在床头，整张床没有一处不是白色的，棉布的床单与枕头，还有白色的毛毯，客厅地上是厚实的绿色地毯，上面是叶子与草的花纹，还有零星的小花，康一眼就爱上了这里。他含蓄地对安说，我不了解你，甚至于，完全是陌生的，但我盼望常来，你不会拒绝吧。
男孩之间的交往可以是豪爽而干脆的，但暧昧的表达也可以真挚动人。
安说，可以，我一直孤独，难有欣赏的朋友，你虽不是第一个，但却让我感动，短暂的决定充满了信任和宽容，我一直寻找的就是这样的友谊，我们甚至可以将其升华。
康第一次心安理得地没有回家，琅儿说她不会回家，他是不能够一个人独处超过十小时的，他害怕那些难以忍受的病痛了，他需要一个人的陪伴，来度过孤独的十小时。
琅儿白天从电话里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无奈，甚至很烦恼，她想，也许他会回家倾诉给我，或者等我撒娇追问。她并未去朋友家疯狂，仍在家苦等。她因为他的不归而失眠，她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房间里，在铺满水彩画的小房间里，他和一个叫安的男孩在彻夜长谈。这也是他许久未曾遇见的激情。
安坦然地告诉康，他爱男孩，曾经爱过一个叫苏的男孩，又爱过一个叫白水水的女孩。两种飘忽不定的爱情像无法着陆的气球，剪断绳线，气球便会死去。生命短暂，追求的或许仅仅是自由与爱，爱是什么，如果还需计较，那就更为原本简洁有力的生命添上芜杂的负担了。所以他对自己的爱毫不后悔。
康为他感动。康说安的画中世界一直是他梦想的村庄，人们热爱和平，不被任何桎梏束缚，有追求与目标却不执拗，有自己的爱，并且敢爱。
两个男孩在这个深夜拥抱，拥抱是爱的决定。他们甚至还亲吻。康第一次从同性身上看见了归宿的终点。康在此之前是不会想到他会爱上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孩，并且从他的身体上得到慰籍，惺惺相惜丝丝入扣的满足。他甚至忘记，琅儿在他们的温暖小窝里等他回来，他宁愿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些美丽的画中的情节，只在梦里，不在现实。那么，康的身体散发出的甘草味，是给谁的呢？难道，小巫女琅儿的魔法是让心破碎的玩笑。那么，除了微笑的眼泪和伤心的微笑，最后一样是什么，还需要什么才可以让他们的爱长长久久地进行到底呢？
康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康的身后留下一阵阵浓郁又迷人的甘草香味，不知为谁？

第四章 J-L字母：L（1）

梦幻如气泡破灭，沉溺，下落。这人生就是如此难以预料，明明看似简单的路程，前面，转个弯，为何最后竟然过不去了呢？
琅儿宁愿相信，安是童话里的人物，或者扼杀童话的天使，主管绝望。
琅儿对安说：如果你要康幸福，就停留，如果你让我们都幸福，就离开。琅儿问完这话便从心里问自己，让安幸福，那自己该不该离开。
思考后，她想，走的或许该是自己。
安笑笑却不回头，他对着窗子在画一幅关于夏天末尾的风景画，用的色调是冰冷的灰与些许淡淡的红，像坚硬的顽石上陈旧的血迹。他的下笔也让琅儿惊讶，这同样也是她心灵的底色，有种无法抗拒的深刻的感动。他的最后一笔，用力有错误，一笔下来，误了整幅画的意境，一条扎眼的红色硬生生的横在画纸上，像一道看见便会疼痛的伤口。血可凝固，但带着痛的痉挛。
也许我很过分，我是要坚守自己的爱。你是突然出现的孩子，你是命运突兀的一角，你可知道？琅儿已经失声痛哭。她站在安的房间门口，这里更像一个私人的画室，墙上有看不够的画，大胆的色彩和各种各样的悲哀，都毫无遮拦地附在墙上，就像一个孩童的心灵世界。琅儿站在他心灵的门口，不敢越雷池一步，仿佛往前走的结果只有两种，恨，或者死。两种都是应该放弃的方式，明亮的好孩子不应该如此，应该选择静默或者等待回答。为什么要恨，因为他的出现让自己的爱陨落？自以为坚实的爱又怎会轻易地背离呢。爱的分裂与溶解，往往在发生之前就有了问题，只是自己在一味地幻想，美好的甘草是她试验成功的最后一道药剂，加入就可胜利。现在只能如此，安，看他的选择了。离开或者停留。
我可以走，但我会痛恨你。安说，他心疼地在那道红色上涂抹，他害怕伤口。
你可以诅咒我，也可以辱骂我，可是请允许我拥有他，他是让我到达幸福之城的唯一入口。琅儿跪下，她永远不会明白爱的归宿与真谛，她坚持自己的药方。她是固执的巫女，不用魔法得到完整的爱情，她不会罢休的。
你走吧，请代替我幸福，我们都是错误的，他可以撕去我这一页。安回头，他有灰蓝色的眼睛，还有时刻惊恐的表情，谁都不忍伤害。
安于是走了。
安离开这座城市。他还没有在此把秋天过完便离开。他曾经是如此地迷恋秋天的，那个英气逼人眼神透明的男孩子苏，现在不知在哪座城市长眠；那个叫白水水的精灵女孩是在这里遇见，现在却不知在哪个海边走路；那满墙满墙的紫色雏菊也是在这里所画，现在不知是否已被人涂抹。
安曾经用无数的夜晚绘画，画的是他幻想的最后家园。他渴望有人看懂他的色彩与思想，他渴望交流与碰撞。他把作品投稿给《荼靡》杂志，接到康的电话，然后认识。他没有想到那些用眼泪与疯狂画出的梦境竟然会让一个如甘草般洁净的男孩着迷，并且认真爱上。他没有想到，这个平庸的世界里，还有如康这般等待纯真与美好的人。世俗与骄傲，冷漠与鄙夷，这些都成为落在另一个世界的雪，真真正正存在于他身边的是康这样一个纯真得让人难过的好孩子。他多么渴望与之一同生活，如同那时苏对他承诺一样。苏走了，童话不见了，或许他本不应出现于康与琅儿的生活，他该去找寻苏的灵魂，去另一个遥远得没有终点的天之边界，去大声喊苏的名字，而不是简单地停留在别人的生活中。所以，就走吧，收好粗粗的画笔，多得数不清的颜料，还有大大的画架，远远离开吧。只是默默念一下：我偶然遇见的康，我顺着日落的方向走，多久后，你可以不朝这边观望。
琅儿的泪水滑下来，她的世界寸草不生，无人来建筑家园。她默念：对不起，安。
琅儿在安离开后的第三天，悄悄搬去城市的另一边。她告诉一直沉默的康说：我们各自思考，或者再不相见，也许任何人都不该出现，这个世界原本就不该出现这个故事。
这是悲剧式的故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人都热爱悲剧。
但，人人都害怕出演悲角。
琅儿进行了一次长长的旅行。她仍然坚信自己是坚强的巫女，魔法因为她错误的爱而暂时消失，或是因为她的任性与坏脾气，上帝给了她小小的惩罚。她需要找一些灵感，来满足自己因悲剧而滋生的恐惧，还有因恐惧而无法施展的魔法。
微笑的眼泪，伤心的微笑，究竟还要加上什么才可幸福。难道不是甘草？
她带着这样的疑问在飞机上认识了蓝。
琅儿从来不是可以自己消化噩梦的女孩，也从来就不是法力高强的真正的巫女，她只是缺乏足够的安全感，需要魔法来武装自己。
琅儿总是幻想拥有魔法。她要获得幸福与爱，除了魔法，似乎别无途径。
琅儿的童年是可怕的，在后来的十多年里，她常常在大汗淋漓的夜晚醒来，心脏绞痛，耳旁是轰鸣的火车声，是硬物碎裂的声音，是孩子的尖叫，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声从耳畔传递到眼前来。她在噩梦中醒来，看到的幻觉是万物倒塌，天空被乌云残忍地遮盖。她的父亲在三岁时去世，她随母亲嫁给比母亲还要年轻的军人。他刚复员，工作并不稳定，据说因为诚挚打动了母亲。后来证明一切都是虚伪而可笑的。继父在一年后粗暴地发火，他失去工作，生意又失败，看着日渐老去的琅儿的母亲，有种咬牙切齿的厌恶，本来，他一直认为自己强壮而英勇，简陋的家庭让他自觉羞耻。他开始喝酒，无数次在酒后将柔弱的妻子打得遍体鳞伤，甚至险些将琅儿凌辱。临近崩溃的母亲在深夜举起重锤，向继父头上砸去，然后微笑着吃下无数的安眠药，她在这晚结束自己难捱的一生，幸福地死去。留给琅儿的是一生的颤抖和不安。
她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童年的，她从那一天开始幻想拥有魔法，变成伟大而美丽的巫女，将血红的过去抹杀得干净，从而获得纯粹而不被恶魔发现的生活。

第四章 J-L字母：L（2）

可怜的巫女在善良的亲人帮助下念书，她过着颓靡而暗自希望的生活，在神秘树勤劳地打工，然后在这里认识了孤独的康。因为她闻到甘草的味道，那一瞬间，她认为自己找到了爱情的药剂，可惜这样的判断或许缺乏根据，一直到现在，都感觉不太准确。虽然康现在仍在忏悔、缄默、痛苦、守望，但她已无信心，企图另外寻找真正的药剂。让巫女伟大起来。
蓝听完会心地笑，淡漠而认真的男子，思索的神态吸引人。
蓝是琅儿在飞机上相识的男子，细致的西服，洁白的衬衣，深邃如冬夜星空的眼睛，还有薄薄的唇。他会长久地凝视你，却不觉厌烦，好似称职的听众，不急切的故事爱好者，或者成熟的长者。总之，他让人安全。
他们下了飞机，在机场附近一家叫“芯”的咖啡吧坐着，明亮的玻璃墙可看见过往的人群。这个世界每天都很多人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酸或愉悦的理由。
蓝点的是热烈的碳烧咖啡。琅儿定定看着侍应生，最后说，给我一杯柠檬水，要最酸最涩的那种。谢谢。
她在酸涩的汁液里把这些丰盛却残酷的过去讲给蓝听，并非只为获得某种同情，毕竟是陌生的双方，但她渴望诉说与理解，恰巧在这里她可获得。蓝仿佛进入时光的情绪，跟随她一起回到寒冷的童年，与康的浪漫爱情，浓烈的甘草味道围绕四周，一个骑着扫帚的巫女从璀璨星空中飞来。她在用尽一切力量来重新获取魔法，只盼望赐予她力量的人出现，然后，再认真地思考，默念咒语，寻找拯救爱情的最后一道药剂。
你觉得怎样，我的计划？琅儿微笑，她的微笑是穿射月亮的点点星光。
你是一个有着强烈自卑情绪的女孩，你需要厚重的力量立于你的上空永久地保护你，而不是简单的挽救。你的声音像缺少爱的午夜妖精，推开宫殿的门，找不到属于你的法宝，所以你会痛心疾首。爱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你的爱人并没有给你爱，只给了二人相处的生活。真正的爱是自发的，是不朽的。你需要获得爱的拯救。蓝平静地说，他有良好的习惯，在女孩动情说完一切后，温柔地描述自己的感受，他用小匙轻轻搅动咖啡，慢慢地，让琅儿很入迷。这是一个初次邂逅的男子。他的胡子刮得干净，留有浅浅的青色，他身上有种若隐若现的烟味，说话时并不含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畔悄声说出一样。
你觉得我该如何解救自己？请告诉我。
你先爱上你自己，很多困难都用勇气解决，不一定需要魔法的。
然后呢？
然后你去爱。
我一直在爱，很用心很用心地爱。
是的，懂得爱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幸福，你也是。
两人各自留下电话号码，走出“芯”。在门口自然地看着对方的脸，仿佛已经很熟悉一样。两人的温暖对视，宛如一副精彩的彩色铅笔画，男子拿线条简洁的皮箱，伟岸的身型像一尊俊朗的雕塑，女孩仍旧是奇怪发型，清瘦的脸庞，背着亚麻质地的硕大挎包，简单的鞋子和仔裤。
我们可否再次见面？琅儿问。
我期待那一天。我住上海，有自己的事业与爱情，女友是恬淡而慵懒的女子，也许你们能够成为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蓝的语气并无坚硬的成分，他的表情写满离别与自然，这个亲切的成年男子，为何有如此琢磨不透捉摸不到的力度呢？如光与影，或者四季与昼夜的交替。
我会给你电话，故事只会随着时间的开始越来越多，至于我们的故事，我无法预知。
两人分别。
头顶阳光绚烂，人生本当如此，是哪里的恶魔来平添这么多的忧愁与哀怨？
琅儿退了学，办手续那日发高烧，走路的时候看不清远处的人们，天空与马路歪歪斜斜，树木的颜色是大片的黄色与灰色，绝望的滋味随处可见。一个卤莽的小男生骑自行车没头脑地驶过，猛地擦着琅儿的手臂。她痛苦地扭头，苍白的脸，无力的表情。留着寸头的小男生跳下自行车，慌张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琅儿的手臂流出殷红的血，钻心的疼痛，却恍惚得无法喊出声音。她摇手说，没关系。
寸头小男孩不知如何是好，拿出格子手绢包扎琅儿的伤口。血是恶魔热爱的礼物。琅儿使劲推开小男孩，哭喊着说：为什么要让我流血，你是要引来魔鬼才甘心吗？
小男孩可怜巴巴，不知所措地站着，又不敢离开。
似乎有好闻的甘草味道，是谁又降落在我们的世界，是流亡凡间的精灵吗？
琅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熟悉的床上，房间里都是甘草的味道，仿佛是殷实的富家用香薰的。她的手被细腻的绷带缠绕，已经换上熟悉的睡衣，高烧已经退了，这里既温暖又踏实。康忧郁地看着她的脸，眉头之上透出辛酸的气息。
我去学校找你，看到你神情恍惚地被人撞了，我揍了那个小子。这些天，我在找你。
你不应该找我，因为我已不需要你。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现在也未明白，只是，你的确不是我寻找的第三种药剂，即便有了甘草，仍旧不能够抵达幸福的彼岸。这道魔法的程序是严重错误的，所以我应该离开，爱的试验失败了，你知道吗？琅儿流着泪说。
请让我再次得到你，我会努力忘记安，安是童话里的孩子，来去匆匆。
不要说了，求你了，我的一切与安无关。他是美好与诗的使者，我无法给他诅咒。
我知道，可这些天我一直饱受病痛的摧残。我无法离开你，一个人的日子仿佛有千万条毒虫钻入我的头颅。我每日无法睡去，心脏随时会炸裂，汗水流不止，我害怕一人的生活，这不是心理的恐慌，这是一直以来无法治愈的疾病。
你可以试着去接受别人，但不必欺骗说爱她。琅儿用无比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不无讽刺地说。
我真的爱你。康抱住琅儿，绝望哭泣。
让我离开吧，求你了，你会过得美好，只要遇见新的爱人，没有谁离开谁就无法生活。尽管你有顽劣的疾病，可你需要的只是二人相处的安全，而并非爱的伟大，对于爱，你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知啊。再见，我曾经的爱人康。再见，我错误的判断。
琅儿租下一间单人居室，放上一大堆奇怪的花草，还有关于星座与灵异的书籍。她打算过一段时间去找工作，找一个薪水低廉但轻松的工作。可以在任何时候为自己放假，像一个没有噩梦不懂得魔法的普通小女生那样生活与爱，这才是最有意义的新的开始。
她在一个晚上收到来自上海的短讯。
是蓝发来的。他说：如果可以，让我用尽力量来照顾你的全部，你是否愿意？
她有些紧张，手还有点抖，她说：我愿意。
那边杳无音讯。打过去，关机。
琅儿有了为爱而失眠的夜晚。这个成熟且宽容的成年男子，有丰富的阅历和安静的神态，还有种认真感。这样的男子，并不世故，并仍旧认真，实是难得。琅儿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也是所有正常的普通的小女生都会有的梦境：长着宽大翅膀、头有犄角的恶魔，喷着烈火，将失去法力的巫女琅儿关入残败的城堡顶部。在那里，老鼠与毒蛇出没，巫女悲伤地站在窗台上，企图跳下去获得新生，这时力量强大的王子蓝来到城堡，他挥剑刺死恶魔，拯救了琅儿，并许诺将娶她为妻，两人可过上万人瞩目的快乐日子。
这是少女们的经典梦境。
王子就是所爱的人。爱的人，是可以拯救自己的。
琅儿在梦中渐渐渐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