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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节 相识(1)

大部分人沈湎于一种双重信念的幻觉，他们相信记忆的持久性以及补救的可能性，这两个特性同样不真，事实正好相反：一切都将被遗忘，什么也不会得到补救，补救的角色将由遗忘执掌。没有人可以补救已犯下的谬误，但所有谬误都将被遗忘。
——米兰 昆德拉（1929–）

2009年
Mary坐在病房中，一脸倦容地呆望着床上瘦骨嶙峋的男人。
在她身旁蹲着一个男孩，自顾自在地板上推一部玩具警车，口中发出“呜噫呜噫”的仿笛声。
“前面的贼车立刻停下来，否则我们就开火！”男孩圆鼓鼓的双眼炯炯有神，盯着前方某一点叫嚷。
Mary回头俯视一眼男孩，欲言又止。
“报告警长，贼车没有减速。”说着男孩把声线压低，仿佛在扮演另一个角色，“嘿！冥顽不灵，fire！”
“Yes Sir！”男孩把声线回复正常，干劲十足地答话，并举起小小的右手，把拇指和食指伸展成直角，其余三指卷曲，“砰—砰—砰！”
“呀——！”男孩掩着胸口，把眼睛眯成一条线，作痛苦状，“你……干吗，开枪……射我，我是你们的人，我是卧……底……”
Mary一怔，禁不住叫喊：“小落你静下来可以吗？这里是医院呀！”
小落抬头仰望母亲，扁着小嘴：“但是妈妈，我们在房间内，哪里会吵到人？”
“你看不见爸爸在睡觉吗？”Mary心烦气躁。
小落呆望着母亲，瞄了一眼床上插满喉管的男人，不解道：“他哪里听得见？”
Mary鼻子一酸，答不上话。
2003年11月27日，刘建明中枪入院，子弹从他的下颚射进头颅，脑部严重受损。送医院经医生抢救30多小时后，他近乎奇迹地存活下来，但全身几乎瘫痪，只余下双眼能眨，右边三根手指能微动，却无法提笔。
说来奇怪，虽然刘建明的手指只能微幅活动，而且动起来甚为吃力，但除非是睡着了，他的指头都不停地在敲打着。
每次他看见Mary，就会牢牢地望着她，并敲击出同样的节奏，不断重复。
对此Mary不解。尽管不解，但那节奏她已经听过成千上万次，耳熟能详。
2006年11月27日，刚好过了3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刘建明的病情突然在一天内恶化，变成了植物人。
事后Mary回想，病情的急转直下也并非毫无先兆的——在这之前的一天，刘建明敲击的节奏骤然改变。Mary感到好奇，把节奏用心记了下来，但当中是否有什么含意，她茫无头绪。
Mary吁一口气，摸摸小落的头：“小落乖，妈妈要替爸爸抹身，可以帮我向护士姐姐拿两条湿毛巾吗？”
※ ※ ※
医院的2号升降机门打开，Mary拉着小落走进，里面一位13岁的少女正搀扶着一位穿白色病人服的女人。女人束着马尾，年龄近40，与少女的样貌相似。
从门开启的那刻，小落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少女。升降机到达地下大堂，众人走出，小落甩开Mary的手，绕到少女面前，抬头微笑，笑容竟带着几分暧昧。
少女错愕，腼腆地报之一笑。
小落双手插进裤袋：“嗨，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分明在撩逗自己，她不忿：“小朋友，你是在跟姐姐说话吗？”
小落扬一下左边的眉：“我姓刘，叫我磊落吧，我们可以做个朋友吗？”
少女不知好气还是好笑，瞄一瞄旁边的Mary，Mary笑了笑，向小落招手：“小落过来，别烦着姐姐。”
被少女搀扶着的女人望向Mary：“不打紧，他是你的孩子吗？”说着女人俯身去抚摸小落的头，“你叫磊落吗？几岁了？”
“五岁。”
“长得多俊逸啊。”
“多谢太太夸奖，”小落抿嘴而笑，“太太贵姓？”
对小落的故作老成，女人兴趣盎然：“我姓萧，有何贵干？”
“萧太太，她是你的女儿吗？”
“嗯。”
“我可以跟她交往吗？”小落一脸诚恳地说。
“什么？”女人忍俊不禁，笑着仰望Mary。
“小落不准乱说话！”Mary凑前蹲下，瞪了一眼小落，赶忙向姓萧的女人解释，“不好意思，他的意思是想跟你的女儿交朋友。”
女人笑着点头示意Mary别紧张：“你的孩子真的很可爱。”
“哪里可爱？可恶！”说着Mary掐一下小落的鼻头。
小落呶呶嘴：“萧太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斜着头瞥一眼女儿：“我不反对，但是咏音肯不肯，你可得自己问她啊。”
小落双眼发亮，向着少女踏前两步，拉一拉她的裙摆，抬头问道：“萧咏音，可以跟我交往吗？”
少女见小落一脸哀求，也感到他蛮可爱的，她故意皱起眉头说：“噢……可是你连我的名字也叫错了，我怎么跟你交往？”
“你不是叫咏音吗？”
“是咏音没错，可我姓陈。”
这时姓萧的女人与Mary的眼神接触上，解释说：“我本人姓萧，唔……不如叫我May吧。”
“May你好，我叫Mary。”

第一部分第1节 相识(2)

门铃响起，一个女孩跑去开门。
女孩七岁，褐色短发，湛蓝眼睛，穿黑色裙子。

“Uncle Cheung！”女孩兴奋地大叫，扑进门外男人的怀里。
男人蹲下搂抱女孩，灿烂的笑容在脸上绽放：“深秋，有挂念叔叔吗？”
“阿张，我们经常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一个年约50的英国妇人从大厅走出来。她束髻，穿黑色套装，脸容虽憔悴，却散发着雍容华贵之气，广东话说得极地道。
“师母你别客气。”
3人上张Sir的车，深秋一马当先坐进助手席，妇人只有坐到后座。
“Uncle Cheung，快说故事给我听。”一路上深秋对张Sir缠扰不休，要他说近来发生的警匪故事。张Sir不时望望倒后镜，察视妇人的表情。
车子到达浩园，张Sir与妇人拿着祭品下车，走了15分钟，在一个墓碑前停下。
张Sir肃然向墓碑敬礼，深秋站在旁边照样学，妇人黯然神伤。
“黄Sir，你好吗？”
“Daddy，你好吗？”
“丈夫，你好吗？”
今天是黄Sir的死忌。在7年前，2002年11月26日，黄Sir被韩琛的手下从大厦天台推下楼，壮烈殉职。
处理过祭品，张Sir扫视四周。从左到右，排列着陆启昌、罗鸡（罗继贤）、叶Sir、黄Sir、陈永仁与杨锦荣的坟墓。每次看见此情此境，他都悲恸不已。
妇人从袋中取出5束白菊，3人走到陆启昌的坟前放下一束，敬一个礼，最后站到杨锦荣的坟前。
“阿张，”妇人顿一顿，“陆启昌、罗鸡和叶Sir的生平，志诚都跟我说过，陈永仁的我也相当了解，关于这位杨Sir的，我一直没问，可以告诉我吗？”
张Sir望一眼妇人，再瞄一瞄深秋，有点犹豫：“现在？”
妇人摸摸女儿的头：“有关志诚的事，以往我不想让深秋知道得太多，怕她会有阴影，然而我越是要隐瞒，她就越感兴趣，”她苦笑一下，“我想通了，深秋今年已经7岁了，关于她父亲的事，她有权知道。”
张Sir不置可否。
“阿张，假如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还会当警察吗？”
张Sir凝神望着妇人，沉思片刻，肯定地答道：“我会。”
妇人一笑：“我想志诚的答案也是一样。”说罢，她望向黄Sir的坟墓，“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假如深秋长大后要加入警队，我不反对。”
张Sir点头。
“我曾经选择逃避，结果反被困扰不休。”妇人吁一口气，“阿张，上星期我和深秋见过李心儿医生，然后跟May与陈永仁的女儿也碰过面了。”
张Sir愕然，妇人解释道：“我希望走进志诚的世界，尽量了解他，让他完整地与我和深秋一起存活着。”
张Sir听得眼睛泛红，抬头深吸一口气，清一下喉咙：“我与杨锦荣没有交情，对他的背景并不太清楚，他是保安部的总督察，为人嚣张跋扈，重案组的同事都不喜欢他。”他望向墓碑上杨锦荣的照片，“其实到现在，我仍无法肯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警察。”
妇人诧异：“能够被安葬在这里的，不是全部都是好警察吗？”
张Sir抿一抿嘴唇：“但愿如此。”

第一部分第2节 回忆(1)

我的内心像一个有许多抽屉的木柜，每个抽屉里都装着一个不同的我，就是自己也不知道当中有多少个，更不知道其中底细。写作时我会把其中一个抽屉拉开，看看里面是谁，有时自己也感到惊讶，因为有些抽屉非常幽暗……
—— 村上春树（1949–）

2002年5月，陈永仁殉职前6个月
尖沙咀某夜总会内，在舞池旁的座位坐着两个中年台湾男人，身边没有女伴。
“两位先生看起来不开心，不如叫几位小姐来陪你们喝酒吧，我们……”妈咪生硬地说着蹩脚的国语，上前招呼。
“你聋了吗？说不用了，滚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扬手怒吼，妈咪急忙闪开，另一个男人继续忙着打电话。
“他妈的那个吴松，等了他两个小时，电话又不接，耍我们吗？”
与此同时，戴金丝眼镜、穿笔挺西装的杨锦荣打着手提电话，踏进夜总会：“韩先生，吴松他人在哪儿？”
“OK，再见。”杨锦荣关上电话，走到两个台湾人的跟前，一言不发坐下。
台湾人相视一眼，感到来者不善，于是静观其变。
杨锦荣拿起桌面上的香烟包与打火机，拔出一支点燃，叼着，把烟包与打火机塞进西装口袋里，顺手掏出委任证，挂在襟前，上面写着“Chief Inspector”。
两人心感不妙，仓皇站起，几个警员持枪而至，舞女和客人纷纷惊呼散开，警员上前搜两人全身，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位长官，有什么得罪？”台湾人既惊且怒。
杨锦荣冷冷地说：“没什么，只是心血来潮，想揍人！”
夜总会经理赶来调停：“杨Sir，有何贵干？”
杨锦荣掐熄香烟：“这两位台湾大哥专门走私军火，客人爽约，我见他俩憋闷，便陪他们玩玩，没什么不对吧？”
经理挤出笑脸：“对！一起玩才高兴。”说着经理扬手吩咐侍应生，“替我签半打红酒！”
杨锦荣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巾抹抹再戴上，拍一拍经理的肩膀：“你也知道我们保安部最不想看见这类人打扮光鲜招摇过市，但我是警察，不能够胡乱打人，经理你人多势众，不如帮帮我。”
经理眉头紧皱，勉强一笑：“杨Sir，不要为难我好吗……”
杨锦荣站起，拉他到一旁，从袋中掏出一包白粉，塞进他的口袋：“这样会好办一点吗？”
经理强作镇定：“阿Sir，你想冤枉我？众目睽睽之下，有这么容易吗？”
杨锦荣冷冷一笑：“放心，我和一班手足早已把报告写好，这里只有半公斤白粉，坐十年八载便出狱。和你相识一场，我会帮你向法官求情！”
肉随砧板上，经理无奈向手下使个眼色，众手下一拥而上，围拢两个台湾人拳打脚踢。
杨锦荣搭着经理的肩膀，坐到后面包厢：“等一会儿找两个小的跟我返回警署，说他们看见两个台湾人肆无忌惮亮出一包白粉，于是见义勇为揍他们，我会向警民关系科申请一个好市民奖颁发给你，你说好不好？”
经理表情木讷：“好。”
杨锦荣向警员发号施令：“拘捕两人！喂！记得斯文一点。”
警员上前推开打得起劲的夜总会职员，凑热闹般地朝台湾人的小腹踢上两脚，台湾人的要害受袭，惨声嘶叫。
“呀——！”
与此同时，在夜总会楼上的芬兰浴室内，惨叫声与摔撞声更是此起彼伏。
只见大厅中的家具七零八落，玻璃碎片散落满地，几个打手倒地痛苦呻吟，站在中央的男人手握水喉铁管，眼肿嘴歪，脸上一片红一片青，他凶狠地盯着持牌人，步步进逼。
“喂……我已经报了警，你还不走！警察就要来了，喂，你别乱来。”持牌人怔怔地说，一边说一边退至墙角。
“停手！阿仁，我们走吧！”穿浴袍的傻强在旁边叫嚷。在他的脸上，有三道抓痕。
陈永仁、傻强与一帮伤者被警察押到医院，在急症室接待处等候。
陈永仁用消毒纱布按住流血的伤口，却封不住傻强絮絮不休的嘴巴。
“知不知道什么叫出事？刚才那个按摩女郎，竟然和琛哥家里那条松狮狗一个模样，我要换人，岂料换来的那个跟琛哥如同孪生兄妹！天啊！虽然我出了名的饥不择食，也咽不下呀！”
“陈永仁，请到二号房。”喇叭传来广播声，陈永仁倏然站起，举起手指，盯视傻强，“我想清静一下，你留在这里，OK？”
“不成！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要照顾你。”傻强一脸坚持。
急症室内，陈永仁躺下，医生替他的额头伤口缝针，傻强坐在身旁，继续说下文。
“岂料那个按摩女郎还把脸凑近，问我她漂不漂亮，我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失声大嚷：‘我的妈呀！你好丑呀！’她奶奶的，我说的是事实，她竟然抓我的脸！我傻强一向不打女人，但那只怪物横看竖看都不是女人，我一拳轰过去，打得她人仰马翻。本来一人中一招算是扯平，但那个婊子却找人出头，真是……她懂得找人出头，难道我不懂得找你帮忙吗？”
傻强不无感慨地摇头：“不过这样还不算糟糕，阿仁你大发雷霆打烂人家的东西，要我赔几万元才是件大事，所以说按摩女郎不漂亮就出事。”

第一部分第2节 回忆(2)

陈永仁一脸厌烦，没看傻强一眼。傻强继续说：“阿仁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真的像疯了一般，把我也吓坏了。只是一宗小冲突吧，你不用激愤到这个地步呀。”傻强突然定眼看着陈永仁，“其实阿仁你是不是有病？会不会是躁狂症？就是……”
陈永仁终于憋不住望向傻强，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傻强满怀好奇地俯前，以为陈永仁要告诉他什么秘密，然而在耳边响起的，只是一句脏话。

药房外，傻强和陈永仁坐在一旁等候取药。
“其实阿仁，你经常对我不理不睬，是不是对我这个做老大的有什么不满意？”
陈永仁回转头盯他：“我跟你快5年了！5年来每天吃喝玩乐，冲凉跳舞，什么都没干过。”
傻强不解，错愕瞪眼：“慢着！你加入黑社会，不就是为了什么也不用干吗？”
陈永仁没好气，拿药后转头就走。傻强跟到升降机大堂，又开始叽哩呱啦：“阿仁，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你一个下属吗？因为我这个人专一，也欣赏你够专心！做人最要紧的是专心你知道吗？你看琛哥平日办事有多专心就明白，今天的事你千万别告诉琛哥，你也知道……”
警员将两人锁上手铐，陈永仁被傻强烦得要死，哀求道：“你放过我可以吗？”
升降机门“叮”一声打开，傻强仍在追问陈永仁什么意思，跟在后面的警员也看不过眼，推一下傻强：“你说够没有？嘴巴不累吗？电梯到了，走呀！”
傻强回头斜看警员：“阿Sir你推我呀？你知道我有坐骨神经痛吗？知不知道哪个部位叫坐骨神经？”
“闭嘴啦！再絮絮叨叨信不信我揍你？”陈永仁喊道。
两人与警员进入升降机，门关上。
升降机内，只有杨锦荣一人。
“杨Sir，揍得人家这么惨呀？”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吴松在你头上动土，你不是要恫吓台湾那边的卖家，以后乖乖跟你交易的吗？”杨锦荣以一贯冷漠的语调对着话筒说。
“哈哈，杨Sir，你有这么听我的话，有这么替我设想吗？”
“韩先生，你打电话来就是要说这些废话？”
“听说过沈澄这个人吗？”
杨锦荣略沉吟：“韩先生，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这么说，你是听过了？”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大陆商家，买卖军火的。”
“唔，可以帮我调查一下他吗？”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杨Sir，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刘建明正驾着车在三号干线上飞驰，身旁的Mary托着头在发呆。
“喂。”刘建明喊她，她充耳不闻。
“喂——！”
Mary回过头来：“什么？”
“你在想什么想得入神？”
“小说题材。”
刘建明瞄她一眼：“不刚写完了一部作品吗？又在想？”
“你以为我是Rawling（英国女作家，畅销童话《哈里波特》系列的作者）吗？在香港做作家就是这样，几个月就要完成一部作品，否则会饿死。”
“饿死？”刘建明笑着挤眉瞪眼，“堂堂高级督察刘建明的夫人，需要为生计担心吗？”
Mary白他一眼：“谁是你夫人？”
“喂，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好没有？”
“什么事？”
“那件事呢，终生大事呢！”刘建明模仿女人娇声道。
Mary强忍着笑，斜眼望他，摇摇头。
刘建明不禁皱眉：“为什么呀？”
“我怕。”
“怕什么？”
“Warllace说作家结婚后便会失去创作灵感，迟两年吧，OK？”
“不。”
“哎呀，别扁嘴啦，乖啦。”
刘建明一言不发，踏紧加速器，房车的速度不断爬升。
“喂！”Mary的笑容凝住，刘建明板着脸孔望向前方，不理睬她。
“喂——！”
“嫁不嫁我？”
“这算什么意思？逼婚吗？”
“嫁不嫁我？”他继续加速，速度计上的红针攀爬上120公里。
Mary把双手交叠在胸前：“刘建明，我觉得你这样做很幼稚，你再不减速，我会恼你。”
刘建明慌张地瞄Mary一眼，同时把加速器放松：“喂，我这样做不浪漫吗？”
“浪漫个屁。”
刘建明不忿：“大作家，这招我学自你的小说呀。”
Mary一怔：“哪有写……”她的眼珠子晃动一下，想起来了，的确是她在首部小说中写过的情节。
Mary登时皱起眉，惨声呼叫：“哎哟！我怎会写出这种东西来？”
刘建明见Mary一脸厌恶，知道她又要发脾气，连声安慰：“这情节没不妥呀？我觉得很好呀……”
“噫——！俗不可耐！不知有多少读者看过呢？”Mary懊恼地搓手跺脚，“哎哟，出版社在去年把我的书重新编版推出，噫——！”
刘建明不知所措：“喂，别生气啦，哎，你们这些女人，一点小事便发脾气。”
这时，电话铃响起，刘建明接听，是韩琛，他的面容顿时绷紧起来。

第一部分第2节 回忆(3)

“有个问题，知道谁是沈澄吗？”韩琛问。
刘建明故作轻松，微笑着说：“不知道呀。”
“帮我留意一下。”

“好呀！”
韩琛感到他的语气怪怪的：“和女朋友在一起？”
“对。”
他冷笑一声：“不妨碍你了，刘Sir。”
半个月后，大屿山天坛大佛下，钟声悠扬，陈永仁与傻强爬上陡斜的楼梯。在顶端，有几个黑衣大汉严密看守。
傻强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扬手示意陈永仁站到一旁等候，陈永仁甚觉没趣。
平台上，韩琛环视眼前簇集的佛像，虔诚合十。站在不远处留一头清爽平头装、鼻梁上架着黑色太阳镜、穿黑色长风衣的中年男人背向大佛，俯瞰大海。
男人的名字叫沈澄，他的亲弟弟沈亮踱步到韩琛身边，用带北京口音的国语说：“你知道吗？大陆是没有黑社会的，国家现在需要的是财富，黑社会谈的是生死，而搞生意谈的是生财，今天，我们是要跟韩大哥你谈生意！”
韩琛不以为然地瞄沈亮一眼：“可我的确是个黑社会！”
沈亮摆摆手：“在我心目中，韩先生是个最好的生意人，我大哥也是这么认为。”
韩琛讪笑，回头看沈澄，只见他表情沉着，抬头仰望大佛。
沈亮有点不忿，加强语调：“我们手头上有一亿现金不知往哪里放，想放在韩大哥你那盘生意上！生意的内容，我们绝不过问，一国两制嘛！只要能够生财，悉听尊便！”
韩琛仍然不为所动：“一国两制？你相信行得通吗？”
沈亮的面容变得严肃，语调倔强：“我相信我们在内地的关系是你没法拒绝的！难道你相信当一个香港黑社会会比做一个大陆生意人活得长命吗？”沈亮把脸稍稍凑近韩琛，“没有我和大哥的关系，你现在在大陆的生意，我看也做不长吧！”
韩琛嗤笑，没看沈亮一眼，再回望沈澄，沈澄还是在看风景，对两人的谈话显得漠不关心。
韩琛正要回头，沈澄说话了：“韩先生，你信佛的，对吗？”
韩琛点一下头。
“你看这里风水怎么样？”
“非常好！”
沈澄走上前：“我想在这里放个长生位！”
韩琛转过身：“是府上哪一位？”
“我的妻子在半年前过身了……，”沈澄垂头凝视韩琛，“还有我自己。”
韩琛有点愕然，不期然想起自己的妻子。说了半天的废话，他终于真心地说了一句：“这小事，就包在我身上。”
沈澄和蔼地笑了：“这对我来说可是大事，生意才是小事，小事应该让晚辈去谈，看他们能够谈出个什么来。”
韩琛凝神察视沈澄的双眼，像要看穿他说话的真伪，他笑着扬手，欢送沈澄与众手下离去。
沈澄与沈亮掠过傻强跟前，他向两人鞠了个躬，抬头，发现韩琛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傻强，你就代表我与沈澄的下属谈谈生意，好吗？”韩琛笑着说。
傻强大为紧张：“琛哥，我是傻B，你叫我去谈，除非你想把生意给搞砸，不如……叫迪路去吧。”说着他退后两步，窜到迪路身旁。
韩琛冷笑两声，瞄一瞄迪路，垂头略一思忖，别过脸望向倚站在栏杆前的陈永仁，扬手叫他过来。
“阿仁，你跟了傻强多久了？”
“快5年了，琛哥。”
“开心吗？”
陈永仁摸不透韩琛的言下之意，但直觉告诉他这是靠近韩琛的机会，他刻意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从1997年7月加入韩琛的集团，一晃5年，陈永仁却未能得到韩琛的信任。假如说韩琛对他毫不赏识，似乎又并非如此，因为在好几次毒品交易中，韩琛都吩咐他试货；偶然他缺席集会，韩琛也会问傻强他去了哪儿。
大概，韩琛对陈永仁的倪家身份，还多少存有戒心吧。
银行保险库内，职员替黄Sir打开保险箱，里面放着两幅照片。黄Sir把照片取出，发现下面还有一封红包。
银行内，陈永仁正在填写提款单，黄Sir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他身旁，放下刚才用来装载照片的公文袋。
台面上放着陈永仁的存折，黄Sir伸手轻轻揭开，存款有百多万元，陈永仁急忙把存折抢回。
“这么多钱？”黄Sir诧异。
“羡慕还是妒忌？”陈永仁冷言相向。
“是不是见不得光的？你别乱来呀。”黄Sir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陈永仁斜看他一眼：“我有多少存款你会不知道？别作弄我了，想借钱便开口，不用吓唬我。”
“照片里的两人是何方神圣？”黄Sir问。
陈永仁白他一眼：“我知道还用问你？别这么懒，你的工资不知高出我多少倍，干点事吧。”
黄Sir不跟他辩：“那个红包呢？”
“给你女儿的，别揩油！你呀！刚刚做了爸爸，就多待在家里陪她。”
黄Sir略沉默，“为何对我这么好？”
“哇，你何时变得这般肉麻？”说着陈永仁突然气上心头，把存款单捏作一团，“你得搞清楚，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担心你的女儿终日看不见爸爸。”

第一部分第2节 回忆(4)

陈永仁的话里有骨，黄Sir垂头喃喃，“还在生我的气吗？”
“操，我什么时侯说过原谅你？”说罢，陈永仁拂袖而去。
黄Sir呆站着，一个妇人走近：“先生，不填表便让一下吧。”

几天后，陈永仁在街上走，对着空气讲话。
“喂，通知你一声，我现在一个人去见沈亮。”细心一看，原来他戴着耳机，在打手提电话。
“什么？”
“沈澄想和韩琛合作，韩琛叫我去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你现在才通知我？”
“屁话！给你预早知道，难道你会派人来保护我呀，老板？”
“你对我态度好一点成不成？”
“唉，我不跟你说啦！”
“听好！沈澄是山西太原人，民营企业家，当过兵，在大陆搞古董买卖及运输白手起家，现金充裕。一年前开始来香港发展，他的亲弟沈亮最近才跟他拍档，负责出面办见不得光的交易。这几年韩琛计划在大陆大搞，一个觊觎香港，一个想进军大陆市场，姣婆遇到脂粉客，让他们接上头，我们就更头痛了。”
“我挂线啦。”陈永仁走进法国餐厅，来到贵宾房，沈亮一个人坐在圆桌后喝红酒。
“陈大哥，只有你一位吗？”沈亮笑容可掬地说。
“沈先生不也是一个人吗？”
“想吃些什么？这里的煎鹅肝很棒，我以前最爱吃潮州的冻鹅肝，现在觉得味同嚼蜡，哈哈哈。”
“随便吧。”
沈亮滔滔不绝：“我们在国内的几十家夜场，由各省的有力人士关照，到时候，你们的货将畅通无阻。我们跟你们谈的，是11个城市的生意呀……”
电话响起，陈永仁接听，是韩琛。
“怎么样？谈得合拍吗？”
“不错呀！”
“你前面有一个烟灰缸，看见了吗？”
陈永仁不明白韩琛想干什么。
“拿起它，给我大力砸他的脑袋！”
陈永仁笑容僵住，瞄一瞄沈亮。
“继续砸！我叫你砸呀！”
陈永仁咬一咬牙，迅雷不及掩耳抓起烟灰缸，向着沈亮的额头击下。
沈亮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上，头破血流。
在陈永仁的耳畔继续传来韩琛的声音：“继续打，打到我叫停为止。”
一头雾水的陈永仁被韩琛逼得发疯，他把愤怒都发泄到沈亮身上。
这时，贵宾房的门打开，几个作侍应打扮的警员冲进，正要有所行动，杨锦荣现身阻止。
杨锦荣盯着陈永仁，先是一怔，继而不发一言，取出警员委任证，慢条斯理夹到襟袋上，扬手示意陈永仁继续。
“别停下，继续！”韩琛仍在他耳边催促，陈永仁望向一脸嚣张的杨锦荣，感到自己像个傻子，他索性关上电话，坐下。
韩琛叫他出手伤人，然后警察立刻出现，这显然是一个局，一个韩琛要他踩进去的陷阱。
问题是，陷阱要捕猎的目标是谁——韩琛是要利用他去把猎物拖进陷阱，抑或他就是韩琛的目标呢？
陈永仁不寒而栗，难道他的卧底身份被韩琛揭破了？
在1个小时之前，杨锦荣接获韩琛的吩咐。
“今天下午两点，铜锣湾亚密丝法国餐厅，我的人会跟沈澄的人谈生意，你去拘捕他们吧。”
杨锦荣冷笑：“是现货交易吗？我凭什么拘捕他们？”
“严重伤人，可不可以？”
杨锦荣没作声，韩琛继续说：“还有，我那个手下，麻烦你给我好好招呼他。”
“为什么？”
“没什么，我想他或许是个可造之材。”
警察总部保安部问话室内，陈永仁倒卧在地上咳嗽不止，口中流血。
黄Sir、张Sir和几个下属携着文件，来到保安部大厅，杨锦荣正坐在计算机前打报告。
“阿黄，很久不见！”杨锦荣迎上前向黄Sir问好。
黄Sir敷衍地笑了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黄Sir回头一看，脸色大变，只见韩琛带同沈澄、傻强等人前来，神态自若地坐到沙发上。
黄Sir强作镇定：“这么热闹？”
韩琛只笑不语。
杨锦荣在旁解释说：“这阵子我们保安部盯着这位沈先生，没料到扣下了这位韩先生的人。我对韩先生不及你熟，反黑又不关我们部门的事，这次拘捕行动又没什么发现，按例也要告诉一声你们重案组。”
黄Sir木然地望向韩琛：“要劳烦你亲自出马呀？”
韩琛抬头斜望黄Sir，嘴角向上翘：“陪朋友来。”
杨锦荣继续解释说：“韩生的伙计与沈先生的亲弟有些争拗，两人是来保释他们的。”
黄Sir瞟一眼沈澄，他垂着头，一贯地沉实。
“犯人呢？”黄Sir问。
杨锦荣向旁边指一指，只见陈永仁与沈亮被四个保安部警员押出。
黄Sir见陈永仁被打得口肿面青，心头一凛，傻强连忙上前慰问。
杨锦荣走到头扎纱布的沈亮跟前，递上一个活页夹，上面有一份和解声明：“他打成你这个模样，你真的不控告他？”

第一部分第2节 回忆(5)

沈亮望沈澄，沈澄没看他一眼。
“怎样？不告便签名吧。”杨锦荣说。
沈亮气愤不已，把活页夹扔到方桌上。

沈澄慢慢抬头望向弟弟，打一下响指，指着文件，沈亮不吭一声捡起，沉住气签了文件。
杨锦荣把脸转向陈永仁：“我打成你这样，你有没有投诉？”
傻强如遭雷击：“啊！阿Sir，原来是你干的，你滥用私刑……”
韩琛从沙发站起：“傻强，走！”
傻强立即噤声，搀扶陈永仁跟韩琛走。
“等等！”杨锦荣突然扬声，盯着陈永仁，“认得我吗？”
陈永仁怒目相向，不发一言。
“我认得你，以后小心一点。”说罢，杨锦荣转向黄Sir，“黄Sir，案件我算over了，带不带两个犯人返重案组，你自己决定！”
韩琛转头望黄Sir，他扬一下眉：“我没问题。”
韩琛一笑，率众离去，门外一个人影跑过，与韩琛撞个正着，这人正是刘建明。
“不好意思！”刘建明错愕，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对着韩琛亲切地笑。
这倒把韩琛吓了一跳。并非怕他会露出马脚，只是韩琛从没见过刘建明笑得如此灿烂。
刘建明向情报科飞奔，冲入办公室欢天喜地叫嚷：“下午茶、晚饭、宵夜全部我请，不用替我省钱。”
众CID手足看见上司兴奋莫名，面面相觑，大B第一个开口：“阿头，你不会是又升职吧？”
“Mary终于答应嫁给我，各位同事，请！”说罢，刘建明展开双臂，示意各人鼓掌助兴。
韩琛位于尖沙咀的卡拉OK的士高内，包扎好伤口的陈永仁正坐在酒吧台前吃东西，傻强凑近，瞄一眼碗中物。
“喂，还不多谢我！”傻强得意洋洋地说。
“干吗要多谢你？”
“这次你好运啦！”
“你是在取笑我吗？我给揍成这个样子……”
傻强扬一扬脸：“看你在吃什么？”
陈永仁不明他的意思。
“你在吃鱼翅呀！吃鱼翅等于好运啰。记得上次我与琛哥去泰国吃鱼翅，之后便被赏识了。琛哥这人出名的小气，平白无故怎会请你吃鱼翅？”
陈永仁感到傻强的话也有几分可信性，不及细想，韩琛领着一班人马回来，吓得傻强手足无措。
更令两人吃惊的是，紧随韩琛走进的还有沈澄与沈亮，更有一班凶神恶煞的喽啰随后。
“沈先生，我的手下真丢人，你想怎样对付他，悉听尊便！”韩琛说。
沈亮的手下旋即上前把陈永仁抓住，傻强企图阻止：“琛哥，他们干吗？喂！这里是香港，你们别乱来！”
“傻强，随他们便！”韩琛爱理不理。
傻强继续纠缠，“琛哥，阿仁给这班大陆仔挟走，死定的呀！”
“这也没法子呀，你先问他为何砸爆人家的头。”韩琛一脸懊恼地说。
陈永仁闻言怒火中烧，狠狠盯着韩琛，韩琛气定神闲地望他，像在观察他的表现。
“老大，行走江湖不是你揍我，就是我揍你啦！有什么大不了？阿仁砸爆他的头，那么……我砸爆自己的啰！”说罢傻强随手拿起放在桌面的红酒，狠劲击自己的额头，登时头破血流。
“傻强！”陈永仁见状大嚷，沈亮的手下毫不动容，继续挟持陈永仁。陈永仁早已被杨锦荣的手下打至重伤，无力反抗。
这时韩琛回头斜看沈澄一眼，眼神中像带一点不屑，更像是拭目以待。
“沈亮，你是在演闹剧还是谈生意？”沈澄不紧不慢地说。
韩琛回过身，凝视沈澄：“你认为我们还能够谈吗？”
沈亮正要辩驳，沈澄反手拿起另一支红酒，击陈永仁的头壳，陈永仁当场晕倒。
“这样，还有什么不可以谈？”沈澄说。
韩琛嗤笑一声：“好！听说沈大哥的军火生意很大，如果你让我插一手，我看大家会合作得愉快一点，你说对吗？”
沈澄脸色一沉，冷笑：“你的戏演得这么精彩，原来是这个意思！”说罢，沈澄拂袖而去，韩琛轻轻一笑。
凌晨时分，韩琛在吧台自斟自饮，睡了几个小时的陈永仁走到韩琛旁边，韩琛倒一杯酒递给陈永仁，陈永仁接过，一口没喝便放下。
“怎么样？对我这个老大不满意？”
陈永仁憋了满肚子的气：“为什么要我揍沈亮？”
韩琛冷笑一声：“我想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把脸转向陈永仁，“可有遇过一些人，这一刻跟你称兄道弟，下一刻跟你反目成仇？你以为他无论如何仍视你为朋友，原来他只想宰了你。”
韩琛像忆起许多往事，难掩心中感慨，举杯啜一口酒：“你是我的人，难道你也不帮我？”
韩琛在说谁，陈永仁怎会听不明白？
尽管眼前这人恶贯满盈，但韩琛的无奈陈永仁多多少少能够体会，他的怒意骤然退减：“那么，琛哥你有什么看法？”
韩琛闭闭目，睁一睁眼，像叫自己无所谓的事别多想，他的神态回复轻松，“你无缘无故打伤他的弟弟，他息事宁人。我得寸进尺要在他的军火生意上插一手，假如他仍然肯答应，那么……”他顿一顿，轻声说：“便证明他是一个好人啰！”

第一部分第2节 回忆(6)

韩琛把酒一饮而尽，将杯大力击到桌面，“阿仁，以后沈澄的生意由你来跟！”说罢，他从裤袋掏出一大捆千元纸币，拋给陈永仁。
数天后的一个中午，黄Sir在办公室内打电话。

“保安部正在调查沈澄，该与他偷运军火有关。沈澄的背景很不简单，他出身军人家庭，韩琛对他格外小心。大概就因为他的背景，这阵子韩琛把大陆的生意全部暂停，像在筹备什么重大事情似的，看来他俩很快便会合作大搞！”
陈永仁怀疑：“但是韩琛说过把沈澄的生意交给我办，可自那次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们。”
“哈，这么大的生意韩琛会放心给你搞？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的？”
陈永仁有点不忿：“那下一步该怎样走？”
“下一步你去看心理医生。”
“看什么心理医生呀？”
“上个月你在芬兰浴室一个打十个，知不知我暗中帮你做了多少事，律政署才免你坐牢，判你接受心理治疗？”黄Sir顿一顿，“喂，你不会是忘记了吧？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中环干吗？”
陈永仁环视四周，像迷了路般神情茫然。
在保安部办公室内，杨锦荣的手下陈俊正在敲上司的房门：“杨Sir，有报告！”
“说。”
“沈澄于5年前曾经被捕，公安局对此低调处理，没有向外界透露半句。半个月后沈澄被释放，理由是证据不足，无法提出起诉。”
“有没有沈澄在5年前的照片？”
“没有，我们联络的是沈澄一个旧下属，他说沈澄从不拍照。”
杨锦荣的眼珠子晃动两下：“这怎么可能？沈澄是个知名的民营企业家，传媒岂会没拍过他的照片？”
“沈澄的知名度是在这数年间才冒升的。”
“那你有把沈澄现在的照片给你的线人辨认吗？”
陈俊摇头：“多年前他在一次枪战中被子弹击中前额，从此失聪失明，辞党还乡。”
“有跟他形容过沈澄的外貌吗？”
“嗯，这倒完全吻合，不过，有一点比较可疑，”陈俊顿一顿，“我的线人跟随了沈澄两年，却从没听过他有一个叫沈亮的弟弟。”
杨锦荣扬一下左眉，手提电话在这时响起。
“杨Sir，出来见见面好吗？”电话里的是韩琛。
“有何贵干？”杨锦荣神态自若地望陈俊，毫无避忌。
“很久没见，叙叙旧吧。”
“又是关于沈澄？”
韩琛冷笑一声，没说话。
“哪里？”杨锦荣问。
“到我的卡拉OK厅来，我请你饮红酒。”
“别说无聊话，哪里？”
“怕见光……那戏院吧。”
“见不得光的是你，哪里？”
“又要见得光，又怕碰到黑白两道，图书馆啰。”

第二部分第3节 纽带(1)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 张爱玲（1921–1995）

听过不止一次，人在死时会想起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仿如快速搜画般在脑海掠过，然而我只想起两个人——May与李心儿。
并非因为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只有两个，而是仍然活着的，就只有她们两个。
两个令我抱憾，令我放不开的女人。
我看见May与一个女孩坐在睡床上，两人满头是汗，May在哄那个女孩，说只是发噩梦吧，别慌。女孩依偎着她，抬头问她昨天在街上碰见的那个男人是谁？May没开口说话，但我却能听到她的话，像是一种心声什么的传进我的耳中：“那个是你的爸爸。”
然后我看见李心儿，她坐在诊所那张水牛皮卧椅上，喘着气。
大概她也是刚从梦中惊醒，她心神恍惚地站起，东翻西捡地不知在找些什么，口中喃喃自语。
翻了半天，终于在卧椅下捡出一张字条，是我在临走前写给她的字条：“记住我的秘密，再见。”
她把字条放在掌心，贴到胸前，郁郁地抬头闭目。我多么希望能够迎上前紧紧把她拥抱，然而我的灵魂不断往后退，她的影像逐渐被刺眼的白光吞噬。
余下的只有记忆，我怕再过一阵子，连记忆也会被一碗汤冲洗干净……
我要好好把她想一遍。
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5个月前，当时我正忙于调查韩琛与沈澄的交易，律政署强制我接受心理治疗，而我的心理医生，就是李心儿。
我不情不愿地到达她位于中环的医务所，按下门铃，没有反应，正要离开，电动门锁“卡”一声打开，我推门走进。
坐在接待处的小姐凝神望着我，我说来看医生，她礼貌地问我有预约吗。我从裤袋掏出律政署发给我的信，小姐像带点惋惜地瞄我一眼，叫我稍候。
那位小姐领我进入Dr. Lee的房间，原来Dr. Lee是个女人。
女人年龄约二十五、六岁，长直发，大眼睛，穿一条杏色的连身裙，身材匀称，小腿修长，给我一种泰然而洁净的感觉。
她站在书架前翻书，回头瞥我一眼，叫我稍等。我随便找一张椅子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一会儿，她把书放回架上，朝我这边走过来，我的心跳竟然在加速。
她从办公桌上捡起一个活页夹：“陈永仁先生，对吗？”
我傻傻地点头。
“请到那边躺下。”说着她伸手指向窗前的一张卧椅。
我坐到那张偌大的水牛皮卧椅上，感到不自然。
“坐就可以了。”我挤出笑容。
她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木无表情：“脱掉鞋子，躺下。”
我无奈照做，这才发觉椅子相当舒服。
“陈先生，我是李心儿医生，我有义务告诉你，你现在接受的心理治疗是由律政署转介的。在未来的六个月，你需要完成一个疗程，完成后我会向法院提交报告，法官会根据我的报告对你作出评估，决定你是否需要接受监禁。”
“什么？监禁？”我激动得坐直身子，“不是看完医生就没事了吗？”
她并没理会我，继续说话：“疗程期间，阁下必须遵照医生，即我的指示，否则律政署有权推翻之前的判决，将阁下直接送入拘留所裁决。”
我差点气炸了肺，霍地站起，背向着李心儿破口大骂：“你奶奶的黄志诚，还说帮我？！”
说罢我才觉得自己的声量不低，稍作考虑，还是决定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离开诊所我立即打电话给黄Sir找晦气，却被他反咬了一口。
“你回答我，李医生漂不漂亮？”
“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我向律政署推荐医花李心儿给你，你也没一句多谢？Fine！你宁愿坐牢的话，我立刻帮你向律政署撤销治疗，如何？”黄Sir大动肝火。
我登时语塞，敷衍说：“哎！算了。”
黄Sir不甘被我无理取闹，不放过我：“算什么算？这次你不跟我道歉，我明天就帮你撤销治疗！”
我毫不退让，嚣张地说：“好呀！我坐了牢，看谁帮你盯着韩琛！”
黄Sir略沉吟：“真是佛都有火，陈永仁你得搞清楚，你是警察，你帮的不是我！不想干的，便别干！”说罢，黄Sir大力挂线，我呆了一下。
回想起来，我挂断他的电话是司空见惯，相反他却是首次而已。
我有点内疚，盯着电话良久，想按下重拨键，却又不甘心。
电话在这时响起，我以为是黄Sir，原来是律政署的职员。
“陈永仁先生在吗？”
“我是。”
“我们刚刚收到李心儿医生的电话，说你在接受治疗期间擅自离开，是否真有其事？那你有什么解释？”
第二天下午，我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达医务所。
“李医生，昨天我忘记了跟你说拜拜，你也用不着报警吧，害我差点被警方通缉。”
心儿不瞅我一眼，回身进房，我跟着走。

第二部分第3节 纽带(2)

她坐到昨天的椅子上，我识趣地躺到卧椅上。
“陈先生，我是李心儿医生，你所接受的心理治疗是由律政署转介的，在未来的五个月内，你将要完成……”心儿板起脸说。
“成了，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耐烦打岔。

“明白的话，便签字。”说着她递上一份文件。
我看也不看便签了。
“陈先生，根据律政署的资料，以及法官对你的评语，我初步怀疑你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疗程将包括催眠治疗……”
我被吓得直跳：“催眠？”
心儿淡然望我：“没错，你已签了同意书。”
“慢着！我还未看清楚。”
心儿耸耸肩：“你有权拒绝，那么律政署将有权……”
又是律政署，我宣布投降：“好！明白！催眠对吗？来吧！”
心儿喝一口水，也倒了一杯给我：“那我们开始吧。陈先生可否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例如你的性格，家庭状况……陈先生？陈先生！”
我故意装睡，夸张地打鼾。
心儿气恼：“陈先生，请你合作一点。”
我睁开眼，装模作样：“我还不够合作？你说催眠，我便立即眠过去了，喂，你别太过分喔！”
我以为可以逗她笑，然而她一本正经地望我，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学生，我乖乖闭上嘴巴躺下。
“陈先生，可以告诉我你的家庭背景吗？”
我扬一下眉：“其实我并非姓陈，我是一个私生子，我爸爸是卖白粉的，唔……我就住在制毒工场内，每天放学后要赶回家帮家人包装白粉，十克一包。不知不觉间，我从七岁开始便染上毒瘾……”
我一句真两句假地在大话西游，心儿却十分认真地聆听，不时听得眉头紧皱。
这个女人，真有趣。
治疗每星期进行一次，在第三次见心儿之前，我与黄Sir在一间日本百货公司会面，在婴儿用品部陪他购物。
“韩琛知道你去看心理医生吗？”黄Sir看着手上的吹气摇铃问我。
“嗯，傻强好像跟他提起过。”我叹一口气，“都是你，现在她要催眠我，万一我把身份说了出来，是否从此可以洗手不干？”
他气定神闲：“哎，你想些别的分散注意力，她便拿你没办法。”
“谈何容易？人家李医生是个好人，推搪得多我也不好意思。”
我越说声音越轻，黄Sir凝神望我，像要看透什么：“这么快？”
“说什么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逃避他的目光。
“这么快便爱上了她？”
“发神经！”
轻音乐在室内飘扬，拍子机的钟摆“的答的答”地摇晃，心儿柔声说：“在你眼前是一片宁静的大海……”
我举起手指：“阿李医生呀，这首曲叫什么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Schubert的Symphony 6。”
“什么？”
“舒伯特的第六交响曲。”
“啊！舒伯特，是不是贝多芬的朋友来着？”
心儿瞪我：“你看没看见有个大海？”
我赶忙合上眼睛，连连点头。
“你被暖和的海水包围，在湛蓝的海中荡漾，身体没有一点重量，你慢慢张开眼睛，头上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天空和你越来越接近，你是一片云，随风飘浮……”
心儿说得非常投入，半闭着眼，我也被她感染了，有点昏昏欲睡。我感到惊恐，连忙从袋中掏出一片虾饼，大口大口地咬。
咯吱咯吱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再次向我瞪眼：“你干吗？”
我扮作可怜地说：“肚子饿嘛，肚子饿不吃东西很伤胃的。”
心儿被气得鼓起两腮，我放下零食，乖乖闭上眼：“不吃了，你继续。”
她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你是一片云，随风飘浮……”
这时，闹钟声响起，我舒一口气，俯身把放在茶几下的闹钟按停。
“陈先生，你又在干吗？”
我抱着闹钟：“时间到了嘛！我特意买的，免得累你超时，阻你做生意。”说罢，我赶忙套上鞋子，连鞋带也不系便起身走，“李医生，下星期再见！”
好不容易才等到第五次会面，我的心情相当复杂，一方面很想看见她，一方面又怕不知怎么去拒绝她的催眠。
今天，我是有备而来——从早上开始，手下给我电话我一概用没空接听来推却，并吩咐他们全部在3点后再来找我。结果，我从踏进医务所一刻开始，电话便响个不停。
“喂，那几部车你们分清楚，Land Cruiser运往珠海，两部平治E-Class运往湛江，搞乱了我宰了你！”
电话刚关上，又再响起：“说好了几部大飞要全新摩打，不要二手！髹粉红色？走私呀，你以为出海滑水？什么？”我回头望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心儿，“李医生，借传真机一用可以吗？”
心儿没有反应，我径自走到传真机前，把号码读出，“什么？E-mail address？你说我有没有？慢着，李医生……”
我再回望她，她憋不住恶言相向：“陈先生！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二部分第3节 纽带(3)

心儿咬牙切齿，我愣怔了，赶紧把手提电话的电源关上，坐到卧椅上：“不好意思，这阵子比较忙……”
心儿深吸一口气，叫自己镇定下来：“陈先生，今天我想和你谈谈你与家人的关系，你说你父亲有三个老婆，你有十六个家姐，那么你与十二家姐……”

这时我腰间的传呼机响起，心儿怒不可遏，双手因过于激动而颤抖，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
我见状也被吓得紧张兮兮，连声安抚：“李医生，你别太过激动，你听我解释……”
劈啪一声，心儿座椅的一只脚竟然折断了！她整个人摔倒地上。
“哎哟！”她惨声呼叫，我看得心里一抽，宁愿跌的是我。
我搀扶她坐在卧椅上，她的手肘红了一片，我替她按摩，她痛得哇哇大叫。
“不按摩不会散瘀的，你忍耐一下，有没有急救箱？”
“哗，你的急救箱内没有散瘀膏，没有跌打酒，没有驱风油，只有一支无比膏，唉！无比膏……胜过没有。”
“叫了你别激动，你又不听。真不懂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买这些又残又旧的家具回来当古董。来！把手给我。”
“不用了。”她一脸倔强。
“来吧，你弄伤了，我多多少少有责任。”我捉住心儿的手，替她涂药膏。
心儿突然坚决地抬头，像忘记了自己的伤势：“律政署的报告怎样写，对我来说没大不了，我是医生，我只是想医好你，假如你认为我帮不了你，你以后不再来也可以，我帮你捏造一份报告也可以……”她忧心忡忡地望我，“有些话我想说了很久……，陈永仁，你连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也不肯对人坦白，难道你不认为自己很有问题吗？”
我凝望心儿，无言以对。
每次与心儿见面都离不开医务所，但有一次，我们终于在别处相遇。
我想这证实了我们有缘，不过，那次的遭遇颇为惊险。
那天我在卡拉OK的士高内百无聊赖，傻强硬要替我用扑克占卜。他说依牌面看，今天我将有重大收获，我追问他是哪一方面的收获，他又答不出来。
一会儿，韩琛从房间走出，瞄了我们一眼，独自上路。我忽发奇想，难道傻强所指的收获与韩琛有关？
我借故说出去买杂志看，见韩琛没有拿车，徒步离去，心里更觉奇怪……
结果我跟踪他。
起初我期望揭发他有什么重大秘密，跟着跟着，心态随之改变，我变成希望进一步了解他的为人。
韩琛在街边买了串咖哩鱼蛋，吃得甚有滋味，我忍不住也买了一串来吃，没啥特别。
然后他在水果档要了杯甘荀汁，大口大口地喝，喝完，很有公德心地把纸杯扔进垃圾筒。
在影碟铺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电视，播放的是一部警匪电影，他嗤笑一声，继续前行。
经过投注站，他看一眼六合彩的告示牌，视线落在累积多宝奖金的数字上，八百万元，他竟然进去买了几张计算机票。
接着他进地铁站，乘搭往上环方向的列车，在金钟站转车，车厢内，一个高头大马穿低胸背心的外籍女人站到他跟前，他有意无意瞄了几眼女人的大胸脯。
这是我初次感到韩琛与平常小市民没有什么分别，我忍不住偷笑。
韩琛在铜锣湾站下车，沿怡和街走出高士威道。
我不禁瞪一瞪眼，“哇”了一声，韩琛竟然走进中央图书馆！
图书馆内，他走到一个位置颇为隐蔽的书架后驻足，我藏身到前一列书架前观察。
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到韩琛面前，两人隔着书架在交头接耳。男人转过身，竟然是杨锦荣！
我登时竖起耳朵，希望听到片言只语。
“看书，有什么好介绍？”韩琛问。
“《如何一日致富》。”杨锦荣答。
“我不缺钱，你呢？”
然后的一段话两人压低声线，我全然听不见。
“各取所需吧，你帮我，我帮你。”韩琛稍稍扬声说。
“琛哥你这般神通广大，我知道的，你怎会不知道？”杨锦荣说。
“别说无聊话，你会帮我的，对吗？”
“你在干吗？”耳畔突然传来一句女声，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心儿！我赶忙举指在嘴唇前，示意她别张声。
我从书本的隙缝间再偷看，韩琛正要离去，杨锦荣继续低头翻了几页书，突然回首，我赶忙蹲下，拉心儿到坐满学生的长桌坐下。
过了一会儿，心儿拍拍我的肩膀，我抬头左顾右盼，问心儿那个男人呢？她说走了。
“他是什么人？”心儿反问我。
“马夫！”我胡扯。
心儿斜着头：“你偷看他干吗？”
“我……其实我也是个马夫，我看看他有没有打我妞儿的主意。”
她点头：“那有没有？”
我忍不住嗤笑：“别作弄我吧，李医生。”
“别作弄我啦，马夫！”
我腼腆地笑了笑，随便说些话：“你来这里干吗？”
她拍拍放在桌上的一叠书：“借给你看的。”
我不解，她解释：“你不愿意对我开放自己，看些心理书籍或许能够帮助你。”

第二部分第3节 纽带(4)

我心里感激，却忍不住贫嘴：“在你的医务所内不是有许多心理书吗？”
她笑着白我一眼：“陈先生，英文书你看得懂吗？”
说罢，心儿一手夺回披在我身上的外套，伸手去取放在桌上的心理学书籍。

我按着她的手背：“这些粗重活，让我来吧。”
心儿的手背好滑，微热，我爱不释手，她凝望我片刻，腼腆地把手缩回，迅速转身。
我察觉到她的耳背有点红。
想不到傻强的占卜很灵喔！
不久后，我被迫停止了两星期的心理治疗，因为在与沈澄的交易中我受了枪伤。交易砸了，然而自那次后我却得到了韩琛的信任，我终于可以直接跟随他了。
4个月后，我与迪路及傻强在社团中的身份已是平起平坐，与泰国毒品卖家Paul也开始混熟。我与黄Sir蓄势待发，准备在下一次交易中把韩琛绳之以法。
一天突然传来噩耗，叶Sir在家中心脏病发悴死，收到黄Sir的通知时我正在心儿的医务所接受治疗，我忍不住哭了。她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交代说一个曾经对我很好的老师，在昨晚过了身。
然后我与心儿发生了一些事，到底是真是假，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
当时我躺在卧椅上，李心儿用双手撑住椅柄，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我，我垂眼逃避她的目光，发现她的恤衫打开了两颗钮扣，我看见一些令我热血翻滚的景物。我吻她，我应该确实吻过她，她没反抗，我继而抱她的腰，她压贴我，我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当闹钟把我吵醒时，我一个人侧卧在椅上，我揉揉眼睛，四周的摆设如常地整整齐齐，只是放水杯的茶几面濡湿了一片。
我的喉咙干涸，拿起杯子把所余无几的水灌下。
心儿如常地坐在办公桌，脸向计算机屏幕聚精会神地在玩接龙游戏，我走到她面前，结结巴巴地问：“李医生，我刚才……做过些什么？”
“你每次上来无非是睡觉。”她冷冷地说，没瞅我一眼。
我点点头，还是憋不住追问：“除了睡觉，我……有没有做过些什么？”
心儿仰望我：“自己做过什么，你不记得的吗？”
她的表情有点激动，我更惶恐：“其实……你对我是否……特别好？”
她似笑非笑：“陈先生，你有妄想症。”
“我有妄想症？”我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
我释然一笑，走到心儿旁边，瞧瞧计算机屏幕：“果然又在玩接龙，哇，很差劲啊！等我帮帮你。”我自顾自在研究牌局，指指屏幕，“这条A应该放在那行，J移到这行。”
屏幕忽然变黑，我回望心儿，她的手刚放开计算机主机的开关。
“哇！你到底懂不懂用计算机？这样关机很容易坏，你应该用鼠标点击……”
她抬头瞪我：“陈先生，时间到了，下星期见。”
我有些迷惑：“李医生，你是否在生我气，有什么开诚布公……”
“再——见——！”她把放在案头厚厚的书本大力合上，再抬头瞪我，这次她目露凶光，我被吓得急忙溜走。
我一头雾水地离开，之后再没深究。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不厌其烦地把事情弄清楚。
假如我能够预知自己时日无多，我更不会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我会大声而肯定地告诉心儿：“我爱你！我要我们在一起！！”
可惜，这根本不可能。

第二部分第4节 谎言(1)

谎言已走了半个世界，真话才开始动身。
—— 马克 吐温（1835–1910）
2003年10月，陈永仁殉职后10个月

新警察总部大楼的装修工程仍未完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天拿水味道。大堂处处铺盖木板，尘土飞扬，暂时只有3辆升降机在正常运作。
升降机门打开，杨锦荣走出，与走进的刘建明擦身而过。杨锦荣注视着他，他自顾自垂头沉思。
门关上，当年发生在另一辆升降机内的情景，像快速搜画般一幕接一幕在刘建明的脑海中浮现。
刘建明的视线不安地在四壁的钢板上游走。他看见被扭曲了的自己，垂下头俯视两边的墙角，仿佛各倚坐着一具尸体，尸体用不忿的目光盯着他。他怯懦地抬头闪避，视线落在天花板的一角，他知道内里隐藏着镜头，镜头接驳到某部闭路电视，有人正在监视他。
像害怕脑中的影像会被谁窥视似的，他猛力拍打自己的头壳，命令自己不可以再想下去。
门「叮”一声打开，他匆匆步出，舒一口气。
会议室内，梁总警司与其余三名高级警官正在等候他前来，他镇定地步进房间，正襟危坐，展露一副自信的笑容。
坐在梁总警司左边的高级警官读出报告：“档案编号IO143，有关PC27149陈永仁警员殉职及林国平身亡事件，内务部作出以下报告。2002年11月26日，内务部高级督察刘建明联络卧底探员陈永仁，并根据陈探员提供之线报，联同有组织罪案调查科破获以韩琛为首的贩毒集团，查出价值港币六千万元的毒品可卡因。”
刘建明凝望桌上的报告，目光渐渐变得迷惘。
警官继续说：“2002年11月27日，陈探员约会高级督察刘建明到上环区四方商业大厦天台见面，提供有关由韩琛差使混入警方作卧底的疑犯的线索。根据刘警官的供词，当天他到达天台，看见林国平持枪指向陈探员……”
这时在刘建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非常真实的画面。同时，他记起在第一次接受内部调查时所作的供词。
不，并非供词，是当时真实的情况。
陈永仁被一支曲尺手枪抵着眉心，仍然毫无惧色，他坚毅地说：“对不起，我是警察。”
大B冷笑一声，用轻蔑的语调说，“谁知道？”
两人似乎谈判破裂，眼见大B就要开枪，我立即举枪上前，喝道：“大B！”
大B迅速绕到陈永仁身后，枪口压着陈永仁的后脑，不住地喘气。
我继续说：“你与韩琛的事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跟我回去，我会帮你求情！”
大B惊慌失措，胁持陈永仁一直往后退：“放下手枪！”
我犹豫，大B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我叫你放下手枪，你听不见吗？你是不是要迫我杀了他！”
大B言之凿凿，我唯有把手枪放到地上。
岂料他仍不能安心：“不！把子弹全部卸出来！”
我照做，再把手枪放下。
大B箍住陈永仁的脖子，胁持他到了顶楼大堂，背贴近升降机的门，我亦步亦趋。
“你打算怎样？”我问。
“我只是想逃，可否给我一次机会？”
“可以。”我安抚他。
大B听后稍稍松懈，这时升降机到达，当他拉扯陈永仁进入之际，曲尺手枪的枪口移位，陈永仁乘机发难，撞向大B。
大B的曲尺飞脱，落在升降机外大堂的云石地板上，我纵身去拾。
与此同时，升降机的门徐徐关上，从内里传来两下枪声，我拾起曲尺手枪，同时伸腿去阻止升降机门合上。
我坐在地上，双手握曲尺，门被挡开，从隙缝间已隐约看见大B正举枪指向我，我不待门完全开启，便向着大B开枪。
大B中枪倒下，我这才发现陈永仁倚坐在升降机的另一角，眉心上开了一个洞。
在接受第三次内部调查时，刘建明受到多位高级警司的质问。
“刘建明高级督察，在你的供词中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希望你解释一下。首先，你说林国平在天台上命令你弃械，我不明白为何你会听从他的指示？你有没有考虑过，在你弃械后他不单可以轻易杀死陈永仁，连你自己也会陷入险境？”
“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容许我作出理性的分析，大B的情绪相当激动，我的判断告诉我假如不放下手枪，他会立即把陈永仁击毙。”
“你所讲的大B就是林国平对吗？”
“对，对，我还有补充。我是大B的上司，我知道他对我有一份敬畏，这令我偏向相信他不会向我开枪。”
“根据你的供词，林国平警员在天台上用来胁持陈永仁的是这支格莱克自动手枪，而他用来射杀陈永仁的是这支点三八口径警枪，对吗？”
“对。”
“鉴证科的同事在这支格莱克自动手枪上除了发现有你和林国平警员的指模外，还有陈永仁的指模，这点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那支曲尺本来就是陈永仁的手枪。”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这……嗯，这纯粹是我的估计。我估计在我到达天台前，大B夺去了陈永仁的曲尺。你们明白吗？大B要杀陈永仁，当然不会用自己的配枪。”

第二部分第4节 谎言(2)

“为何陈永仁要约大B到四方商业大厦？”
“这个……我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那你为何会到四方商业大厦？”

“我收到陈永仁速递给我的录音带，带子录下了大B与韩琛的对话，这个我不是交给你们了吗？然后我接到陈永仁的电话，他叫我到那里拘捕大B。”
“就是说陈永仁约会大B到四方商业大厦，是要通知你前往拘捕他？”
“对，就是这样。”
“那刚才你又说不知道原因？”
“这……陈永仁是这样对我说，但他的真正动机我无法肯定。”
“而你在出发前并没有咨询上级，也没有通知重案组的下属，对吗？”
“对，因为陈永仁要求我单独前往，他……他说恐防在警队中仍有其他内鬼，他说只相信我一个。”
“而你在欠缺真凭实据下完全相信陈永仁，相信他是卧底探员？”
“我的确曾经怀疑过他，但当我收到他寄给我的录音带后，我相信他，否则他没必要这样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假如他不是好人，不是黄Sir派进韩琛那里的卧底，他冒险寄录音带给我干吗？”我深吸一口气，叫自己镇定下来，“Sorry Sir……对不起，我承认当时我太过冲动，我的推论过于武断。”
“最后一个问题，根据在场警员PC51132的作证，当升降机落到大堂，门打开，他目睹在林国平警员的手上握着这支警枪，而在陈永仁警员的手上则握着这支格莱克自动手枪；可是根据你的供词，这支格莱克自动手枪是你用来枪击林国平警员的。关于这点，你有何补充？”
对于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我记得在击倒大B后，我匆匆走上前去检查陈永仁的伤势，我蹲下，俯前去听他有没有心跳，把曲尺手枪放下，应该就放在陈永仁身旁，可能就在他手掌附近，大概因此而令那位警员产生了错觉吧，哈哈。”
听罢，梁Sir对着我皱一皱眉，会议完毕。
1个小时后，我在走廊上再碰见他，我借故上前探听他的口风。
“梁Sir，我的案子是否很麻烦？”
“其实我也想找你，”他显得忧心忡忡，“小刘，我看你近来心神恍惚，大B的事对你的打击是否很大？”
“是有一点，毕竟他跟随了我多年。”
梁Sir凝望我：“有需要接受心理辅导吗？”
“不，”我失笑，“我没问题呀，只是情绪有点低落吧。”
梁Sir略一思忖：“小刘，我个人绝对相信你，但是案件的确有不少疑点，可惜当天大厦的闭路电视系统碰巧失灵。还有，陈永仁的身份仍然是个谜，假如可以证实他是卧底探员，那么不少动机上的疑点就能够得到解释，你枪杀大B的理由也变得更加充分。”
经过调查，我知道一个叫李心儿的心理医生正透过法律程序为陈永仁的身份翻案，据她给予的口供，她曾经替陈永仁进行过多次催眠治疗，在催眠期间，陈永仁多次向她透露了他的警察身份。法院要求李心儿医生呈交相关证据，例如在催眠期间的录音纪录，可她无法提供，事件不了了之。
在我的手头上，其实有一份陈永仁的卧底身份档案，是当天他来警署找我时，我在得悉档案密码后从计算机打印出来的。
如何把这档案公开，我想到把文件混入黄Sir的遗物中。
我联络黄Sir的遗孀，告诉她她丈夫的一个下属在早前殉职，我们怀疑他可能是黄Sir委派到黑社会的卧底，希望搜查一下黄Sir的遗物，看看从中可否寻获蛛丝马迹，为那探员恢复身份。
然而，黄Sir的遗孀说为了逃避追忆的伤痛，早把丈夫的遗物全部烧毁了。
我转移寻找叶Sir的家人。叶Sir就是陈永仁当年在学警中的导师，我偷偷把文件放进用来盛载叶Sir遗物的木箱，然后打了一个匿名电话给李心儿医生。
一个月后，陈永仁的警员身份得到证实，警务处把他的尸体运送到浩园安葬。
在那天，我向陈永仁的墓碑诚挚地敬礼，并认识了李心儿医生。
今天是案件的最后审讯，众警司将裁定我是否有罪。
我屏气敛息。
“以上供词，由内务部高级督察刘建明提供，现独立调查小组两位总警司及助理警务处长一致信任刘总督察所有供词，并裁定刘建明击毙林国平实属合法！林国平也证实为受韩琛所操控、混入警队的内鬼。”
升降机门在13楼打开，刘建明走出。在长廊上，几个警员向刘建明敬礼，刘建明面色阴沉，低头一直走。
“小刘！”一个声音叫唤他，是梁总警司。
刘建明失魂落魄地抬头回应，梁总警司搂着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要你留在庶务部，我知道很委屈你。”
刘建明笑了笑，摇摇头。
“烟消云散了！下个月你便可以返回内务部，如果感到疲累，可以放一个月假，和Mary去散散心……”
“不用了。”
梁总警司握一下他的肩膀：“提起精神，我仍然看好你。”
刘建明独自走进庶务部的办公室，办公室的装修尚未完成，偌大的空间里只摆放了两三个座位，地上堆满纸皮箱，气氛萧瑟。

第二部分第4节 谎言(3)

刘建明坐下，望着凌乱的桌面发呆。
内线电话响起，他摊开停车场的车位图，接过一个又一个的查询。
“你的车位申请我已经收到。是，我明白，不过我希望你也明白，我们才入伙两个星期，以前这些手续要办理一个月，现在三个星期便可以，麻烦你再等一下，你等等。”

刘建明摁下电话上闪亮的按钮，接听另一个查询：“我知道你贵人事忙，你那套制服其实在一星期前已经洗好，啊！那我等会儿亲自送给你好吗？你等等。”他再接听另一条线，“是，电表房的电箱我在中午派了工人去修理，我帮你催催。”
忙了半天，刚刚可以舒一口气，手提电话的铃声响起。
“我记得，明早九时上律师楼签字，对吗？”刘建明一脸死灰地说，表情渐渐变得激动，“我知道，什么都可以分，就是BB不可以嘛！对吗？！”
说罢，他愤而挂线，上前把桌上的文件一扫，拿起咖啡杯，用力摔向墙壁。咖啡杯应声破碎，咖啡溅湿了一地的文件。
半晌刘建明冷静下来，把残局收拾好。一套干洗后仍未开封的冬季督察制服攀在椅背上，他正要把制服挂回衣架，铛的一声，一把钥匙从中跌了出来。
刘建明不以为然，把钥匙放回制服的口袋里，挂上，从衣架拿下另一套制服，准备送到保安部。
刘建明拿着制服来到保安部，只见一名便衣女警向他示意停步，不能稍越雷池一步。
刘建明环视四周，办公室内空荡荡的，众警员挤在同一角落，一双双焦急的眼睛同时望向杨锦荣的房间。刘建明见状也退到墙角。
从房间突然传出一声嘶叫，是督察陈俊的声音：“你这是要我死？！”
房间的窗垂着百叶窗帘，帘子的铝片并没合上。从某个角度望进去，可以隐约看见室内的情况。
陈俊背向众人，身子颤抖，双手架在前面，估计是握着手枪。
杨锦荣坐在他前面，神态自若，手臂搭在长椅背上，右手轻轻扣着手枪。对陈俊的质问，他置若罔闻。
“杨锦荣，假如我有事，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陈俊咬牙切齿，杨锦荣不以为然地摇头。
机动部队握着盾牌赶到，领头留胡子的男人大喊：“房间内的人，立即放下手枪。”
陈俊知道自己被包围，倍添紧张。
“陈俊督察，杨锦荣总督察，我是机动部队B team队长岳得群，我身上并没有枪械，我现在开门进来。”胡子男人宣告。
岳得群慢慢推开门，刘建明从门缝间瞥见陈俊有所动作，“砰”的一声巨响，陈俊瘫软地向后倒。
在这一瞬间，重叠的影像闪进刘建明的脑海，房间的门变成了升降机的门，中枪倒地的男人，是陈永仁。
刘建明惊悸，手软，杨锦荣的制服堕地。
他感到房间内的杨锦荣，正遥遥地盯视自己。
1个月后的今天，是刘建明重返内务部的日子。
时间是早上7点，刘建明精神奕奕地踏进办公室，久违了的烫贴发型，容光焕发，笔挺西装，今天都能够在他的身上寻获，仿佛时光倒流。
并非如此，近看他挂在襟前的委任证，职位已由一年前的高级督察，晋升为总督察。
假如不善忘，1年前刘建明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会见梁总警司，那是一个升级面试，刘建明说说笑笑便过了关。若非祸从天降，他在9个月前已升为内务部总督察。
刘建明环视四周，办公室内空无一人。他看一眼手表，早上7点。
在这1年间，刘建明患上严重的失眠，噩梦连绵。
他缓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上嵌着自己的名牌。推开门，曙光从窗户透射进室内，他凝视光线中纷飞的微尘，苦笑一下。
刘建明坐进座位，他这才发现在房间的左边放了一个柜子，厚墩墩沉甸甸的，一副非常牢固的模样。柜子的门敞开着，他上前，从中掏出说明书翻阅。
耳畔传来咯咯两声，他抬头望去，张Sir站在门外，手上捧着两杯咖啡。
“重案组送外卖？”他打趣说。
张Sir抿一抿嘴唇，递上一杯咖啡：“由两星期前开始，我与重案组的咖啡便一起调到内务部。”
刘建明接过，没喝一口便搁到桌上：“戒掉了！喝了无法入睡。”说罢，他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晃了晃。
“什么来的？安眠药？”张Sir问。
“类似，镇定剂。”
张Sir深吸一口气：“那件事，还没放下？”
刘建明讪笑：“一个是自己下属，一个是卧底探员，被我下令通缉过的卧底探员。”
“世事难料，在以前我最讨厌内务部，岂料今天给调派了进来。”张Sir凝神望了刘建明一眼，“做人，只要问心无愧便是。”
刘建明的眼珠子跳动了一下，挤出笑脸：“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写报告替你申请调回重案组。”
张Sir瞪他一眼：“嫌弃我吗？我肯调过来，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呀。”他顿一顿，“其实自黄sir离去后，重案组的人事便变得复杂起来，我不想伤及兄弟间的感情，你明白吗？”
刘建明点点头，看一眼手表：“其他伙计呢？”

第二部分第4节 谎言(4)

“不用干活吗？昨夜他们做到凌晨，看见你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吗？就等你核批呀！这阵子我们正在调查几宗大案。”
说着张Sir捡起一个活页夹，打开，内里全是陈俊自杀案的资料：“这个督察在旧上司杨锦荣面前自杀，子弹从下颚轰进脑袋，当场死亡。”

刘建明接过活页夹，“当时的房间内只有他两人，one to one situation，口供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保安部搞政治的，几乎任何事情都说是高度机密，录口供有问无答。不过，”张Sir用炯炯的眼神望着刘建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我们知道杨锦荣在陈俊的座位中找到一封信，内里装着一盒录音带。”
张Sir伸手把刘建明手上的活页夹翻到最后一页，一个透明胶袋内载着一盒录音带，4cm长 6cm宽的微型录音带，“你猜带子里录了什么？”
一股不祥的感觉直透刘建明的脊背，他愣怔地凝神望着张Sir，张Sir续说：“是陈俊与韩琛的谈话内容，陈俊原来是韩琛的人！”
刘建明闻言如遭雷击，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喂，你没事吧？”刘建明的惧色过于明显，张Sir不可能察觉不到。
“没事，没事……”他强颜欢笑，“只是没想到除了大B，原来韩琛还在警队中安插了一个陈俊。”
张Sir微微摇头，怔怔地说：“更恐怖的，韩琛的人还不止陈俊一个。”说罢，他再打开另外两个活页夹，当中同样各附有一盒录音带：“除了陈俊，在这几个月来还有几个警员畏罪自杀或失踪，共同点是均发现了他们与韩琛谈话的录音带。”
刘建明想不到韩琛死后仍然阴魂不散，他愈越想越惊慌，捉住张Sir的手臂问：“除了这些，还有发现其他人的录音带吗？啊？”
张Sir吃惊：“据我所知暂时没有。”他好奇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不，不……”刘建明用双手抹一把脸，叫自己镇定下来，“我只是担心事件会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张Sir抿一抿嘴：“上头的担忧跟你一样，梁Sir在放假前再三叮嘱我们这案件属于高度机密，要尽快找出其他疑犯。”
刘建明大力点头，低头看见一个封面上贴有Yeung Kam Wing的活页夹，捡起打开一看，内里只有一页表格，上面填写了日期、姓名、职位，其他项目均没资料，斜斜盖上红色的CONFIDENTIAL字样。
“杨锦荣是什么人？”他问。
张Sir耸耸肩：“我所知道的，都已显示在这张表格上。”
如谜一般的人物，刘建明想起当日陈俊自杀时，杨锦荣盯视自己的表情。
越是迷糊，他头痛欲裂，用手指压自己的太阳穴，当影像再度清晰起来时，他仿佛看见了杨锦荣把陈俊枪毙的真相。
就像当天自己把陈永仁击毙一样。
“不，不，当天轰陈永仁的是大B，我是怎样了？”他在心中喃喃。
刘建明回过神来，看一眼陈俊的档案，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瞥一眼张Sir，随即打了一个电话。
“喂，我是内务部的刘督察，我遗下了一些东西在庶务部，现在可以过来拿吗？啊！好！”说罢，他转身便走。
刘建明神不守舍地来到庶务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衣架前，在伸手去寻找陈俊的制服的一剎那，他才发现自己仍拿着陈俊的档案夹。
制服不在衣架上，刘建明转身去搜查办公桌旁的纸皮箱，终于找到，并在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
正欲离开之际，喀嚓喀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仿佛在预告一场凶兆。门打开，是杨锦荣，手上拿着一个公文袋。
“你就是刘Sir？”他似笑非笑地问。
刘建明点点头。
杨锦荣自我介绍，解释自己早先申请了一个车位。
也搞不清楚刘建明是心虚，还是习惯了庶务部的工作，他说了句稍等，便俯前敲打计算机键盘，替杨锦荣查看。
“车位我在一个月前已经打了报告，我不是要催促你，不过想知道究竟要等候多久？”
刘建明瞥他一眼：“杨Sir，其实我从今天起就到内务部。”
“我知道，刘—建—明—总—督—察，”杨锦荣把字一个一个吐出，凝神望着他，充满弦外之音，“其实庶务部的同事也叫我找你，说你会比较清楚。”
刘建明不跟他纠缠：“你的申请其实在一个星期前已经办妥，只是找不着你。”
“是吗？真的不好意思，”他再次展露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放了1整个月的假期，被内务部调……呀！差点忘了你是内务部的。”
刘建明没有反应。
“怎么样？今天来调查庶务部？”
刘建明向桌上的制服扬一扬脸：“拿回这个罢了。”
“督察制服？”他抬眼望他。
刘建明一怔，轻轻泛起一个微笑，反守为攻：“陈督察的制服，就是在你面前自杀的那位，他跟随了你这么多年，去得这样突然，你没什么吧？”
杨锦荣神态自若：“不是已经close file了吗？”
“当然，否则你今天大概仍在放假。”
杨锦荣微微垂头，凝视半盖在制服下的档案夹：“麻烦你了，车位在三楼A6，对吗？”

第二部分第4节 谎言(5)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刘建明接听，是张Sir。
“刘Sir，手足们调查到一些线索。陈俊居住的千尺豪宅，属一间名叫金菊投资有限公司的物业，公司由沈澄持有，相信就是那个内地的黑帮沈澄。”
刘建明握着听筒，一言不发。杨锦荣咬了咬下唇，视线没离开过他。

“还有，陈俊是警队的保龄球队成员，常到南华会练习，前天手足去那里查问，陈俊在那儿有一个贮物柜，今早法院出了搜查令，柜里藏了几张相片，相片中的两人，竟然是沈澄与杨锦荣！”
刘建明愣怔，陷入沉思。
约在1年多前，韩琛曾经向他探问过沈澄的底细……
陈俊是韩琛的人，韩琛与沈澄有关，想不到杨锦荣与沈澄也有关连。那么说，难道四个人全是一伙的？难道……杨锦荣也是韩琛的人？
刘建明几乎无法掩饰心中的恐惧，怔怔地直视杨锦荣，杨锦荣在这刻却轻松地向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目送身穿笔挺西装的杨锦荣逐渐走远，看着他轻快地用公文袋拍打腿侧，这背影，令刘建明想起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忽然，杨锦荣的脚步慢了下来，抬头，回身，有点茫然地望他：“我们在这之前……是否见过面？”

第三部分第5节 相遇(1)

由于美德而出色是一回事，由于恶道而著名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 伊索（古希腊）

忘记了是谁告诉我，还是从哪出警匪电影或哪本书中看到，说愿意接受卧底任务的警员，全部压根儿都是犯贱的人。
表面上，他们堂而皇之的理由是为了行侠仗义除恶扬善，不惜深入虎穴；实际上，他们感到被人忽视，被社会离弃，因此才孤注一掷，走上孤独的路，回头一脸忧郁地跟别人说：“谁能明白我？”然后顿一顿，补充一句：“还有，是我主动离开你们，不是你们离弃我。”
更严重的例子，是那些患有忧郁症的人。
他们感到厌世，感到讨厌自己，因此想方设法去翻天覆地，去把自己虐待，去把自己为难。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吗？说不定，我的暴力倾向正好反映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
那人、那书或那电影还说，做卧底等于被绑架，然而绑架你的不是黑社会，而是你的上司。
你是人质，对你作出诸多勒索的人，就是你的好上司，他是绑匪。
大约在我跟随了傻强3年后，我曾经向黄Sir认真地提出辞职。
“你耐心一点吧，韩琛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他并非针对你。”黄Sir不耐烦地说。
“3年了！老板！我跟随那个傻强3年，一筹莫展，虽说韩琛在这一年间偶然也会找我试货，但平时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愤慨，“当初他安排我跟傻强，摆明就是对我有戒心，我是倪家的死剩种呀，他怎会不怕我找他报仇？”
黄Sir吸一口气，没好气地说：“假如韩琛顾忌你，当初就不会把你留下。”他看一眼手表，“我要走了，别胡思乱想。”
“走？！你奶奶的你今天不说清楚，我明天就不干！”我光火，“你当我是3岁小朋友吗？他当年留下我只是为了服众，公告天下连倪坤的儿子、倪永孝的弟弟也对他惟命是从。韩琛会对我不顾忌？你以为每一个人都像我这样白痴，对着杀父杀兄的仇人还可以有说有笑吗？”
我越想越冒火，把手上的啤酒瓶大力掷向石屎墙：“操——！”
黄Sir眉头深锁，咬一咬牙；“你对我态度好些可以吗？信不信我明天回警署把你的档案删除，那打后便大家都不用烦！”
我一怔，被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黄Sir知道自己失言，示弱，低声下气解释：“我只是说说吧，你说‘操’难道你真的要操我吗？”
“脱下裤子！”我指着他。
他也怒了，青筋暴跳：“来真的吗？”
“是！”
“好呀！你先脱！”他扬起脸。
“我脱了你脱不脱？”
“脱！”
“不，你这个老奸巨猾，一起脱！”说罢，我从裤头圈子里抽出皮带，松开皮带扣，“怎样？来呀！”
黄Sir不发一言，低头也把皮带扣松开，抬头瞪我：“来呀，继续呀！”
“怕你不成？”
我把裤头钮扣松开，他照办。
在四下无人的天台上，我和黄Sir各握着裤头互瞪，一阵寒风吹来，卷起尘土，以及一个粉红色的手提胶袋。胶袋掠过我们的中央，差点儿扑到我的脸上。
气氛相当萧瑟，像两个高手正在对峙，可比斗的方式是脱裤子。
我看着面前一脸严肃身形魁梧的他，却滑稽地用左右拇指与食指牵住裤头，我终于忍俊不禁。
他也顿时爆出笑声。
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70岁的小男人，再次一笑泯恩仇。
“认得我吗？”
曾经在牢狱中遇上一个约30岁、染一头白发的男人，他这样问我。
我茫然地望着他，思忖良久，毫无头绪。
他说他在数年前拘捕过我，在一次集体殴斗中。
我再努力地想，脑海仍然空荡荡。
“你当过警察？”我问。
他没反应，吸一口香烟：“还当了3年卧底。”
我心一凛，提高戒备，嗤笑一声：“你在说笑吧？做卧底也可以跟人说的吗？”
他笑得更响亮：“因为我不再是卧底，我现在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黑社会。”
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你是说真的？”
他定眼看我：“我像在说笑吗？”
接着，他跟我诉说了自己的故事，千篇一律老掉牙的卧底故事。
“为何当初要接受任务？”我开始相信他。
他沉吟良久：“任性吧。”
我没作声，他继续说：“给上司赞赏几句，便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能人所不能，哈！现在回想只是一个骗局吧，与那些黑社会老大哄骗无知少年去赴汤蹈火根本没两样。”
“但是……可以脱离吗？”
“你说脱离警队？”他诧异。
我点头。
“哈！你这问题真够奇怪，难道要做坏人也要警务处长批准吗？他们又不敢杀人灭口。”
我垂眼傻笑一声，的确，是我想得太复杂。
当我再抬眼望他时，只见他幽幽地凝视着我，持续地。
“要过的就只有这一关，”说罢，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半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要葬心，也不是太难。”

第三部分第5节 相遇(2)

我没作声。
他露出苦涩的笑容，悠然站起：“算了吧，我经历过的非人生活，你根本不会明白。”
他离去后，剩下我一人在篮球场一角呆坐，头上猛烈的阳光令我头晕目眩。稍后，我真的晕倒了，监狱医生说我轻度中暑。

这段往事，是我在那天离开警署后，在车上想起的。
那天我因为打伤沈亮而被捕，然后在问话房被杨锦荣的手下围着殴打。在离去时，杨锦荣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认得我吗？”
我突发奇想。
一个卧底探员可以埋没良心去成为黑社会分子，那么，假如在警队中有卧底黑社会分子，他会不会有一天良心发现，洗心革面去成为一个真正的警察？
“看完医生春风满面，笑得像头烹熟了的狗，怎样，她说你明天就要死呀？”傻强驾着车，问身旁的陈永仁。
他笑得合不拢嘴：“没什么，那个八婆说我可能患有精神分裂。”
傻强大力点头：“对呀，她说得对。”
陈永仁不以为然；“她还说要催眠我，哈！以为自己是大卫高柏飞？”
傻强瞥他一眼：“错！是弗洛依德。”他娓娓而谈，“心理学家说，透过催眠能够进入人类的潜意识，在潜意识的世界可以了解一个人的黑暗面，有助治疗潜藏的心理创伤，还可以寻找出图像记忆，发掘脑部潜能……”
傻强转头望陈永仁，发现他呆呆地望着自己。
“干吗？我说得不对吗？”傻强问。
“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从小就爱看《读者文摘》，就现在仍每期追看，是千锤百炼的知识宝库啊！你要不要借阅？借给你也可以，不过要好好保存，我全部包了书套。”
“读者什么？”
“文摘！很有深度的文摘！”
陈永仁掀一掀嘴角：“很有深度？那你看了这么多年，为何……”他指一指自己的太阳穴。
傻强洋洋得意地笑：“那你说爱因斯坦看上去像不像一个疯子？”
“哈！”陈永仁讪笑。
“明白就好，这就称之为大智若愚。”
陈永仁没好气：“喂，智者，你是否走错了路？”
“没有呀。”
“我们不是回卡拉OK吗？”
“不，我们去谈生意。”
“谈生意？又是和沈澄谈？”
“对。”
车子驶入一个船坞，船坞中停泊了几部大飞，其中一部被起重机吊在半空，徐徐落下。沈澄双手放背后，在旁视察。
傻强和陈永仁下车，沈澄没看两人一眼，傻强挤出笑容上前。
“沈大哥，以前是阿仁不对，他痛定思痛，说要郑重跟你道歉。”说罢傻强用手肘碰碰陈永仁。
沈澄依然眼望远方：“有没有听过从来都是事情改变人，不是人改变事情？要发生的一定有它的原因，要不然我们今天都不会站在一起。”
“谢谢沈大哥。”陈永仁谦逊地说。
沈澄回头冷笑一下：“韩大哥呢？”
“啊，他今天有一点忙，叫我们两个来听听沈大哥有什么吩咐。”
“是吗？”他瞟了傻强一眼，“刚巧我今天也有一点忙，改天再谈吧，失陪。”
“喂，沈澄与韩琛的交易有什么进展？”黄Sir的语气带点急躁。
“你再催促我也没用，韩琛这次不知为什么，好像对交易完全提不起劲，前几天还差遣我和傻强去跟他谈，沈澄看见我们两个虾兵蟹将，说不到两句便打发我们走。”
黄Sir感到难以置信：“这真奇怪，有机会在大陆市场大展拳脚，韩琛会没兴趣？！喂，看你最近心神恍惚的，不会是整天想着泡妞，无心工作吧？”
“发神经！我是黑社会来的，稍为正经的女人看见我也赶快逃啦！”
黄Sir打量他：“那个心理医生呢？你不是说人家很好的吗？”
“嘿，你们一个只顾着催逼我，一个就想催眠我，催生催死，两个都讨厌死。我会泡她？发神经！”
黄Sir冷眼望他：“你需要这么激动吗？欲盖弥彰。”
“唉！我不跟你说啦。”说罢，陈永仁拂袖而去。
“喂！”黄Sir把他叫住，“看紧一点呀！这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有消息记得立即通知我。”
陈永仁回头：“你办好你的分内事后，再跟我说！”
“什么分内事？”
“杨锦荣呀！我叫你调查他跟韩琛有何瓜葛，你查到了没有？”
黄Sir眨了两下眼睛，“杨锦荣与韩琛见面并不代表什么呀？以往我也经常与韩琛见面，难道我跟他也有串通吗？”
陈永仁静了下来，回到黄Sir面前，暗笑：“你是想过跟他串通，只是人家不领你的情吧。”说罢，陈永仁转身就走。
黄Sir愕然，到意识到该反应时，陈永仁已走远。
“喂！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喂！”黄Sir叫嚷。
这次，陈永仁头也不回。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目光呆滞的陈永仁回到卡拉OK的士高内，只见傻强紧张兮兮向众人分派差事，迪路坐在一旁，神色有点不安。

第三部分第5节 相遇(3)

傻强一看见陈永仁，顿时叫嚷：“喂！你去了哪里呀？电话又不听，今晚与沈澄交易呀！”
陈永仁错愕之际，韩琛神色凝重地从房间走出：“全部人把手提电话交出。”然后他让迪路从一个公文袋中取出几个电话，分派给一部分人。

“阿仁，等会儿你乘阿祥的船出发，千万小心，大陆人的军火全部在船舱内，出了什么乱子，他们会杀了你。”
“知道了，琛哥。”陈永仁应道。
“傻强，你驾驶我的车，我们先到船厂。”
傻强点头，同时望迪路一眼：“迪路呢？他不用去吗？”
韩琛笑了笑：“我有定数。”
“这宗买卖这么大，有迪路在会比较笃定……”傻强据理力争。
韩琛收起笑容：“我说我有定数。”
傻强用求助的眼神望迪路，迪路别过脸，回身坐到酒吧台喝酒。
警察总部重案组的办公室内，众人说说笑笑；黄Sir正在房间内侧耳聆听耳机，一脸沉重。
一会儿，他冲出大厅，高声下令：“今晚有大事发生，全世界立即到briefing room！阿张，大象，帮我call其他手足回来，还有，通知水警……”
会议室内，黄Sir向众探员解说行动。
“收到非常可靠的线报，今晚韩琛与沈澄的珠三角线正式运作，对方很可能有重型武器，大家穿戴防弹衣，分布在地图上显示的三个位置监视，阿张，水警那边OK了没有？”
“已经standby，等候我们进一步order。”
“Good！阿张你带领A队到point 1，大象，你负责B队……”
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撞开，只见杨锦荣率领保安部的探员闯进。
“今晚的行动取消！”杨锦荣不由分说，发号施令。
黄Sir愣怔：“你说什么？”
杨锦荣神态自若，不紧不慢重复一次：“我说今晚的行动取消。”
黄Sir勃然大怒：“杨锦荣你是否去错地方？这里是重案组！”
“这是上头的命令。”说罢，他举起一份文物，“要不要看？”
黄Sir凑近他，横眉瞪眼：“是上头的命令还是你的命令？”
杨锦荣耸耸肩：“我没必要向你解释。”
黄Sir再踏前一步：“我调查了韩琛这么多年，你跟韩琛的瓜葛，是否应该向我解释一下？”
在杨锦荣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便冷静下来：“这是保安部的top secret，如有疑问，你可以去信或致电副警务处长直接查询。”
黄Sir怒火中烧，向张Sir喝道：“替我打电话到内务部！”
“不用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重案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来者是梁总警司。
“阿黄，杨Sir说的话，你照办吧！”
黄Sir不假思索，喝道：“不成！”
梁总警司阖一阖眼：“阿黄，这案子并非如你想像那样简单。”
黄Sir毫不退让；“我的案子十分简单，我的伙计正在外头拼命！”说罢，他扫视一眼重案组的众探员，拿起西装往门外跨步走，众人立即跟随。
梁总警司见状，高声下令：“今晚重案组的警员全部留下来，准备接受内务部纪律调查！”
黄Sir咬牙切齿：“ 我们有什么纪律问题？”说着他指向杨锦荣，“他跟韩琛的事你不去调查，你反过来调查我们？”
梁总警司瞄一眼杨锦荣，回望黄Sir：“我在跟你说当下的事，你们不遵守上司命令，纪律就有问题！”
黄Sir理直气壮；“我在跟你说走私军火的事，我在跟你说把韩琛绳之以法的事，我在跟你说是非黑白，你到底明不明白？”
这时内务部与保安部的更多探员赶到，把房门堵塞。
梁总警司别过脸不去理会黄Sir，严词警告重案组众人：“今晚谁违反命令，我保证你们将被立即拘捕！Try me！”
四周漆黑一片，微弱的灯光探射着如魑魅般的大海，陈永仁站在船板上，向着船坞进发。
他的右手插进裤袋，指头在敲打摩氏密码，思绪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
看着眼前像要把一切吞噬的海浪，他不期然想起了李心儿。
每次尝试把他催眠，她所描绘的蓝天碧海是多么地惬意。
这边陈永仁在触景思人，那边韩琛与傻强等人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在马路上飞驰。
车厢中的韩琛正在沉思，眉头时松时紧，像是有点犹豫不决。
他仰视天上的月亮，皎圆的月，他松开紧敛的眉。
一会儿，一片厚厚的云骤然把月亮彻底遮盖，他皱紧眉头，拍拍前座傻强的肩膀：“叫其他人尾随你，驶下天桥，拐弯到油站旁停车。”
傻强惊讶：“什么？琛哥你别耍我吧。”
“我叫你折返。”
“这……不成呀，阿仁去交货了呀！”
韩琛冷冷地说：“不用理会他。”
尽管不情不愿，傻强也唯有听命。
车子驶下天桥，在回旋处兜一个圈，车隧尾随。
大副把粗麻绳索绑到码头的铁锥上，绕上几圈，拉紧，货船在船坞泊岸。

第三部分第5节 相遇(4)

叼着烟的沈澄深吸一口，把烟蒂弹到老远，站在前面的沈亮正指挥众手下准备上船。
陈永仁从船舱现身，等了一会儿，依然只有他与身后的几个喽啰，沈亮不禁问：“韩先生呢？”
陈永仁一怔，韩琛从尖沙咀夜店直接出发，该比他早到达船坞呀，他连忙取出电话：“
我打电话找他。”
他上岸，打了几回均未能接通，沈澄眯缝眼睛盯视他，陈永仁手心冒汗。
“刚才电台说青山公路发生严重交通意外，一定是塞车。”陈永仁强作轻松，“呀，琛哥的电话大概没开，我打给傻强，他与琛哥同车。”
陈永仁按键，这时沈亮的惊叫声从船舱传出：“大哥！”
沈澄回头一看，在船板上，沈亮与众手下围着几个木箱站着，木箱是从船舱抬出来的，内里装载的只有奶黄色的泡棉，军火枪械不翼而飞。
沈澄脸色大变，陈永仁震慑，然而他的一个手下比他更惊慌失措，眼看大事不妙，率先拔出手枪。
一人拔枪，其他人自不会坐以待毙，连锁反应一触即发，枪声划破长空。
油站旁，几辆黑色房车停泊在路边，众人倚站在车子旁一边抽烟，一边对老大突然停止行动议论纷纷。
President房车内，傻强表现得非常激动。
“什么？琛哥你……那批军火价值超过一千万，你还给人家啦！大陆人很狼胎呀，我们得罪不起呀，会死人的！”
这晚的韩琛并不如平日般冷静，眼神犹豫不定。
大陆黑帮不是好惹的，这个他当然心中有数，然而他有他的理由：“昨天我收到消息，说几年前沈澄曾被公安拘捕，然后便人间蒸发了一段时间。”他定眼望着傻强，“假如他是来设陷阱给我踩的，假如他不是沈澄，那怎么办？”
傻强不以为然：“哪个三八告诉你的？”
韩琛把目光从天上的月亮移落到傻强的脸上：“我的命告诉我的！”
傻强并未妥协：“跑江湖的，谁没被拘禁过？琛哥你也被捕过不知多少次啦！不过每次都没证据起诉你而已。”
“不，我总觉得事有蹊跷，”韩琛略沉吟，“我三番四次刁难他，他却对我忍气吞声……沈澄赫赫有名，他有必要卑躬屈膝来找我谈生意吗？”
“这……这有什么值得奇怪？无论他在大陆势力有多大，来到香港还是不及地头蛇，他要搭通天地线，对你谦逊一点也不足为奇呀！再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或许他有大将之风，不跟你计较呢！”
每每在危急关头，傻强的慧根便会发挥威力，他的分析不是没道理，只是他的说法太过直接，令韩琛听起来感到不是味儿。
触怒了韩琛，就算更有道理，他都听不进耳：“不用再说，我决定了的事没人能够改变。”
傻强不服气：“如果沈澄就是沈澄，那如何？”
“我会把所有货物还给他，额外再加二十巴仙，以后与他合作。”
“那么阿仁呢？你有替他设想吗？无论你的估计是对是错，他都是死路一条！”
韩琛没有回答。
“喂！你说句话呀！”傻强平日胆小如鼠，但说到情义，他会不惜顶撞老大，他会不平则鸣。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韩琛冷冷地说。
“你说什么呀？别扮高深好吗？你明知那条是黑路，你叫他走，然后在后面感慨万千，摇头叹喟：‘路是他自己选择的？’琛哥，你以为在拍戏呀？”
韩琛理亏，怒吼：“下车！”
傻强震慑，乖乖下车，可是他并未放弃，隔着车窗继续说服韩琛：“琛哥，别耍我们啦！究竟阿仁如何？我这一生只有一个直属手下，你不是这样对我吧？说到底，我和你也出生入死过。”
韩琛没好气，回头向站在后面的手下示意，众人立即上前把傻强挟着，拉到老远。
爆发一轮枪战后，船坞看似恢复平静。
在码头上与船板上，躺卧着沈亮与双方的喽啰，死伤严重，不过陈永仁与沈澄都不在其中。
持枪的陈永仁正藏身在船坞的一幢建筑物内，他从货架中探头出来，看见在漆黑的尽头有一线光，他急步往前，证实是个出口，偷偷舒一口气。
沙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陈永仁担心是否是自己鞋底与地面的磨擦声，他保持着步伐不变，侧耳细听，证实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人。
步行到一等腰高的大铁筒后，他借故需要绕道，急速转身，开枪。
枪火划破黑暗，然而不止一道光，是两道。
陈永仁与身后的人同时开火，那人正是沈澄，他脚部中弹，跪倒地上，手仍然挺拔地举着手枪。
反观陈永仁，他的右手背中弹，手枪飞脱。
沈澄强忍痛楚，一拐一拐走到陈永仁面前，枪口向着他的前额。
“韩琛把我们的东西弄到哪儿去了？”他微微喘息。
“你自己去问他！”肉随砧板上，陈永仁懒得去辩解，他自己也是满肚子气。
沈澄沉默片刻：“刚才你为什么不瞄准我的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交手？”
陈永仁想了想，的确，刚才他回身开枪之际，手枪本是握在视平线上，只因他刻意把发射的角度往下移，才会慢了一拍，给沈澄成功还击。

第三部分第5节 相遇(5)

“那你呢？你为何不向着我的头开枪？”
在幽暗的氛围下，两人沉默互看，希望洞察到什么。
室内的光线骤然起了变化，沈澄看见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出口处，手举着枪。

沈澄下意识认为来者是韩琛的人，遂伸手把陈永仁翻过身，拉到自己身前作挡驾，然后用左臂箍紧他的脖子，枪口压着他的太阳穴。
陈永仁也在努力察看来者是谁，他希望是黄Sir。
按道理，黄Sir在1个多小时前已收到他的讯号，无论如何也该抵达了吧？！
结果两人都错了，至少在表面上是错的。
沈澄认得出来者是一名警察——在沈亮被捕当日，他在保安部见过的一名态度嚣张的警察。
“你们是一伙的？”沈澄问。
杨锦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随便开枪吧，让我省下一颗子弹！”
陈永仁愣怔；“喂！你算是什么警察？教唆杀人？”
他似笑非笑：“别替我担心，读学堂时，我写report成绩拿A的！”
陈永仁苦笑一下，不明白杨锦荣在这时候，何以会提起读学堂的陈年旧事来。
“怎么了？沈澄，你究竟开不开枪，别浪费我时间。”杨锦荣说。
“假如我说不呢？”沈澄说。
“那我来帮你！”
喀嚓一声，杨锦荣将手枪上镗。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1)

不要怕！定定心！我们已在更好的路上了；不要后退，发展你的力量罢。
—— 但丁（1265–1321）
蓝天白云下的浩园，气氛肃然，李心儿与刘建明站在陈永仁的坟前，神情哀伤。

“你真有心，一回来就探望他。”刘建明说。
李心儿望着墓碑上陈永仁的照片，苦笑一下：“有心却不中用，没有你，他死了也无法恢复警察身份。”
刘建明垂首：“这只是我的分内事，而你，为了他连医生执照也险些被吊销。”
李心儿吁一口气，“只认识了他5个多月，见过21次面，就是无法把他放下……”
刘建明见李心儿双眼泛红，也感触起来：“假如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我会死而无憾。”
李心儿回头，知道他想起太太Mary，对着刘建明莞尔一笑。
两人走出浩园，李心儿从肩袋中掏出一个包了花纸的长形小盒，递给刘建明。
“手信？”刘建明说，李心儿笑了笑。拆开，是一个水晶勋章。
“这么破费……多谢。”
“我弟弟说要在布拉格买手信，不二之选是波希米亚水晶，我本来有点抗拒，觉得太惯例，不过当一看见这个，便感到最适合你不过。老板说，这是仿照捷克军人的最高荣誉勋章雕制而成的。”
刘建明把勋章放在掌心，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耀眼的光芒，他无法直视，怔怔地把勋章放回盒中。
“你去了多久？”刘建明说。
“3个多月，不太习惯。”她顿一顿，“原来去到哪里都是一样。”
“把事情告诉你弟弟了吗？”
“嗯，他跟我谈了一大堆哲学，叫我读他偶像昆德拉的《玩笑》，我看完了，却一点帮助也没有。”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回来继续做心理医生吧，我想在替别人医治的同时，我会潜移默化地得到治疗。”
刘建明点头：“去喝一杯好吗？”
两人登上房车，没察觉到在不远处，一个剪平头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观察他们。
房车朝男人的方向驶去，男人一拐一拐的转过身，发出阵阵铁石磨擦的声音。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提电话，按键，对着话筒说话。
“我回来了。”
“你猜我在浩园看见谁？”
“刘建明。”
“他与一个长发女人来看陈永仁，女人有点面熟。”
“不，他妻子的照片你给我看过，不是她。”
“对！就是那个李医生。”
黄昏，医务所的大门打开，信件撒满一地，室内的家具全部盖上白布。
李心儿的步履有点轻飘，面颊绯红，显然是喝醉了，她拉开铺在桌上的白布，尘埃飞扬，她咳嗽不止。
“你没事吧？”在旁的刘建明关心地问。
“放心啦，我的酒量顶刮刮。”
她傻傻地笑，按着计算机，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打开陈永仁的档案，把一张磁盘塞进读碟机。
“你在干吗？”刘建明看见陈永仁的档案，不期然紧张起来。
“下个月这里租期就要满了，我要搬了。”
“你还保留着他的档案？”
她微笑着抬头，“他虽然死了，但仍是我的病人。”说罢，把鼠标移动到储存键上，按下。
刘建明看着读碟机的显示灯一亮，心里七上八落。
李心儿的这一连串动作叫他忐忑不安，他神经质地猜度她特意把陈永仁的数据备份到磁盘上，究竟有何企图？
“你的计算机……和这里的家具都不要了吗？”他故作轻松地旁敲侧击。
“谁说的？我这部计算机不过买了一年多吧，还很新呀！”李心儿的身子摇摇晃晃，语调明显比平日轻飘。
刘建明挤出调皮的笑容：“那你干吗把他的档案储到磁盘上？”
李心儿欲言又止，娇羞地说：“不关你事。”
刘建明避免太刻意，不再追问，他已暗自盘算出一个计谋：“是了，今晚你打算留在这里？”
“当然不是！我在办公室睡不着的，不像他……”说到这里，李心儿心情急堕，她怔怔地朝窗边的水牛皮卧椅望去，卧椅被白布覆盖，但在她的眼中，她不但能够清楚看见它的形状，她还能看见躺在上面的他。
李心儿喃喃自语：“他说自从当上卧底后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只有在这里才能够酣睡！”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他在那晚说明天要去找你，过了明天就没事，岂料他在那天便……”
她无法说下去，斗大的泪珠滑下脸庞，刘建明拍拍她的臂膀。
“可以借你的肩膀一用吗？”李心儿哽咽说。
刘建明在她身旁蹲下，她像个小女孩般抱着他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李心儿拭去泪水，抹抹刘建明被弄湿了的肩头，腼腆地笑，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回身从计算机取出磁盘，站起。
“走吧。”
刘建明点头，随手从桌上的名片盒拈一张。
“想以后光顾我的诊所？走吧！”
“嗯，我帮你锁门。”
刘建明跟在李心儿身后，锁门时，将名片卡在门框与门之间的锁槽上。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2)

15分钟后，医务所的门被轻轻推开，刘建明拿着电筒走进，走到写字台坐下，按着计算机，计算机屏幕上显示：请输入密码。
他反手握电筒，小心翼翼地检视键盘上的尘埃，在“B”、“8”和“3”三个键上的灰尘较其他的少。

刘建明略一思索，按下B83，输入。
屏幕显示密码不符，请重新输入。
刘建明顾盼四周，翻翻桌上的文件，没有线索，他再尝试，键入38B。
屏幕上显示红色的警告字眼：密码不符，再一次输入错误，系统将被封锁。
刘建明看着屏幕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信心尽失，决定放弃。
第二天，警察总部内务部里，刘建明拿着杨锦荣与沈澄的照片在察看，坐在他对面的是张Sir，桌上堆满文件。
照片共有三张，仰角拍摄，地点相同，背景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在左边仅能看见一座大厦的玻璃幕墙。从两人身上的衣物推断，拍摄时间应该在冬季。
三张照片，其中两张两人站着倾谈，另外一张杨锦荣跪在地上，沈澄站在旁边，抬头望远方。
“知道拍摄地点吗？”刘建明问。
“背后大厦的能见范围太小，难以估计。”张Sir答。
“是一个杳无人迹的地方吧？”
“可能是空旷的广场，可能是天台。”
天台？刘建明心里一凛，但并未形于色。
经张Sir一说，刘建明想起来了。一年多前的那天，他从那幢大厦的玻璃幕墙瞥见陈永仁的倒影，在转身之际，被陈永仁制服。
这是四方大厦的天台。
两人到那里干吗？刘建明大惑不解，难道……是企图搜索他的犯罪证据？
他暂停思索，问：“沈澄与韩琛的关系呢？有什么头绪？”
“韩琛与沈澄在一年多前注册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但公司从没正式运作过，可能是故弄玄虚的把戏。”
“什么意思？”
“在一年多前的一个晚上，黄Sir接获线报，相信就是陈永仁给他的线报，说韩琛与沈澄要进行军火交易，岂料在出发时，杨锦荣突然杀到，勒令我们把行动取消。”
“这……但是以黄Sir的性格，他怎会同意？”刘建明很惊讶。
张Sir冷笑一声：“后来连梁Sir也出现帮杨锦荣，你说能不从命吗？”
刘建明满腹疑团，喃喃自语：“杨锦荣到底是什么人？”
“告诉你，一年前，在黄Sir出事前，我们不是发现了警局有韩琛的内鬼吗？当时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杨锦荣；然后在黄Sir殉职那晚，我大发雷霆，在会议室内质问你与梁Sir为何要查黄Sir，你知道当时我何以情绪如此失控？因为我怀疑你与杨锦荣一样，都是韩琛的人。”
刘建明嗤笑，笑得十分夸张：“哈！你的想像力真够丰富，那你有怀疑过梁Sir吗？”
“有呀。”张Sir坦然，说罢，也忍不住取笑自己。
刘建明拍拍他的肩膀，举起拇指揶揄他。
张Sir有点不高兴，摊开手解释说：“喂！也难怪我会这样想呀！杨锦荣要阻止黄Sir拘捕韩琛，梁Sir撑他；你派人调查黄Sir，然后黄Sir被韩琛的人杀了，他又撑你！你平心而论，他是否有可疑？”
“唔，的确有点可疑。”刘建明嘻皮笑脸地说，“喂！倒一杯咖啡给我可以吗？”
张Sir双眼圆鼓鼓的：“你又说喝了会失眠？”
“对呀，不过今晚我不打算睡觉。”
张Sir突然放底声线，微微俯前：“你要调查杨锦荣？”
刘建明耸耸肩。
“梁Sir提醒过我们，任何涉及保安部的调查，事无大小，都要预先通知他。”
刘建明不置可否。
“喂！真的要调查他，记得留我的份儿！”
刘建明暗笑一下：“当然。”
张Sir离开房间，刘建明的笑容骤然僵化，他的面部肌肉失控抽搐，无法把视线从照片中杨锦荣的脸上挪开。
杨锦荣究竟是什么人？他和我一样，是众多被韩琛指派入警队的卧底吗？
我能够想出他的身份，他同样能够得悉我的身份呀。
这……要将自己的过去埋藏，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把对方埋葬。
对！韩琛的人，在这世界上只能够活一个，不，并非如此，应该是一个都不能活。
只要把其他同类铲除，那么昔日的刘建明自然会被消灭净尽，不留痕迹。
当天我狠下心杀死大B，不就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吗？
对了，杨锦荣的想法与我相同，陈俊就是因此而被他铲除的。
陈俊早料到大难将至，于是找私家侦探拍下了这数张照片作为自保的筹码，那天他就是要和杨锦荣谈判，可是杨锦荣不跟他妥协。
这也理所当然，以梁Sir对杨锦荣的信任程度，这几幅照片根本无法动他分毫；相反，杨锦荣却取得了他与韩琛交谈的录音带。
杨锦荣拿着一块一百万的筹码，陈俊却只有一个一百块的筹码，哪有得赌？
陈俊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一怒之下以自己的命孤注一掷，杨锦荣没理会他，结果他自杀。
如此推敲，其他韩琛的余党，极可能也是被他举报的。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3)

现在，或许只余下我一人。
只要他把我也铲除，那么他就再无后顾之忧。
关键是，在他手上，会有我和韩琛交谈的录音带吗？

该没有吧，假如有，他应该早就向我动手了。
不，并非如此简单，他对我和其他同类不排除有所顾虑，因此才会采取逐一击破的策略。
在众多韩琛派进警队的卧底中，以他的职位最高，打后的……就是我吗？！然后是陈俊？
陈俊是督察，较早前自杀的莫文晖是见习督察，再之前的刘兆祥是警署警长……
我明白了！
纵然他集齐了我们的录音带，但他也不能排除在我们手上会有他的录音带，假如他贸然发动清洗行动，难保不会引火自焚，作茧自缚！
在理论上，职权越低的警员，手上掌握了他带子的机会越低，于是，他便因循这个推论，把同类逐一击杀。
那么说，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我再不能怠慢，他的权力比我大，形势比我好，我要先下手为强。
我要快杨锦荣一步，把他的带子弄到手。
不单是这样，我还要把我落入到他手里的录音带夺回来。
“喂！喂！”捧着咖啡的张Sir站在刘建明面前叫唤他，“你想什么想到入了定？”
刘建明挤出笑容：“没什么。呀，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什么呀？说好了并肩作战嘛。”
“我知道，但是我习惯了一个人思考……这样吧，我今晚把思绪整理好后，明天再跟你谈，好吗？”
“这……”
“就这样吧，明天见！”
夜阑人静，内务部的办公室内只余下刘建明一人。面容憔悴的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研究警局的平面地图。
一会儿，刘建明把涂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卷起，穿上工程部维修人员的装束，挽起工具箱，神态自若地经过保安部的门口，鸭舌帽下的一双眼睛扫视门旁的智能卡出入系统。
刘建明在庶务部待了近1年，职务上经常要与工程部的人员合作，他清楚知道所有闭路电视的位置，他贴近墙边，沿着监察范围以外的盲点行走。
成功进入位于保安部旁边的电表房，因新警察大楼的装修工程尚未完成，电表房内的闭路电视仍未运作，他大模大样地拿出手提电话，拨电。
听筒传来电话录音：“Security Wing. We are not available to answer your call at this moment，please leave a message。”
等了一会儿，刘建明再重拨，听筒传来同样的留言。
收起电话，打开工具箱，拆开一条电线喉管，从喉管的连接位置掏出电线，刘建明蹲下窥视在小孔另一边的情景，确认是杨锦荣的房间。
房间内灯火通明，可以斜斜地看见计算机屏幕仍亮着，而在写字台旁，放了一个柜子，型号及大小与刘建明房间内的那个一摸一样。
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微型的无线镜头，安装到小孔的位置，把角度瞄向柜子。
穿着西装的刘建明走入停车场，瞄一眼A6的车位，开走他的SAAB Wagon，在街角停下，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警署的入口。
约两个小时后，杨锦荣驾车返回警署。十分钟后，刘建明驱车入进，把车子停在杨锦荣的房车旁边。
刘建明下车，迅速窜到杨锦荣的房车后面，躺下，钻进车底，装上一部追踪器，摁下开关。
这时，杨锦荣突然折返，刘建明听到脚步声传来，赶忙爬起身，不巧手提电话响起。
杨锦荣走向车位，听到电话铃声，抬头一看，只见刘建明站在柱后，在说电话。
“陈律师，麻烦你跟她说一声，上次我提出的问题，她一天不给我答复，我也不会签字。”刘建明望一眼杨锦荣，“我知道，她有了答复你再给我电话，我说她有了答复你再打电话给我，就这样！”
杨锦荣打开车门，笑着回望刘建明：“刘Sir，这么晚？”
刘建明笑了笑，取出汽车遥控器，按下。
杨锦荣迎上他走近：“与老婆吵架吗？”
“不好意思，有没有吓到你？”
杨锦荣叹一口气：“做人并不容易，你小心点。”
杨锦荣的话别有用心，像在讥讽自己，刘建明无名火起：“小心什么？”
杨锦荣愕然：“别误会，我只想提醒你我的停车技术很差，小心你的名贵旅行车我被损。假如有什么损毁，记得向我追讨。”
刘建明讪笑：“放心，我一定会。”
“呀，你的律师真能干，凌晨两点还找客户谈公事，以后如果我有需要，介绍给我好吗？”
“好呀，他最擅长替黑社会打官司。”说罢，刘建明登上车，刺耳的轮胎磨擦声响彻停车场。
杨锦荣目送刘建明离去后，探手进车厢取出一部手提电话，电话内装置摄录功能，杨锦荣按下播放键，画面上出现了刘建明的影像，他站在车尾窗前，鬼鬼祟祟地蹲下身躯。
杨锦荣嗤笑一声。
刚才他把房车驶进警署时，从倒后镜中发现了坐在旅行车上的刘建明。
这晚刘建明干的事已经够多，但他像吃了兴奋剂般无法把自己控制下来。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4)

他把车子驶出警察总部，拐了个弯，来到总部后面的一条暗街。
刘建明下车，走到警察总部的后门，用智能卡进入。
刘建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桌上的计算机开启，将一部讯号收发器连接到计算机的显示卡上，启动程序，杨锦荣房间的画面在计算机屏幕上呈现。

刘建明戴上耳机，把杯中余下的少许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已冷，苦涩如药，但他像没感觉到，骨碌一声喝下，眉头没皱一下。
画面中，杨锦荣正在使用计算机，一点没察觉到头顶上的冷气槽与身旁的墙脚装置了微型镜头。
刘建明按下键盘上的方向键，将镜头的电子放大倍数，尝试观看杨锦荣正在看的计算机屏幕，然而角度太斜，再放多大也是徒然。
这时有人来敲杨锦荣的门，叫他去开会，他走出房间。
刘建明顿时焦躁不安，拿起空杯子来喝，然而他感觉不到有液体流进口腔，他低头诧异地盯视杯的内壁良久，杯子是黑色的，从杯的底部他看见一张扭曲了的面容，他震栗，惊叫一声把杯子大力扔掉。
他揉搓眼睛，认定是自己眼花，于是从抽屉中拿出两盒用完即丢的隐形眼镜，把旧的脱掉，配戴上新的，俯身拾起落在地毡上的杯子，冲了即溶咖啡，紧张兮兮地再往里看，这次那张恐怖的面容不见了，他心安理得地坐回座位，等待杨锦荣再度出现。
一分一秒过去，疲惫不堪的刘建明再也撑不住了，他不情不愿地阖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伏在桌边。
一会儿，半睡半醒的他感到屏幕的光线有所变化，赶忙抬头观看。
一看，他差点儿被吓得魂不附体，连人带椅退后了两尺。
只见屏幕中的杨锦荣正盯视着自己。
再看一会儿，原来杨锦荣只是在抬头沉思，接着他在房间来回踱步，最终在柜子前停下。
刘建明转看从另一个镜头拍摄所得的画面，放大，杨锦荣伸手去扭动夹万的密码盘。刘建明想把读数记下，奈何画面的清晰度不足。
柜子被打开，刘建明隐约瞥见里面藏着一排排的录音带，格式与韩琛所用的一模一样！杨锦荣从中取出一盒，放进一个信封，在上面写字，关掉计算机，关灯离去。
刘建明飞快地从椅子跃起。
杨锦荣的房车驶出警察总部，同时刘建明已登上停泊在暗街的绅宝旅行车。
启动GPS导航系统，在杨锦荣的房车底部的跟踪器发出讯号，系统画面上一闪一闪的红色圆点开始移动，刘建明发动引擎。
刘建明驾车在小路上行驶，跟踪在大路上杨锦荣的车子。
杨锦荣在车上打出一个电话，说了两句便挂线。
红点停下，刘建明扭动方向盘，驶出大路，杨锦荣的房车在一个邮箱前停下。
杨锦荣将一信封投入邮筒，然后驱车离去。
两分钟后，刘建明从车厢拔出点火器，下车步行至邮箱，环视四周，从口袋掏出一张钞票，点燃，投进邮箱。
刘建明回到车上，邮箱冒出浓烟，他正要驾车离开，瞥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邮箱前，人影面向邮箱，一动不动，身上穿的大概是西装，身形好像比他高大，又好像差不多，发型与他的十分相似，也是梳平头装。
人影徐徐回头，刘建明相信他是在看自己，纵然对方的脸孔黑作一团。
敌不动，我不动，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了一回，然后那人从身上掏出什么，放到耳边，刘建明的电话响起。
刘建明惊愕，接听，对方没有说话，听筒只传来阵阵敲击声。一听，他便知道是摩氏密码。
“w-e c-o-o-p-e-r-a-t-e i w-i-l-l p-r-o-v-e y-o-u-r i-d-e-n-t-i-t-y”（我们合作，我替你取回身份）
刘建明惊颤，指头反射性地跳动：“w-h-o a-r-e y-o-u”（你是谁）
对方回答：“a-s-k y-o-u-r-s-e-l-f”（问你自己）
刘建明顿感天旋地转，他紧闭上眼睛，大力而急促地摇晃头颅，再睁开眼，人影已不知所踪。
然而，他听见阵阵金属的钝音，从邮箱旁边的小巷子传出来。
刘建明立即松开离合器，挂倒档，大力踩下油门，在路口转挂一档，扭动方向盘，他知道那巷子很短，打算绕到另一头追截那人。
在巷口前煞车，金属磨擦声越见响亮，巷内有一个身影在移动，刘建明跳下车，上前一看，只见一个老婆婆拖着一串铁罐在拾荒，那人已经不知所踪。
※ ※ ※
两天后，几名军装警察在李心儿的医务所内进行调查，内里一片凌乱，遗留下被爆窃的痕迹。一名女警替李心儿落口供，刘建明匆匆赶到，向女警出示委任证。
“发生了什么事？”刘建明问。
“今早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最惨是计算机被抬走了，里面有许多病人的病历。不过偷了也没用，用密码锁上了。”她顿一顿，“或许是第六感吧，所以我才会把陈永仁的档案预先备份了。”
刘建明露出紧张神色：“那么你的密码写在哪儿？不会被一并偷走了吧？”
被一言惊醒，李心儿不期然慌张起来，她在桌上摸索了片刻，垂头往垃圾桶一看，释然一笑，从中拾起一个相架。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5)

刘建明看着相架里的照片，也笑了。
照片中的她，倚坐在车头上，车牌是BB833。
李心儿突然定眼望他：“你怎么了？双眼通红，失眠呀？”

“没什么，最近在忙一件案子，两天没睡。”
“这样不成呀，案件天天发生……先睡一觉再算吧。”
“不用了，再多忙两天，就应该解决了。”
李心儿一脸关注，心怀感激：“你没空便不用跑来嘛，真是。”
刘建明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在刘建明房间的桌子上，多了一部计算机，李心儿的计算机。而另一部，继续在监视杨锦荣的房间。
刘建明在李心儿的计算机上输入密码BB833，陈永仁的档案被成功开启了。
在屏幕上出现陈永仁的病历表，按到下一页，是他的治疗纪录，李心儿详细描述了陈永仁每周说过的话，他的动静，她对他的病程评估，她对他的身世揣测，还有感情溢现的结论，以及充满了忧虑、愤恨、快乐、悲伤、思念的附注。
说是病历，倒不如说是李心儿的感情日记，难怪她回港后急着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到医务所把这些资料备份。
读着李心儿的日记，刘建明不禁想起自己与Mary濒临决裂的关系，他不禁失声苦笑。
与陈永仁、黄Sir、韩琛等经过连场恶斗后，屹立在尸骸中举起胜利手势的是自己没错，然而得胜的奖品，原来是人间地狱的盟主宝座。
此刻的他忽然很羡慕陈永仁，他的身份是被盖棺定论的好警察，“英勇捐躯浩气长存”八个金漆大字将永久刻在他的墓碑上，而且，他所爱的人将永远爱他。
李心儿拥抱着他痛哭的情景萦于脑海。
他突然很希望自己是陈永仁……
房间中只有从屏幕与台灯发出的微弱光线，电话铃声响起。
刘建明清清喉咙：“Infernal Affairs。”
“喂，韩琛跟沈澄到底什么时候交易？”听筒传来黄Sir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捏一下眉心：“我不知道。”
电话的另一端蓦然静了下来，刘建明把眼睛睁开：“喂？喂——？”
握着听筒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挂断，继续看李心儿的日记。
2006年6月24日，我在中央图书馆碰上陈永仁。
陈永仁这个人太过于自我保护，我想先介绍他看些心理书籍，然后再逐步打开他的心扉……
在图书馆内，我发现陈永仁鬼鬼祟祟在窥看两个男人，一位是身高六呎的英俊青年，一位是染了一头金发，身材矮而胖的中年男人，两人站在书架前窃窃私语……
事后我问陈永仁，他说那个青年是个马夫，我相信他才怪。
陈永仁就像个小朋友，表面逞强，经常爱捣蛋，其实非常渴求别人的关怀……
注：在半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那个青年叫杨锦荣，是保安部的总督察。
我在电视新闻报道中看见他接受记者提问……
“果然是这样，哈哈哈，果然是。”刘建明喃喃自语，像为事情一如他所料而高兴，他干劲十足地回身观望另一个计算机屏幕。
屏幕上贴了一张A4大小的透明胶纸，胶纸上用笔画了一个红圈，绕着圈画有类似时钟的刻度。
他把安装在冷气槽上可作一百八十度转动的镜头调校至最小的角度，杨锦荣的房间没有关上门，可见门外不远处有一座蒸馏水机，他把镜头拉近，机座上还有大半瓶蒸馏水，刘建明不耐烦地抿一抿嘴。
电话再度响起，他怔怔地凝视了一会儿，才拿起听筒：“Infernal Affairs。”
“刚才你为何不吭声？”在电话另一端的是李心儿。
他愕然：“刚才的电话是你打来的吗？”
李心儿倒抽一口气，略沉默，用颤抖的声音说：“陈永仁寄了一盒录音带给我。”
刘建明震惊，眼睛睁得斗大：“什么？”
“我收到一盒录音带，信封底写了陈永仁的名字及一个地址，我核对过他在医务所的登记，的确是他的住所地址。”
“你留在医务所等我，我马上过来。”说罢，他像一枝箭般冲出房间，走了数步，折返把门锁上，再往前冲，张Sir见他神不守舍慌慌张张的，忍不住上前抓紧他的臂膀。
“刘Sir……”
他像充耳不闻，继续东张西望。
“刘——Sir——！”张Sir加倍提高声线，刘建明终于回望他。
“你没什么不妥吧？”
刘建明牵强地笑一下：“我要出去……办点事。”说罢，他大力甩开张Sir的手，跨步走。
“慢着！”张Sir喝道，“你回来后这几天，除了我以外，内务部的同事你一位都没见过。”
刘建明抬头瞪他，目露凶光：“那么，我需要逐一跟他们打招呼吗？今晚我请吃联谊宴好吗？啊———！！”
他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量震天，部门内的所有人都朝他这边望过来，刘建明瞥一眼身后花容失色的女警，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他凑前轻拍她的肩膀：“是我吓到你吗？对不起。”
张Sir好言相劝：“我不清楚你何以终日把自己困在房间内，不过，有事的话可以拿出来跟我们商量吗？别把难题一人承担。”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6)

刘建明摇摇头，轻声说：“没事，过了这关便没事，给我一点时间。”
李心儿手持一杯威士忌，力图镇静。

刘建明凝望桌上的信封与录音带，如临大敌。
“听过了吗？”
李心儿用力摇头：“我没有适用的录音机。”其实她是过度惊慌，根本不敢一个人听。
刘建明暗自吁一口气：“交给我，我拿回警署。”
他取去录音带后转身就走，被李心儿喊停：“我也想听，可以吗？”
旅行车在路上飞驰，刘建明目光涣散，像随时就要倒下。
李心儿看着面容憔悴、唇上下胡子丛生的刘建明，忧心忡忡：“你有多少晚没睡了？”
刘建明只笑不语。
车子一直加速，超越了一辆货车，李心儿捉紧左额旁的扶手，嚷叫：“你驶慢一点可以吗？”
刘建明没有理会，把油门越踩越紧，眼看前面弯位的石墩越来越接近，他却全无减速的意图。
“刘建明！”李心儿大喊，他没反应。
“小心呀！警—— 察——！”
刘建明这才意识到该煞车，可惜为时已晚。
石墩被撞到七歪八倒，幸而只是为进行修路工程临时架设的流动型，车头的损毁程度不算严重，车内的气袋也适时弹出，李心儿晕倒，刘建明仍然清醒，甚至比起在撞车前显得更加清醒。
深夜，急诊室登记处只有寥寥几位求诊的病人，陈永仁走到靠墙的第二张长椅，坐下，身后戴着太阳镜的人是黄Sir。
“韩琛大概在后天与沈澄交易，到时有十多部失窃汽车，可卡因数量不清楚，还有一批军火，出发前我会再通知你时间地点。”陈永仁一边说，一边把藏在掌心的接收器反手递给黄Sir，他接过。
“大概？”黄Sir不满，“看来韩琛还没完全信任你。”
陈永仁不痛快，“杨锦荣的事你查个水落石出了吗？这么多抱怨，你先做好本分，专心盯着他吧！”
“我会！”黄Sir敷衍回答。
陈永仁不满：“喂，你到底有没有打算捉拿他？”
黄Sir没好气：“你说看见他与韩琛在一起，这不能证明什么呀？”
陈永仁光火：“啊，我帮你拼命，你翘起二郎腿跟我说风凉话？”
“杨锦荣就由我来搞定。”我说。
两人很诧异地转头看我，我坐到陈永仁身边。
“是你？”陈永仁凶巴巴地瞪我。
黄Sir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小刘很能干的，他绝对帮得上忙。”
陈永仁勃然大怒：“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不是他，你会横尸街头吗？”
我赶忙解释：“那次是意外……真的。”
“意外？你把我哥哥的日记给韩琛看，他才会下革杀令，还有，大B救了你，你恩将仇报，把他杀死，意外？亏你说得出口。”
我无法辩驳：“我只希望做回好人，你们有看我太太写的小说吗？我是身不由己，我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我求你。”
陈永仁倏然站起，在我面前拔出手枪，枪口对准我的眉心：“对不起，我是警察。”
我无话可说，我绝望，我哭了。
砰的一声，我的脑袋被轰个稀巴烂。
一切终于可以来个了断。
陈永仁坐回长椅上，身边的黄Sir不知所踪，抬头一看，只见李心儿站在医疗室的门口，一脸震惊。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焦急地问：“你在干吗？”
“什么我在干吗？”他不解。
“你刚才在自言自语，脸向那边站起来，然后脸向这边坐下……”
他嗤笑：“是吗？我看你是大脑受到震荡，产生幻觉，要不要找医生再检查一次？”
李心儿气愤，指着他的脸，“那你为何哭了？”
“我哭了？”他摸摸自己的脸颊，诧异，“咦？怎样会有泪水，哈哈，我是太累了，不自觉在流眼泪。”
李心儿知道事态严重，不再迫他，强挤出微笑：“唔，我们走吧，送我回医务所好吗？”
“不，我要回警署工作。”
李心儿吸一口气，故作轻松：“现在凌晨一点，我是一个受伤的女人，你不打算送我一程？警察。”
他用手掐掐下巴上的胡子，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用发脾气，送，马上就送。”
他脱去西装外套，卷起恤衫的袖子，闭起双眼躺在水牛皮卧椅上。
李心儿坐在他旁边，用柔和的声线说了一个美丽的意境，意境中天色湛蓝，水清沙净。
说着，李心儿察觉到在他的手腕上，戴了一只似曾相识的手表。与陈永仁那只一样，同样是Chronoswiss的手表。
他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李心儿倒了一杯水走到陈永仁身边，他睡得像一头猪。
她把陈永仁悬垂到卧椅外的手轻轻挽起，放回他的怀里。
阳光从窗外透进，照射到陈永仁那只簇新的腕表上，发出耀目的白光。李心儿留意到在陈永仁的臂上伤痕累累。
沿着前臂向上察看，在他的锁骨上，他的脸庞，鼻梁，额头，都遗留下创伤。

第三部分第6节 谜团(7)

数着陈永仁的伤痕，李心儿不禁摇头，她回身拿了一张印有卡通图案的消毒胶布，贴在他的前额。
胶布与陈永仁格格不入，她讪笑，这时，陈永仁苏醒过来，她立刻板起脸孔。
“早安李医生，你好像……有点紧张？”

她眨眨眼：“不是紧张，是替你担心。”
陈永仁露齿而笑：“呀，其实……你认为我的病情有没有好转呢？”
她把手交叠胸前：“你说呢？”
陈永仁嘻皮笑脸：“有，你的催眠很灵光，催一催，我便身心舒坦。呀！既然进度良好，看来我也不用坐牢了？！”
李心儿气鼓鼓，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陈先生，催眠治疗需要我们互相合作，你不肯说真话，我根本无法帮助你。”
陈永仁的笑容变得尴尬，知道她又要来真格的了。
“为何加入黑社会，你不说没问题，但是就连跟你闲话家常，说说喜欢到哪里吃饭，爱看那出电影你也要兜圈子，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有问题？我真的无法理解。”
室内的光线幽暗，睡在卧椅上的他说：“你不是我，你怎会明白？”
李心儿一怔，抬头凝视他：“你和他说话的内容，语调，真的很相似。”
“你是说刘建明？”眼睛仍阖上的他问。
她困惑：“我是说陈永仁。”
“李医生，”陈永仁的笑容比以前更尴尬，“你经常对我这么……客气，其实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还是……还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照顾？”
李心儿沉默半晌，咬一咬牙，抬头：“初中时，我在超级市场偷了一排巧克力，被经理抓到。我哭得好厉害，求经理给我一次机会，他放过了我。自此之后，每次陪妈妈到那里购物，我总觉得那个经理在盯视我，妈妈注意到我的神情。被追问下，我说了一个很过分的谎，说那个经理非礼过我，妈妈报警。”她顿一顿，“在警署我不停地哭，警察问我什么我都只是哭，他们带我去验身，之后警察跟我妈妈说这样无法提出起诉。结果，那个经理被释放……，他自始至终没有把我偷窃的事说出来。第二天，他从超级市场消失了，听说是被解雇。”
李心儿皱起眉头，陈永仁用安慰的眼神望她，她继续说：“直到上了大学，我终于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一个同学。说出来以后，我感到自己如重获新生。”她长吁一声，“我对你是认真的，我相信我可以帮你。”
听罢李心儿的这番话，躺在卧椅上的他胸腔急促起伏，眼睛仍然紧闭，但思绪跃动：“真的？我真的可以重新做人？”
看见他开始有反应，李心儿也紧张起来：“你不相信我？”
“我信。”他说。
“你说信，就要完全相信我。你是在何时加入警队的？”
“十年前，我根本没有选择权。”
“为何？”
“我没想过加入黑社会，我讨厌黑社会，但他要我加入。”
“黑社会？”
“对，是他要我加入。”
“他是谁？”
“Mary。”
“你太太？”
“不……”
“那么他是谁？”
“黄Sir。”
“黄Sir？”李心儿想起在浩园与陈永仁毗邻的坟墓：“黄志诚？”
“唔，他要我对付韩琛……，他是琛哥的人。”
“黄Sir是韩琛的人？”
“Mary是韩琛的人。”
李心儿迷惑，她感到在刘建明的体内，有两个人存在。
“刘建明，你冷静一点，慢慢说……”
他打断她的话：“我是警察，刘建明是韩琛的人，我是警察。”
李心儿震慑，她意识到他的思想进入了极度混乱的状态，情况危急，她决定终止催眠：“很好，刘建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话我全部明白，现在我们先休息一下，你累了，什么都不用去想，你跟着我深呼吸……”
然而他对她的话像是充耳不闻，他全身冒汗，肌肉绷紧，攥着拳头不断在摇头。
“刘建明，你累了，你听我说……”
突然，他睁开眼睛，坐直身子，脖子上青筋暴现，用极端凶恶的眼神瞪视李心儿，歇斯底里地叫喊：“别叫我刘建明，我不是刘建明，我是陈——永——仁————！！！”
李心儿被吓得心胆俱裂，椅子倾侧，跌坐到地上。
他站起身，气喘如牛，稍稍定神后，拿起皮鞋与外套，不发一言离开医务所。
李心儿想阻止他，却有气无力。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1)

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罗网而后取也。
—— 苏轼（1036–1101）
2003年11月26日，黄Sir的死忌。

保安部办公室内，杨锦荣正在向众警员讲述行动内容。
“今日祖国公安来港办理疑犯移交手续，麻烦各位提高警觉，办得妥妥当当，我不要看见有任何出错！阿晖，Damon留在这里负责control centre，全部人把对讲机调校至channel 34879。Bill，通知了交通部没有？OK，现在对时间，7时40分，20分钟后出发。”
在不远处，手握一部微型录音机紧贴着耳朵的刘建明，正在监视保安部内的一举一动，杨锦荣的说话内容他无法听清楚，但保安部即将有大行动，这个显而易见。
他知道今晚就是下手的黄金机会。
他把镜头再次对焦到那部蒸馏水机，胶瓶内的水所剩无几。
他按停录音机，拨了一个内线电话到庶务部。
一放下听筒，电话铃声便响起。
“喂？”听筒传来持续的“嘟”声。
稍一定神，原来是他的手提电话在响。
“刘先生，你太太同意明天下午与你见面，你有没有问题？”电话的另一端是替他办理离婚手续的律师。
他感到困惑，垂头苦思。
“喂！喂？”律师喊了两声。
“啊，没问题，3点钟吗？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再次响起。
“睡醒了吗？”这次是李心儿医生。从今天凌晨到现在为止，李心儿一共打了5个电话给他。
“噢，刚刚醒来，精神好多了。”他说。
听着他那沙哑的声线，李心儿半信半疑：“真的吗？”
“嗯，昨晚真的不好意思，把你吓倒了，我想是太疲倦的原因吧。”
“吃了东西没有？我陪你吃晚饭好吗？”
“不！”他把喘急的声线缓和下来，“呀，我约了Mary吃晚饭。”
“那好，我明天再找你。”
“嗯，再见。”说罢，他匆匆把电话挂断，全神贯注地凝望计算机屏幕。
庶务部的陈伯出现。
Damon打开保安部的门，陈伯拿着一个蒸馏水瓶站在外边。
“哗，陈伯，这个时候还来换水？想拿勤工奖呀？”
站在Damon身后的杨锦荣感到有点异样，回头一看，蒸馏水机上的瓶子空空如也：“陈伯你真行，我们刚刚把水喝完你也知道？”
陈伯白他一眼：“还说？半夜三更打电话来说没水喝，害得老板骂我在日间没好好巡逻……，帮手啦，说风凉话。”
Damon感到奇怪：“打电话要水？我们刚才全部人在开会，谁打电话到庶务部？”
杨锦荣略一思忖：“呀，是我在开会前打的电话，连我自己也忘了，来来来，陈伯，我帮你。”
在远处的他听不到众人的对话，只见杨锦荣有点手忙脚乱，猜想杨锦荣是被陈伯骂了，他笑了笑，看一眼放在桌上的空瓶子，瓶子上印着“Flunitrazepam”，一种强力的安眠药。
杨锦荣看一眼手表，拍一下手掌，高声说：“全部人ready？出发！”说罢，他回头望向Damon和阿晖，“你们两个没精打采的，狂抽烟也没用，快冲杯咖啡来提提神。”
杨锦荣带领一众探员离开。
5分钟后，刘建明站到窗前看着保安部的车队离开，再回头看见计算机屏幕中Damon与阿晖正在加水，他把贴在屏幕上的胶纸收进工具箱，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维修部的工人服，穿上。
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头发散乱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展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
打开门，只见办公室内坐满了人，他赶忙关上门，庆幸没被看见。
望一眼手表，原来只是8点多，他狼狈地脱去工人服，穿回恤衫西裤，从工具箱取出那张胶片与少量工具，把工人服与工具塞进公文包。
他整理一下仪容，不断用手拨弄只有半寸长的头发——手指沿一双耳朵绕一圈，拨拨前额，分分发线，抓抓后颈。
开门。
保安部的门铃响起，拿着咖啡杯叼着香烟的Damon步伐不稳地过去开门，眼前站着笑容可掬的他。
“干吗？”Damon发音含糊地问。
“你们这里的烟雾探测器发出警示，我来看看。”
“是吗？我没听见啊。”
“是最轻微的警示，警钟不会响的，我可以进来检查一下吗？”
神智不清的Damon没心思去深究，让他进入。
只见阿晖已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打着鼻鼾，Damon见状半走半爬的上前叫唤他，然而自己也是有气无力。
“喂，on duty 呀，快醒……过……来。喂……”Damon气若游丝地说。
“你这样死撑也不是办法，他们才刚刚出发，睡10分钟吧，我临走前叫醒你。”他说。
Damon的意志一松懈，登时昏睡过去。
他走到杨锦荣的房门前，正要取出开锁工具，可轻轻一按门柄，房门根本没有上锁。
走到柜子前，他驾轻就熟地扫出密码盘旁的指纹，一个拇指，一个食指。
从工具箱取出那张画了红圈的透明胶片，贴近柜子，与胶片上拇指与食指的位置对应，他深呼吸一下。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2)

胶片上的刻度，是他根据杨锦荣在开柜子时的扭动幅度与方向所记录的，他小心翼翼地扭动，一次，两次，三次，还是未能成功。
单凭从计算机屏幕上的观察去判断密码，不免有误，他尝试了老半天，双手颤抖，满头大汗，但仍未能把柜子开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他静止下来，闭上眼睛，倒抽一口大气，他跟自己说再尝试多三次，假如还是失败，便拿起手枪去干掉他。
“咔嚓”一声，柜子被打开了！
他喜上眉梢，拉开门，里面只藏着一盒录音带。
这时，手提电话铃声响起，他赶忙接听。
电话另一端的人，竟然是杨锦荣！
“喂，你在我房间干吗？”
他心惊胆颤，不发一言把电话关上。
杨锦荣在保安部门外，用智能卡刷下阅读机。
办公室内，阿晖与Damon在沙发呼呼大睡，房间内空无一人，柜子被打开，窗户也被打开了。
杨锦荣望出窗外，一个身影刚从清洁工人用的吊车走下，踉跄地奔窜。
杨锦荣冷冷一笑。
在他的桌上堆满了录音带，他手握录音机听着其中一盒，脸上绽放出兴奋莫名的笑容。
他昂首阔步走出房间，向着内务部的众警员发号施令：“全部人，随我出发！”
张Sir愕然：“出发到哪儿？”
他高兴得差点儿就要呵呵大笑起来，嚣张地说：“今晚我们要请保安部的老大回来喝咖啡！”
张Sir闻言色变。
刘建明领着内务部的警员浩浩荡荡逼近保安部，保安部的警员完成疑犯移交手续，纷纷回到警局。阿晖与Damon坐在一旁，神情恍惚，仍未完全清醒过来，直至密集的脚步声传进耳中。
站在大厅中央，为今晚的行动作出总结的杨锦荣停止了发言。
刘建明一马当先：“杨锦荣先生，现在怀疑你与韩琛集团有不寻常的勾结关系，请你到内务部协助调查。”
杨锦荣把身躯完全转向他，一脸轻蔑：“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文件也没有一份，要我跟你回去协助调查？”
他展示信心十足的笑容：“无须文件，因为你的犯罪证据已经落在我手上。”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录音机，高举于杨锦荣的面前。
杨锦荣依然神态自若：“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冷笑一声：“听了你便明白。”
一阵金属磨擦声从众保安部探员的后面传来，沈澄从人群走出。
沈澄是执行这次移交罪犯手续的公安代表。
“哈，连你也来了，那更好。”说罢，他大力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所有人屏息凝气，都想知道在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下星期再入货。”这是韩琛的声音。
“这阵子重案盯得很紧。”这一句是谁人的声音？
“你忙你的吧，我这边不用你担心。”
“上头已勒令调查谁是内鬼，我怕我办不来。”
“原来你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自己，刘Sir！”
“OK，我尽快帮你搞定。”
这是1年多前，韩琛与刘建明在一间影院中的对话。
刘建明竟然在播放刘建明与韩琛的对话录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更出人意表的是，在录音带播出之后，他面不改容，不，应该说他的气焰有增无减。
这荒诞的处境，任谁看见后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张Sir，拘捕他！”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杨锦荣，同时满有威严地呼叫身后的张Sir采取行动。
张Sir几乎无法抬起双腿走路，他魂不附体地走到他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
“刘Sir……”张Sir连发音也变得困难。
他毫无反应，置若罔闻。
“刘——建——明！”张Sir在他耳边嘶喊。
他同时望着杨锦荣喝道：“刘建明，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
张Sir感到被愚弄，愤怒得全身发烫，吼道：“刘建明，你已经被拘捕！”
刘建明仍然面向杨锦荣，大力点头。
忽然，他感到手腕有一点凉。
刘建明低头瞄一瞄自己的手，发现手腕被套上了手铐，他顺着握着手铐的手抬头看去，把自己扣上的，竟然是张Sir！
他大惑不解：“你在干吗？”
张Sir看见他一脸迷惘，哭笑不得：“刘建明，你是否疯了？”
他也感到哭笑不得，“该是我问你是否疯了才对，刘建明是他呀！”他直指杨锦荣。
他见张Sir毫无反应，一股介乎恐惧与愤怒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他用力推开张Sir，同时拔出手枪。
众人见状，纷纷退后两步，同时拔枪戒备。
只有沈澄与杨锦荣气定神闲，沈澄开腔说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陈永仁吗？认命吧，刘建明。”
沈澄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有力。
他心头一凛，仍然不肯相信。
杨锦荣凑近，嗤笑一声：“我不是提醒过你要小心的吗？刘建明！”
他突然呆住了。
他目瞪口呆，并不是因为他相信杨锦荣的话，而是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3)

他从杨锦荣的眼镜镜片中，看见了自己的真正面目。
他的五官扭作一团，痛苦万分。
“不，不……”他抱着头喃喃自语，口虽然硬，但记忆仍如不速之客闯进他的脑袋。

他忆起当日在四方大厦升降机内的真实情况。
大B开枪击毙陈永仁，把陈永仁的尸体拖进升降机，替我解开手铐，把手枪塞进我手里。
我惊魂未定，大B却神态自若，我问他怎知道我在这儿，大B解释他到我家找我，然后跟踪我。他找我，因为他收到一盒速递包裹。
“嘿，今天多险！大清早就有个速递包裹送到内务部，寄给梁Sir的，你也知道我和梁Sir同名，邮件中心的人把包裹给了我，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用阴森的眼神望我，“是我们与琛哥的谈话录音带，我翻看邮包的抬头名称，写着Leung Kwok Ping（大B叫林国平），字体龙飞凤舞，你说多险？！”
我听得心惊胆丧：“那个包裹呢？”
大B抬起脸：“放心啊！如此重要的东西，我当然不会留在警局，在我的车上。”
然后，然后我杀了大B，取走他的钥匙。
录音带总共有32盒，其中有4盒是从1998年至今我与韩琛的谈话录音，其余28盒，收录了11个人与韩琛的对话。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帮会内的部分手下也被录了音，当中包括陈永仁。
不过，陈永仁的录音到2002年7月便终止。
韩琛根本不相信任何人，我估计他是从1998年稳住了倪家的江山后，想出这偷录的玩意，把所有或许会成为他心腹大患的人录音。
我把录音带整理，剔除韩琛的党徒，余下7人是被派进警队的卧底，我以职级区分，在7个人当中，我排行第一或第二。
我不能够肯定，因为有一个人的录音带只有一盒，盒面写着：“杨锦荣，I，1999”。
I代表Inspector，督察。录音带内只有一段噪音。
我在警察部的计算机系统中输入杨锦荣，搜寻结果显示有两人，一个是水警支持科的杨锦荣督察，一个是保安部的杨锦荣总督察，两人在1999年初职级同样是督察。
原来除了我和大B之外，韩琛在警队中还安插了5个人。
想起来，其实这不足为奇。
10年前在青松观的仪式中，不是有7个少年吗？尽管我不肯定是否就是他们，但韩琛的卧底，绝对不止我和大B两人。
我盘算下一步该怎样走。
一方面，有其他“同党”在警队中存在使我安心不下，另一方面，我想也是赎我的罪孽还债的时候了。
我与Mary的婚礼如期举行，但她对我的态度变得如同陌路，我跟她赌咒发誓说会重新做人，她没瞅我一眼。
她是觉得我在空口说白话吧？那我就要证明给她看。
我决定把其他韩琛的余党逐一铲除，他们全部都是坏人，罪有应得。
由职级最低的开始，我将录音带逐一寄出，署名陈永仁。
一个月后，一名警长落网，三个月后，一名小队副指挥官畏罪潜逃，我将我的“成绩”跟Mary报告，她表面上显得漠不关心，但我察觉到她背着我偷偷地笑了。
不，这绝对不会是幻觉。
我再接再励，寄出第三盒录音带，没多久一名见习督察因抵受不住内部调查的压力，自杀身亡。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Mary，她不发一言凝视我，眼眶变得湿润。
她感动了，Mary终于能够感受到我痛改前非的诚意，她刻意把情绪压抑，是因为怕我自满，怕我就此停下脚步。
我的情绪亢奋，我在她面前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当我凑前去亲她时，她……她竟然狠劲地把我推开。
她怒瞪我：“你要把韩琛的所有余党绳之以法吗？”
我大力点头：“对，现在只差一个陈俊，我今早已把录音带寄出，很快便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你自己呢？你会如何对付自己？”她笑着问我。
我结结巴巴：“我……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办，陈永仁与黄Sir死了，我有责任延续他们的遗志，维护法纪……我是警察，我是警察……呀！说不定除了这四个人外，还有其他韩琛的人，我要留在警队中好好看守，一秒都不能松懈……对，我有责任。”
我挤出笑容，Mary的眼泪沿脸颊滑下：“我的小说在昨天出版了，你读过了吗？”
“嗯，我已经看了三遍，写得无法再好了！女主角与男主角重新开始，两人终究可以得到幸福，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他们会白头偕老。”
Mary拭去泪水：“你知道这本小说是写给谁看的？”
我心里一甜：“我知道，Mary，多谢你能够……”
“给我自己。”她打断我的话，情绪变得激动，“我想透过写这本书来催眠自己，说服自己我和你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我们陷入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垂下头，不时用掌心揩擦眼眶，深吸一口气，抬头：“但是我不能。”
我呆住了，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又开不了口。
我感到情况不妙，欲借故退下，Mary把我叫住：“建明……”
我故意不去看她，挤出轻松的笑容，抓起一把头发：“呀，昨晚才洗过头，今天头又痒了，老婆下次替我换一种洗发水好吗？我的头皮越来越敏感……”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4)

“建明。”她加重语气。
我索性转过身，望向墙上的挂钟，夸张地说：“哇，11点多了，老婆我要去洗头……”
“刘—— 建—— 明！”Mary喊叫。

我维持着背向她的姿势，停下所有动作，一句比死更冷的话传进我的耳里。
“我们离婚吧。”
蓦地，我感到自己失去了知觉，如同一个在子午线上排队等候上帝输入灵魂的空壳。
等到灵魂被注入躯壳后，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声泪俱下，去哀求去要胁去命令Mary收回那句话。
“成！我明天就去自首，告诉他们黄Sir、陈永仁、大B、韩琛……所有所有人都是我杀死的，等我被判终身监禁，等你终身守寡，好吗？”
她只冷漠地说了一个字。
“好。”
我感到窒息，我竭尽全身的气力嘶叫：“好——！”我退后两步，举手指向门口，“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
Mary并没阻止我，我冲进书房，从一个暗格掏出四盒录音带，举在Mary面前：“这就是我的犯罪证据，我现在就回警署交给梁Sir，你想我死吗？我现在就去死！”
Mary依然没阻止我。
我难以置信，瞪着Mary不断点头，然后，我真的飞车回警署找梁Sir。
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梁Sir不在，我回到庶务部，把值班的员工赶走，我坐进办公桌，拿起电话筒打给梁Sir。
梁Sir接听，一听见他的声音，我便连呼一口气的勇气也殆尽，我赶快把线挂断。
我在庶务部坐到天亮。
当晨曦照进室内，刺眼的阳光叫我无法面对，我闭上眼睛，用双手去把眼睛掩盖，那黑暗，令我毛骨悚然。
我怎么可能在牢狱中度过余生？根本不可能。
我怕光，也怕黑，我怕生，也怕死。
我可以怎样？
突然，我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我渐渐分不出真实与虚幻。
我是刘建明吗？
我可不可以不是刘建明？
砰——！！
陈俊在杨锦荣面前倒下的一剎那，刘建明与陈永仁的脸在我脑中闪过。
在读李心儿写的病历时，我想像自己是他。
每次在信封上写上陈永仁的名字，我感到一阵舒坦。
站在邮箱旁的那个黑影，用摩氏密码跟我联络；在黄Sir堕楼身亡那天，刘建明同样用摩氏密码跟陈永仁联络……黑影是刘建明吗？那我是谁？
我与李心儿坐的车子失事，我抱着她跳下的士飞奔进医院，她苏醒过来，紧紧握着我的手，像不能失去我。李心儿不能够失去的，是陈永仁，是陈永仁……
我把她放到病床上，护士推她进房，在与她分离前我问她，假如陈永仁真是一个黑社会，你还会爱他吗？她不假思索答：“会。”
她会。
我不祈求什么，只希望拥有一个能够爱我、包容我的女人。
我坐在散发着冰冷白光的急症室登记处，像进入了一个异度空间，我看见黄Sir，我看见陈永仁，我看见刘建明，我用枪压着刘建明的眉心……
砰——！！
我杀死了刘建明。我亲手杀死了刘建明。
我把坏人杀了，我是好人，我……
我是谁？
李心儿带我到她的医务所，我躺在那张水牛皮卧椅上，那触感，很亲切。
她坐在我跟前，向我描述湛蓝的天，湛蓝的海，她要把我催眠。
她问我问题，同时在自言自语，在诉说有关陈永仁的事。
他说我们两个很相似。
很相似？很相似。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影像，不，是他的心像。
他是刘建明。
我能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甚至他的心情，他说自己很后悔，很困扰，我冷笑，我讥讽他罪有应得。
他问我是谁，我说：“我不像你，我是警察。”
他说：“我也是警察。”
慢着！
刘建明原来还未死，他仍然对我纠缠不休。
这恶贯满盈的家伙，我要把他绳之以法。
刘建明在哪儿？对，他一定仍然在警队中颠倒黑白，拨弄是非。
我要去对付他。
回到警署，我的座位在哪儿？
依稀的记忆指引我回到内务部的房间，在桌上计算机屏幕中有个男人。
我正在严密监视这个男人，对，他一定就是刘建明。
我从口袋里掏出李心儿给我的录音带，在信封上写着：“寄件者：陈永仁”。
录音带是我寄给李心儿的吗？我望着信封上的字迹低头沉思，我随手拿了张纸，写上我的名字，对照，这是我的笔迹。
对，我曾经寄出过几盒这样的录音带给梁Sir，结果陈俊等韩琛的余党逐一得到应有的下场。
但是，何以我要把这盒录音带寄给李心儿？而非寄给梁Sir？
我知道了，录音带一定与刘建明有关。
我曾经寄过他的录音带给梁Sir，结果被谁人截收了，刘建明这家伙太过神通广大，我怕重蹈覆辙，因此把录音带寄给李心儿保管。
我把录音带播放，听罢，我知道该怎样做。
我潜入保安部，找不到刘建明的房间，只有一间门牌上写着杨锦荣的房间。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5)

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的间隔与我在屏幕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杨锦荣？这名字有点熟……印象中，我曾经见过一盒写有杨锦荣这名字的录音带……
啊！我明白了！

嘿！亏他想得出来。
刘建明这个狡猾的混蛋，竟然把姓名也改掉了！
我花了许多时间才把柜子打开，从中取走录音带，返回自己房间。
一听，那录音带的内容，竟然与李心儿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大惑不解。
我环视房间，发现桌上有一个翻倒的相架。
翻起，相片中是一名穿红衣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她是刘建明的太太。
我有见过她吗？为何我会认得她？
不管了，但是……在我的房间里怎会放了她的相片？
我打开门，看看上面的门牌，写着刘建明高级督察。
我关上门，感到匪夷所思。
原来这也是刘建明的房间，怎么可能？不管了。
我走到柜子前，在思索密码，几组数字跃进我的脑海。
我尽管一试。喀嚓！柜子应声被打开，里面放了四盒录音带。
是刘建明与韩琛的对话录音！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刘建明的罪证。
我立即动身，到保安部拘捕他！
刘建明终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他顿感身躯软弱无力，颓然垂下双手，摇摇欲坠。
自信的杨锦荣认为刘建明已是败兵之将，打一下响指，向保安部的手下示意上前把他锁上。
岂料刘建明突然挺直身躯，回头向众人怒吼：“我已经铲除了韩琛的人，我想做好人，为何你们都不给我机会？为何你们全部都想让我死？”
他转了一圈，再次面对杨锦荣，杨锦荣坚定地说：“对不起，我是警察！”
这四个字，对刘建明来说是最煽动的挑衅，最剧毒的诅咒，他怒火冲天，大声疾呼：“我也是警察！”
而在同一时间，他向杨锦荣开枪。
杨锦荣冷不防刘建明突然发难，正要举枪之际，“噗”一声胸膛中弹，他本能地扣动扳机，只击中刘建明的左腿。
刘建明、沈澄与杨锦荣的位置刚好在众警员的中央，众人一方面慑于刘建明的疯狂，一方面怕会伤及围绕在对面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把刘建明制服的重任，便落在沈澄身上，他开枪射中刘建明的右手与胸膛。
刘建明中枪往后倒，在倒地之前，尽管他的右手已经中了枪，但仍能再开一枪。
这一枪，竟然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杨锦荣的眉心。
杨锦荣一脸不相信，没想到自己过分自信的性格，会吞噬了性命。
他的记忆随着血与脑浆流泻，决堤而出。
我分别对陈永仁和刘建明表示见过他们，我并不是胡扯的。
12年前，我和陈永仁是同一届的。
从投考到第一天踏进警察学校，教官们都对我另眼相看，这对我来说没丁点儿特别。
我在中学会考中拿了九个A，那些一脸傻笑的传媒记者前仆后继来访问我，我只跟他们说一句：“这有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
多所名校希望招揽我入读他们的学校，原校的校长紧张兮兮说服我留下，我对他们所有的人说：“我要读警察学校。”
我的父亲母亲想尽千方百计劝告我收回成命，我说：“我已在中学忍受了五年，读那些无聊透顶的课本，你们不用多说，我已经决定了。”
我投考，我知道一定会被录取，我进入警校，我知道成绩必然名列第一。
结果竟然不是。
在警务程序 、 法例 、步操中我成绩最好。
在体能训练、武器处理、和急救中我竟然败给他。
这对我来说简直匪夷所思，每次看见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更是气上心头。
我不服气，我不眠不休加紧锻炼，发誓要在终期考试中把陈永仁击败。
岂料，我根本没有机会。
眼看毕业考试还有两个星期便到临，陈永仁却突然被警校革除了。
我看着他离开警校，心里愤怒到极点。
一个月后，在毕业典礼中，校长叶Sir颁发银鸡头给我，在台上我忍不住问他：“假如他没有被革走，这荣誉是不是该由他获得？”
叶Sir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这算是什么？默认吗？
做了两年多军装警员，我闷得发慌，当初以为加入警队工作富挑战性，有发挥机会，原来一样要循规蹈矩，对上司唯唯诺诺。
听说陈永仁加入了黑社会，而且泊了倪坤这个大码头。
难道在正道的体制下工作，就一定要看年资，论年龄吗？
有能者居之，不是最健康的游戏规则吗？
每次对着我那个无能的上司，我就想揍他一个痛快。
到底我何时才能够摆脱他？
终于，机会来了。
在我的小队中有一个笨蛋拍档，外表精明能干，实际上只是个空心皮囊。
那天我心情恶劣，那笨蛋邀我下班后到酒吧喝一杯，我百无聊赖，就跟他去一次。
他喝得醉醺醺，不断在说风凉话，大概我的眼神相当不屑，他突然凑近问我：“知道我何以屡建奇功，小朋友，你循规蹈矩如何出头？”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6)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旁门左道的方法。
我灌醉他，阿谀奉承地称赞他，终于给我套出了他与韩琛的关系。
韩琛，不就是倪坤的手下吗？我立即想起陈永仁。

第二天，我直接要求他带我去见韩琛，他错愕，完全忘记了昨晚自己说过什么。
起初他不肯，我要胁他要向上司告发他的恶行，他胆小如鼠，只有应承。
其实我没证没据，根本奈他没办法。
当然，我明白此举非常危险。要带我去见韩琛，陈俊他当然要先问准韩琛，韩琛一追问原因，他就会把我要胁他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韩琛有三个选择，一是见我，二是干掉我，三是连陈俊这个口没遮拦的家伙也一并干掉。
韩琛选择见我，他比我想像中平易近人，说难听一点我觉得他像个公园阿伯，这令我感到有点失望。
当然，往后我才领教到他的厉害。
后来的发展，令陈俊措手不及。
跟了韩琛两年后，我在警队中晋升为警长，陈俊成了我的手下。
原因，自然是韩琛认为我比陈俊干得出色。他开始把陈俊投闲置散，变成我的后备。
我凭借韩琛提供的线报与自己的才能，在警队继续扶摇直上。
我发觉韩琛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也不排除是我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1998年，我进入保安部做督察，我开始对韩琛的指指点点感到忍无可忍。
令我最反感的，是他竟然偷录我和他的对话。
我知道，因为在进入保安部后，我身上长期携带着一个防窥录仪器。仪器不单能够以震动警示在我身边10米范围内有没有录音设备在运作，还可以干扰磁带记录器进行录音。
韩琛偷录我和他的对话，是想掌握我的把柄，永远把我控制于股掌之上吧。
我怎会给他得逞？
我估计韩琛在警队中的各科都安插了人，但在保安部能够真正帮助他的，就只有我一人。
我认为这是我跟他谈判的筹码。
没错，我要摆脱他的控制。
“我的声音动听吗？”在跟他会面时我这样问他。
他瞄我一眼，“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从磁带播放出来的声音，与真人的声音有分别的吗？动不动听？”
他狠瞪我，想了想，垂下眼帘微笑一下：“做保安部的果然格外安全，怎样？不喜欢我录你音吗？杨Sir。”
我笑了笑，然后迅速板起脸孔：“是。”
韩琛一怔，万料不到我会用这样的态度跟他说话，他的笑容依旧，然而目露凶光：“对，我差点忘了杨Sir现在是堂堂保安部督察，今非昔比了。”
我微笑：“没有琛哥，我那有今天，”我顿一顿，“昨晚我看Discovery Channel，看到一部讲述美洲豹的纪录片，那些豹妈妈把子女养育成人后，便要驱赶他们离开。琛哥和我非亲非故，我受了琛哥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想也应该自力更生了。”
韩琛忽然大笑：“那么节目上有没有说，在豹小子离去后，当豹妈妈有天再遇上它们，还会认得它们吗？”
“这个倒没有说。”我在暗自盘算他的言下之意。
韩琛仍然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告诉你，”他骤然把笑脸收起，露出阴森恐怖的表情：“不止不认得，豹妈妈还会大开杀戒，把豹小子生吞活剥。”
我强自镇定，点点头，凝住：“也不尽然，节目说如非必要，豹是不会自相残杀的。我想假如豹小子在遇上豹妈妈时，可以提供豹妈妈她想吃的食物，那我看豹妈妈便没必要大开杀戒，毕竟杀豹与杀人一样，存在风险，万一豹妈妈一不留神被豹小子反咬一口，多么不值？”
韩琛眯缝眼睛，睁眼，抬起脸，“别再跟我兜圈，说，你想怎样？”
“继续与琛哥合作，我是警察，你是黑帮，两个个体，没有高低，合作的形式：交换情报。”
韩琛冷笑：“哈！说来说去就是想摆脱我，但又稀罕我的情报。”
我谦逊地垂头一笑：“彼此彼此，当然琛哥可以拒绝给我情报。”
韩琛瞟我一眼：“而你也可以拒绝给我，对吗？”
我微微摇头：“不，我从不拒绝金钱。”
韩琛嗤笑，像恍然大悟：“原来你除了升官，还想发财！”
我只笑不语。
“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是警察。”
“听好！”他凑近我，指着我的鼻头，“我不跟警察做交易的。”
“有什么分别？”我迅速地问。
“因为警察会出卖我。”
“你给我的线报全部是有关其他帮会的犯罪证据，我只会助你铲除敌人，我那有能耐出卖你？”
“难保你不会给我假情报，设下陷阱给我踩。”
我摊摊手：“我不会与金钱作对。”
“不用说了。”
“就因为要花钱？”
“哈，你认为呢？”他顿一顿，“因为你不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人，就会出卖我。”
我加强语气：“琛哥，你也曾经是倪家的人。”
韩琛一时语塞，我趁机抢着说：“琛哥，恕我直言，是你的人也好不是你的人也好，你根本就不会相信任何人，所以你才需要录下与卧底的对话，藉此来控制、要胁他们，我说得对吗？”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7)

韩琛用既愤怒却又带几分欣赏的眼光望着我。
我继续说：“琛哥，分别只在金钱和录音带吧。”
他微微把脸倾斜，待我说下去。

“录音带是他们的犯罪证据，金钱是我的犯罪纪录。你用录音带来控制你的卧底，用金钱来控制我，我们同样被你控制，只是我比他们贪心或聪明吧！”我补充，“况且，用利益来控制人，从来比用要胁有效。”
韩琛抿着嘴笑，用双眼打量我，像要对我作出重新估计。
我垂下双眼：“回归后，香港的政治环境不可避免将出现大大小小的转变，我想我在保安部的情报，”我抬起头，伸出手，“一定能够帮助韩先生你大展鸿图。”
韩琛凝神望我，没有任何举动。
待我的手悬空超过10秒，待我坚定的表情开始退化，变得腼腆，他才大笑一声，紧握我手，“合作愉快，杨Sir。”
别人说一日为卧底，便一世都摆脱不了，我对这句话无法理解。
只要你仍有价值，要扭转局势，有何难？
或许你会问我：到底你所干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我会答你：为了证明我的能力。
假如你再问我，你究竟是好人或是坏人？
我大概会说句11个字的粗口打发你走。
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无聊透顶。
2002年5月21日，相隔10多年后，我终于与陈永仁再次见面，在一间法国餐厅，他正在痛快地殴打沈亮。
他那副神气的样子叫我看得牙痒痒，我很想冲上前揍他一顿。
我把他带回警署，韩琛在电话中托我“好好招呼”陈永仁，不用他说，我也义不容辞。
我不是心理变态，只是当年他在毕业考试前逃之夭夭，令我不战而败，这口气憋在心里多时，非要一泄而快。
1个多月后，我们在船坞中再见面，这次他更狼狈，被沈澄用枪胁持，但我丝毫不感到痛快。
“你们是一伙的？”沈澄问。
我说：“随便开枪吧，让我省下一颗子弹！”
陈永仁愣怔：“喂！你算是什么警察？教唆杀人？”
我说：“别替我担心，读学堂时，我写report成绩拿A的！”
我突然提起旧事，也许是我一时感触，也许我希望陈永仁在死前能够把我认出来，也许……我想证实一件事：陈永仁究竟是不是卧底探员？
对于当年他被警校革走，我一直感到疑惑。
他被革除学籍的理由是不服从分组安排并用粗言秽语辱骂警官，但据我观察，陈永仁是个善良的人，他并不会为了一己的表现，而令组员难堪。就算他心里不爽，也不会宣之于口。
更奇怪的是，他突然离开警校，然后加入了黑社会。
“怎么了？沈澄，你究竟开不开枪，别浪费我时间。”我说。
沈澄的身份是大陆公安，我在来之前已从上司的口中得悉，因此我才会踩到重案组，勒令黄Sir终止那晚的拘捕行动。
“假如我说不呢？”沈澄说。
“那我来帮你！”
我说了这么多虚张声势的废话，而且在这个时候才把手枪上镗，为的就是要制造紧张气氛，迫使陈永仁说出他的真正身份——假如他真的另有身份的话。
然而死到临头，陈永仁依然没说。
开腔的，反而是沈澄。
“他不是韩琛的人。”他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
我松一口气，向着沈澄说：“你也不是真正的沈澄。”
我搀扶两人坐进我的房车，陈永仁与沈澄各自按住伤口苦笑。
“你们两个真的不去医院？”
沈澄吁一口气：“卧底就是见不得光，上面的警察庭已经盯了韩琛多时，想诱使他回内地，把他捸捕，却又不能张扬。”
陈永仁同声同气：“我也要回去跟韩琛交差，流多一些血，可以多加些信任……你呢？空手而回，交待得来吗？”
我不以为然：“报告一份，我怎样写也可以。”
陈永仁透过倒后镜望我：“为何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你却认得我？”
我讪笑：“你？那时的你好像患了自闭症般，谁个你看得上眼？相反，你是我的假想敌，1991年的警校银鸡头，对我来说是个耻辱，就是拜你所赐。”
陈永仁不解：“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透过倒后镜睨沈澄一眼，“何以沈澄会知道你的身份，你明白吗？”
陈永仁立即望向沈澄：“我正想问。”
沈澄耸一耸肩，轻描淡写地说：“直觉。”
陈永仁不屑地说了一句国语：“他妈的！”发音倒相当准确。
我回头瞪了沈澄一眼，乌鸦学舌：“他妈的，说呀！”
沈澄傻傻地瞪眼；“哪有黑社会开枪，会刻意打对方的腿呀？”
我望向陈永仁：“他说得对呀，你这个卧底演技太差，小心给韩琛识破。”
陈永仁不忿还击：“担心你自己吧，与韩琛交换情报，小心走火入魔呀！”
这次轮到我耸耸肩：“有什么不妥？我借助他的情报拘捕了许多罪犯，”我顿一顿，“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给韩琛独大吧，机会到时，我给他一个假情报，要他的整个集团永不超生。到时，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也说不定。”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8)

陈永仁望着杨锦荣坚定的眼神，点点头。
“喂，你何时回北京？”我问沈澄。
“明天就走。”他说。

“下星期我要陪董先生上京，到时找你吃顿饭。”说罢，我回头望陈永仁。
“不要看着我，做卧底哪有假期？你们吃得开心一点。”
沈澄突然感触道； “不知道我们三人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陈永仁嘻皮笑脸，用国语说：“很快呀，不死就可以啦。”
沈澄皱眉：“哇，原来你只懂说一句‘他妈的’，你的国语说得……”沈澄转用广东话说：“好难听呀！”
三人哄堂大笑。
这时接送沈澄离开的房车驶至，他与我俩告别。
“喂！冒牌沈澄，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我嚷道。
“卧底哪有名字？叫我影子吧！”他回头说。
陈永仁讪笑：“哈，够老套！”
沈澄头也不回，竖起中指，笑着上车离去。
4个月后，11月27日，我在护驾港府官员北上开会时，收到陈永仁的电话。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速。
“上海。”
“黄Sir殉职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我惊诧。
“昨天他被韩琛的人从大厦天台扔下……”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想你对重案组正在调查内鬼一事也有听闻，我知道内鬼是谁。”陈永仁顿一顿，“是情报科的刘建明。”
“你有证据？”我问。
“我手上有他和韩琛的对话录音。”
我一怔，“你打算怎样做？”
“我要替黄Sir报仇，我要取回身份。”
“如何报仇？”
“放心，非必要时我不会动手杀他。”
“可以等我回来再从长计议吗？”
“不，他在通缉我。”
我略一思忖：“为何不将录音带交给他的上司？”
“我会，但我不放心。”
我再无法说什么，只能说：“你自己小心。”
“其实……”他沉默半晌，“你可以替我证明身份吗？”
“我可以尽力，所以，我想你还是等我明天回来后再采取行动，我可以帮你。”
又是一阵沉默，“不用了！”他坚定地说，“黄Sir和我的事，等我自己来解决。”
说罢他挂上电话。
到我回香港，陈永仁已经遇害。
我把死讯告诉沈澄，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来一趟，拜祭陈永仁。
灵堂内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来拜祭他的朋友，就只有我和沈澄。
其中一个女人说她姓李，是陈永仁的心理医生，她问我们是陈永仁的什么人，我和沈澄互望一眼。
我想问他知不知道陈永仁的真正身份，可最后还是没问。
红颜祸水，我怕节外生枝。我只说是他的朋友。
我和沈澄到了陈永仁殉职的四方大厦凭吊。
我找两块石头，在石缝间插下三柱香，站起。
“人死了，我们还能干什么？”沈澄说。
我远眺：“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斜眼望我：“你会帮他证明身份吗？”
我苦笑：“凭什么？凭我的一面之词？”
他直眼望我：“那你所指的是……”
我抿嘴而笑：“你说呢？”
3个月后，一个警长因被揭发与韩琛串谋窃取警队内机密资料而被捕，我在暗查下，得悉梁Sir收到一盒署名由陈永仁寄出的录音带。
6个月后，一个小队副指挥官畏罪潜逃，原因相同。
9个月后，一个见习督察畏罪自杀。
10个月后，陈俊拿着我与沈澄的合照，来要胁我。
“杨Sir，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他的表情像哭丧。
我瞅他一眼：“对不起，你与韩琛串通，证据确凿，我帮不了你。”
“杨Sir，我和你是同一类人，我有事，你也不会好过。”
我不解地望他：“你的话，我不明白。”
他咬一咬牙，打开一个公文袋，抽出数张我和沈澄的合照，扔到桌上。
我拾起瞄一瞄，神态自若：“相片拍得不错。”
“你别装蒜了，沈澄是韩琛的生意伙伴，加上我的证供，你一样是泥菩萨过江。”
“你要找梁Sir吗？”我看一眼手表，“他3点半有会议，45分钟后吧。”
陈俊怔怔地望我。
我站起走到文件柜前：“假如没有别的事情，请回。”
陈俊软化下来：“杨Sir，念在我以往帮过你，你就帮我一次吧。”
我没理会他。
他大力拍台，嘶叫起来：“你这是要我死？！”
他以死威胁我，然后开枪自杀，然后机动部队来到现场，把照片拿走，然后我接受了1个月的内部调查。
在这期间，我查看过写在4个信封背后的“陈永仁”字样，我拿这笔迹与刘建明的对照，非常吻合。
我思索刘建明的动机，相信他是为了免除后顾之忧，而灭绝同类。然而，我不明白为何他要在信封写上“陈永仁”的名字，难道他认为有人会相信陈永仁阴魂不散，还阳复仇？

第四部分第7节 猎人(9)

不可能。
可是，他为何不寄上一个白信封？而要愚蠢地留下笔迹？
对呀，就算他要刻意故弄玄虚，也犯不着连笔迹也不改动一下呀？

在警署中我偶然会与他碰上，他的表情，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怀疑他在某程度上，把自己当作是陈永仁。
这假设是空泛，但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性。
要对付刘建明，可见的唯一证据就是他与韩琛的录音。
假设这些录音带仍然存在，哪会在谁人手上呢？
答案明显不过。
我能够做的，就只有迫刘建明自—— 投—— 罗—— 网——
保安部，负责保护显要人物，统筹保安工作，包括对付恐怖分子。
对付恐怖分子，需要严密的监视，在他们行动前先发制人；假如敌人潜伏不动，有时需要主动出击，诱导危机到适当的地方引爆。
我把刘建明视为恐怖分子。
在刘建明返回内务部复职前，我在他的房间内安装了五个隐蔽的收音镜头。
后来，他来我的房间装置两个镜头，对此我扮作浑然不知，只暗地里把计算机显示屏调校到他无法看见的角度。
因为在我的计算机屏幕上，显示了他房间内更详尽的情况，包括他在看的那个屏幕。
他在留意我什么，我一清二楚。
我所看见的是真象；相反，他看见的，许多是我的演出。
我刻意放了一些录音带在柜子中，每次开启时放缓动作。
我把一盒录音带取出，放进信封，到附近一个邮箱把信寄出。这些是我希望他看见的。
他看不见的，是我事先通知了运输处把邮箱旁边的一盏街灯熄灭，然后叫沈澄在那里出现，给他打电话，发送诱导性的摩氏密码。
他看不见的，是我真的寄了一盒录音带给李心儿医生，在信封写上陈永仁。
录音带的内容，是一连串的摩氏密码：
“现在的陈永仁听好！你要找的录音带，就在刘建明房间的柜子里。”
称呼他“现在的陈永仁”，因为这是过去的陈永仁委托他的任务。
不过，我不肯定李心儿对刘建明的信任程度有多高，换言之，我不知道李心儿在收到录音带后会否通知刘建明。
慎防万一，我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也放了这盒录音带的拷贝。
这陷阱，是要他以陈永仁的身份，把刘建明的罪证亲手交给梁Sir。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把我当成是刘建明！
他的精神分裂症，比我想像中的更严重。
他带领重案组的探员来拘捕我，我先是一愕，继而感到啼笑皆非。
看见他那副嫉恶如仇的模样，我想他对以往所做过的事，是真的感到咎悔的。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当他终于醒觉自己是刘建明后，他垂头丧气。
从他颓败的目光，我相信他认命了，我自信他将会束手就擒。
岂料……
砰——！！
心机算尽，一时大意，我无话可说。
“杨锦荣！”沈澄扑前，杨锦荣眉心中枪，已是奄奄一息。
“救护车！”沈澄抬头喝令仍在发呆的警员，只见跪在杨锦荣身旁的阿晖突然面色一变。
“小心！”阿晖叫喊。
沈澄回头，已倒下的刘建明坐了起来，用枪驱赶身旁替他进行急救的警员。
沈澄举枪准备开火，刘建明同时大嚷：“不要理我，你们去救陈永仁！”说着，他指向地上的杨锦荣。
沈澄气上心头，“你这个疯子……”
刘建明目光散漫，继续说：“我不要坐监，我想做好人。”说罢，他突然举枪抵着自己的下颚，扣动扳机。
子弹从他的下颚射进头颅。
这次，刘建明真的倒下来了。
凑近看一眼他的手表，时间，刚好是11月27日零点零分。

第四部分第8节 完结(1)

有些人看到事物的现状，问为什么会这样。而我幻想着事物从未有过的面目，并要问为什么不是这样。
—— 萧伯纳（1856–1950）
夕阳斜照，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浩园。

“对于杨锦荣的为人，沈澄有说过什么吗？”黄Sir的遗孀问。
张Sir摇摇头：“在事后的调查中，沈澄几乎一句话也没说。所以，刘建明的死到底是他心中有鬼引火自焚，还是被杨锦荣逼疯的，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那么，杨锦荣究竟是不是韩琛的人？”
“是否韩琛的人无从稽考，但他与韩琛肯定有金钱上的瓜葛。”张Sir顿一顿，“从1998至2003年这5年间，韩琛不定期存钱进杨锦荣的一个银行户口，总数超过1千万元。”
她为之侧目，张Sir继续说：“不过，根据银行纪录，五年来杨锦荣没有从户口提取过一分一毫。”
“这么说，在杨锦荣死时，那笔钱仍然原封不动在户口内？”
“不，他本人没提过款，但每月均把款项自动转帐到十个不同的户口。你猜那些是什么户口？”
“他亲属的户口？”
张Sir苦笑一声：“是无国界医生，世界宣明会，苗圃行动，红十字会，联合国儿童基金，奥比斯眼科飞行医院，防治爱滋病基金，保良局，护苗基金及中国助学基金。”
两人沉默下来，黄Sir的女儿深秋抬头问：“那么说，杨锦荣叔叔不只是个好警察，还是一个好人，是吗？”
张Sir蹲下，轻抚深秋的头：“希望是吧。”
“而刘建明叔叔不止是个坏警察，而且是一个坏人，对吗？”
张Sir咬一咬牙：“对，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深秋根本不用称呼他叔叔。”
三人慢步出浩园，张Sir用遥控器开启房车的门锁，深秋一马当先奔往，黄Sir的遗孀问了张Sir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还恨他吗？”
张Sir不大明白，略一思忖：“你是说刘建明？”
她点头。
他别过脸在鼻子里笑，回头怔怔地望她：“这还用说？”
她垂眼，略沉吟：“他还未死？”
“嗯。”
“或许因为我是基督徒吧，我相信谁都犯过错。”她深深叹一口气，“他自杀不遂，瘫了3年，昏迷了3年，接着或许还有许许多多个3年……”
张Sir仍然充满怒意：“他是罪有应得。”
她浅笑：“没错，罪有‘应得’，阿张，”她抬头望向他，“你不认为刘建明已经得到了‘应得’的惩罚？”
张Sir抿一抿嘴，想起刘建明在自杀前的模样，他微微张嘴，叹一口气。
May走出医院大堂，陈咏音迎着一个长发女人跑过去。
“心儿阿姨！”咏音欢天喜地。
李心儿戴着口罩，眯弯了双眼。她牵着咏音的双手，亲昵地摇摆。
“心儿阿姨今天为何不说话？”咏音娇声问。
李心儿把她的右手翻过来，指头在她的掌心轻轻敲击着。
“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
May的声音从后而至，李心儿与咏音回头望她。
“心儿阿姨说她喉咙发炎，说不出话。”咏音向母亲解释。
“心儿你的感冒恶化了吗？！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May歉意地说，“我看不如改天再去吧，他不会介意的。”
李心儿摇摇头，又在咏音的掌心敲了几下。
这时一个男孩走到咏音身旁，兴趣盎然地凝望李心儿的指法。
“喂，你别多事好吗？”咏音轻骂男孩，男孩就是他刚刚在医院大堂认识的刘磊落。
刘磊落没有理会咏音，皱着眉抬头望李心儿。李心儿觉得这孩子的样貌跟谁有点像，却又想不出是谁。
咏音转身跟May说：“妈妈，心儿阿姨说她精神很好，只是喉咙痛，叫你放心。”她走到May跟前，眼神坚决，“妈妈，明天是爸爸的死忌，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探望他。”
这边，刘磊落神色凝重地问李心儿：“你们可以透过这个通话吗？”
李心儿感到这孩子十分有趣，大力点头。
“我爸爸也懂得这个。”说着他用小小的手捉住李心儿的食指，示意她把手掌翻向上，然后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敲打着。
在一瞬间，李心儿的脸色大变。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刘磊落问。
即使李心儿今天没有失声，这刻的她，大概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姐姐，快说呀！”刘磊落牵着她的手追问。
李心儿心乱如麻，抬头望向May，只见May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李心儿从刘建明的结婚照片中见过。
“小落，你又在麻烦姐姐是吗？”Mary腼腆地笑，向李心儿凑近，“对不起，这个孩子顽皮得很。”
李心儿不懂反应，刘磊落赶忙告诉Mary：“妈妈，她懂得爸爸敲打的节拍是什么一回事，你快问她！”
Mary登时呆住。
咏音不知事态严重：“小落，你爸爸也懂得摩氏密码吗？”
听罢，Mary终于想起来了：曾几何时在家里，的确有一本关于摩氏密码的书……
原来刘建明所敲打的，就是摩氏密码！

第四部分第8节 完结(2)

谜的节奏缠绕了她足足6年之久，Mary再顾不了唐突不唐突，她走上前捉紧李心儿，在她的手掌上敲打着。
“这是什么意思？”Mary焦急万分。
尽管李心儿有口难言，在旁的咏音却能洞悉密码。

“对不起，Mary。”咏音说。
Mary听着，泪水失控地从她的眼眶决堤而出。
从2003年到2006年这3年间，刘建明不断重复的话，他希望跟自己说的话，原来就是对不起。
Mary感到心脏一阵阵绞痛，她强自振作，拭去泪水，在李心儿的掌上把第二句话敲出。
在2006年11月26日，刘建明变成植物人的前一天，他敲出这一组摩氏密码。
密码相当复杂，咏音无法看得懂。
李心儿的双眼泛红，她深吸一口气，望一眼Mary，再望向站在后面的May。
May像能明白她的意思，上前搭着咏音与刘磊落的肩膀说：“磊落的妈妈与心儿阿姨有话要说，我们在这里等候她们，好吗？”
两人很懂事，点点头。
李心儿与Mary走了数10步，在篱笆下的一张长椅上下。
李心儿从肩袋掏出一支笔和一本记事簿，写下那句话，递给Mary。
Mary怔怔地接过。
“我很害怕，我感到明天再无法看见你和磊落了。没有你俩，我不要活者，Mary，请原谅我，我想死。”
看毕，Mary木无表情。良久，李心儿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臂膀上，她抬头牵强地笑一下，眼睛不住眨动。
李心儿想了想，在小小的记事簿上写了一张又一张纸，撕下，递给Mary。
“我是李心儿，是陈永仁的心理医生，一个爱上了她的病人的医生。”
“May是他的太太，咏音是他的女儿。”
“上星期我们刚与黄Sir的太太见过面，她与我们一样，都已经原谅了刘建明。”
“他已得到应有的惩罚，相信陈永仁与黄Sir，也是这样想。”
Mary垂首，阖上眼睛咬着嘴唇，胸腔抽动了两下。良久，抬头向李心儿说声谢谢，正欲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双腿软弱无力。
李心儿伸手扶她，两人的身体接触上，眼神接触上，一股郁闷从内心深处汹涌而来。
夕阳斜照，落日的余晖把极端的色彩变得柔和。
午夜，刘建明的病房内，小落在沙发上酣睡，Mary坐在床边，手握呼吸机的喉管与生命仪的驳线，在跟刘建明说话。
“我终于得悉你的想法。”
“我今天碰到李心儿医生，她把你的意愿告诉了我，”她顿一顿，“其实在你送院那天，我已经原谅了你，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我会帮你的。”
“建明，我爱你。”
说罢，Mary正欲把喉管拔掉，从心电仪传来响声。
嘟——————————
Mary看着刘建明，感到他的样子很安详。
她回想他最后的话：
“我很害怕，我感到明天再无法看见你和磊落了。没有你俩，我不要活着，Mary，请原谅我，我想死。”
“Mary，请原谅我，我想死。”
“请原谅我”
“我想死”
3年，又3年，
原来，只待她说一句原谅，
刘建明便可以脱离尘世的无间道，
在人间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