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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小说是个累人的活物

文/千夫长
这本小说我写得很累。
2003年1月《红马》出版时就已预告，计划当年8月出版，但是我却写到现在，今年的8月才出版。
想写这本书时我挺狂妄，想用春秋笔法为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广州写一部发展简史。每天坐在电脑前，我虔诚地净手焚香，但是，西汉那个写《史记》的司马迁苍老的灵魂就是不附我体，我揣度那苦灵魂早已转世投胎。任凭写作背景海阔天空，在我电脑屏幕上晃动表演的，始终是和我一起打拼伴随广州共同成长的那群朋友，这让我的写作变成一种宿命，我要为那群由青年长成中年的朋友树碑立传。城市像被子一样成为我的小说背景，我要展示的是被窝里的人。
我和胡野秋在《人马情未了》的对话中说过，不要把我误解成只写蒙古草原的作家，《中年英雄》和我的草原之间连一片草叶的联系都没有，是纯粹的都市生活。可是现在，呈现在面前的这本书，不但有联系，而且，小说的结尾竟然又走回草原，不用读者问，我都要问自己，老兄你这是搞的啥子名堂？
小说是有生命的，我一边写作，小说就一边长大，儿大不由爷，我也没话说。我所说的小说是有生命的，不是老生常谈的写书是什么千古事，像《论语》、《易经》那些古书什么的多少年、多少代都可以流传，我现在不奢望这个。我所说的意思就是小说本身是有生命的，是一个活物。而且这个活物是有精神气质的，就像我在广州生活了近二十年，陌生人一眼就会看穿我身上所洋溢的蒙古草原的气质。大概是因为这本书是我写的缘故吧，从DNA密码上我对这个生命有垂直遗传，尽管写的是广州这个大都市的生活，但是这本小说绝对无法逃避蒙古草原的精神气质，小说也是有种的。
写作是一种逃避和掩饰的艺术，写作是对现实和梦境残缺部分的圆饰。这两句话虽然拗口，却很经典。我找不到出处了，但是肯定不是我自己说的，我从来没讲过这么概括的话。关于能产生这种话语的读本，我只有两个免费读物的来源，一是评论家谢有顺的著作，二是编辑家林建法主编的杂志《当代作家评论》。谢有顺的书填补上了我在广州由于经商所断下的这十几年的文学史，让我看清了在文学这行当里哪个仁兄还混得不错；林建法的杂志很纯粹，让我感觉到文学虽然是一个吃苦受累的活儿，但是会有好的报应。
小说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写作作出来的。
有的写作者极度厌恶看到或者在某些场合听到关于小说作法的那些文字或话语，就像厌恶有人跟他讲怎样做人。我倒显得厚道一些，不那么极端，作小说无定法，写作的人可以无法无天；做人却有律法，你在人群里写人，总会有旁观者对你好言相劝，精神上你可以天马行空、我行我素，但是行为上总该谦虚地听一听关注你的声音，就像建法先生的杂志，总会给我一些作文做人的建议方法。话说回来，那两句话也讲得确实到位，我的写作和我的现实之间，没有我书里那么精彩，也没有那么糟糕。但是，参照我的人生历程，我确实在这本书里逃避和掩饰了一些东西，也圆饰了一些残缺的现实。
写这部小说比我经商的实战过程还要心累。
我是个亲历亲为的人，作为小说作者我觉得自己不能在小说现场缺席。我总是喜欢情不自禁地走进小说现场，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指手画脚进行讨论，我喜欢讨论，对故事里的人物说三道四，或者和读者讨论。我不是在凭空想象捏造故事，有些活得一帆风顺的文学孩子，推崇博尔赫斯的书斋狂想，那是一种文学娱乐。而我在述说我的人生体验，你会读到我真实的性情、成败、恩怨、得失、鲜血和泪花。
我就这样写作能不累吗？
另外一个累的原因就是我生活在城市里。其实进城十几年，我已经很喜欢城市了。广东电视台的朋友谢英拉我去从化的哈瓦那买别墅，在楼盘现场，看到那个立体村庄，色彩斑斓，他们激动得红光满面，我却兴致寡淡。那兄问我何故？我说，我用了近二十年的岁月千万里从内蒙古乡下草原个人艰难奋斗，好不容易融进了南方广州这大城市的生活，现在你又让我花钱到农村去住，岂不害我，我不接受。
际我生活在城里很累，小说不幸写了这个很累的城市；城市原本是一个活物，小说也就成了一个累人的活物。
我被这厮活活累了一年。

第一章第1节 仙爱（1）

短信息：解放前一个地下党给国民党抓住了。拷打他，第一天，给他坐老虎凳，他不说，他说因为老子是共产党员；第二天，给他灌辣椒水，他还是不说，他说因为老子是四川人；第三天，给他施美人计，他说了，他说因为老子是男人；第四天，他还想说，结果他妈解放了。
手机里的这个短信息，曾经让徐善的内心疼痛有过舒缓。
徐善三十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市政府最年轻的副处长，又娶了秋香当老婆，秋香的美丽，秋香的学历，都让他非常满意。但是我们这个春风荡漾的徐处，却从内心里得意不起来。秋香毕竟曾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李易的女朋友。像很多老套的故事一样，从中山大学毕业后，徐善帮助好友李易照顾他的女朋友，最后又监守自盗，将其变成了自己的老婆。不管科学怎么发达，不管经济怎么落后，只要有男女群居的地方，这个老套的故事，就会永远不停地翻版、复制。
这个短信息，别人在笑的时候，徐善的内心却充满了感动。他对自己说，把秋香从李易那里抢来，横刀夺爱，就是因为自己是男人。他惭愧自责多年，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答案。这个答案其实他也是为李易找到的。李易在后来的故事里又勾引回秋香，因为李易也是一个男人。
１９９２年的时候，当上了市政府副处长的徐善，又娶上了美丽的新娘秋香。在盘福路周家巷里分到了一房一厅的市府旧宿舍。从新郎新娘入洞房的那天晚上开始，他们狭窄的小客厅里，就多了一个他们爱情的副产品--好朋友李易。李易从河南赶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婚礼结束就不想再回河南了。社会这个洗牌机就是这样设置人生，在中山大学里，同学徐善和同学李易，无论是红桃三，还是方片五，没啥区别，到了社会进入了这台叫做命运的洗牌机重新洗牌，春风得意的徐善以年轻的市政府副处长的身份，作为房主，拥美丽的新娘秋香睡在纸醉金迷的洞房里，而徐善的同学李易，新娘的前任男友，却睡在客厅里，寄人篱下，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如果让公安局给他下治安条例的定义，他就是一个三无人员。
当然，这是我写书人给这个故事道的旁白，我也是他们１９６２年出生的属虎人。我这本书里两个主人公素质都比较高，他们不同意我的看法。徐善不这样认为，李易也不这样认为。他们当时年轻气盛，内心坚强，不容易受挫。
晚上，夜深人寂。秋香睡了。徐善和李易在小客厅里吹着冷冷的旧空调，自己掌勺做了几道可口的新鲜小菜，就一瓶接一瓶地喝啤酒。这两个学友，在大学的时候就是很好的酒友，虽然那时不像现在这么豪华，吹空调，吃炒菜，那时只是一包花生，两瓶珠啤，可是照样喝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他们现在还是喝珠啤，珠江啤酒是他们在广州每天的兴奋点。
这两个老友，今晚喝酒，不再回首从前。旧日记翻阅太多，容易让人的心情懒惰。
他们开始分析李易目前面临的形势和走向。
这是１９９２年一个不同寻常的春天，用具有历史意义的官话说北京的那位政治老人开始到南方视察工作，在深圳留下了生机勃勃的脚印。
我远在２００４年，回首那个年代。我觉得十多年前，那是一个热火朝天、朝气蓬勃的年代，那时，我们这些六十年代生人，浑身充满了力量，都想干事，多数的是想成为能盈利的公司老板。
我猜想，当时广州市的副处长徐善，一定近水楼台获得了什么内部消息，否则今晚，他不会和李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徐善说：李易，我看你就别搞调转了，调进来，进了市政府熬到我这个位置，按现在的形势看，没个十年八年都难，到那时，你人过五十，再往上升，恐怕就更难了，走仕途这条路意义不大。
李易：这段时间调转的事情把咱俩折磨得够呛，我也想放弃了。我想干脆到外资去打工，不用管户口档案，简单方便，刚好我又是学的企业管理，专业对口，也能派上用场。
徐善：李易，你给我听好，咱放弃仕途了，到商场上不能去当打工仔，要干就干精彩的，当老板。
李易：徐善，你不要在那里给我提虚劲儿，我倒是想当老板，想干得精彩，你给我资金呀？
徐善：我不能给你资金，但是有人给你资金。
李易：谁给我资金，银行吗？我没有任何信用抵押，银行不会贷款给我的。
徐善：我可以做信用抵押。
李易：你不行吧，徐善，你太高抬自己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处长，要是副市长还可以干预一下银行，给我贷出一笔钱来，否则，银行贷款是需要资产信用的。
徐善：我在银行肯定没有信用，就是当了副市长也干预不了银行贷款，但是，我在美国人那里有信用，严格地说，是在美国华人那里可以为你做信用担保。
李易：那就不是担保贷款了，你是说让我和他们合伙做生意？
徐善：李易就是李易，这种头脑不做生意真是太浪费我们国家的经济智慧。
李易：你先别夸我，真有这样的好事？
徐善：这就是你的运气，今天中午有一个美籍华人，通过我们经济处的关系请我吃饭，见面一聊，还是中大校友。他要在广州注册个公司，让我帮助找个合伙人。我一想，你的机会来了，我就隆重地把你推了出去。
李易：他做什么生意？
徐善：红酒。

第一章第2节 仙爱（2）

就这样，在１９９２年的春天，李易轻而易举地就当上了中美合资的广州仙爱酒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公司的办公地址设在中国大酒店的商业大厦六楼。美方的合伙人叫邝达，是他们六十年代中大毕业的校友。邝达的名片上印着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渥伦市一家超级市场的董事长，虽然后来李易去美国考察才发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渥伦市确实有那么一家超级市场，但是，董事长不是邝达，邝达真实身份是那家超级市场角落里一个烧腊店的老板。
邝达那样做是出于一种需要，虚荣心，也不全是，美国人的虚荣心不太重，就是在美国的华人，时间长了和中国内地的我们比，也不太虚荣了，那是一个务实的社会。那种需要，我揣度可能是他对国内形势人心向度的一种解读，怕回来如果没有辉煌的业绩，没人理睬，或者受过某高人的指点，比如上海到美国去的留学生就有这种点子。一个烧腊店的老板，怕上不了档次。就打了一张假名片，但是，落款的地址和电话却是真的。其实邝达，邝老板这样做大可不必，虽然那种心理符合中国人心，但是有点落后了。现在，我们也不是只虚荣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头，而是很看重实际的经济能力。邓小平的黑猫白猫理论，已经深入人心。在中国先富起来的那批人，也几乎是那些卖烧腊阶层的人，所以我们现在也很务实，管你黑猫白猫，拿出钱来，就是好猫。
好猫邝达不仅和李易合作拿出了钱来，货真价实的几十万美金，而且还发来了几货柜红酒。
１９９２年的冬天，引领时尚潮流的美国红酒仙爱，在广州纸醉金迷、繁荣昌盛的夜总会里，闪亮登场了。
我现在嗦几句仙爱品牌的诞生过程，因为当时，受李易和徐善的邀请，写书人参与了他们的策划。
仙爱这个名字是我给起的，我本来想给他们起一个洋名，融入世界潮流，于是我把加利福尼亚的英文和中文写在一张白纸上，寻找灵感。也就是用中国字组合外国名，费尽脑筋，不得要领。突然，那串英文的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在我的眼前宿命地一闪，ＣＡ，我抓住了这两个字母，写出了读音：仙爱。
太棒了！神仙都爱，人能不爱？人人叫绝。李易和徐善把这个名字通报给好猫邝达，他们一次性就奖励给我两万元人民币，一万元一个字。
现在想起来，我内心都充满荣誉，这种成就感真令我舒服，我曾经到处炫耀。
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年，我现在为了写书，可能要泄露一点李易他们当时做红酒仙爱的商业秘密。反正那个品牌的酒和酒业公司，经营两年就烟消云散了，我说出来，既不能伤害经营者利益，还会对后来者有点启发。就像苏联解体了，克格勃的档案也可以大白天下一样。
仙爱红酒起名和印制商标都是在广州进行的，由于当时是我掌管，现在边写，我边有点心虚，好像写的不是小说，是检举揭发材料。但是当时那个时代就是这样。他们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渥伦市一瓶酒装到船上，连酒带瓶一个美金，相当于当时的人民币八块三角钱。运到广州，在花都上岸，打完税入库，十八元人民币一瓶。然后公司对外批发价一律八十八元一支，夜总会像恺撒、名都、杜老志、爵士四大天王都卖二百六十八元一支。
负责市场营销的总经理李易，占３０％股份，很快暴发了起来。
开业的那天，徐善请来了一位市政府的领导。也就是那时的广州市常务副市长，现在的广州市政协主席陈开枝。陈主席在广东的地方官里名气很大，你如果看过邓小平到南方视察的纪录片，那个陪伴在老人家身边，出镜率最高的广东地方官，就是我们的陈主席。陈主席讲话留下了两句名言：我不懂酒，但是，我相信这是我们广州的好酒；我不会喝酒，我希望你们都喝这个酒。
我现在有兴致和读者一道解读一下广州领导和北方领导的不同。首先他说不懂酒，不懂就是不懂，决不不懂装懂，貌似专家，但是他又敢于负责任说他相信这是广州的好酒；北方领导就是不同，不懂也要装懂，好像当了领导就是万事通，就是无所不知的上帝，同时又很虚伪，不敢说这是我们的好酒，因为事实没有证明这是好酒，即使现在事实证明了这是好酒，将来的事实证明不是好酒也会麻烦，即使将来证明了是好酒，人不好了就更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不说；另外，陈主席自己不会喝酒，就说不会喝酒，你们会喝的都来喝这个酒，我是这个城市的领导，就要为这个城市谋利益，替他们作广告也行。北方领导不会喝，也不说不会喝，当然，这是说的比如，在北方不会喝酒也很难当上领导，有想当领导理想的人一定要会喝酒，而且要能喝，否则，你就脱离了领导，那你还当什么领导？
写书人今天刚好在珠海度假村，偶然和南北方的领导混合吃了一餐饭，回到房间继续写书，刚好开始这段故事情节，就这么有感而发了一通。作者严肃地认为，这本书铺垫了广州二十年的发展简史，陈主席当之无愧地应该被我写上一笔。

第一章第3节 《猫步天下》

当年上帝造物的时候，给大地造完了主角人类之后，就开始制造配角。他们很用心地制造了豺狼虎豹和猪狗驴马等动物，按照上帝的规则都必须造得不完美有缺陷才合格，所以那些产品不是长得凶狠残暴，就是相貌丑陋。
有一天有九个工匠心血来潮，他们想制造出一个完美的尤物，他们知道制造一个完美的人，厂长上帝肯定不会同意，于是凭着理想制造出了一个小猫咪来。工匠们完工之后，都很喜欢这个猫咪，就把自己每个人手里掌握的灵魂指标按自己的愿望装了一个进去，就像春节晚会九个歌手同唱一首歌一样，九个灵魂组成了一个猫。本来按照生命生产流程规定每制造出一个肉体，就要装配一个灵魂。但是这些工匠依仗自己有才华就目无法纪，竟然都偷工减料，徇私舞弊，有的制造完肉体不装灵魂就给打包发送到了人间，如果是动物还好办，比如说狗，没有灵魂只要有主人就行，听主人话，多狂叫几声，讨得主人欢心就有饭吃。可是这次装进猫肉体的都是人的灵魂，而且都是女人的灵魂。猫咪制造好了送到了厂长上帝那里去进行质量检查，上帝违背自己的规则，被猫的美丽迷惑了双眼，竟然没有看出来猫身上装了九个灵魂，就把合格的大章一盖，发放到了人间。
猫来到世间，聪明美丽天下无双。猫的目光中充满了绝世的幽怨，叫出的是靡靡之音。苗条的身段生动性感，走起路来充满了无尽的风骚韵味。面对着猫的身材鬼斧神工的造化，女人的人工减肥都变成了徒劳。所以男人赞美女人最高境界的话语就是：她像一只猫。
猫来到世间收的第一个徒弟就是老虎，猫教完老虎腾挪追扑技法之后，老虎扑上前来就要强奸猫，猫一个凌空飞跃爬上了树。这招儿猫没有教老虎，有九个灵魂的猫，一个灵魂的老虎再庞大也斗不过。所以又有智慧又美丽的动物在女人群中是找不到的，只有猫。
从此一个不可挽回的后果诞生了，就是猫开始批量繁殖生产后代时，每个猫都要装上九个女人的灵魂，也就是说要有九个女人的灵魂才能投胎转世成为一只猫。可怜从此后，女人的灵魂就不够用了，那些工匠为了推卸责任，常常制造出绝世美女的肉体来迷惑上帝，然后不装灵魂，来解决女人灵魂短缺的问题。这样女人的悲剧就开始了，很多来到人间的女人，越是美丽就越有可能是没有灵魂的。
帝发现了这个问题，为了进行补救，给人类增加了一个新的职业--模特。让美丽的女人迈着猫的步伐，行走在Ｔ字舞台上，取得明星的地位。但是模特表演得再好，也只是人类的明星，给悠扬的猫步横行天下作了一个广告而已。
这是我在我的报纸专栏《羊城晚报》里写的一个寓言故事，叫《猫步天下》。今天就给诸位读者推出一个会走猫步的模特。让诸位读者开开眼界，看看没有灵魂的美女的生活细节。
广州红酒市场上的风云人物李易桃花运盛开，就找了一个模特女朋友。李易现在社会上都统一叫他李总，只有我这写书人不分尊贱，还是直呼他李易。李易的女朋友叫杜鹃花。杜鹃花来自西北的陕西，说话一口强劲的男人腔调。李易是在夜总会看上了在Ｔ字舞台上表演的杜鹃花，那天表演结束，根据李易的示意，老板把杜鹃花叫到了包房。李易几乎有点一见钟情。在李易带她宵完夜去中国大酒店开房的路上，浪漫的李易很想给杜鹃花改个名字，李易想管杜鹃花叫喜儿。因为杜鹃花扎了一条很朴素的又黑又粗的大辫子。李易当时边开车，边幸福地遐想，杜鹃花的气质味道多么像自己当年的偶像《白毛女》里的喜儿呀，杜鹃花的名字有点土气，我就给她改个名字叫喜儿吧。现在先不告诉她，等回到房间给她个惊喜。
在夜总会里，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搞定这个模特的李易，却开始了不断地修改自己的主意。他对杜鹃花一请就到了他们的包房感到有点失望，他想，她怎么这么不矜持呢，拿拿架子，让我多请几次，我也好有一点成就感，不容易得来的才值得珍视。接着，他说请她一个人去宵夜，她连推迟一下都没有，就感到很荣幸地答应了，李易又失望了一次，他想这个女人头脑太简单了，这么容易跟人出去，背景肯定很复杂。当宵完夜，李易得寸进尺提出一起和她去酒店开房，我们的模特杜鹃花只说了一句话，听你的，这句话简直让李易绝望，不会吧，这个女人这么容易和男人上床？
但是李易还是往好的方向去想这件事，可能这个杜鹃花也和自己一样，属于一见钟情。
上了床，李易发现杜鹃花皮肤粗糙、黑瘦，膝腕部的骨头坚硬，向外凸出。做爱还没正式开始，她就职业性地开始了夸张的号叫。嘴、鼻、眼在抽搐的面孔上变成了几个黑洞，扭曲着就往骷髅方向发展。这种身体的女人在古代是没有好下场的，古代的女人价值几乎就是床上用品，男人抱在怀里，总是会恐怖地想到酣睡在坟墓里的骷髅。现在的模特时代扩大了女人的价值范围，灯光照耀，表演在Ｔ字台上，时尚给她们的定义是骨感美。
当天晚上，他也决定不给她改名字叫喜儿了。他改变了一切主意，同时也打定了新的主意。
其实杜鹃花也不容易，她们这种在夜总会表演的模特，大家都叫她们野模，也就是说不是正规模特。正规模特不在夜总会表演。她们这个野模队里，有从正规队里退下来的老模特，有从西北，据说主要是陕西和新疆来的身材高挑的乡下女孩子，广州有一段时间有很多这样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哪个人贩子贩来的。杜鹃花是在正规模特队出来的，所以气质像喜儿。她们这群野模其实眼下正面临着一个关键的抉择，或者找个男人留在广州，或者回西北乡下。干野模养活不了自己，更不用说再去顾家里那一大帮农村的穷苦亲人。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广州的夜生活里，出现了一道高女人和她的矮男人的奇特景观。野模们大多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当地的老板。广州出不了高挑的模特美女，但是盛产矮小的男老板。
李易不矮，一米七五，杜鹃花个高，一米八一。他们站在一起，还是高女人和矮男人。
李易那晚让杜鹃花走了。

第一章第4节 这就叫朋友

杜鹃花没有一走了之。几天后，一个巴特尔的出现，又成全了他们。
还是在恺撒夜总会里。李易和徐善等几个朋友，正在唱歌喝酒。夜总会的老总领了一个满脸胡子，剃着板寸脑袋像个足球，身板结实得像个板凳的家伙进来了。夜总会的老板说，这是蒙古酒王，叫巴特尔，是蒙古酒"成吉思汗"的老板。他又介绍李易说，这是广州酒王，美国"仙爱"红酒的老板，你们俩一个红酒王，一个白酒王，你们两大高人今天相遇，斗一场酒给小弟开开眼界吧。
这个家伙，把战争一挑，就哇啦哇啦地假装讲对讲机，狡猾地溜掉了。
巴特尔旁若无人地从茶几上拿起他们还没有喝完的半扎红酒，张着嘴就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灌完朗声大笑说，这是饮料，你们喝这个东西太不像男人，来喝我的。他把空扎杯子放到茶几上，身后上来两个穿蒙古袍子的蒙古小姐，打开两瓶成吉思汗蒙古白酒，巴特尔就把两瓶白酒倒进了扎杯里。然后倒满两杯白酒，对李易说，来，广州酒王，咱俩连干三个。我这是冰镇白酒，口感好。
李易气盛，端起杯来，就和巴特尔干了进去。徐善在旁边目测，估计这个啤酒杯子里的白酒至少有三两。李易喝完，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摔倒。
巴特尔气定神闲地说，你这个广州的红酒王怎么像个软蛋的公羊，要有点英雄气概，来，把这两杯干完再倒下。
李易倒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周围人沉寂无声。这时表演完的杜鹃花进来了。她看到巴特尔张狂地把李易灌倒了，又在那里叫号，她冲到巴特尔面前说，巴特尔，我和你干三杯。
巴特尔见到杜鹃花，马上沉下脸子，不高兴地说：去去，这是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跟着瞎起哄。
杜鹃花说：不要看不起女人，咱们比的是酒。
杜鹃花端起杯子就干进了一杯，冲巴特尔杯底冲下一亮，巴特尔也跟着干进了一杯。
接着，杜鹃花又干进了两杯。
巴特尔跟进了一杯。
杜鹃花说还有一杯。
巴特尔说，我已经喝了三杯。
杜鹃花说：先和李总喝的一杯不算。
巴特尔端起杯干进了第四杯。这时气定神闲的是杜鹃花了。巴特尔有些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说：这个女人是个好骒马。
躺在沙发上的李易，其实没有醉，他只是用这个战略不想和巴特尔斗下去，他斗不过。用那个音乐名人陈洁明赞美邓建国的话说：因为躺着牛Ｂ，所以就不怕被打倒。很幸运，杀出个杜鹃花来，整个场面，他都清醒地尽收眼底。
当天晚上，杜鹃花就正式成了李易的女朋友。
李易有了女朋友，徐善高兴，徐善高兴是因为李易是他的朋友，李易曾经是他老婆的男朋友，李易离开徐善家和女朋友住，让他安心，尤其是这个女朋友酒量深不可测，和做酒的李易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
李易有了女朋友，秋香不高兴，秋香表面上很高兴从前的男朋友终于有了新的女朋友，但是内心里就是不高兴，她不高兴从前的男朋友又找了女朋友。
现在的李易牛Ｂ，在酒江湖上，李易的诨号是红酒王。很多北方人，都错误地认为广州人不喝酒，或者喝酒不行，其实广州是喝酒的大市，他们喝白酒不行，但是喝红酒，喝洋酒，喝啤酒，喝米酒，哪个城市都不行，当蒙古酒王在我们的故事里出现的时候，那个巴特尔遇上的天下喝白酒的第一对手竟然是在广州，对手是一个女人。真是让天下人大跌眼镜。
杜鹃花成了李易的女朋友，尽管名字没有被改成喜儿，但是，她也不做野模了。她把认识的当野模的姐妹们拉到了李易的仙爱公司，组成了一个高档次（我是指个头）的促销队伍，在夜总会里，常常和巴特尔的成吉思汗歌舞促销团冲突。
李易，这个１９８６年中山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在１９９４年终于在广州的市面上成了人物。
某一天，在中国大酒店李易李总请徐善许副处长喝酒。当然这种请是我有意强调，其实他俩哪天不在一起喝酒。
李易说：徐处，我做酒成功了，是你主宰了一次我的命运。
徐善：李总，不要总把这个事情挂在嘴上，是你自己主宰了自己的命运，酒是你自己做成功的。
李易说：徐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主宰你一次，我要你辞职和我一起来办公司。
徐善：你喝多了吧？你和邝老板合作得好好的，要我和你办什么公司，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李易：不是开国际玩笑，我是马上就不搞国际合作了，红酒市场已经泛滥成灾，我不想做了，我要和你重新成立公司做白酒。你没看，那个巴特尔的白酒市场越来越好。
徐善：李易，我告诉你，你做白酒也好，做红酒也好，我不管你，你是老板，这是你们商人的事情，你们商人在商言商，与我无关，你做你的酒，我当我的官。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不，咱俩还是取长补短。
李易：徐善，我也告诉你，咱俩井水就是要犯河水，因为，河水是从井水里流出来的。也不要取长补短了，咱们要齐头并进，你这个官做到头了，你的官运，命中注定就是到副处级为止。
徐善：那不可能，我才三十几岁，就是副处，还有正处、局级、市级、省级，甚至中央等着我去奋斗，我对仕途充满希望。
李易：不可能了，你已经到了你生命的瓶颈，你的背景，你的性格，你的道德底线都决定了你无法再前进，还是和我一起当个逍遥老板吧，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徐善：李易，你不要费心了，仕途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复杂、那么腐败。
李易：徐善，你也不要童心了，仕途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么清澈。
徐善：我不会放弃现在的位置去和你做生意。
李易：我做生意是你主宰了我的命运，这次你的命运要我来主宰，你逃脱不了。
徐善：李易，你不要说话没良心，我不是在主宰你，我当时是在帮你。
李易：你帮我，为什么不帮我进入市府机关，而要我去经商。
徐善：是你自己愿意去的，我没有强迫你。
李易：我寄你篱下，别无选择。
徐善：咱俩这种朋友关系，你还说寄我篱下？再说，你的经商已经很成功了。
李易：正因为成功我才拉你，我有能力主宰你了。
徐善：你主宰不了我。
李易：我肯定能主宰你。
徐善：怎么主宰？
李易：你不辞职和我一起来做酒，我就给市政府写你的诬告信。
徐善心一颤抖，表现出很不在乎地说：我行得正，不怕影子斜。
李易：徐善，不要欺骗自己，我们都是官场上混出来的，我一封诬告信，不管真假，你的前途都会充满阴影。
１９９４年底，一种新的白酒品牌出现了，酒名叫：盟酒。
盟酒一进入市场就马上火了起来。
盟酒是盟酒酒业有限公司出品。
公司的董事长叫：徐善。
公司的总经理叫：李易。
李易把在仙爱赚的几百万全部投入盟酒公司，他和徐善各占５０％股份，这就叫朋友。

第一章第5节 广州的冬天

广州的冬天来了。这里的冬天不下雪。所以冬天流行的关键词都是和吃有关的术语。从秋风起就开始狂吃，吃鸟，吃蛇，吃龟，吃驴，吃猫，海鲜，老鼠，果子狸，反正，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陆海空无一幸免。
年年更换主题，年年都吃新花样。
吃在广州的市场这么好，吃喝是一家，喝的市场也一定繁荣昌盛。尤其是徐善他们经营的喝，紧紧地跟着广州季节流行的吃。反正你们吃的那些陆海空肯定都是有毒、有菌的东西，我是白酒，有高度，有中度，你享受美味，我给你消毒杀菌。酒楼，消费者和我卖酒的一起，三赢。
徐善当了盟酒公司的董事长，就把整个心思都花在了酒上。刚辞职的时候，他还有一些心理压力。自己有些恋恋不舍多年取得的仕途成就，还有就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市政府副处长，下海经商，肯定会引起一些波浪，他不是副市长，不会引起动荡。但是事实令他有些失望，风平浪静，任何波浪都不曾荡漾。他心中隐隐作痛，感觉到了被轻视的苦恼。同时又有点欣喜，幸亏早日醒悟，本来自己不足为重，是自己给自己加重了砝码，按照这种自欺欺人的人生路径走下去，前程难测呀。他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感谢幸亏自己的好友李易提前下海，看透了这生命的玄机。其实，这是李易和徐善他们这些当事人，凭着自己的灵性感悟到的，作为叙述者，我当时看得也是很清楚。否则我就不是十几年在广州自己混世界，而是要找到政府一棵可靠的大树来靠。不同北方，在广州找这样的大树靠，往往靠不住，不是说这大树不安全，相反是太安全了，靠上了，就很难长大，就很难成气候。在广州，人们推崇的英雄是有钱人，商人的地位比官员高。就是这样，所以你不当官了，去经商，不会有人替你惋惜的，反而还要祝贺你发大财，好像你走向了一条弃暗投明的金光大道。
徐善在办公室里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感到内心很通畅，也很庆幸。一股对朋友李易的感激之情从内心升浮出来。他很冲动，拿起电话就打通了李易。他想知道李易和巴特尔的谈判进行得怎么样，吃晚饭的时间又到了，他这些天都和李易战斗在盟酒销售第一线。他们的术语叫终端销售。他们中午晚上两个饭市在酒楼里，夜里，战斗在夜总会。刚开始销售时，徐善认为找二级批发商，在广州每个区一个代理商，八大区，四个市，公司管好这十二个人就行了，简单，轻松。
李易做红酒已经有经验了，尤其是他看透了那个巴特尔做白酒的成功秘笈，带着蒙古歌舞强大的促销队伍，进行终端销售。
制定营销计划时，李易对徐善说：酒是感性消费品，几个人去酒楼吃饭很少有人说咱们今天去哪家酒楼喝什么酒，肯定主题是先奔着吃的概念去，到了那里，只要有一个人对某一种酒感兴趣，想喝，一般大家都要附和的。对于喝酒的人来说，没有真正的酒专家。他们感兴趣的原因，可能是看过广告，可能是没看过广告，但是觉得这个包装很吸引人，或者是酒名字起得好。不懂酒的人，一般在心里对酒有三种倾向，一是喝名酒，现在的名酒茅台确实好，但是价格贵，假冒的又多，硬着头皮喝下去，心里也会恐慌，恐慌钱包，我说过了，酒是感性消费品，喝完一瓶，情绪上来了，接着又喝，心疼，又怕是假酒，所以会喝得心理恐慌。另一种倾向就是喝广告酒，哪个广告卖得好，就喝哪个酒。还有一种倾向就是喝边疆酒，喝酒人会觉得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就是出酒的地方，酒好，不贵，刚一上市，又没有假冒，那个巴特尔的成吉思汗酒，就是占了这个便宜。起了个好名，又是边疆酒。
那个巴特尔为什么带着歌舞来促销终端销售呢？因为酒的遭遇战就是在酒楼夜总会这样的消费第一线开始明火执仗。他对你的酒感兴趣了，喝了第一瓶，就会有第二瓶，第三瓶，就会回头再喝。
李易的酒知识，其实不应该叫酒知识，应该说是酒的市场营销战略，让徐善心悦诚服，甚至有点嫉妒，他想这个老同学，真是他妈经商的奇才。
李易启动杜鹃花和她的姐妹们组成红粉模特促销团和巴特尔的蒙古歌舞团抗衡。
行有行规，现在天下的大势是，行业越来越纷纭复杂，分工越来越细致规范，这些规范，不是国家的法律法规，不是江湖上的道规，是行业里的自律，这种自律却又充满江湖色彩。广州的吃千奇百怪，广州的喝也是五花八门。现在广州的市场上酒的品种名目繁多，洋酒、红酒、啤酒、米酒、啤酒、白酒、各种保健酒纷纷粉墨登场。
李易本来是红酒王。这是行业公认的，而且他在那台游戏机里，玩得最好。现在他又联手徐善进入白酒市场，来打别人正在玩的游戏机，肯定有人会阻击他们。肯定。巴特尔就向他们出手了。
昨晚饭市，杜鹃花带着她的模特队就和巴特尔的歌舞团在广从路东方明珠酒店打了遭遇战，杜鹃花和巴特尔歌舞团的团长其其格还动了手。
徐善刚才打通李易的电话，他说整个下午都在和巴特尔在一起，他们在解决昨晚打架的事情。
徐善问：谈的怎么样？
李易说：基本和这个巴特尔交成了哥们儿。
徐善感到惊喜，能和这个巴特尔交成哥们儿，这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这倒不是说巴特尔有多么高傲，徐善他们要巴结他。上次第一次见面，巴特尔和李易斗酒，徐善也在场，这个巴特尔长得那个样子就给人一种危险感，再加上语言风俗都不通，用他们这些汉族文化人的斯文说法，就是价值观念都不一样，很难融合。昨晚发生了打架事件，徐善和李易很晚才睡，李易决定直接去找巴特尔谈，徐善也同意。这两个人在遇上这样的事情时，都表现出了相当高的素质。他们不回避，不恩怨不休地进行报复，他们要直接面对，尽最大努力去解决问题。尤其是徐善，从小就是这个性格，和同学打架，打完架，按照惯例，一般是再找同学报复或者至少是不说话，但是他不，从来都不，他要找那个同学去说和，那个同学不理他，哪怕再跟他打，他也要坚持，直到说和，变成和从前一样的好同学他才善罢甘休。后来他有一句口头禅叫：做事只夺三军之帅。遇上什么问题，不逃避，直接反起攻之，奔向主帅。
同做一行，问题一定要早解决。昨晚他本来决定自己去约见巴特尔，但是李易说我们还不了解那个巴特尔的性情，我先去，谈好了，你出场，水涨船高，皆大欢喜，谈不好，砸了，你再出场，好有回旋余地。
徐善觉得有理，按照程序，自己是董事长，也该后出场。
李易在电话里告诉徐善，这个巴特尔不简单，我们把他想象成那种只识弯弓射大雕的人，简直是一种误解，他的形式和内容是不统一的，我们有的知识他都有，甚至他有的智慧，我们恐怕都没有。这个家伙是在北京读的大学，中央民族学院毕业的。先告诉你这些信息，你赶过来吧，我约好了，今晚还是在东方明珠酒店一起吃晚饭。

第一章第6节 酒令牌

徐善在路上自己边开车，边想：遇上高人了。
徐善在停车场就见到在酒店门口，有一道宽阔的黑影像板凳一样矗立在那里。
巴特尔热情洋溢地向他伸出一双宽厚的大手，哈哈大笑，声音洪亮真诚：徐总，小弟已在这里恭候多时，这是不打不成交呀，感谢我的其其格，打了一架，给我打出了一个董事长朋友。徐总，你说这仗打得值吧？
徐善说：不打不相识，我也要感谢我们的杜鹃花，给我打出了一个蒙古酒王。
嘿嘿嘿，哈哈哈哈。
徐善突然打住自己的笑声，他觉得巴特尔的笑声很真诚，相比自己刚才的笑声有点虚伪。
进了包房，巴特尔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东道主的席位上，他说，今天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不要跟我废话，我来请客。
徐善和李易互看了一眼，都在表示一种默许。
徐善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感谢了。
巴特尔大方地说，我说过了，大家是兄弟，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跟自己客气什么。
菜上来了，李易想先发制人，端起酒杯来要给巴特尔敬酒。不知怎么搞的，他和徐善还有好多其他人也是这种感觉，好像喝酒的话语权天生就掌握在巴特尔这种蒙古人的手里。他不想很被动地像上次那样一上来，就狼狈不堪地被灌上几大杯。另外昨天打了一架结的怨，今天已经化解，也值得祝贺一下。
李易说，蒙古酒王，我先敬你，为昨天的事情……
巴特尔不等李易说完，就大手一挥，不要说昨天的事情，昨天怎么了，不过去了吗？挺好的一天，昨天不管赚多少钱，我们都要忘记昨天，不高兴的事情就更不要记住，不要像个娘们儿似的那么嗦。徐总，李总，老弟今天请两位老哥吃饭，可不想嗦那些不高兴的事。今天就是喝酒，我请客就要我说了算怎么喝。徐总，你们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们的酒量有限，我就不用大杯来灌你们，把你们灌醉了我和谁玩游戏，今天换个喝法，也是我发明的现在就开始玩。那些虚伪的嗦话就不说了，昨天已经过去，今天我们兄弟的友谊开始。
巴特尔让一个穿蒙古袍子的女孩上来两瓶成吉思汗酒和一把剪刀。
巴特尔把两瓶酒拿出来，把酒盒放在徐善和李易的面前说，两位老兄，看看我这酒盒有啥名堂。
这个成吉思汗的酒盒呈墨绿色调，带着强烈的草原气息。酒盒的形状是当时还没有流行的八角形，盒上的画面是像连环画一样的古代人物画像，就是水浒中的梁山好汉。仔细看，每幅画面都配着文字，右上角写着：酒令，右下角写着一个水浒人物的诨号和名字；左上角写着和右下角对应的一句话，左下角写着：酒约。再仔细看，每一幅画面都画着或者是方块或者是梅花或者是黑桃或者是红桃，原来还是扑克牌。
徐善和李易像解谜语一样把酒盒上的内容仔细再仔细地都找了出来，还是不大明白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设计一个酒盒。
巴特尔很开心，他觉得这两个人很好笑。他就很有耐心地拿起剪刀，把盒子剪开，一张一张地就把那些水浒人物画都剪了下来。
巴特尔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给两位老兄解读一下我设计这个酒盒的伎俩。
你们看现在从两个酒盒上剪下来的这些画，在我手里就成了一副扑克牌。如果我这个酒在商场上卖，老爹买回去一瓶酒喝，儿子要玩牌，一只酒盒只有半副牌，老爹还要去买回来另一瓶酒，这样老爹喝了两瓶酒，儿子有了一副扑克牌，所以我的酒一卖就至少是两瓶。
如果在酒楼夜总会里，那就更精彩了，我们用它代替划拳行酒令，现在的酒桌上常常喝酒的有的是领导，有的是老板，有的是长辈，大家为了各种利益坐在一起喝酒，敬完酒，讲完恭维话，就没话可说了，常常尴尬，冷场。如果划拳行令，现在酒桌上都是南腔北调，拳法不统一，也常常不欢而散。只有我这个酒令牌，不管你尊长幼小，统一规则，一视同仁。
来现在开始，我坐庄，按顺时针，每人抽一张。
徐善很庄严地抽出第一张，看酒令：呼保义宋江；酒约：坐主宾位者饮。
徐善念出来，左右寻找坐主宾位者，大家突然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原来他坐的是主宾位。
大家开心地大笑。
轮到李易。李易上挑下选，终于抽出一张，看酒令是：没遮拦穆弘；酒约是：谢顶者饮。
这一下，大家又把目光集中在徐善的头上，徐善是今晚酒桌上唯一的一个没遮拦谢顶者。
徐善又干进一杯。
巴特尔拍着他的肩说，徐总，你这个领导干部可有点多吃多占呀。
酒令按顺序继续进行。
云里金刚宋万--正吸烟者饮；一丈青扈三娘--身长者饮；神机军师朱武--从事广告者饮；母夜叉孙二娘--怕老婆者饮；霹雳火秦明--自饮；小旋风柴进--宴会组织者饮；智多星吴用--任副经理者饮；青面兽杨志--正食肉者饮；行者武松--生肖属虎者饮；双尾蝎解宝--兄弟者饮；神行太保戴宗--有车者饮；鼓上蚤时迁--面前有鸡者饮；浪子燕青--貌美者饮；入云龙公孙胜--免饮；母大虫顾大嫂--携女伴者饮；神医安道全--从医者饮；美髯公朱仝--长须者饮；神算子蒋敬--财会工作者饮；大刀关胜--从武者饮；急先锋索超--点将对饮；菜园子张青--正夹菜者饮；金眼彪施恩--戴眼镜者饮；混世魔王樊瑞--除摸牌者外共饮。
……
这副酒令扑克牌的酒约制定得非常严密，全面。几乎把职业、职务、体态、情态、人的行为动作全部包括进来了。
大家玩了一圈又一圈，兴致越来越高。输的不服气，赢的更想赢，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把酒倒进自己的嘴里。
夜深了，地下的空酒瓶子东倒西歪的有十多个了。
巴特尔骄傲地说：怎么样？一箱酒干下去了吧，这就叫成吉思汗酒，好喝又好玩。
走的时候，徐善和李易路过其他包房和大厅，发现很多酒桌上喝酒的人都在兴致勃勃地用酒令牌在斗酒，肯定他们也喝的是成吉思汗酒，不是盟酒。
在停车场，徐善对巴特尔说：你的酒令牌太厉害了。
巴特尔说：怎么样，你们盟酒也换包装吧，我转让包装专利给你们。
李易在车里对徐善说：他妈的，这个巴特尔太商人了，我们对他总是有错觉。
徐善说：巴特尔在商言商没有错，我们对他有错觉也没有错，连我们老乡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巴特尔的老祖宗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都是一种错觉，何况我们，只是，我们不要对自己产生错觉就没错了。

第一章第7节 苍狼的血性（1）

巴特尔给徐善打电话：徐老板，定下来没有，换包装吧。
徐善说：蒙古酒王，你让我考虑一下。
巴特尔：换就换吗，还用考虑什么，一个当老板的就要英明果断地决策。
徐善：我还要和董事会李总他们研究一下，你先不要急。
巴特尔：我急你个大头鬼，我是替你着急。
徐善：你让我和你换成一样的包装，把你的优势让给我，你不怕我和你争市场吗？
巴特尔：我不怕你和我争，就怕你不和我争。
徐善：那好，晚上见，在商场上我可是从不讲情面的。
巴特尔：恭候！
徐善放下电话，走进李易的办公室。李易也正在接电话。看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徐善知道他在接谁的电话。
李易讲完电话对徐善说：是巴特尔打来的。
徐善说：我知道，刚才他也打给我了。
李易说：巴特尔为什么这么急要我们换成他的包装。
徐善：我看巴特尔不仅仅是想赚我们那一点包装转让的专利费。
李易：我也在想，恐怕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说真话，我真的喜欢他们的包装，那副酒令牌太有魅力了。徐善你说，他把这个让给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徐善：对他的好处除了专利费，我还想不出其他好处，大概只有巴特尔自己知道这个好处，但是对于咱们自己的好处咱们能知道，就怕到时候好得咱们背不动。
李易目光中闪出一丝恐慌，他说：我看不行咱们不要这个包装，这个巴特尔怕日后纠缠起来搞不清楚，弄出太多麻烦来，我们对他实在是一点都不懂。
徐善：我已经答应他了，晚上见面根据情况谈吧。
李易：你答应了？那就不好反悔了。
徐善：我没答应他要换包装，我只答应他晚上见面谈。
晚上一见面，巴特尔就从一只厚重的真皮名牌大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来。他把档案袋扔到徐善的面前说：徐老板，你打开看看吧，货真价实的东西。
徐善和巴特尔虽然见面不多，刚开始打交道，但是由于他天性善于揣摩人的性情，这次见面基本掌握住了巴特尔的性情，就是说话办事在形式上不客气，少嗦，内心要多思考，多留神。
徐善打开那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里面是国家专利局批的成吉思汗酒盒的包装专利证书和酒令牌扑克的专利证书。确实是货真价实，无懈可击。但是徐善他们并没有想过这个专利真假的问题，他们压根儿就相信这是真的，他们想的是要不要这个包装，要不要得起这个包装。当然，要不要得起并不是专指金钱的价格，不知还要有多少附加的麻烦。
巴特尔说：看清楚了吧，货真价实的东西，昨天晚上你们也玩过了，确实是好东西，卖酒的促销品，没有比酒令牌再好的了，换了吧？
李易说：蒙古酒王，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咱们都是商人，在商言商，我觉得也应该说。
巴特尔：直接说吗，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易说：我是说，你要多少钱转让给我们，看我们能不能承受得起。
巴特尔：李总你太俗了，太小瞧老弟了，什么钱？为了钱，我还能卖给你吗？我免费送给你们用，一分钱不要。
徐善和李易都同时感到很惊诧，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那怎么行，我们不能白要，一定要给钱的。
巴特尔：我虽然白送给你们，但是你们确实不能白要，我不是无偿的，我是有偿的。
徐善：讲讲，看我们能不能偿得起。
巴特尔倒显得很从容，他面带真诚的微笑坐在那里，整个人的结构头和身体就像一个板凳上放了一只足球，有方有圆，徐善破译出了这个密码，他在内心里更加不敢轻视这个方圆之人。
巴特尔又打开他的厚重的名牌大包，拿出一个花名册来，他翻开花名册给徐善和李易看说：我给你们专利包装，交换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你们从这花名册的六百家酒楼里退出。
李易说：这个条件太难以接受了。
巴特尔：不难接受，广州市有四万多家酒楼，你们的损失不会太大。
李易：这六百家都是广州的中高档酒家，我们的市场几乎都在这里。
巴特尔：我不会让你损失太长时间，就两个月，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开拓更深入的市场。
李易：我已经退出去了，你还为我开拓什么市场。
巴特尔：不是这样，你的酒和我的酒虽然都进入了同一家酒楼，但是卖得都并不好，尤其是你的酒还没有我的酒卖得好。你我虽然是对手，但是面对我们更大的对手，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做盟友，你们不是盟酒吗？那就应该跟我结盟，共同对付广州的那个老牌的米酒鸟酒，你没发现吗，无论我们歌舞和小姐多么努力促销，广州这酒楼里的服务员还是喜欢向客人推销那鸟酒，那鸟酒太老牌了，当地的老酒鬼都很顽固地喝鸟酒，这种习性已经根深蒂固。
李易：我已经退出去了，还怎么跟你结盟？
巴特尔：你退出去就是和我最大的结盟，我要留下来单独用成吉思汗来弯弓射这只广州大鸟。你们赶快换我的包装，趁着这两个月的机会打下广州的中低档酒楼来。
李易还想说什么，徐善用手碰了他一下说：蒙古酒王这个招数厉害，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就是有征服者的霸气，我看就这么定了，我们结盟。

第一章第8节 苍狼的血性（2）

广州的冬天真的有些寒冷了，冷得路上的行人几乎都穿上了衬衣。广州的天空更加黑云密布了，被人类征服的海陆空动物们，屈死的冤魂在黑云中与日俱增，它们每天都在惨烈地嚎叫。征服者们对于战俘煎炒烹炸已经不尽兴，现在正在很时尚地咬牙切齿地进行生吞活剥。那些被活吃的动物冤魂在天空的黑云中，滴着鲜血，果子狸和龟蛇们发誓要复仇，到了后来的２００３年的春节，报应果然来了，非典开始流行，这不是我们小说的故事，我们就不说了，现在的小说现场是１９９７年。
巴特尔的成吉思汗酒成了生吞活剥者的最大帮凶。我估计那高度的蒙古白酒里，一定潜伏着成吉思汗这个世界最大的征服者的血性，也就是蒙古苍狼的血性。
巴特尔开战了。他印刷了大量精美的酒令扑克牌，在六百家酒楼里开始大赠送，只要是进酒楼的消费者，不管男女老少，人手一副，打开一瓶成吉思汗酒，瓶瓶酒都可以中奖，最多的五十元，最少的也有五元，当然中最少奖的数量最多。服务员推销出一瓶酒奖励五元，只要手里有一只瓶盖同时配酒瓶上的成吉思汗滴胶头像就可马上到服务台去换现金。
广州这个冬天被巴特尔搞疯了，巴特尔率领歌舞团每天促销忙疯了，广州人在酒楼里玩酒令扑克牌玩疯了，最后都玩到家里去了，玩到夜总会里去了，玩到其他酒楼里去了，玩到其他城市去了，玩到新加坡去了，酒楼里的服务员乐疯了，每个月卖成吉思汗酒的奖励比工资都高了。酒楼里的老板也发疯了，今年酒楼不用作广告，一副小酒令牌就招得生意兴隆，财源茂盛，果子狸们、龟蛇们纷纷倒毙。
上行下效。广州的中低档酒楼里也玩起了盟酒扑克牌。可能是这扑克牌和酒令更适合我国广大中低档阶级吧。盟酒扑克牌在这些群众中更受欢迎，更普及，更深入，更持久，更令人心花怒放。
各位读者，现在我们小说的现场是１９９９年，１９９９年的时尚是玩酒令扑克牌。
领导们开会，会议结束举行酒会，主要领导会从口袋里拿出酒令牌，很有兴致地对属下们说：今天玩这个。属下们也都从口袋里拿出酒令扑克牌，异口同声地说：是，首长，我们玩这个。
如果首长没带牌，就问属下：带酒令牌没有？属下就一级一级问下去：带酒令牌没有？
一直问到服务员，服务员就会拿几瓶成吉思汗酒或者盟酒来，打开盒子就是一副漂亮的酒令扑克牌。
当然这是如果，１９９９年的时候，首长不可能没带牌，属下也不可能不带牌。否则他们如何联系群众，联系领导？
老板们谈生意，在酒桌上更是缺少不了酒令扑克牌。人一当了有钱的老板就都牛Ｂ，在场面上不像有领导们那样国家规定的级别，哪怕个小，哪怕年轻，只要比你官大，你就得溜须他，拍他马屁，服从他。老板们不讲究这个，钱多的压不住钱少的，老子今天或许一单生意就会比你钱多。钱少的很注重这种尊严和面子。所以酒令牌在酒桌上很容易平衡老板们的座次争斗。
徐善和李易精心策划，趁着换包装，推出了低档位，低价格，高度数的新盟酒。这个市场简直是汪洋大海。
徐善说：真要感谢巴特尔，他帮我们找到了真正的盟酒市场。
盟酒的品牌已经红透了广州的市场。就连在那六百家酒楼里兴风作浪的巴特尔都意想不到地感受到了威胁。
某天晚上，还是在东方明珠酒店，咨客小姐找到巴特尔说：老板，包房里有一位客人要见你。
巴特尔猜想是徐善和李易他们来了。因为两个月到了，他们肯定要打回来了，这是自己的诺言，是不能反悔的。
巴特尔心满意足地看到吧台里堆放的成吉思汗酒，一支支都那么耀武扬威，再看酒柜上一只孤零零蓬头垢面的鸟酒，这个板凳上露出了征服者的一张足球般的笑脸。
巴特尔带着两个歌手，端着酒，捧着哈达进了包房。包房里是一群陌生人，巴特尔不认识，他向后退了一下，很抱歉地说：对不起，走错门了。
一个老板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巴特尔面前说：你没有走错门，你不是巴特尔吗？蒙古酒王，你好野！
这个人一说话，巴特尔就知道了这是个广州人，显然这个家伙有点喝多了，广州人喝多了酒讲话比较好听懂，他们这个时候讲普通话都比较标准。
那个老板走到巴特尔面前停住了，他手指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三五牌香烟，很痛苦地对红光满面的巴特尔说：你们成吉思汗为什么只识弯弓射我大鸟？
巴特尔问站在身后的酒楼老板：这个傻Ｂ是谁呀？这么张狂！
酒楼老板说：他是广州鸟酒的老板。

第一章第9节 向山下奔跑

春天的广州就是北方的夏季。夏季就是白酒销售的淡季。这是北方的淡季，广州的空调夏季，白酒却反季节地出现了增长的气势，生吞活剥海陆空，广州人永远不会停止吃，况且今年又有新创意。
冬季促销战的硝烟正渐渐走远。现在，在广州的白酒销售者至少有两个品牌的老板显得从容不迫，每天生活里充满了闲情雅致。
成吉思汗酒的老板巴特尔和盟酒的老板徐善又坐在了一起，最近他们总坐在一起。去年冬季，那场弯弓射大鸟的促销战，巴特尔和徐善都赢了。赢得那么漂亮，喜庆得这两个家伙每次见面都想击掌庆贺一番。现在他们的酒已经深入人心，也就是说在酒楼里扎下了根。现如今，他们不用作广告，也不用促销了。进酒楼里的食客们，要想开心，就要玩酒令牌，那么喝酒不是喝成吉思汗，就是喝盟酒。甚至现在请客举办宴会，好像没有酒令牌已经不上档次了。至于喝哪个酒，巴特尔和徐善他们都不介意了，让消费者自由选择，他们的酒，也都按高中低档，高中低度，高中低价位在高中低酒楼全面铺开了。现在是白酒的天下，广州的那老牌鸟酒已经渐渐地在失去踪影。
每天桑拿蒸着，顿顿美酒喝着，月初送货，月底结算现金，享受丰富多彩的物质生活，每月有递长的生意收入，这就是美好的人生了。
在原装英国名牌的包裹下，巴特尔的板凳身材更加像板凳了，足球脑袋也更加像足球了，那张真诚的脸上闪耀出一股香港成功商人第二代养尊处优的光芒。不但徐善和李易喜欢巴特尔那个足球脑袋，就是广州人也很喜欢他的足球脑袋，我想这大概和他们是球迷有一定的关系吧。
徐善仔细观察巴特尔，心中不免赞叹，这个家伙不愧是蒙古王族的后代，血管里流着帝王的血液，一旦遇上机会，就会散发出高贵的光芒。
徐善一身休闲，气质像香港第一代的创业者，他脸上没有光，不像巴特尔的养尊处优，也不像李易的得意忘形。巴特尔看着他心想：这个家伙心里有病吧，咋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对生活很认真，又好像谁欠了他的债没有还。
今天我们这两个老板为什么这么搞笑坐在酒楼的包房里互相观察？他们在等人，等李易从机场把北京来的大姐接来再一起吃。
北京大姐进了包房，习惯性地往主宾位置一坐，就吸引住了巴特尔。后来有一次，三十多岁的巴特尔酒后和我聊天吐心里话说：那天我一见到北京大姐就有一股强烈的性冲动，就想把她拖到另一个包间里去。其实那个老太婆已经有五十多岁了。这巴特尔怎么也有这个毛病，对老年妇女感兴趣是李易的毛病。
北京大姐一米七的个子，人长得高雅富贵，白胖的脸上，慈眉善目，像一尊观音菩萨。
北京大姐是李易的朋友。其实严格一点说，李易说应该是我老板的朋友，也就是李易河南家乡那个市原来的韩市长的朋友，也就是秋香爸爸的朋友。当李易介绍公司的董事长徐善就是韩市长的女婿时，北京大姐就热情地拉起了徐善的手开始缅怀韩市长的丰功伟绩。
巴特尔这时我猜他很希望自己是徐善，果然，他从小姐手里拿过两瓶冰镇过的成吉思汗酒，倒进一个扎啤的杯子里，走到大姐身边拉开徐善的手，说：大姐我敬酒给你，这是我们的冰镇白酒。在北方，咱们喝白酒都是烫热了喝，这里我们和台商发明了冰镇白酒，你先尝尝。
李易说：这种酒，酒后不上头。
徐善说：喝这种酒，适合酒后驾驶。
大姐优雅地喝进了一杯，目光慈爱地看着大家说：这是你们的广告词吧。
大家开心地大笑，玩起了酒令牌。
酒令牌玩得很尽兴，北京大姐手里握着牌对大家说：李易这次请我来是想让我帮忙找国家领导人题写酒名，我看这已是小事了，这次我相信没有白来，你们酒的北方市场就交给大姐吧，我给你们几位老弟打工。
李易和徐善满心欢喜，但是对大姐提出的条件一再修改，先从长江以北改到黄河以北，再从黄河以北改到华北，最后定先从北京开始。供货的方式，由首批货不付款，还要配１０％的现金作广告，改为首批货付３０％货款，进第二批货结算清第一批货款，１０％的广告费用货款顶。
巴特尔什么条件都不接受，他就一个条件，现款现货，你有本事销售，把全中国给你都行，只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北京大姐当然不接受，最后在白云机场抱着韩市长的遗孤秋香，留下几滴热泪，作为盟酒的北京代理身份坐上李易给她买的头等舱飞回了北京。
北京的代理一开始运行，盟酒在广州就没有了宁日，它开始了向全国进军。这不是徐善和李易赚了点钱头脑发热，膨胀自己的虚荣心，开始逞狂。徐善形容当时的情况比喻说，就好比跟着石头下山，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本来经营生意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就像推着石头上山，步步艰难往上推，一不小心，一松手，就会砸死自己。可自己遇上的情况刚好相反，跟着石头往山下跑。
原来情况是这样的，北京大姐回到北京把北方的关系都发动了起来，大家都到广州来，喝了酒，玩了牌，就想代理。巴特尔的条件没人能接受，就只好和徐善他们合作。条件有大姐那里比着，只好都是一视同仁，付３０％款就发货。还有的是外地的老板到广州来出差，本来他的生意可能与酒无关，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过在广州有这等好酒，有这么好玩的酒令牌，广州从古到今虽说也是地地道道的蛮夷之地，民风也充满着狂野之气，但是现代人就是误解广州为柔弱之邦。结果酒桌上发现了酒令牌，就喜欢得不得了，觉得好玩，觉得有市场，就一定要代理。半年不到广州的盟酒公司从海南到黑龙江，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祖国的大好河山到处都响起了玩酒令牌的笑声，也飘荡起了盟酒的醇香。
徐善和李易这两个精明的年轻人，追赶着盟酒这块大石头向山下奔跑，他们不知道，山下是什么风景，但愿不是万丈深渊！

第二章第10节 一切ＯＫ！

现在故事发展到了１９９９年的春节。是会展经济泛滥成灾的年代。北京大姐来广州过年，徐善、李易和巴特尔一起陪着大姐在打有钱人的麻将。
麻将这东西是中国的国粹，从古到今，中国人那点运气谋略都没有逃脱这四段长城。麻将从来都是毫不掩饰地把人的贫穷富有、高低贵贱分得清清楚楚，你是一分钱的阶层就打一分钱的麻将，你是一万元的阶层，就打一万元的麻将。但是规则、运气和谋略不分高低，输赢决定一切。这麻将简直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人间的一切。
有钱人打得从容，就像有钱人活得轻松一样。因为他有输得起的心态，运气就特别喜欢他，就常常眷顾他，他也就常常赢。打麻将运气是第一位的，否则你的技术再好，有天大的谋略，你的豪华小七对都停了牌，就等一张四万，运气不好，就是不来。你急得呼吸急促，血脉贲张，心脏偷停，怎么都没法，最后让别人的一个小炮牌毁了你即将成功的江山大业。
这时没和的你就像丢失了江山一样，把和的人痛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麻将打了一下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北京大姐一个人赢，金额相当于广州到北京之间的双程机票。大姐说：三个老弟谦让大姐了，这是你们过年送给大姐的红包。
李易说：大姐，送红包按规矩应该你送给我，我可是未婚青年。
聪明的大姐马上又说：那就是三位老弟给大姐报销了来回机票。
其实我知道，北京大姐这是赢了钱心情好，说好话。根据我多年麻坛的经验，其实打麻将的人谁都不会那么容易谦让，我说过，打麻将就是博人生的运程，不是简单的输钱和赢钱。平常他可以给你一万，麻将桌上一千他都不想输给你。因为输给和送给相差一字，意境完全不同。
我以为，北京大姐今天的赢全得助于她是女人，在麻将桌上，我们破译不了的密码就是这个，如果四个人打麻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肯定那个女人赢，相反，三个女人，一个男人，肯定那个男人赢，读者注意看，我用的词是肯定，我多年屡试不爽。如果两男两女，基本是在谁家谁赢，这不十分肯定，就像奥运会，主办国一般得的金牌都会多一样。这里面肯定有玄机，我破译不了，有时往深处想，就会想得毛骨悚然。无论你怎么换位子都改变不了这个运数。
有时看麻将比打麻将还过瘾。我这个看麻将的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买码人，也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惹得左右都烦，又怕看牌，又怕多嘴的那个四人之外的多余人。
我是一个像上帝一样的观局人。每个人手里有啥我都知道，李易有三个七万，三个一饼，心里默念着就想摸到七万和一饼搞两个暗杠，否则至少做成一个，最差的底线也要吃一个别人点的明杠，他就这样，有和的机会也不和，企盼着。可是他不知道，一饼在徐善那里已经成了一二三饼，七万在大姐那里也已经成了一条龙。
巴特尔不做小生意，不追求小效益，看他的牌风就知道这人是个大手笔，从第一条长城在他的手下诞生，他就追求豪华七对、清一色、一条龙、大对和。他自己边打边说：本人每盘的气象都是一亿美金的局势，我现在是缺小钱不缺大钱。
我观局人看到巴特尔抽屉里每张代表一百元的扑克牌只剩下一张了。他要的九饼在牌的最后，在他还没有成气候之前，徐善已经和了。
徐善打得最务实。他不吃小和，也不追求大和，按照他们这种打法，他们虽然是在广州打麻将，却打的不是广州香港打的那种鸡平和，而是所谓的深圳打法的推倒和。这深圳打法其实就是移民打法，去掉各地二五八做将，中发白，一九等各种打法，发展成最简单的傻瓜麻将。徐善根据这种推倒和的打法，总结出一套规矩，不吃牌，只自摸，不码大牌，摸和就和。最后没有大赢，但是也没有大输。
北京大姐就是打运气，她打豪华小七对，已经停牌，就等着单钓四万，结果李易的四万已经成了四五六万，他就鬼使神差地把四万打了出去，自己莫名其妙地就给大姐点了一个豪华的大炮。
犹太人有一句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在这里看牌，看到每个人在那里思考，在那里祈祷，我就想发笑。我想在人生当中，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一把牌，都在那里思考，他们看不见未来真实的自己，所以都在充满幻想地企盼、期待、追求，只要他换个角度，站在我的角度吧，看到自己的牌早已在别人的手里，他拿的是一手没有希望的牌，他的人生就将寸步难行。
我突然就觉得我这个角色是个很糟糕的角色，幸亏没有看到自己手中的牌，看来还是不要当上帝为好，上帝也有上帝的痛苦。
打麻将的意义就是不知道自己赌的输赢结局如何，就会幻想着往下打；人生的意义也是不知道未来的前途，也就会梦想着往前走。就像摸牌一样，每一张牌都给你揭示了一个谜底，每一张牌也都让你充满了幻想、侥幸和期待。在快乐、痛苦、收获、失去、紧张、怨恨、嫉妒、自责、兴奋中，牌就打完了，人生也就结束了。
晚饭桌上，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北京大姐，心情舒畅地说，今年是１９９９年，这是一个很顺的吉数，你们除了做酒，就没有想过跨其他行业经营吗？
巴特尔说：跨什么行业，我们天生就是为了做酒来的。
徐善说：大姐有什么好的商机要提供机会给我们？
北京大姐说：商机倒是有，可能也不适合你们做，现在不是会展经济做得很火爆吗？你们没想涉足？
徐善说：搞会议和展览我们是外行，从头来在一个新行业重新排队恐怕对我们没有什么意义。
北京大姐说：搞会议和展览哪有什么外行内行，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科技含量。
李易说：隔行如隔山，那里面还是有一些人家内部的规矩吧。
北京大姐：什么规矩？还不是谁有关系弄到批文，批准你搞什么会议，搞什么展览，你就租个场地收钱就行了。要说有规矩搞到批文就是规矩，在这行根本不用排队，谁能批下文件谁就是老大，主办单位，其他就是联办、协办、承办。
徐善说：大姐要是能帮我们批下文来，我觉得倒是可以试试。
李易：试什么，要干就大干一场。
北京大姐：你们要干，打算搞什么，会议还是展览？
巴特尔：那还用说，肯定搞酒的活动或者展览，我们不能离开老本行。
李易：对，我们搞一个酒的文化节。
北京大姐：这个思路好，你们就搞一个酒的文化节，今年刚好是１９９９年，就根据９定位。
李易：我们就搞一个１９９９广东国际名酒文化节。
巴特尔：在１９９９年９月１９日上午９点９分９秒开幕。
北京大姐：这个创意太棒了，不叫广东国际名酒文化节，叫中华国际名酒文化节，要干就干国家级的项目。
徐善：听说现在会展经济泛滥成灾，好不好操作？
巴特尔：这就是咱们的中国特色，越滥的行业，市场越容易成熟，我以前在北京经商不懂，总想独辟蹊径，总搞得市场冷落，后来学会了跟风，哪里热往哪里跟，还真赚钱。
北京大姐说：就这么定了，咱们一起搞这个１９９９中华国际名酒文化节，我回北京负责批文，你们在广州准备好，进行投资和具体实施，场地就设在广州。
大姐回到北京，很快就有了好消息。文化节的批文已经有了眉目，国家轻工总会的某个领导，大姐的某叔叔已经答应了。大姐让李易他们--大姐总是先跟李易联系以示关系与众不同--马上汇十万块钱来作公关经费。好消息中，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就是国家规定搞这类活动不准用"中华""中国""华夏""炎黄"这样的字样，好像意思是说除了国家谁也没有资格使用。
除了巴特尔感到有点遗憾之外，李易和徐善觉得无所谓，不用中华就用羊城吧。
巴特尔说：那就用花城，花和酒多美的意境，用羊城，羊和酒，那就让我想到了家乡蒙古草原，就想到了喝酒吃肉，这个不是国际的概念。
北京大姐真的很有本事，三月份"１９９９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的批文就从北京拿到了广州。
巴特尔和徐善、李易两家投资的老板，还有什么话可说，只有心情激动地开始筹备。
组委会的组织结构成立了。由国家轻工总会、广东省人民政府、成吉思汗酒业公司、盟酒酒业公司联合主办。
分工明确：省和国家的关系由大姐包办，包括批文，请领导题词，出席新闻发布会和开幕式、闭幕式，以及主要领导接见出钱赞助协办的其他酒业公司的老板，并合影留念。
具体承办由他们两家酒业公司，也就是出钱租场地、招商、广告宣传等花钱出力的具体事宜。
股份结构：三家三一三十一，剩百分之十大姐拿去打理关系。一切ＯＫ！

第二章第11节 三清宫（1）

北京大姐又回了北京。她的三个亲爱的老弟在广州开始自我膨胀了。那时珠海盖巨人大厦的史巨人已经自我膨胀得爆炸了。
他们开始选场地，广交会是首选，然后天河体育中心，这是世界知名的场地，广交会办了七十多届，世界上哪个经商的人没来过，如果没来过，他不是企业大得进了福布斯的五十强，那他就是个没有实力的小老板。
徐善还有些保守，觉得天河体育中心小气了一些，广交会还是可以的。巴特尔和李易几乎同样豪迈，广交会也小气。
这时他们花钱借用的一个外脑，在他们的命运中粉墨登场了，也就是那时搞策划现在写书的我，我很有创意地说：没有合适的场地，就自己创造场地。
估计当时我那豪情有点像从前端着一脸盆水要打油井的铁人王进喜。他们三个人一起目光惊诧地看着我。
我说：你们看什么，难道不认识在下吗？你们已经是酒行业的三大王了，你们自己投资创办一个长年举办酒业文化节和会议的场地，把文化节办成一个永不落幕的酒文化展览和产品展销会，与其租场地不如自己建场地，名字就叫酒客隆。
酒客隆三个字一从我的嘴里吐出，最后一个字还在舌头上粘着呢，那三个家伙，也就是雇我的三个老板拥上来，差一点要启开我的脑壳，他们要看看我的大脑到底有多么重，这个大脑咋这么聪明、智慧、了不起，想出了酒客隆这么好的创意，这么好的名字。
酒客隆是我多年从事智业最好的创意，也是智慧劳动获得最高回报的一次，他们付给我策划费５０万元，是税后一次性付给我的。
我的这次策划也是给这三个酒王灾难性的一次策划，他们为此失去了五千多万，并由此伤了人和企业的元气，导致心灵疲劳，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四年过去了，当年的酒王已经灰飞烟灭，没有人再喝他们的酒了，也没有人再提起他们了，只有我，在用他们付给我的钱买的房子和笔记本电脑坐在广州市一个幽静的山庄，浮想联翩，心潮澎湃，感慨万千，悔恨交加地叙述着他们当年往事。
徐善由于是市府官员出身，做事又比较稳重、逻辑性强，又是盟酒的董事长，遇事可不用请示，自作主张。选好了场地之后，大家一致同意徐善留守搞酒客隆的建设。李易说：徐善有老婆秋香陪在身边，也不会寂寞。
巴特尔和李易在我的建议下，我们决定开着巴特尔那台三菱吉普搞个名酒文化节全国逍遥游。
我说我们出去与全国的名酒老板进行对话，一是活广告全国宣传，二是为酒客隆打基础，三是严格地说就是为文化节搞超级招商。我有第四个目的，就想自己开着车全国玩一圈，这是多年的梦想。
我不会开车，我是智业工作者，每天的脑子里都在想点子。我们的先驱何阳大师靠金点子把自己点进了监狱，我就要想法高明一些，策划如何不把自己点进监狱。这事费脑筋，为了安全每天要多谋杀很多脑细胞。不开车也是为了安全，我坐在车里一分钟想三个点子，从来不管方向和路线，别人问我方向，我从来都说那是北方，这并不是我人在南方遥指北方，是不有点想北方草原的家了，不是，我觉得，一个智者，也就是智业工作者的简称，总不能让人错误地认为这个愚蠢的家伙找不着北了。其实，犯这个路线方向错误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别人不撞我，我也会撞别人，我其实没有撞过别人，因为到现在我还不会开车，没有机会撞，我已经被自己恐惧住了。
有时我看到大街上或住宅区里那些弱智的广告词，尤其是花园小区里，很漂亮的建设，竟然用了一个拗口、狗屁不通的词组作名字。我就有些气愤，我就会主动的免费动脑筋，为他们改正错误。如果我当时开车，就会闯红灯，就会撞别人，到那时，警察和医生，最次保险公司的都要来给我改正错误，我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不喜欢出风头，更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地给我改正错误，我喜欢在孤独中享受寂寞。所以我不开车。当然也有过冲动，想学开车，因为被教练师傅骂恼怒了，也就从来没有学会过，也就罢了。
在京珠高速公路上，巴特尔和李易轮流开车。
巴特尔说：操，千夫长老师，你才是真正的老板，老板中的老板，我们两个酒王给你开车。
我说你们认真开吧，到时候你就觉得这是一份光荣的差事。
我们一路飙车，出了广东，穿过湖南、湖北，在河南界内下了高速公路，奔向了安徽阜阳的亳州。
我的第一个目标本来是奔向河南鹿邑的宋河酒厂，由于事先没有约定，厂长贺振海在外地搞促销，没法赶回来见面。
我说：那就直奔安徽的亳州吧。
巴特尔有点不高兴，说都快晚上了，明天再去安徽吧。
我说：看见前面那个烟囱没有，那就是安徽亳州的古井贡酒厂。
巴特尔有点不信问李易是真是假。
李易是河南人，他肯定清楚，他说：那就是安徽的古井贡酒厂离宋河酒厂三里地远。
巴特尔有些佩服我了，他说：千夫长老师，你以前来过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很谦虚地说：你知道什么叫搞智业策划吗？智业智业，智慧的事业；策划策划，胸怀天下。
我又开始得意忘形地教导巴特尔说：老弟，咱们现在开始车行三公里，穿透历史五千年，这里是老子的诞生地，也出过汤王、曹操、花木兰这些响彻历史云霄的人物。
李易说：就是，千夫长老师就是渊博，现在我们河南和安徽还在为哪是老子的诞生地，而争来抢去地打架呢。
我说：他们打架是为了眼前的功利，老子出生的年代哪有河南和安徽的省别，都是郑国。如果硬要牵强，那就显得幼稚可笑了。

第二章第12节 三清宫（2）

到了古井镇，严格地说古井是一个大概念，一个镇。古井贡酒厂，只是这个古井镇上三百多家酒厂的一家而已。像出品茅台酒的茅台镇也是这样。
到了古井贡酒厂，接待的人说王总在陪市委副书记谈话，今晚没有时间和你们见面。
我说，你告诉王总，我们从广州专程来就是要和他见面，我只和他谈五分钟，必须今晚。
接待的人去转达了。
巴特尔说：千夫长老师，咱们不是来对话吗？五分钟不够吧？
我说：我的五分钟很长。
很快王总过来了。我们见面一开场就很投缘。
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位副总很谦卑地走了进来，说：王总，某书记还在那里等你呢。
王总说：你去陪某书记吃饭吧，我广州来了朋友，我要陪他们吃饭。
那晚，吃完饭，王总亲自把我们安排进他们的古井贡大酒店，分手时，刚好我们谈了五个小时。
巴特尔说：原来千夫长老师的五分钟就是五个小时，真长见识。
那晚都谈的啥内容，今天回忆，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很精彩。有一个片段，我还可以大概复制出来。
我说：水系是人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古话极妙。宋河水养育出了老子、曹操这样影响中国历史的伟大人物，那么这条水系也一定出好酒。你看，你们古井贡，宋河酒，林和酒张弓酒都是出自于这条伟大的宋河；中国一共有三条这样的好水系，第二条就是赤水河，这条河出的伟大英雄人物数不胜数，这条河出的名酒我们随便数出几家都很耀眼，比如五粮液、茅台、习酒；第三条水系就是东北围绕长白山的水系，那条水系的余脉一直延伸到蒙古大草原，那条水系，在元明清三代帝王中黑土白水养育出了元清两代帝王，其实东北人不会做广告，东北的高粱酒品位很高，就是没有推广好，不被消费者认识，巴特尔的成吉思汗酒口感那么好，就是长白山余脉的水系延伸进内蒙古的科尔沁草原的沙漠里形成的，水是酒的外形，人是酒的灵魂，人是大地上的火。所以酒就有了水的外形，火的性格，这种又矛盾又和谐统一的液体就成了人类喜怒哀乐的寄托。
我这水、人、酒同出一脉的高论，征服了王总，也吸引了巴特尔和李易这两个酒王，我这个纸上谈兵、高谈阔论的家伙真的好像成了老板的老板。
夜里，突然有一个细细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出去一下。我迷迷糊糊的似乎就跟着一个声音的影子飘出了酒店。
进了三清宫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老道给我一瓶酒，让我回去喝。我说你是谁呀，干吗送酒给我喝？
他说他叫疯傻道人，这酒是他自己酿的，是真正杜康佳酿的真传。现在酒厂里卖钱的酒，就是水，早已没有了酒的灵魂，这个时代人早就没有灵魂了，还何以入酒？
早晨，巴特尔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你昨晚去了哪里？我睡不着，想找你去桑拿，结果你不在，我还和李易说，这个文人就是浪漫，单独行动，比咱们还先行一步。
我闻到很浓的酒香在房间里飘荡。巴特尔也闻到了，他嚷嚷：早晨我在院子里就闻到了这股酒香，原来是你的房间里飘出去的，你有什么好酒吗？
巴特尔看见我的床头放了一瓶粗糙歪扭的泥瓶，打开喝了一口，马上兴奋起来：操，这是啥酒，怎么从来没有喝过这种味道？
不好喝吗？
好喝，香醇迷人，太好喝了，我从来没有喝过这等美酒。
我有些恍惚，但是确定我半夜一定是出去了，否则这酒从哪里来的。
这时王总陪着李易也走了进来。王总说昨天谈得极其尽兴，今早意犹未尽，要陪你们吃早餐继续谈。
王总显然也闻到了这酒的醇香。他从巴特尔的手里接过酒瓶，上下观摩了一下瓶子，又品了一口酒，惊诧万分地说：这是已经失传的酒，千夫先生从哪里得来？
我说，王总稀罕这酒，就送给你吧。
王总很兴奋，我多年寻觅这酒，十年前，在一个古墓里曾挖出过一坛，但是年代不如这瓶久远。古井今天有缘幸得此酒，古井定将酿出古代传说中的美酒。千夫先生到时古井人定要厚报于您。
我说王总能把古酒发扬光大，是天下人的幸事。我所起的作用可能是在完成一种使命，不图回报。
我不想讲出昨晚的事，我有些内心慌乱。
我问李易：这里有一个三清宫吗？
李易说：有，在鹿邑离这里几十里。
我又问：那里有一个疯傻道人吗？
王总说：我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很神的，我寻访过他，难觅仙踪，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第二章第13节 三滴血（1）

十天后，我们进了北京城。
北京大姐隆重地接待了我们。我说的这个隆重至少有三个含义，一是大姐在我们到北京的第二天就请我们到她的家里去吃饭，一起见面的是这次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的领导机构，国家轻工总会的领导某叔叔，见面时大姐叫某叔叔，我们不敢叫，其实想叫叫不出口，叫首长吧，又显得不伦不类，只好恭敬地叫某领导。
第二个含义就是可以在大姐家吃上外面任何大酒楼都吃不上的东西，从第一代核心毛泽东时代开始，到现在的第三代核心江泽民时代始终伺候在领袖身边的大厨亲手为我们做的膳食。那些可能舌头上的味蕾有反应的读者，可能也是民间美食家，你们有过这样子的荣幸吗？当然没有，这是档次呀，外面的酒楼里多少钱能买到？肯定买不到。
第三个含义就是我们将和大姐的老爸，也就是大姐常说的我们家的老爷子见个面，讲点规矩说大姐家的老爷子将要接见我们。我对大姐不了解，其实巴特尔李易也不了解，他们只是在大姐每次到广州时提到中央某领导时总是说我什么什么伯伯，我什么什么叔叔，同时会顺便提到"我家老爷子"。
隆重是隆重，巴特尔和李易都算见过世面的人，可是头一晚上，大姐宣布第二天要去她家吃饭，他们还是显得有点紧张。李易虽然也是在领导身边当秘书出身的，但是那个领导算什么级别。不是说古代连王侯家的狗都是三品以上吗。巴特尔虽然说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但是大学四年，他只熟悉北京的胡同和胡同里的小吃，这深深的朱门他哪进过。在广州见过的世面是用钱买到的世面，那叫消费档次，在权面前，利排在后面，所以叫权利嘛。别看权和利挨着，但是权永远是压在利身上的一座大山，沉重，但是有时利又永远都不会真正翻身。广州没有大权，就是算上省里的权，恐怕在北京随便一个胡同都能碰上好几个。
两个酒王没了主意，向我这个智者讨主意。尤其是巴特尔觉得我应该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先知，他记住了我的话，策划策划，胸怀天下。所以从安徽出发，他一路都心甘情愿地给我开车，他说这是他的荣幸。
我一路上已经被他们吹捧得有些中风了，自我感觉也好，有些飘飘然。我便调动智慧凭着想象，很确定地对他们说：大姐家的老爷子我们一定要叫首长，虽然大姐故弄玄虚把她家老爷子搞得神秘莫测，但是曾经是中央委员一级的，只要一见面我就能认出。
巴特尔说：千夫长老师我不恭敬你了，你这是说大话吧，中央委员你怎么会认识。
我说：在报纸和电视上，中央常常开会，那些人的名单一天公布几次，你想不认识都不行，况且，我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记这些名单，连当年我小的时候九大、十大的名单，我现在还会背。
于是我就模仿当年的广播员浑厚低沉的嗓音开始背诵：马小六、马天水、马文瑞、阿佩•阿旺晋美、帕巴拉•格列朗杰……本来我想搞笑，逗两个酒王开开心，但是我们这几个同龄人，突然都有些怀旧的伤感。
我看气氛不对，马上调节面部表情，我说我们作为平民明天见首长，一定要送花篮。不用说是首长就是单纯是大姐家的老爷子，晚辈见长辈也要送花。
巴特尔说：千夫长老师我又不恭敬你了，送花我同意，把一个花店买去我都愿意，但是你不能说我们是平民吧，我们是老板，是有产阶级。
我很王侯地说：你那点钱和产业千万不要到大姐家去显示，明天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们进了汪洋大海，而你只是一滴水。
我们到了大姐家。大姐家不是汪洋大海，她家没有住我所想象描绘出的四合小院配上一个连的警卫，大姐家住在一栋公寓楼里，要爬三层楼梯才能进到他们家。大姐家里很清静，没有我们想象的隆重，反倒我们花篮、花束地抱了几大抱显得有些很尴尬的隆重。
当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慈眉善目地从厨房里出来见我们时，我把前面讲的大姐家请我们来吃饭的隆重原因第二条和第三条合到了第一条，因为大姐家的老爷子就是那个三代领导核心的大厨。
老爷子做的膳食只是四个简单的小菜，而且几乎都是素的。
那两个每天在广州豪吃海喝的酒王可能在心里有些失望。可是表面上我们的修炼还是很到位的，我们都对大厨的膳食表现出了一种很崇高的敬重感。
老爷子非常坦诚，他说崇高什么，敬重什么，一顿家常便饭而已。
大姐说：老爷子虽然现在已经退休了，但是，中南海的厨师长每个星期都要来拿给首长们的饮食营养配方。现在老爷子手里有几个很神奇的营养配方，要是生产保健品，能把市场上现在正火的那些广告保健品全毙。
李易说：要是再让老爷子出来作广告，那就更厉害了，横扫保健品市场，无人能与其争锋。
李易也管大姐家的老爷子叫老爷子了。这是大姐让叫的。我们想想也只能叫老爷子，至少不能叫首长。连后来到的国家轻工总会的某领导，大姐的某叔叔也都叫老爷子。
我们也不能管某领导叫首长，看来今天这个高级宴请，没有首长称呼着有些不尽善尽美。
后来我才弄懂，敢情这个老爷子是他老人家的江湖尊号。想想就明白了，古代皇宫里御膳房的总管可不就是平民百姓的老爷子。
某领导说：你们要做保健品，那老爷子可真是金字招牌。
我看那个精明的巴特尔有些心动了。
我说：老爷子的经历如果写成书，比如题目叫《我给领袖们当厨师》，一定能成为红遍天下的畅销书。
大姐说：哪天老爷子同意了，就你来写。
老爷子谦虚地说：要写给伟人们当厨师我还真够格，一辈子伺候了三代领导人。
大家齐说：老爷子当之无愧。
开始吃饭，老爷子说：我当了一辈子厨师，每天都是炒菜煮饭，今天幸会你们几位从事酒业的雅士，咱们不谈吃，谈喝。
我说：好，不过吃喝不分家，我们只能跟着老爷子您学习。
老爷子说：你别跟我谦虚，我提问题你们答，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资格举办这个名酒文化节，你们既然搞的是酒文化节，我就和你们切磋一下酒文化。
巴特尔说：老爷子您就问吧，千夫长老师是我们的新闻发言人，就由他回答吧。
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当时自己神采飞扬的风度颇可媲美伊拉克的新闻发言人那个世界名人萨哈夫。不过我比萨哈夫的答案要正确得多。
老爷子端起一杯酒，和我碰了一下，红光满面地问我：先说说酒的始祖是谁。
李易说：这个简单，我来答，是我们老乡杜康。
李易说完，大家相视而笑，包括某领导一起都觉得这个问题太小儿科，所以都显得有些得意忘形。

第二章第14节 三滴血（2）

我说不对。
大家感到很惊诧，就连在脸上刚刚露出失望神色的老爷子也有些惊诧。
我开始酸了起来。
我泱泱华夏，悠悠酒文化。遥想仪狄始祖，开创酒醪先河，从此后，中华民族便有了豪侠饮酒的大江东去；书生把酒玩诗的小桥流水；智者壮志难酬的举杯离愁；数不清的红粉朱唇浅酌娇戏、低吟高歌；道不尽的荒淫者在酒池肉林丧志亡身。
大家都被我这一通穷酸给酸倒了。现代人已经不这样说话了，老爷子和某领导年轻的那个时代流行，所以他们感到很激动；大姐和李易、巴特尔他们觉得新鲜，同龄人中有此绝技的已经像恐龙一样稀少了。
我看大家挺服，尤其是老爷子，摆擂台不给他一顿暴风雨般的点数，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老虎不发威他以为我是病猫，不打得他桃花满地开，他老人家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有些轻狂了，书生都是这样，一得意就轻狂。就像前辈李白，皇帝一对他好，就让皇帝的助理高力士脱靴子。
我说，对不起，刚才有点酸，现在我再通俗地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酒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最早发明酒的始祖叫仪狄，是上古时代三皇五帝时期尧舜禹中，道德始祖舜的手下办事的马仔。那时人们过的还是采摘野果子充饥的岁月。先民们，基本每天采摘的野果子都是当天吃掉。后来有一年，果子树长得特别好，果子也多，是一个大丰收的年景。果子多，每天吃不完，怎么办，他们就把剩余的果子储存在一个地方。秋天过去了，树上没有果子了。嘿，他们突然想起在某地方还藏着一批果子。于是就去寻找，但是地方找到了，果子没了，只有一汪水。当时第一个找到这汪水的就是仪狄。他用手捧起这水，一喝，醇甜香美，马上取走献给舜帝。舜帝喝完大加赞赏，御令仪狄每年秋季果子熟了的时候专职酿制这种水喝。于是我们这个始祖仪狄就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酒厂厂长。不过他那时酿制的是果酒。
我这一通俗就更让大家入迷了。老爷子虽然也被吸引住了，但是毕竟是在领袖家的厨房里修炼过的，他很镇静地又出了第二个问题：酒的始祖让你说对了，那么，酒这个字是怎么来的？
我说这个故事更精彩。酒这个字的由来这回是和李易的老乡杜康有关系的。
话说杜康要酿天下第一美酒，就准备在酉时起锅之前取上三滴血作引子。古人在酿酒、造剑时都很讲究在最后的时辰用引子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造剑的工匠有时为了造出天下第一名剑，竟然牺牲自己作引子，到了时辰就自己跳进炉火里去。造酒的不用这么大的牺牲，像《红高粱》里一泡童子尿就成。杜康造的不是普通酒，所以他要用三滴血。
话说杜康在古代的道路上行走着。
迎面走过来一个书生在步履匆匆地奔向进京赶考的路上。杜康近前施礼：敢问先生，我叫杜康，在酿天下第一美酒，可否取一滴你的鲜血给我？
书生伸出食指让杜康取走了一滴血。
杜康继续在古代的道路上行走，他还要继续寻找两滴血。
远处尘土飞扬，一个武士骑马奔来。
杜康上前勒住马头：将军，我是杜康，正在酿天下第一美酒，可否取一滴你的鲜血给我。
武士是一个喝家子，早就耳闻杜康的大名。他在马背上毫不犹豫地挥刀就斩向自己的大拇指，一滴鲜红的血就滴进了杜康的酒器里。
还要取最后一滴血。
杜康在古代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疲倦了。他还没有见到第三个人。时辰已到丑时，杜康很绝望决定要回去了。这时他看到在一棵古树下一个傻子正在那里呼呼大睡。杜康喜出望外，他上前拉住傻子的手指就取出了一滴血，他对没有反应的傻子说：对不起了老兄台。然后丢下一串铜钱就急忙赶回自己的作坊了。
正好到了酉时，杜康把取来的三滴血倒进了烧炉里。
天下第一美酒杜康酿成了。
这个酿酒的方法传遍了天下，酒字也由三滴血和一个酉字组成了。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酒字的三滴水不是水，是血。
你看现在咱们喝酒，刚开始喝大家都很斯文客气，喝得也是很儒雅，那是书生的那一滴血在起作用。喝到现在，大家敬酒就喝，很豪爽，一点也不推诿嗦，那是武士的那滴血在起作用，咱们现在就是这个境界。再喝一会儿，傻子酒就起作用了，没人敬酒自己主动找酒喝，见酒就干。
大家哈哈大笑。
巴特尔说：我现在就是傻子酒在起作用了。
老爷子说：不提了，千夫先生果然了得，天下美酒他早就储满心胸，老夫佩服。
我也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学生是向老爷子学习，只不过你不肯为难学生，才出了这么两道浅显的题目让学生寻找点自信心罢了。
老爷子说：你说这两道题浅显可是骂老夫浅薄了，这可是老夫压箱子底的镇宅之宝呀。不过，我有一事还是要请教一下，这回不是出题考你，是我虚心请教。
我说：老先生这你可是骂我了，还是继续考我吧。
老爷子说：古代有一种酒樽叫爵，那个爵下面的三只脚是为了放下稳定，上面一个酒槽是喝酒用的，这我都知道，那么酒槽上面的两个柱是干什么用的，早年首长问过我，我没有答上来，我多年琢磨，到现在也百思不得其解，这次向千夫先生请教，以解我多年困惑。
我看老爷子确实是困惑，就看了看众人只有我和老爷子留了胡子。
我说：这个问题学生碰巧知道答案，你我也为这件事情留着证据，这两个柱是古人喝酒时挡胡子用的。
我话一出口，大家恍然大悟，啧啧赞叹。
我觉得我今天太抢风头了，就想打住话语，把话头往大姐身上引。
李易聪明，马上意会我的话外之音。他开始赞美大姐。我们的话刚开头，我说：大姐，真的我一见你的面，就像见到了观音菩萨，慈爱，高贵，美丽。
这时巴特尔的酒已经喝到了傻子的境界，他毫不掩饰地说：大姐，我第一眼见到你，我都很冲动，简直是一见钟情。
我看大姐眉宇间马上露出一种成熟女人的幸福喜悦和意外惊喜来。
老爷子接过话题说：我的女儿让我骄傲，我常常不是把她当成女儿，而是当成红颜知己。她小的时候我就带在身边进中南海。从毛主席那代领导人就喜欢她，有一次，我在厨房刚做好饭，发现女儿不见了，我进到首长的屋里去找她，一进屋，简直要把我吓死了，你们猜她在干吗？首长躺在那里在看书，她却拿小纸条往首长的耳朵里塞。
我急得向她使眼色，让她赶快出来。结果被首长看到了，首长说：老顾，你的女儿搞得我的耳朵好舒服呀。你看她就是这么在领袖的身边长大的。
后来，某领导告诉我们大姐的丈夫是国家某军事科工委的领导，大姐很平民意识，从来不摆架子。大姐是老爷子抱养的，为了报答老爷子的养育之恩，大姐几乎不回自己的家，在这里孝顺老爷子。
从大姐家出来，巴特尔说这回像吃了一顿斋，咱们去吃涮羊肉吧。
我说你不知道现在流行的时尚吗？乡镇干部吃肉，县团干部吃鲜，省部干部吃草，中央首长吃奶。
巴特尔说：我一出生就吃奶，大了吃肉，现在一顿不吃肉身上的骨头都疼。

第二章第15节 保持沉默

离开北京前，李易和大姐讲根据礼节我们广州来的客人要反请北京的主人们吃一顿，以示礼仪和诚意。但是李易说话的语气却很谦卑，是完全的广派风格，李易说：拜托大姐，帮我请一下老爷子、领导和首长们，给我一个面子，明天我请大家吃个饭。
大姐说：你们回请一顿可以，但是明天恐怕不行，那些人都要提前预约，老爷子出来吃饭，安排其他地方不妥当，要到中南海去吃。
李易说：我们老百姓能进去中南海吗？
巴特尔说：我们不是老百姓，是老板，千夫长老师你说是吧？
我说：你们确实不应该叫老百姓，老百姓是我这样的人才配叫。
巴特尔：你就更不是老百姓，你是老板的老板。
大姐说：老爷子带你们进去，你们就都不是老百姓了。
我们等了两天，大姐安排好了，实际是大姐请客我们买单的中南海晚宴。
在这之前，我曾经提醒过李易：中南海是吃国宴的地方，不知道一餐吃下来要花费几多？
李易毫不在乎，多贵也要吃他一餐。
巴特尔也说：这是人生难得一遇的晚宴，不考虑钱。
结果，吃过一买单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很便宜，和烤鸭店吃烤鸭差不多。
吃完晚宴，走出中南海，再去消费就不便宜了。
李易走在中南海的道路上，这个前河南某县级市的副市长的秘书，政治家的情结从体内开始膨胀。遥想一下，一个河南省县级市的副市长秘书，要走在中南海的道路上，那要走多少级上天梯的台阶呀。宴会散了，李易意犹未尽，他提议大家继续去唱卡拉ＯＫ。
大姐说：唱卡拉ＯＫ，就不要在中南海闹了，咱们另外去一个地方吧。
车队开到了北三环长城饭店那间著名的"天上人间"。
唱完歌，某领导意犹未尽，李易说：那咱们就去洗桑拿。
某领导熟门熟路地就把我们带到了也是在长城饭店附近的"百金瀚"。
洗完桑拿，老爷子意犹未尽，对我说：千夫先生这个桑拿我们这个年龄的老人家多蒸一些有好处呀。
是呀再有好处也不能再接着给老爷子重蒸一次呀，发现了老爷子的爱好，只能从明天开始伺候了。否则会把老爷子蒸成腊肉，况且在那里还不仅仅是蒸，老爷子还要射精，其时老爷子的兴趣可能就在这上。
现在我们讨论北京的消费问题。
先看看李易今晚消费的账单：中南海吃晚宴：３９００元；卡拉ＯＫ：１９０００元；桑拿：１４０００元。总计：２６９００元。
小三万元。广州找不到这种高昂的消费场所。
中南海的消费确实不高，这是老爷子的面子。不过吃的也不是国宴，也没吃到什么特殊的东西，也就是消费一个环境、感觉，让李易圆一回政治梦。
"天上人间"和"百金瀚"就是宰杀外地土财主的两把大铡刀。
北京是首都，全国地方上发了财的人，当然也有跑官的地方小官，通路子都要进京。
据说凡是进京来的，只要能够挂上哪个线，卡拉就进"天上人间"，桑拿就进"百金瀚"。
"天上人间"别的消费不说，就是小姐坐台，全球基本都是２００元左右，只有那里不打折一律１０００元，牛Ｂ得很。坐一个晚上，喝喝酒，玩玩骰盅，可能连手都碰不上，就要付１０００元小费。
外地土财主，人家有的是大城市的老板，但是北京人就这德行，出了皇城根，就都是农民，都是乡下人，有钱的就是土财主。花了钱，挨了宰，还得赔着笑脸，还搞不清楚是谁给他办事？
当晚，更让我们感到气愤的是在天上人间，老爷子叫来了他的一个老战友，七十多岁满嘴山东口音，老爷子让我们叫他老领导的老头儿。
是巴特尔亲自开车接来的。
客观一点说，老头不好色，让他选女孩他不选，给他分配一个，他也没拒绝。大概是老人家在部队呆的时间长了，什么都是党和组织给他分配的，包括他的老伴。虽然分给了他，他没有拒绝，但是他也没有好好待人家，小姐还好说，就一个晚上，几个钟头，如果是那样对待自己的老伴，那个可怜的阿姨可真就是命运凄惨了。
你看他，硬邦邦地坐在那里，严肃个老脸，好像谁欠他一百万没还一样。
让他玩骰盅，他不玩，和他亲热，他不理，就是喝酒，敬酒就喝，不敬自己也喝。
夜总会结束了。看到那些他孙女辈的小姐们都走了，他老人家发火了。
他恼怒地说：这都解放多少年了，妓女现在怎么越来越多？
巴特尔说：老领导，那你说现在妓女这么多怎么办？
老领导：干脆都抓起来，我们当年刚解放时，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把北平市的妓女一夜之间抓得一个不剩。
巴特尔：老领导，现在的妓女应该是属于当年那些前辈的第三代了吧，人数可比那时大得多呀。
老领导：多少也要抓起来，一个不剩，不能让她们危害社会。
巴特尔：老领导，你们当年抓起来的妓女都送到了哪里去了？
老领导自豪地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全都送到纺织厂里去了，改造好了都是优秀的纺织工人。
巴特尔说：老领导，您知道现在的妓女都是从哪里来的吗？她们都是从纺织厂里来的。
老领导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先是开心大笑，见老领导那个样子，也就没有兴趣笑下去了。
于是，一哄而出，去了百金瀚洗桑拿。
洗完桑拿，巴特尔清点战果付小费，据小姐们报告，只有老领导一个人在两个钟头的时间里战绩辉煌。
李易说：操，我还以为这个老家伙不食人间烟火呢。
巴特尔说：千夫老师，你说咱们是不缺爹了，大老远从广州跑到北京来伺候这些老不死的。
我那天晚上感觉良好，保持沉默。

第二章第16节 大姐失踪（1）

１９９９年８月的商业都市广州又增加了一处新景观。在广深高速公路旁，招牌林立的建筑群里酒客隆粉墨登场。
这是徐善花五千万巨资建成的大手笔。９月１９日正在步步临近。酒客隆的招商早已经大张旗鼓地开始进行。电视广告、报纸杂志各种纸媒体广告、地铁、公共大巴、出租车流动广告、还有各种形式的户外广告在广州铺天盖地，几个月来已经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这将是一次国际名酒的盛会，文化节的广告词是：世纪美酒醉花城。成吉思汗酒和盟酒坐着霸主的位置领尽了风骚。国内的名酒几乎都来排排队，国际名酒洋酒、啤酒也来抢滩占位，这次酒文化节还重点推出'新加坡司令'这样的老牌国际名酒，因此新加坡司令也被装饰得魅力十足，在广州抢尽了风头。
酒客隆用尽了徐善的心智，他把自己整个未来都押进了这里。这里将是世界名酒永不落幕的批发展览酒产品、酒文化的交流盛会。想到这里，徐善自己都会感到很激动、很满足。什么叫人生得意，这就是人生得意。
徐善陪着刚从走遍全国进行国内名酒对话、访谈回来的李易和巴特尔，行走在贸易洽谈和展览展销区。当然还有我，故事的叙述者陪着故事的主角们。本来这是别人的故事，我这个叙述故事的人不想不断地进入故事与主角们争风头，从全国走了一圈，我已经心满意足，本来就要退场了。可是现在还不行，这个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的策划方案是我写的，我是纸上谈兵，现在徐善全部把它造成了事实。我们现在行走在酒客隆里，我就像走在梦境里一样。我的梦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变得这么现实。
读者现在如果好奇，不妨跟我走一遭。
我们现在漫步在展览区一千个标准展位的排列区域里，像走在一个后现代的行为艺术雕塑里。
我们走过白酒区、啤酒区、洋酒区、葡萄酒区、果酒区、黄酒区、米酒区、营养保健酒区、饮料区……
我们走进文化活动区，这里将举办"白酒品尝鉴别赛"、"啤酒竞饮比赛"、与媒体合作的"酒文化知识竞赛"、"研讨与座谈"、"美酒天使--广东首届酒饮促销小姐礼仪大赛"。
在文化活动区里，有一个建筑风格酷似一尊古代酒瓮的建筑，那就是酒文化展馆。我走进展馆里，里面的布置像一股千万年的古风熏得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把手悄悄地伸进裤兜里，用力掐自己肥胖含蓄的腿肉，证明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可这个现实却是我在写方案的那晚几乎喝醉了酒，在临睡前突然出现的灵感火花。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梦想和现实，只要有钱，没有任何阻隔，梦想就可以开出任意的现实花朵。我相信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现在这个时代让人活得这么，这么什么？没有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这不是俗气，也不是酸腐，是真实的人生感悟。
我很感动，真的眼睛有些湿润。
徐善说：千夫长老师这是你的创意，你不满意吗？这里可花了我将近五千多万。
我说：这里已经好过我的创意了，我简直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金钱的魔力真大。
酒文化展馆里已经基本布置完善，把酒文化概念里的范畴，基本全部囊括进来了。有：中国古今酒诗词对联书法展、中国古今酒令展、国际酒标展（这个酒标展是我的朋友据说是已经入了上海吉尼斯大世界纪录的，我国著名酒标收藏家王华带来的四万多枚古今中外的酒标）、酒具展、酒包装设计展、民族饮酒习俗文化展、酒现代防伪标识展、酒厂厂徽厂歌厂训展、酿酒机械设备展、鲜酿啤酒设备现场制酒品尝展览。
写到这里我基本把这个价值五千万元的超级策划的核心秘密几乎全部暴露出来了。反正现在已经时过境迁，连前苏联克格勃不也把以前的档案公开了吗？美国中央情报局不也到了三十年就把保密的文件公开出来吗？
要说我就说个彻底，没准哪个读者要搞活动可以复制一下我这个方案，赚上一笔大钱呢。请你放心，我决不追究我的任何权利，你只要有良心，赚多了就多少税后付给我一点，你要亏了，于我毫不相干，我们搞策划的有一句行话你可能没有听说过，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因为这是策划者写完策划方案之后，底气不足，觉得就我这么胡思乱想一通，真的会那么灵光吗？老板就赚了钱？企业就扭亏为盈？就能枯木逢春，化腐朽为神奇？但是为了江湖名声，为了赚那很小比例的策划费，就得自己给自己提虚劲儿，一交上策划书就说：一流的策划，如果三流操作，那只有达到二流的效果，如果跟东家不便说，就自己跟自己说。不过多有一些实践者来实施我的策划方案，我倒是很乐意，因为即使实施失败了，我的创始者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
好了，关于策划，我再说两句话，好让这个方案完整。就是我们计划好了还要进行开幕前和闭幕两次酒会，和闭幕一次大型的文化节综艺晚会，已经和给叶倩文写《我的爱对你说》的作者、著名的音乐人陈洁明谈好合约，晚会由他作总监全面组织策划。
然后就是参展和文化节协办单位，也就是这次文化节出大钱的客户进行港澳、新马泰旅游。人家出了钱，去玩一趟理所应当，但是，由于这些客户大多是北方的国营企业老板，公开去玩影响不好，我们不能害人，于是就欲盖弥彰，起了一个新名词叫参观考察。
炫耀完自己的策划方案，作者从故事里退场，现在我还把故事的现场交还给我们的故事主人公。
"１９９９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组委会的指挥部设在广东国际大酒店，也就是中国的曾经最高楼六十三层。
徐善是组委会的秘书长，这个秘书长的权力很大，像联合国秘书长一样，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投资负责花钱，赚了钱也负责分钱。组委会主席和副主席由北京有关部委和广东省有关领导机构的主要领导担任，北京大姐也担任了副主席。巴特尔和李易是副秘书长，秘书长是总指挥，这两个家伙就是副总指挥。
万事俱备，只等１９９９年９月１９日那一天，那一天惊心动魄的上午９点９分９秒。
倒计时还有十九天。今天北京大姐从北京来。本来早就说好北京大姐要提前一个月来广州参与组委会的指挥部工作。大姐一直说北京有事很忙，就拖了十一天，今天才来。大姐的主要工作就是高层公关。大姐说过，北京的人该请谁，我心里有数，到时一定到位支起场面来，广东的省里领导你们说请谁，我就能让谁出来。
巴特尔和李易一趟北京之行，虽然得到的答案大姐家的老爷子不是首长，但是老爷子三朝元老的地位，比一般过气的首长还要重要。他们把信息发给在广州留守的徐善，大家就有了底气，招商时向客户不断地暗示文化节开幕时将有北京和广东省里的重要领导参加，这对他们的酒品进入广州酒客隆这个永不落幕的名酒文化节非常重要。甚至他们在自己出版的《世纪名酒周刊》上，以采访的名义不断地抛出这个讯号。在全国行的时候，他们和酒业公司的老板对话，以及广州方面和海外洋酒的老板接洽时，都公开告诉对方，文化节开幕时届时将有国家有关部门和省里有关主管领导出席，并接见大家和大家合影留念。

第二章第17节 大姐失踪（2）

李易和巴特尔一起去白云机场接北京大姐。
按照预定的航班，大姐没有在大厅出现。每次接大姐，她那雍容华贵的身姿一出现在大厅，都要吸引很多三十岁以上的有品位的男人目光，大姐那时就要故意走得很慢，享受着陌生的异性目光们对自己的抚摸和欣赏。这时李易就要快走几步，接过大姐的行李，和大姐并肩亲密而行，李易也感到很骄傲。
可是今天没接到。打手机已经关机。他们判断可能误机，又等了两班，还是没有出现。
他们回到六十三层指挥部。电话打到北京，老爷子接的电话，说大姐早晨就走了，不是去广州了吗？是呀，大姐早晨出发前也打来了电话，还讲清了班次。
等到晚上白云机场最后一班从北京来的班机都已经到了很久了，看来今天大姐是肯定来不了了。可是大姐的手机还是关着。徐善他们替大姐担心着急，他们利用关系查遍了今天北京到广州的所有航班情况，没有劫机，没有坠毁，只有一班误点，可也早已经到了。他们查这些情况的时候，不断地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他们，这些恐怖分子怎么不希望发生点好事呢。
大姐就这样失踪了。
日子像海浪一样步步紧逼地向岸边拍来，酒客隆就像一块呆傻的礁石在那里无可奈何地迎接着海浪的逼近。
大姐刚开始消失，他的三位老弟急得不得了。人人为她的安全着急，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想尽了一切办法和高招儿。他们还不敢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给老爷子，有时，要想一个点子才能和老爷子通上几句话，在老爷子的话音中了解一下老爷子知不知道大姐的情况。这些点子里多数是巴特尔虚心以请教关于老爷子手里的领袖们长寿的秘方，开发保健品的事情为引子。
今天已经是９月９日。文化节还有十天就要开幕了。时间不等人，也没有必要再向老爷子隐瞒了。李易打通了老爷子的电话要讲清事实，让老爷子帮忙联系那些要来参加文化节的领导。老爷子家没人接电话。李易打了一天，一遍一遍地核实电话号码，区号，什么错都没有，就是一个问题，没人接电话。
晚上，徐善召集（其实不用召集）巴特尔和李易商量文化节还开不开。
巴特尔主张不开了，把收到的赞助费、摊位费和其他费用都退还回去。
徐善不同意，酒客隆让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再说现在很多客商已经来了，有的展位都已经布置好了，前期收到的钱都已经花在酒客隆的建设上了。不开损失太大了，等于我们违约了。
李易刚要表态，来了一个电话，他有点慌张，站起来就到外面去接听。其实刚才巴特尔和徐善争执，他的态度很重要，他们开的是董事会，三票里李易是决定性的一票。徐善自信李易肯定是站在自己立场上的，他们两个是一家公司，荣辱一家，本来要是从前，巴特尔也会像徐善那样看李易，现在他不那样看，全国走了一圈，他和李易已经成了莫逆好友。很多事情可以心照不宣，在北京，一次酒后，李易说巴特尔比徐善还知他的心。
李易回来，神情有些慌乱，他们让他表态，他急迫地说：开幕，一定要开幕，我们一定要抗住。
广州黑云压城。天公不作美。徐善看着手机上的日期，忙了七个多月的文化节，明天就要开幕了。可是广州却刮起了十二级台风的风球。
１９９９年９月１９日上午９点零９分，"１９９９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在花城广州有气无力非常不隆重地开幕了！
原定的参加开幕式的国家有关单位的领导、广东省有关单位领导、广州市有关单位领导无一人参加。
主持会议的最高领导是原广州市政府副处长，文化节组委会秘书长、总指挥徐善。
外宾和北方的酒老板被领导接见、鼓励和领导合影留念皆成了泡影。
虽然，酒客隆表面上仍旧彩旗飘飘，气球大呼小拥，万紫千红。
但是这个形式上由国家办的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在形式上却成了名副其实的个体户办的活动了。
开幕式还没结束，就已经有人开闹了。
李易对巴特尔说：你负责安全，把矛盾压到最低，坚持开完，不行用强制手段。
晚宴由中午开始。
在六十三层的国际会议厅，九百多人济济一堂。其实这是千人大宴，策划者为了玩花枪，硬把这个宴会注明为９９９国际豪华世纪大宴会。
缺一个人，可能是策划者自己预料到了今天，他溜了，没有参加这个尴尬的宴会。
徐善挨桌敬酒，边敬酒，边道歉，据说，那天徐善给所有的酒桌都敬了酒，从头到尾使用的关键词就是：对不起，喝！九百多人，一百多桌，徐善喝了至少一百多杯酒。

第二章第18节 巴特尔不会走

徐善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他发觉自己是躺在医院。秋香双眼红肿地看着他。秋香打电话叫来了李易和巴特尔。
大家围在徐善的床边，很勉强地都挤出了一丝欢喜，但是在徐善看来，大家都好像不太喜欢他醒过来。他自己在想，难道我醒错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更加清醒了，马上想起了文化节，想起了酒客隆。他站起来下床就要走。
大家拉他，他说：我要去酒客隆。
台风已经过去，今天阳光普照。酒客隆空空如也。到处是撤展的垃圾和台风撕碎的彩旗、气球碎片。九个令他骄傲的九点九米高的根据赞助商的产品形象，特聘广州美院的著名教授和他的研究生用玻璃钢雕塑的酒瓶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很刺眼，很讽刺。
徐善长叹：要进行九天的文化节，今天才第三天呀。
徐善习惯性地要回六十三层，李易说：那里去不了了，参展商在那里闹要我们退钱、赔偿。协办单位已经有十多家向法院提起诉讼。
徐善说：那我们去哪里？
巴特尔说：我们包了两套桑拿豪华房，酒店住不了了，到处有人查我们。
徐善住进桑拿里开始给他在全国的代理商通电话。却几乎一个电话都打不通。
李易说：不用打了，咱们那些代理商几乎都来参加文化节了，现在又都跑了，不会再有人给咱们结算酒钱了。
徐善说：那小江那里呢？小江没来参加会。
李易说：小江那里就更惨了。他欠咱们的酒钱最多，他还不上，就自己骗保烧了仓库，把自己烧成了百分之八十的黑炭残疾，最后让公安给侦破了，还给投进了监狱。
徐善住进桑拿就没有见过巴特尔。酒客隆里巴特尔投进了一千万元，他和李易投进了两千万元，剩下的是赞助商和参展费两千多万元，用这五千万打造出了酒客隆，也打造出了一场灾难。
徐善说：巴特尔不会走，他在这里也扎进了一千万。
李易说：不会走，我相信他的为人。
那巴特尔去了哪里？
一个星期后，巴特尔果然回来了，并且还带回一个人来，是大家朝思暮想的北京大姐。
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客气，没有飞机的头等舱，没坐飞机，是专车，北京大姐喊冤说是巴特尔用一个小面包车从北京把她粗暴地绑架来的。
李易和徐善面对大姐谁也不说话。
大姐也很平静。本来我当时听到这件事，我揣想，当时的现场一定是徐善和李易大声怒骂，大姐痛哭流涕。都不是，这是几个高人，修养到了境界。
大姐把情况讲了，北京的某领导某叔叔被"双规"了，其他领导也不能出来了，广东省的那个应该出来的行业领导也被"双规"了，他手下的领导也都不敢出来了。
徐善说：那你也应该提前告诉我们呀。
大姐说：我一是没有脸面，二是想改变败局，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徐善：你应该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我们好应变，你看现在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大姐：我给李易打过一次电话，但是我知道那时已经晚了。
李易说：表决那晚，大姐确实给我一个电话，说某领导被"双规"了，也有人告他帮我们批文拿了好处，二十二条罪状，有三条是和酒文化节有关的，如果我们举办不成，那他的问题就更大了，大姐让我们顶住困难，争取把开幕式搞成，开幕了就等于这个活动开展了，否则，省里的另一位某领导我们也送了公关费，到时，他也会更麻烦。当时我想咱们都是在官场混过的，熬到他们那个级别他们是用了一生的心血，我们一次生意失败还会有机会，就答应了，就同意了徐善继续开幕。
大姐说：结果他们谁也没保住官，咱们的活动也垮掉了。大姐对不起你们几位老弟，我愿为这件事承担责任，但是大姐没有经济能力补偿你们的损失。
徐善说：大姐有你这几句话就够了，你也不是有意害我们，你也想好，怪咱们这次运气不好。
徐善对李易说：你去给大姐买一张机票，还要头等舱的，让她回北京吧。这里的事情咱们自己处理吧。
徐善对巴特尔说：对不起了，老弟，我只能这样处理。
巴特尔说：大哥，你的人格太高尚了，老弟敬佩你。
大姐是李易的关系，李易此时一言不发，他内心很复杂，也无话可说。他听了徐善的话去给大姐买机票，然后陪大姐吃完饭，和巴特尔一起把大姐送到了机场。
晚上，李易和巴特尔一起回到桑拿。巴特尔对徐善说：大哥，咱们出去到郊外吃个饭吧，这里太憋闷了，放放风，散散心。
李易和巴特尔开着巴特尔的三菱吉普坐在前排，徐善很虚弱，躺在后面睡着了，他觉得车开了很久，有些饿了，就说：还没到，咱们要去哪里吃饭？
巴特尔说：徐总，你就听我们的吧，咱们去内蒙古大草原吃烤全羊。

第二章第19节 科尔沁草原

夏季已经过去，秋天的草原一片金黄。科尔沁草原的人们开始为冬天忙碌了。在远方游牧的牧群开始慢悠悠地向固定的牧场居住点转场。
夕阳西下，圆圆的、红红的落入一望无际的茫茫原野。沿着西拉木伦河的曲水，先是飘来了马头琴悠扬的长调，然后就见落日里，在金色的草丛中，连绵起伏的就醉悠悠地晃出来了一串勒勒车，神韵浩荡。
六辆勒勒车，装着蒙古包、牛粪、酸牛奶、炒米和酒桶，一辆连着一辆。
躺在勒勒车里的一个醉酒的南方中年男人感动得哭了（谁能理解他的哭），因为马头琴的天籁之音和大自然壮美的景观，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命运，或许是在牵挂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南方的亲人和事业？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在广州他的公司和法院，包括他老婆秋香都找不到的那个人，那个失踪的人，那个被传说得沸沸扬扬携款潜逃的人，进入我们小说现场的主角徐善。
徐善在蒙古大草原已经醉酒一个月了。
今天他跟着巴特尔一家的勒勒车队，转场回到他们冬季的定居牧场，他清醒过来了。
徐善跳下勒勒车，见先前赶着牧群回到牧场的李易和巴特尔骑着马向他跑来。
李易和巴特尔的脸膛晒得黑红，反衬出徐善的脸愈发苍白。
巴特尔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徐善：大哥，去，骑上马在草地上跑几圈，精神精神。
李易在马上说：来吧，徐善，你该醒醒了，一个月了，你也没有好好看看这蒙古大草原，真是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
徐善骑上了巴特尔的那匹俊美的红马，这匹红马也像主人一样好客，善意地驮着徐善跟着李易的白马一起在草原上狂奔了起来。
当天晚上，巴特尔隆重地举办了一场篝火全羊宴。徐善在喝酒前庄严宣布：从今天开始不喝酒了。这话在蒙古草原是犯忌的话，尤其是在蒙古包前，一场豪华的全羊宴即将开始。巴特尔了解徐善，再说徐善来到草原一个月了，几乎就没醒过酒，他自己主动不喝酒了那是好事，他决定改良一下这个民族的习俗。巴特尔在家乡是一个有威望的人，说了话就算数。大家也就响应了。只有一个人不同意，就是巴特尔的老爸，这个几乎一辈子都没醒过酒的老人，不懂汉话，和徐善语言不通，但是却很喜欢徐善，他和徐善交流很简单，拿起蒙古刀就是吃肉，端起酒杯就是喝酒，老阿爸很欣赏徐善这个广州人，喝起酒来痛快，从不拒绝，端起酒杯就干，干完就醉，醉了就睡，颇有遇上了至交的感觉。
徐善戒了酒，那个巴特尔的老爸就不再理他了。这倒不是那个醉鬼的蒙古老头儿不懂道理，其实他除了酒，也确实不懂什么道理，那个老头儿除了酒在这茫茫的草原上也不需要什么道理。他要道理干什么？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草原，见到的人是很有数的几个，一辈子打交道的都是马群、羊群、牛群。再说徐善不喝酒了，和老爸唯一交流的语言中断了，还怎么沟通？
晨起，秋天的草原已经很凉了，湿漉漉的，草原荡漾在雾霭之中。
老阿妈在挤牛奶。牛圈里十多头奶牛整齐地拴在牛栏上，老阿妈拎着一只沉重的木桶穿梭在母牛间。徐善这几天每天早晨都来看老阿妈挤牛奶。自从来到草原的第一天，他的目光第一次碰到老阿妈的目光，那善解人意的慈祥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徐善的心田。那是一种理解，一种支持，一种力量，一种包容，一种母亲的爱。徐善母亲去世得很早，在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总是模糊的，对母爱的感觉也是朦胧的。可是这次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母爱的光辉在自己的心田照耀。
老阿妈见徐善来了，就微笑着站了起来，用被牛的奶汁泡得很滋润的勤劳的大手，指着母牛肚皮下硕大的牛乳房，让徐善趴下去吃。徐善趴在牛的肚皮下张开嘴吮吸牛奶头时，他有些紧张慌乱。老阿妈很慈爱地看着他，鼓励他说：吃吧，孩子，新鲜的，吃了很好，对你的身体好。
当徐善趴在地下咬住母牛的奶头时，他一下子想起了婴儿时代妈妈的乳房。当乳汁像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田的时候，他的泪也流了出来。徐善趴在科尔沁草原厚重的草地上，在母牛的肚皮底下吃着鲜甜的奶汁，竟然像一个婴儿一样哭出了声音，最后竟然在老阿妈和母牛们这些母亲们的面前，这个很早就失去了母爱的中年男人竟然躺在草地上号啕大哭，他哭声悲切，他哭声心酸，他哭声嘹亮，他哭声悠扬。
哭够了，徐善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郁闷之气，又吸进了一口清新的草原新空气，内心积攒了多年的郁闷好像一扫而光，全部发泄出来。他感觉到身体从来没有过这么通透、轻盈，如果给他翅膀，他一定会像空中的鹰那样飞翔。
他感觉太痛快了，脚步在草浪上翱翔，身体在空气中飘扬，内心充满了快乐的阳光，如果会唱歌，他真想放声歌唱。他在老阿妈的脸上看到了这种快乐，而且这种快乐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她沧桑的脸庞。
徐善好像淋漓尽致地把内心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在母亲的怀里尽情地倾诉。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老阿妈也好像把一切爱抚的话语都讲给了这个儿子，但是其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慈善地看着徐善在微笑。
以后，徐善每天早晨都来吃奶，都来享受母爱。
某天早晨，徐善又走出蒙古包去吃早餐，也就是走进老阿妈挤奶的牛圈去吃牛奶。老阿妈牵着一头用皮绳拴着的黑白花牛犊正在贪婪地吃奶。看到人家亲生的孩子来吃妈妈的奶，徐善有些不好意思，正踌躇间，老阿妈使劲拉开嘴含奶头，吃得津津有味的花牛犊子。徐善习以为常地趴到地下，嘴含奶头，刚要吮吸，老阿妈就让他起来，徐善站起来，老阿妈说，孩子，你先不要吃奶，我今天找回花牛犊子，要给你治一下你的秃顶。
让花牛犊子治疗我的秃顶？徐善望着眼前这个小牛犊子医生，对老阿妈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在小说的现场，我们的故事主角徐善先生是个谢顶者，咱这草地上的老阿妈就叫他秃顶。没有什么不恭维，可能在她老人家的概念里，这就是一种病的名称，或者是一种发型的名称。
老阿妈从木桶里舀了一瓢刚挤出的鲜牛奶，让徐善低下头，就把一瓢牛奶倒在徐善的头上了，接着第二瓢、第三瓢，徐善当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怨言，老阿妈用牛奶给他洗头，这么豪华的母爱，就一边感动一边享受吧。
徐善的享受也有一些让他自己说不清的滋味。这牛奶洗头，毕竟头一次经历，尤其是老阿妈亲自给他洗，真是有点诚惶诚恐。
三瓢牛奶洗完了头，老阿妈就拿出一块黄油，这可是牛奶的精华，但是老阿妈毫不可惜，在徐善光亮的脑门儿上就厚厚地涂上了一层。
徐善刚才从奶牛的肚皮底下爬起来，花牛犊子就又兴奋地跪下前蹄，贪婪地吃了起来。老阿妈和母牛看到徐善和花牛犊子像一对孪生弟兄一样抢奶吃，就都慈善地笑了。
老阿妈拉起牛犊，让徐善低下头，搬过小牛犊的脑袋，把它的黑白嘴对向徐善涂满黄油的脑门儿。小牛犊子正吃得来劲儿，闭着双眼，一副幸福陶醉的样子，它又伸舌头寻找母牛的奶头，一下子，舔到了徐善的脑门儿，小牛犊子感觉到味道很好，就忘恩负义地不去找妈妈的奶头了，贪婪地舔起徐善的秃顶来。小牛犊舌头，像一条柔软、奔跑的蛇一样，在徐善油光闪闪的秃顶，跳跃起舞，而且越来越快。
徐善感觉到痒痒的，有一种要射精的快感。但是这种快感，简直令人有一种受不了的快活，牙根发痒，耳根发痒，后脊梁骨发痒，反正就像一条痒痒的小虫在他的身上，伴着小牛舌头的节奏上下飞痒。正陶醉着呢，突然徐善感到头皮痛，头上那点剩余的残发有被连根拔掉的感觉。牛油被小牛犊舔干净了，舌头碰到头发，以为是草，舌尖一打卷儿，就吃了起来。
老阿妈赶忙拉开了牛犊，看到徐善红堂堂的额头，老阿妈很满意地笑了，她说：孩子，这回就好了，回到你们广州以后，你就会像婴儿一样长出满头新发，那时你的脑袋上就会像草原一样茂盛。
徐善回到蒙古包里，照了一下镜子，他发现不但前额又红又大又亮，鼻子也是又红又大又亮，小花牛犊舔他额头时，偶尔也把他的鼻子当成乳头吮吸了几下。仔细一看也难怪，徐善从额头到脸的形状和型号倒很像母牛的一只乳房，只是徐善当时一紧张，让小花牛犊子发现，这个双孔乳头里流出来的不是鲜美的奶汁，可能是味道不理想的鼻涕，感到恶心，所以也就放弃了。

第三章第20节 有妈的家真好（1）

科尔沁草原开始打羊草了。今年雨水勤，草长得特别好。整个春季和夏季家里的牧群都在外面游牧，自己牧场里养殖的草没有被牧群吃过，现在到了秋天，就要收割下来，晒干，垛上，贮存起来，待到冬天大雪来临的时候，草原上白雪皑皑，就可以打开草垛，喂这些碧绿的干草给畜群过冬。
早晨，巴特尔和李易各开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十几个从各个牧场来的畜牧个体户，这些牧马汉子都是巴特尔小时候在一起放牧的伙伴和同学，他们来做帮工，帮助巴特尔家收割羊草。据巴特尔说，自从他上大学离开科尔沁草原，这些伙伴每年都来帮工。
手扶拖拉机刚刚开走，又一阵牧羊犬的狂叫，这样才把酣睡的徐善从蒙古包里惊醒。他走出包门，火红的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变得很小了，但是却银光闪闪，非常耀眼。徐善看见狗吠声呼唤来了一辆尘土飞扬的吉普车。车子一直开到蒙古包的群落里。巴特尔家一共支起了九座蒙古包，形成了一个非常壮观的蒙古包群落，像是落在草地上的九朵白云，人、狗、畜群在炊烟和雾霭中来回奔跑，就像仙境里的神仙，飘来飘去。巴特尔满足地说他现在比从前的王爷还富有。
徐善看到那辆三菱吉普车的车牌粤Ａ的字样，心里就一阵激动。广东，这个简称为粤的地方，自己在那里住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字远在万里之遥的蒙古草原却竟然对自己这么亲热，这么重要，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荣辱与共。他好像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离开广州，现在却代表了广东，从前，他的朋友们从国外回来对他说，在国外见到五星红旗就激动得热泪盈眶，想念祖国，他听了觉得好笑，这些人怎么一离开国就都矫情起来了，那么想念，为什么还要离开？现在他似乎明白了这种情怀是什么。
可是广州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在思念着谁，在牵挂着什么事，却都有些模糊不清，只是内心有些酸楚的感动，心事重重。
但是这些因素没有阻挡他清楚地看到，从车上下来了两个很时尚的苗条少女。
这是巴特尔的两个孪生妹妹，一个叫金花，一个叫银花。她们两个都是盟艺校毕业的学生，现在是旗乌兰牧骑的舞蹈演员。今年都是十九岁。
金花和银花两个姐妹活跃得很，一下车就动作优美地直奔徐善而来。
金花说：你是徐大哥吧，我哥巴特尔跟我讲过你一百遍了，我是金花，这是我妹妹银花。
银花说：不用你介绍，徐大哥也应该知道巴特尔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好妹妹。
徐善觉得很好笑，巴特尔长得像一个板凳，他的两个妹妹却是这么苗条。不过脸形倒是有点像，在广州我形容巴特尔的头像一个足球，反正他们的脸都是那种圆饼子形状，但是这两个黄毛妹妹却长得很白，五官也很漂亮，眼珠黄黄的闪着迷人的金光，生动可人，放射着青春的光芒，主要的还是那种蒙古女人特有的野性和风骚。
银花说：徐大哥，上车吧，我们回来也是帮家里打羊草的，咱们去给他们送奶茶。
吉普车开到草场时，李易他们已经干完了一气儿活儿。李易和巴特尔开着手扶拖拉机，在草场上来回奔跑，草地上就割下了一趟趟排列有序的羊草，从远处看非常壮观，像凡高的画，整个画面都在不整齐地流动着。
李易见到两个妙龄少女和徐善一起来了，马上停了拖拉机，就奔了过来，看那时髦的发型和时尚的衣饰，他以为广州来人了。
当他发现是巴特尔的两个妹妹时，很是激动，给了巴特尔一拳说：我操，巴特尔，你有这么美丽的两个妹妹，怎么不早让我们见面。
巴特尔宽厚地大笑：草原来了狼，美丽的妹妹我让他们躲还躲不过来呢，怎么能把他们送进狼口。
在落日的余晖中，烤全羊在牧场里飘香，篝火晚会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整个晚上，唱歌跳舞银花都陪着徐善。这小姐妹两个，不但对汉族的一切习俗全通，而且还很熟练地讲着流行全球华人界的台湾普通话，可能是看琼瑶阿姨的电视剧学习来的。
银花对徐善格外垂爱。徐善也特别喜欢银花。两个人就像有前世缘似的，缠绵着有说不完的话。金花陪着李易，也不寂寞，也没闲着。其实巴特尔更担心的就是李易，李易在广州是出了名的泡女高手。
刚开始，徐善还有些不好意思，银花和自己亲热他总要很拘谨地像个贼似的偷偷地看看她的爸妈和哥哥。
那个老阿爸已经喝醉了，对于天下大事全然不知，就是自顾自地拉着马头琴在那里陶醉。
老阿妈很慈爱的目光和徐善的目光碰上了，她很赞许，又很善解人意地移开了目光。巴特尔走过来说：你不要把我妹妹当成三陪小姐，也不要当成情人和她恋爱，今晚要是有艳福，你就尽兴吧，要像个男人，一个月的羊肉不要白吃。
徐善心里有底了，也开始放肆了。
徐善问银花：你们这里冬天很冷吧？
银花：最冷的时候，好冷耶，哇塞，有零下四十多度，我们活得很挣扎。
徐善：那怎么办？你们蒙古包里又没有厕所，夜里出去撒尿能尿出来吗？
银花：尿一撒出来，就马上冻成冰棍，要手里拿个棍子，边尿，边敲打结成的冰。
徐善：这是男人吧，女人怎么办？
银花：女人尿出来的尿冻成的就不是冰棍了，女人撒尿银光一闪，就是一块玻璃。
徐善：那不冻掉了。
银花：什么冻掉了？
徐善：耳朵，我是说那你们的耳朵不是也冻掉了？
银花：就是，我们的耳朵每年冬天都要冻掉，到了春天和小草一起再发芽，开花的季节，就重新长出来。
徐善：听说客人可以和主人家的女人住在一个蒙古包里？
银花：就是，家里来了客人，就挨着门口的那个人睡，如果那个人是家里的姑娘也不忌讳，临睡前家里的老人要检查一下客人不准和家里的姑娘脸对脸睡，如果早晨起来还是背对背，那家里老人就很高兴，很放心。然后给你准备一碗从井里新打出来的凉水，你毫不犹豫，一口干进去，证明你昨夜老实，心里没鬼。否则，你昨晚干了坏事，今早晨不敢喝冷水，怕生病，你就完了，主人家会用套马杆把你套住，用马拖着，在草地上拖死。
徐善说：这么恐怖，不过，如果夜里转过身去，干完事，早晨再转过来，勇敢地喝完那一大碗凉水，也是美事，为了一夜风流，就是得病，就是被马拖死也值。
银花：徐大哥，你还真是男人，其实半夜里你不转身，那姑娘也要把你拉过去，你干不成事那才更惨。
徐善说：那我今晚挨着谁睡？
银花说：你想挨着金花吗？
徐善说：我想挨着银花。

第三章第21节 有妈的家真好（2）

夜黑了，开始舞蹈了。
银花站起来拉着徐善的手开始跳蒙古舞。
手舞足蹈，手忙脚乱。银花和金花跳得优美、狂野，像野马奔腾，像雄鹰飞翔，像动物交配。酒麻醉得李易和徐善的神经错乱，他们笨拙地跟着狂跳。
跳着、跳着，金花和李易不见了。徐善用目光到处寻找。
银花和徐善跳着、跳着就抱在了一起，嘴咬在了一起，两个人如胶似漆，身上的肌肉不正常地跳动。
银花动情地说：走，咱们也回包里去跳。
徐善有些惊惶地说：我明天早晨不会被套马杆拖死吧。
徐善心里发虚，不是怕那根套马杆拖死自己，是怕自己裤裆里的那根套马杆硬不起来。文化节前，他和秋香之间就已经变成了日程式的应付。文化节一开始，心理压力增大他就连想法都没有了。秋香也不主动，或者说也没啥要求，万念皆空。
进了蒙古包，银花并不着急，她说：徐大哥，你先躺下，妹妹给你跳舞。
徐善放松了，感激地躺在地毡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丽的银花。
银花开始跳舞。
边跳舞边脱衣服。跳一支舞脱掉一件衣服，外套、内衣、裤子……
徐善全身发热、发软，裤裆里的套马杆却开始发硬了。
银花拉着徐善的手，徐善站起来也开始了跳舞，银花迎上来咬住了徐善的嘴唇，亢奋、嗥叫、高潮……徐善突然像公牛冲破牛栏，撞开蒙古包，冲出了蒙古包门，大叫：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蒙古包都被惊动了，圈里的牲畜也被惊动了。巴特尔和李易他们向徐善奔来。徐善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草地里，一丝不挂。
第二天早晨，徐善发现金花在李易的蒙古包里很幸福地披散着卷曲的马鬃般的黄发走了出来，到水井边打了一碗凉水。徐善心里一惊，暗暗为兄弟李易叫苦。
中午起床，李易告诉徐善早晨金花打凉水是亲自给他擦脸、刷牙。徐善又心里暗暗嫉妒李易。
从昨晚开始，一直到打完羊草金花银花姐妹俩回到旗里的乌兰牧骑，李易和徐善都有了一个漂亮的蒙古姑娘日夜缠绵，陪着他们鱼水之乐。
夜里，金花和银花在蒙古包里风骚的吟唱，让外面的牛群羊群和牧羊狗都停住了叫声，屏住呼吸，静静地倾听。
银花走了以后，徐善开始思念她。刻骨铭心地去思念一个女孩，徐善已经多年没有这种情感了。好像和秋香结婚后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情感。徐善突然很恐怖地回想起当年与秋香恋爱，好像也没有这种深入的感觉。他像大学生一样内心充满了激情，很冲动，一个人站在茫茫的草原上，很想写诗，很想歌唱。
爱情真是神奇，竟然可以止痛疗伤，酒文化节失败的痛，醉酒喝坏了身体的痛，都渐渐在徐善的生命中淡化，只有一种痛涌上了心头，那就是思念的痛。对于年过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徐善来说，这种痛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巴特尔警告徐善：不要把自己的妹妹银花当成三陪小姐，也不要当成情人去恋爱。
为什么？徐善搞不明白，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还是有些发木，反应不灵光。银花走时他很想给银花一些钱，但是巴特尔的警告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这是草原上蒙古族的什么忌讳。
为什么不能谈恋爱呢？难道我太老了，一个中年老男人配不上这朵鲜嫩的草原小花朵？但是，巴特尔这一家又为什么容忍我和银花睡在一个包里？
徐善一个人在草原上慢慢地游荡，脑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李易和巴特尔已经骑马离开他们现在居住的营地两三天了，他们好像很忙，徐善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已经无足轻重了。不过徐善觉得无所谓。
银花走时，留下了一个随身听和一张德德玛老师的碟《牧人》。银花说这是她的最爱，留给徐善作个纪念，陪伴他在草原的孤独日子。
徐善吃完牛奶，从草地上爬起来，就在大草原上漫无边际地盲目行走。他沿着草原上的曲水，迈着醉意蹒跚的步伐，边听着德德玛老师的歌，边行，或者回忆起从前的各种岁月，或者，大脑一片空白。他当时的意境要由歌词或自然环境中的某个情景触动引发。有时曲水让他深思。草原上的曲水，是一道很神奇的景观。如果我说有一条河流，而且是几百公里长的河流，在你的脚下流过，你竟然没有感觉到，你相信吗？曲水就是这样。在平坦的草原上，有一条河流曲曲折折，很匀称地打着弯儿，向前流淌着，据说宽处，有几十米或者几百米宽，窄处只有十多厘米宽，你在草地上行走，踩到了河流，或迈过了河流，你都不知道，在这平坦的草地上，河水为什么不直接流淌，河水这么窄，为什么竟然能流淌几百公里，这水的源头在哪里，又曲曲折折向哪里流去？
徐善问过很多人，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人们告诉他，草原上河水就是这样流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见证这条曲水的。有水就有河流，就像有牛就有牛奶一样，很自然。至于河水为什么弯曲，就像牛为什么要长犄角一样，也是很自然的现象。
德德玛老师的歌是徐善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听的，那时，他在德德玛老师的歌声里知道了《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现在他就走在"风吹野草遍地花"的意境里。在没来过蒙古草原之前，草原外的人几乎都是在德德玛老师的歌声里认识了蒙古大草原。德德玛老师像翻译一样，把神秘、迷人的蒙古大草原翻译给了草原外面的世界。
现在，徐善更喜欢德德玛老师的新歌《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是风靡神州大地的台湾诗人席慕容特意给德德玛老师写的。真是孤陋寡闻，原来席慕容也是蒙古人，想来也是，只有蒙古人，才会写出这么优美的诗篇来，虽然她已经不会用母语来诉说，但是，她的生命里长着父亲的草原，流着母亲的河。父亲是她的骨肉，母亲是她的精血。一下子，徐善读懂了草原，读懂了这条曲水河流，草原就是父亲，默默无语，生命的力量却无比坚强，母亲就是曲水河，在父亲的胸膛永远滋润生命，放射爱的光芒。
徐善懂得了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也懂得了爱，包容，忍让、责任和坚强。
"Ｙｉｌｅ！ｙｉｌｅ！"身后传来了呼唤。徐善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在像九朵白云的蒙古包大营中，老阿妈在向自己招手，呼唤着自己回去吃早饭。徐善已经学会了几句蒙语，ｙｉｌｅ就是回来的意思。这是母亲对儿子的召唤，徐善小跑着奔向老阿妈。
回到蒙古包里，老阿妈用碎牛粪末子搓干了自己正在干活的手，捧出了奶皮子，奶酪，热热地为他倒了一碗浓浓的奶茶。徐善感觉到很幸福，人不管到了什么年龄，有妈的家真好。

第三章第22节 结安达（1）

巴特尔和李易回来了。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几天都不见，好像在干什么事情，看来这次很顺利，两个人脸上洋溢着一种成功前的喜悦。
但是感到吃惊的却是李易和巴特尔看到了徐善那张脸。红额头，红鼻子，红光满面，眉宇间充满了自信，一扫这段日子的苍白和绝望。从前的徐善又回来了，而且比从前还健康。
两个人问他怎么几天不见，变化这么大，是不遇上神仙了。
徐善说：还真说对了。
李易问：真的遇上了神仙？
徐善说：对，是巴特尔家中的神仙。
李易：那个酒仙老阿爸？
徐善：是老阿妈让我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李易说：发生什么奇迹了？
徐善讲了喝牛奶和对人生的感悟及老阿妈用牛犊子给他治疗秃顶。大家听得都很激动，但是神情却都很庄严肃穆。
徐善说：我已经把老阿妈当成了我自己的亲妈，巴特尔你不要那样小气，就让你的阿妈做我的妈妈吧。
李易说：他才不小气呢，我们刚才还在马背上商量咱们三兄弟结拜成安达，就是咱们汉族三国里刘关张的那种桃园三结义。
巴特尔说：我们害怕你不乐意呢，这回你自己提出来了，那明天早晨就去敖包山上磕头。
第二天黎明，太阳还没有出来，徐善、李易和巴特尔就骑着马来到了敖包山下。徐善长长地吸了一口清凉爽甜的空气，感叹草原真是天然大氧吧呀，就和两个兄弟跪在了一个用石块和树枝堆成的十多米高的敖包下。敖包的树枝上飘扬着各种彩色的哈达，在昭示着生命的神秘密码和宿命的无法逃避。
由于拜把子义结安达，参拜敖包是蒙古族仪式，巴特尔理所当然就成了主持人，徐善和李易按照巴特尔的指示进行跪拜。
三人一跪下，徐善就明显感到敖包顶上的天空之中，那个至高无上的蒙古草原的神明长生天神在看着他们。
那个威严的长生天神今天好像很慈祥，他老人家似乎很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南方人和一个自己神威下的蒙古族小伙子在义结安达。
三个人虔诚地三拜九叩，每人磕了九个响头。
巴特尔说：长生天神作证，我今天在我的家乡科尔沁草原的敖包前和南方的两个哥哥徐善、李易结成生死安达，不求同生，不求同死，但求同荣华富贵。
李易说：长生天神作证，我今天同我的两个朋友结成生死弟兄，同生是不可能的，同死也是没有必要的，但求活着的每一天荣辱贫富都在一起。
徐善说：长生天神明，我看到了你在看我们，愿你无所不能的神威护佑我们三兄弟，并且请您作证，我徐善有难一个人扛，有福和兄弟们共享。
拜完，每人打开一瓶高度草原白酒，绕着敖包跑三圈，边跑，边把酒洒出来，洒向天空，洒进大地，洒到敖包上，敬天、敬地、敬神明。
骑到马上，三个人便排好了座次。
巴特尔１９６４年出生，小两岁，排为三弟；李易和徐善都是１９６２年生人，李易小两个月，屈居二弟；徐善德高望重位居大哥。
回来的马背上，李易和巴特尔都很兴奋。
李易说：大哥，咱们三兄弟的事业从这片草地重新开始吧。
徐善说：怎么开始，难道要我们几兄弟在这里当牧马人吗？
巴特尔说：大哥，二哥说的事业不是当牧马人，咱们要在这里办一个全国最大的旅游牧场。
李易：咱们把广东的游客拉到这里来旅游，你到机场看看，打着小旗，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到全国各地旅游的，几乎都是广东的农民。现在广东的农民有了钱，在家闲着无聊，打烦了麻将就到全国乱窜，干脆让他们把钱花到咱们这里来。
徐善：你们的思路很好，我也想留在这里，甚至旅游牧场也不想办，就当一个牧马人，每天陪着老阿妈就心满意足了。
李易：大哥你不要消极，我们哥俩可靠你当主心骨呢，你后退，我们还怎么前进？
巴特尔：大哥，咱们把广州的公司注销，把库存的货处理掉，把资金全部调到这里来，大干它一场。
徐善：那酒就不卖了？
巴特尔：酒就不卖了，卖人，以前我把内蒙古酒卖到广东，现在我们把广东人卖到内蒙古。
徐善：酒贩子不当了，就想当人贩子，你们没有考虑我们在广州还要承担的那些责任和后果？
李易：文化节失败了，酒客隆垮了，我们这个结果还不够惨吗？责任，我们还要承担什么责任？
徐善：我们还要承担后果之后的责任，留在广州那里的乱摊子我们就不管了吗？
巴特尔：大哥，你算过没有？我们去承担那个乱摊子的责任，我们倾家荡产也不够还呀，我们的大部分家底几乎都扎在那里了。
徐善：倾家荡产只要还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也值，我们做人不能没有责任，不能不考虑后果。
巴特尔：大哥，你说的责任我们也认，后果也承担，我们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商人，我们也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我们有自己的道德底线，只是，我们现在必须要保全自己重新开始，成功了，将来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都会补上。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和二哥把旗里、苏木的关系都理顺好了，只要回来办旅游牧场，每年五十块钱一亩给我们划草场，等于白给我们。
徐善说：责任是有时限性的，现在我们有能力承担，我们不去承担，将来再去承担可能就晚了，性质变了。
大家说得不欢而散，各自打马离去。本来以为结了安达，成了拜把兄弟就一切都可以齐心合力，结果矛盾反而更突出了。
徐善回去，第二天把自己圈进蒙古包里三天都没有出来。
老阿妈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和南方来的两个客人结了安达，自己又有两个儿子了，就满心欢喜地让老阿爸煮了一只整羊给他们道喜。可是眼前这三个儿子，不像三个结拜了的兄弟，倒像刚打完架的互相怨恨的仇人。
老阿妈很伤心，但是她不失望。
妈妈对儿子会常常伤心的，但是，却从来不对儿子失望，儿子是妈妈永远的希望。

第三章第23节 结安达（2）

李易和巴特尔第二天又不见了踪影，老阿妈熬好了奶茶、煮好了肉，一次一次呼唤徐善出来，徐善像一个僵尸一样躺在蒙古包里浑浑噩噩，不吃、不喝、不说、不笑也不动。
老阿妈站在包门口对徐善说：儿子，我知道你的心病了，出来吃东西吧，然后到草地里走走，看看蓝天，看看白云，你的心病就会好了，草原上，每一道风景都是一服药，没有治不好的心病。
老阿爸虽然没有清醒，但是他也知道了这个儿子有点问题严重，他不会说汉话，就醉卧在徐善的包门口为徐善拉蒙古长调。今天的蒙古长调不同于往日的痛苦忧伤，很欢乐，好像把人间的一切美好的情感都让老阿爸用马头琴拉到了徐善的蒙古包里。
奶牛们或许在老阿妈的眼神里看到了忧伤，或许在老阿爸的长调里听懂了徐善的故事，像母亲们安慰儿子一样，它们竟然异口同声地鸣叫了起来，乳房发痒地呼唤徐善。
徐善在蒙古包里躺不住了。他冲出蒙古包，冲着天空，面向大地，对着老阿爸、老阿妈和母牛们挥起双拳举过头，高声大叫：我要回广州去！
突然就一片安静。草原上所有的生命都用目光告诉他：回去吧，回到广州去，只要你的心没有病了，你已经是草原的儿子了，无论走得多么遥远，草原的母亲都会永远把你牵挂。
徐善感动得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用双手搂过两位老人，颤抖的双手猛然就获得了一种坚强的力量，像在江湖上遇上了高人，把一生的修炼都灌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松开老人们，向母牛们那慈爱的目光奔去，他趴在地下，钻进一头黑白花母牛的肚皮底下一口咬住奶头就狂吮了起来。
头两天三兄弟几乎不讲话，也不见面。第三天，巴特尔对李易说：大哥想的差不多了，应该想明白是留还是去。
李易说：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我懂他，他不会留的。
巴特尔说：那我们就让他回去吧。
李易：我们去他的包里看看，让他自己决定吧。
李易和巴特尔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
徐善躺在地下，透过黑白花奶牛的乳房和肚皮，看到了泪流满面站在那里的两个兄弟。
兄弟两个拉起徐善。
巴特尔激动地说：大哥，我们对不起你，现在就送你去北京坐飞机回广州。
李易：你回去吧，大哥，我们留下搞牧场，咱们兵分两路，也好为将来再战商场保存力量。
徐善拉过李易和巴特尔，紧紧地抱住两个兄弟：对不起，广州的事情不解决，大哥的心里不安，承受不了，希望你们两个兄弟也要早点回去，咱们要承担的责任在广州那里。
李易：大哥，广州那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业了，你回去是承担责任，我们两位老弟也不是不承担责任的人，只是咱们的道德底线不一样，大哥，你比我们高尚，我们兄弟俩敬佩你，但是不能跟你回去。
巴特尔：咱们不说了，大家心里都明白，现在就送大哥走。
巴特尔开着三菱吉普车，在科尔沁草原风驰电掣地向北京方向狂奔。
徐善上了车就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流泪，否则自己就动摇了，就可能一辈子都不走了。
外面飘起了雪花，徐善平静了下来，已经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车里开了暖气很舒服。徐善很深很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回去要干什么了，也知道怎么干了。徐善浑身充满了力量，也很悲壮。
中午路过旗里，巴特尔把车停在了一个小饭馆吃饭。徐善想起了银花。
徐善说：金花和银花不是在这个旗里的乌兰牧骑吗？咱们一起去看看她们吧。
巴特尔说：你不能去看他们。
徐善说：为什么？我很想看看银花。
巴特尔好像突然一下子醒悟过来，大哥徐善要走了，自己有点对他太粗暴了，马上调整了情绪。
巴特尔说：大哥对不起，去了没用，金花和银花到盟里去演出了，我们去了也看不到她们。
徐善看出巴特尔讲这番话的时候有些慌乱，分明是在说谎，马上给他揭穿。
你在说谎，他们肯定在乌兰牧骑。
巴特尔：是的大哥，我骗你了，但是你不能去看银花。去看了她，就会带走她的心，你回去是承担责任的，承担家里的责任，公司的责任，文化节的责任，酒客隆的责任，你背不动银花的心走。
徐善：我不想背她的心走，只是关心她，去看看她。
巴特尔：大哥对不起，你不懂我们蒙古族的女孩子。她可以跟你睡觉，给你肉体，不会轻易给你心，她不要你的钱，要你的心，这是最要命的，一旦你把心给了她，她也把心也给了你，那你带不走她的心，她就死定了。
徐善马上明白过来，自己现在还能恋爱吗？
车继续出发。
徐善从后座伸出双手用力按住巴特尔板凳角似的双肩：三弟，对不起，老哥脑袋发混。
巴特尔：这不怪你，我妹妹这么有魅力，哪个男人不爱。
前面就是沙漠。过了沙漠就是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科左后旗和辽宁彰武县的交界。在草原和汉族地区之间横亘着的是浩瀚的大漠。这时已经临近晚上。巴特尔一个急刹车，前面突然就站起了一个人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白色哈达，挥动着要他们停车。这是一个旅途累了，正躺在雪地里休息的要搭便车的旅者。
车停下之后，那个人首先把哈达像围巾一样，又挂回到自己的脖子上。巴特尔马上明白这是一个外地的游客，只有外地游客第一次被蒙古歌手敬酒献哈达，把哈达挂在脖子上就轻易不会拿下来，他们把哈达视为吉祥的珍宝。巴特尔让这个游者上了车，天黑了又下雪，如果迷了路，这个人没准儿会在雪地里被冻死。
搭车人上了车，挨着徐善坐在了后座，脱掉帽子，大家才惊奇的发现是个女孩。这个女孩穿着一身臃肿的攻打伊拉克时的那种美军迷彩服，背着一个与她的个子极不协调的鼓鼓的军囊，穿着一双也是与她的气质极不协调的军勾皮靴。在这套很酷的武装里，却更加显示出她的飒爽英姿，尤其是她的那一头男孩风格的板寸儿。
更让车上人欢喜的是这个女孩来自广州。

第三章第24节 来日方长（1）

徐善回到广州打的士在家的楼下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上楼。他很想上楼马上见到妻子秋香和女儿可可，甚至在北京他都想给秋香打电话让她带着可可来机场接他。
最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必须要慎重。一个多月了，他现在不知道文化节那些协办单位和参展商起诉他的情况进展如何，不知道酒客隆那个烂摊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不知道社会上对他有什么样的传闻，不知道秋香带着女儿过得怎么样，一切都不知道。他把这一切都看成了是和自己命运攸关的事情，也就相应地扛起了这一切的责任，在担负责任上他似乎忘记了李易和巴特尔，徐善不愧为老大，很有风范。他之所以这么慎重，不让秋香带着女儿和他见面，就是怕将火引到自己的家里，他不想让自己的后院着火，伤及那对无辜的母女。
这就是六十年代生人和七、八十年代生人的不同之处。我们不是倚老卖老，我们还没有老，我们只是刚到中年。青年和中年四十岁是一道坎儿，分界线。之前是感性人生，之后，是理性人生。感性人生做事情可以冲动，可以不计后果，不负责任，输得起，输了，还可以再去搏，心灵充满力量，可以不断去进攻；理性人生做事要考虑后果，对现有的一切都充满了责任，已经输不起了，心灵也没有力量了，只能严格防守。写书人又走进小说现场，来讨论这个问题，我想不太偏执的新生代们也会有兴趣，因为你们马上就会成为九十年代，二千年代生人的老人家，你们也要跨越四十岁的门槛走进中年。这里有一种英雄行为，就是明明知道自己背负的东西没那么重要，走到头，也没啥意思，但是就是因为背在自己的肩上了，就要一步一步前行，毫无条件，不能推卸。这不是愚蠢，不是矫情，也不是虚伪，我们这代人，卸不下这个重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六十年代生人可能会是传统道德最后一代的背负者，也是新信息文化开始之后旧有文化的末代传承者，也是对文化大革命年龄最小的一代回忆者。
徐善对自己这次回来，后果想得很不乐观。文化节失败导致众多的上诉者，如果时间长了自己不出面，性质变了，那就麻烦大了，如果这次活动失败，性质变成了诈骗携款潜逃，就要吃官司，一旦失去自由，自己日后的前程就断了，名声就毁了，几十年的人生积累就要灰飞烟灭。
徐善在家的楼下犹豫了很久，在车里没有出来，最后还是打的走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白云机场。到了机场司机告诉他：老板，机场到了。司机觉得这个人有一些问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反正拉时间长了会出现麻烦。广东司机就是这样，很少出现北方那种乐于助人的活雷锋，像雪村唱的那种东北老张，或者喜欢多事把自己打扮成便衣警察似的对可疑之人进行跟踪、报警。广东司机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徐善下车拉着行李，进了机场不知道是进出发的门，还是进到达的门？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神情恍惚。他马上用意志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苦笑一下，马上有些精神抖擞。他拉着行李进了民航大酒店。不知道读者中有没有人有过徐善这种经历，事实总是能证明这样一个现象。就是，到了关键的时刻，你的智慧远远地要高于你自己所知道的那部分。所以有的时候你会感觉到，我本来没有那个本事，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真是有神灵相助。那个超越自己平常的智慧或者力量，到底是自己生命里储藏的，还真的是神灵相助，我说不清楚，但是确实存在。
徐善就是被一种智慧又安排到了民航大酒店，这种智慧可能觉得广州对徐善来说很危险，住在这里，要随时可以方便坐飞机逃离广州。
没有别的理由，反正是徐善回来广州，就住进了民航大酒店。
虽然离开一个多月，但是广州在他的眼前却显得陌生了。他是带着蒙古草原的雪花回来的，十一月的广州却是温暖花开。脑子里还是苍茫蒙古草原的图景。城市噪音还是代替不了牛羊的叫声。
徐善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衬衣、休闲裤，觉得心情好多了。他打开了手机，马上意识到什么，又急忙关了机。在回来的路上，在首都机场他就想开机给秋香和女儿打电话，但是他怕一开机，就会有无数个电话像子弹一样射向自己，让自己招架不住，自己不了解这一个多月广州的事情进展情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新的事情没有。他没有心里准备。他只有信心，有信心把事情一步一步处理好，但是还没有清楚从哪里入手。
徐善关了机，躺在床上把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一个版本，一个版本地进行演绎、排练。
徐善就这样在床上似睡非睡，躺到了午夜。他突然一惊地就坐了起来。房间里很闷热。徐善冲了个冷水澡，坐在沙发上，用遥控选台，他可能要找回广州的感觉，告诉自己确实已经回到了广州。他就专找粤语台看，深夜，广东的粤语台已经基本都打出字幕"再见"，香港的"国际""明珠""翡翠""本港"，他一个一个翻来覆去转台，看不进内容，其实现在这个时段的内容，也真没法看进去，香港可能夜里失眠的人多，可能也多数是老人，反正这个时间段播出的都是从前那种幼稚的可供老人回忆的黑白片。
徐善对这种片子忍无可忍。关掉电视，内心就感到一阵空虚袭来。
他很冲动，想找朋友聊天宵夜，想约朋友去洗桑拿，想给秋香打电话。
他打消了一个一个念头，最后保留一个，就是给家里打电话。他不用手机打，用酒店的分机，家里显示出号码有窃听也不怕，秋香回拨家里显示的号码既不是总机，也不是分机，永远占线，永远打不通。
徐善在午夜两点钟终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徐善的心已经紧张得悬了起来，怎么家里没人接电话？那头，传出了秋香从睡梦中醒来懒洋洋的不耐烦声音：哪位？同时也传出了女儿可可的咳嗽声。
母女还好，女儿的哮喘又发作了。徐善心焦。
对方传出了愤怒的骂声：神经病！

第三章第25节 来日方长（2）

徐善放下了电话，一声没吭。他放心了，感到内心一阵轻松。
徐善打开了手机，他觉得现在是半夜三更，可能没人打电话了吧。
徐善按开机的手指刚刚离开按键，电话铃就响了。久违了，电话铃声，是秋香设置的"爱的奇迹"。徐善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现在很多号码都是陌生的了，但是至少家里的不陌生，刚刚还打过。
徐善决定接听这个电话，看看这个时间给自己打电话的是个什么人。
对方传来了一个女声：徐大哥，没搅了你和嫂子的好事吧？
徐善感到声音娇媚，很熟：你是哪位？
对方：这么快就忘记了，从蒙古大草原回来的同路人。
徐善：美卷？这么晚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对方：打扰你了吗？你生气了？那对不起了。
徐善：我怎么会生气，简直是受宠若惊。
对方：真的，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
徐善：怎么会忘记，这么与众不同的人物。
对方：你怎么还没睡觉？
徐善：睡了，是你从梦里把我叫醒的。
对方：那对不起了，嫂子生气了吧？
徐善：你怎么知道嫂子生气了？
对方：一个女人三更半夜给老公打电话，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生气的。
徐善：你这么善解人意，知道嫂子会生气，怎么还打？
对方：情不自禁。我觉得你们上半夜该补的课应该补完了，所以就打了。
徐善：我还没见到嫂子呢，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对方：想你。你真的还没见到嫂子？
徐善：我还没回家。
对方：那来见我。
凌晨四点，徐善在河南广州美院对面昌岗路的一个城中村的农民出租屋里，找到了美卷。
这样的出租屋常常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村中由于土地金贵，屋和屋之间紧紧相逼，留出的只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人在幽暗中走着，突然就会打开一个门，就有一个妖艳的女人把你往屋里拉。当你紧张地刚刚脱身，就会有第二个门打开，让你防不胜防，就像走进了游戏机里，陷阱一个接着一个，为自己在这个夜晚有如此多的艳遇感到惊慌。
所以一进门，美卷就问他：受到艳遇的惊吓了吧？
美卷的小屋里显得却和外面环境截然不同的雅致，这种韵调可能与这个城市都不协调。
出租屋很小巧，这只小麻雀除了洗手间、厨房、阳台这些俱全的五脏占了一半的面积。就剩下了七八平方米的放床、沙发和冰箱、电视机等电器的位置。
房间里点着一支很粗大的红蜡烛，照亮了房间里的旧红色调装饰，显得交相成辉，时光倒流。
这小屋里墙上挂的、地上摆的到处都是美卷从全国各地少数民族那里收集来的各种手工艺术品。你们说这美术学院的学生，在大学校园里国家请了那么多高明的教授教育他们，他们不好好学习，竟然跑到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去崇拜那些连少数民族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图个啥？
徐善和美卷从一进门亲吻开始，到做爱结束，美卷来了两次性高潮，徐善来了一次，他们总共进行了四十一分钟。
现在美卷去洗澡，徐善躺在床上开始观察美卷的房间，这个美卷连床上铺的床单都是像牛皮一样硬邦邦的苗族刺绣。
由于光线照不到美卷这个出租屋，他们睡到中午醒来时还感到屋里黑蒙蒙的，只有在亲热中美卷的丰乳肥臀，在变化的各种动作中闪耀着白亮的光芒，美卷的屁股真大、真滑、真圆，腰部又细长，抱在怀里真让人销魂；奶子也大、也滑、也圆，乳头向上翘翘地，紧紧地摸在手里，徐善想起了科尔沁草原他吮吸乳汁的那头奶牛。不过整体造型，美卷的身材倒不像一头母牛，而是像一个葫芦。
徐善很有心得体会地品味。
徐善还想继续，美卷说：来日方长，剩下的留下回去给嫂子交公粮吧。

第三章第26节 我怀孕了（1）

徐善坐在出租车里才发现电话从昨天夜里就没有关，这让徐善有些后怕，上午如果打进来一大堆电话，来讨伐自己，那面对躺在被窝里的美卷可就尴尬了。不过现在没有必要关了，已经是下午两点，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徐善，这个在广州十几年，曾经是中山大学的研究生，曾经是市政府的副处长，曾经是盟酒酒业公司的董事长，曾经是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秘书长、总指挥，酒客隆总裁，今天开机竟然没有人打进电话来，这让经济时代的天之骄子徐善感觉受到了轻视。广州这个匆匆忙忙的城市，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一个人。只是一个月，这个城市太冷酷，太没有良心，太势利也太健忘。
徐善觉得至少在这个城市里，有两个地方不能忘记他，至少他没忘记这两个地方。就是家和法院。
他觉得家人秋香和女儿可可他没忘记，她们娘俩也不会忘记自己，再有就是法院，有那么多人起诉自己，法院不会忘记自己，自己也不会忘记法院，那是一块心病。
可能是爱情会让人无所畏惧，也就是人一恋爱就会在体内产生一种勇敢激素，徐善喜欢上美卷了，尤其是在她身上的四十一分钟，采阴补阳，让徐善找到了自信，阳气浩荡。
徐善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日期，今天是１１月１４日，星期天。离家一个月零九天了，徐善要回家了。徐善打通了家里的电话，是女儿接的电话。她告诉徐善：妈妈在哭。
秋香一听见徐善的声音就更加哭声悠扬了，大叫：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你快回来！
徐善说：我回来了。
秋香：在哪里？在机场吗？女儿，快点，爸爸回来了，咱们去接他。
徐善说：我到了楼下。
秋香：快上来吧。
晚上做爱，徐善特别尽力，让秋香从未享受过这么长时间的连续高潮。
徐善闭着眼睛想着美卷的丰乳肥臀。
做完爱秋香痛哭了起来，她用拳头猛打徐善汗流浃背的身体。
徐善说：干得这么舒服你怎么还哭？还打我？
秋香说：你每次出差回来，都是急得三下五除二，可今天你拖到晚上我拉你才上床。你是不包了二奶，今天跟哪个婊子刚做完，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不爱我了。
徐善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有点慌乱。
徐善说：秋香，别哭，我爱你。
秋香停止了哭声，她问徐善：你真的还爱我？
徐善说：真的爱你。
秋香又大哭起来：你爱我，刚才做爱为什么闭着眼睛，不看我一眼。
又把徐善一顿暴打。
徐善三天没有出门。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徐善就是这个性格，一遇上事情就是三天不出门。自己闷在家里想，想通了，就出门去做。按照徐善的智慧，三天的期限，一般的事都能想通。
这三天里，徐善陪女儿玩，哄老婆开心。秋香的工作做通了，她相信了徐善讲给她的故事，并且按照给她的巴特尔的手机号码和李易联系上了，证明了一切事实。秋香觉得徐善在这么为难之际，自己还怀疑他，和他打闹，感到很忏悔。于是就出去通过各种关系为徐善打探文化节官司的事情。
徐善弄清楚了目前文化节起诉他们的赞助商和参展商一共有十三家。他也想出了下一步的对策。
徐善第四天早晨就开车出了门。他告诉秋香，今天开始正式处理文化节的问题。
徐善把车开到河南昌岗路那个城中村美卷他们楼下的停车场，自己才觉醒过来，怎么下意识地开到了这里？
美卷还没有起床。
美卷开了一条门缝儿虽然很惊喜，但是还是装作很贞洁地说：本小姐的闺房，没有提前预约，不速之客从不请进。
徐善：自己家人，还要预约。
美卷：那也要尊重我，几天没音讯，关机，说来突然就来，你太随便了吧？这么早来干吗？抓奸？
徐善：没那意思，对女大学生不敢亵渎，只是想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徐善进屋，四十分钟后，美卷在被窝里对徐善说：怎么还这么厉害，你这几天在家里没跟嫂子干？
徐善一脸圣洁：我在家里闭门思过。
美卷：何过之有？因为跟我？我有这么重要那太幸运了。
徐善：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内蒙古草原，为什么回来不回家？
美卷：还用问吗？徐善，盟酒公司的老板，主办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的秘书长。
徐善：你早就知道我？
美卷：名流徐善，驰名花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徐善：那我们失败的事情你也知道？
美卷：我很详细，因为你们的九个酒瓶雕塑就是我参与做的。
徐善：是你做的，不是某教授吗？
美卷：我们美院就是这个规矩，老板接活，交给学生去做。我是老板的研究生，某教授是我的导师。
徐善：你们也管教授叫老板，我在中大读研究生的时候也管教授叫老板，这个老板听起来让我感到很亲切。
美卷：老板对我还算挺好，我没有课就全国各地到处跑，几乎都去少数民族的地区。
徐善：你搞雕塑的，为什么要往少数民族地区跑？
美卷：我去看他们的表情，少数民族的脸特别吸引我，沧桑、神秘、平静。
徐善：想不到我在被窝里搂着的是一个未来的雕塑大师。
美卷：我不会成为未来的雕塑大师，没有市场。毕业以后，我要搞服装设计，把少数民族服装进行时尚创新。
徐善带着美卷去了法院。
徐善等在外面的车里。美卷走进了法院，她说：我是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组委会的秘书长秘书，来取送达给我们的起诉书。
办这个案子的是一个五十岁不到，更年期却提前来到的一个女法官。
她义愤填膺痛陈办文化节这些人的法律和道德罪过，对自己作为一个法官受如此轻视感到极大的愤怒，并且声明这个官司你们输定了，不倾家荡产，就得锒铛入狱。社会主义的法律决不可藐视。

第三章第27节 我怀孕了（2）

美卷遵照徐善的嘱咐，面带谦恭的微笑，一言不发，就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当这个自诩为法律的形象代言人发泄完更年期的怨气之后，便平静地把十三份起诉书一起送达到了美卷的手里。
她对美卷的一言不发，没有打扰她的发泄，感到感激，她说：你这个女孩，还真挺有修养。
美卷不听徐善的忠告，临走说了一句自己的话：我妈和您的年龄差不多，我理解您。
美卷的家里成了徐善的临时办公室，他起个名字叫"美卷小筑"。
按照徐善的意思，美卷每天都给那些起诉的商家打电话。
美卷说：某总，我是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组委会的秘书，我叫美卷。徐善秘书长约你们１２月１日到广东国际大酒店，协商解决我们违约的事宜，到时敬请准时到场。
对，就是六十三层。
徐秘书长肯定参加。
就这样，美卷十天里重复了十三次，约好了这些起诉代表。
１２月１日。徐善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六十三层，走进自己宽大的办公室，坐在了自己久违的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去法院取送达书，约商家代表来谈判，他都没有自己出面，就等今天。在那之前，他怕激化矛盾，怕节外生枝，所以一切都是美卷代劳。今天，一定要亲自出面了，成功失败在此一举。成功了，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东山再起，还会辉煌，失败了，今天可能就回不去了，用更年期法官的说法要锒铛入狱。
外面吵吵嚷嚷，商家代表来了，有的带着律师，有的带着记者。美卷遵照徐善的安排，带着两个保安把守在门口，只许商家代表进入徐善的办公室，其他人等一律到会议室等待。不管律师还是记者，我们今天属于商家之间协商会，不是新闻发布会，也不是法院开庭。
商家代表几乎都认识徐善，见徐善真的来了，而且只有一个人，也赔着笑脸配合着让带来的人在会议室里等。这些律师和记者都不是好惹的主儿，都是他们花钱雇来的刀斧手。
大家到齐了。
徐善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在大家的眼里，这个在酒行业里曾经红透了的酒王，不但一点威风没倒，反而更加有气势。
徐善说：各位老板，徐善先在这里给大家谢罪！你们信任我，把钱交给我，把酒交给我，让我来举办文化节，可是我辜负了大家，把名酒文化节办砸了，我失败了。
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向徐善开攻。
我们以为你跑了呢？
回来就好，办砸了，就赔我们损失。
否则，就要法院来判。
今天不赔我们，你就别想回去了。
我们没想到你还能回来，我们还能见到你，就凭你这一点，我们不说了，你看怎么办吧。
徐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当时那场面有点像文化大革命批斗反革命分子。
大家说完了，怨气也发得差不多了。
徐善接着说：各位老板，你们说的都对，你们的起诉书现在都在我的手里，如果你们继续起诉下去，我配合你们，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赢，因为你们占理，我一定会输，因为我违了约。但是我希望和大家和解，也就是私了。为什么呢？你们赢了官司，但是可能赢不回资金和产品，我们花城国际名酒文化节，不是我一个人办的个体户，是国家部委、广东省和几家公司联合举办的，是有合法批文的，况且，文化节组委会不是法人机构，我也不是法人，我有责任，但是，责任不是我一个人承担的，到时，你们的损失无法找具体的人或机构来承担。即使赢了，你们也不会全赢，因为刮了三天台风也属于人为因素不可抗拒的原因，这个我们在招商简章上已经早就开宗明义了。如果现在你们同意私了，我将一个人尽最大努力来承担大家的损失。你们的目的是想减少损失，而不是赢一个空头官司，你们自己算算账，只有私了对你们最合算。
大家的情绪马上好转，纷纷要求私了。
你早跟大家见面私了，我们不就不去法院起诉了。
是呀，你为什么一个多月不露面，我们还以为你携款潜逃了呢。
徐善说：我文化节没做好，无颜见大家，在家闭门思过。你们出的钱都花在了文化节上，我还哪里有钱携着逃跑。文化节虽然那几天没有搞好，但是，我们辛苦了半年多，钱也都花了。现在我们没有现金还你们，只能用我们的盟酒来还。大家可能听了不是很高兴，但是大家知道我们的盟酒在市场上还是有价值的。我在沙河、番禺和天河一共有三个仓库，算一下你们十三家总共要还多少钱，再合算一下我库存酒的价值，按比例分给大家，可能不够百分百地分给你们，够八成就还八成，够七成就还七成，反正我一瓶不留，全还给大家，我尽力了。
徐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大家感到无话可说。心里有些不愿意，但是也没有办法，打官司打到这个份上就算很圆满了，否则，肥的是律师，越打损失越大。最后赢了，也是输了。
这时突然就有一个人不干了，他说：还七八成不行，不是还有成吉思汗酒吗？不能让盟酒一家还，让成吉思汗酒业公司也一起还。
徐善很急，正要说这是盟酒的事情，不关成吉思汗酒的事儿，抬头一看，傻了，从门口走进来说话的是巴特尔，后面跟着秋香和李易。
原来，是秋香打电话告诉李易和巴特尔，１２月１日徐善要开仓还债，所以他们就赶回来了。
元旦晚上，三兄弟正在徐善家里举杯庆祝劫后余生，三个打不垮的家伙又在雄心勃勃策划东山再起，再造辉煌。文化节的官司基本已经平息，三个人已经囊中羞涩，但是还有酒客隆立在那里，还有"成吉思汗酒"和"盟酒"的品牌，最主要的是还有三颗智慧的脑袋和三具打不垮的肉体。
２０００年是一百年的开始，也是一千年的开始，是一百年的结束，也是一千年的结束。
承上启下，这是千百年才遇上一次的特殊岁月。
秋香今天特别贤惠，不让男人动手，厨房的事情一手全包。
徐善举杯用当年当副处长时培养出的官腔官调发表新年祝词。
我们活在此时，要顺应天意，我们不是碌碌无为之辈，我们或许还有更大的历史使命，我们要无悔于这个历史的机遇……
巴特尔说，大哥，别打官腔，说点正经的话，咱们三兄弟要如何重新开始。
这时徐善的电话响了。
在云南丽江旅游的美卷打电话给徐善说：徐善，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怀孕了。

第三章第28节 老三会不会死？（1）

巴特尔两天没有见面了。头一天电话还通，但是，李易和徐善打了一百多遍，就是没人接。第二天电话就关了。
李易和徐善他们开着车赶到番禺丽江花园巴特尔的家里，敲了一个小时的门，房间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时他们惊慌了。巴特尔应该在家里，如果他离开广州，一定会打电话告诉我们的，没有离开广州就一定在家里，在家里，这么敲门都不开，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吧？徐善想。
李易叫来保安：赶快帮忙把这个门打开，我的朋友巴特尔可能在屋里出事了。
保安认识李易，也就没费什么劲儿，大家一起把巴特尔的门就撬开了。
屋里静静的。巴特尔没有在家。
大家有些放心了，没在家可能就没出啥事。这个家伙可能跑到哪个女人那里去了，碰上好女人，就乐不思蜀了，可能在床上泡了三天三夜。可是，能碰上什么样的好女人会这样呢，巴特尔可不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况且现在与这结拜安达的两个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他们不但情同手足，事业上也是志同道合，重新启动酒客隆的计划就要开始，可是现在这个家伙跑到了哪里去了呢？
他们下了楼，碰上了巡逻的保安队长。李易在巴特尔家里见过他。巴特尔交际广，逢年过节，楼下的保安一个人都不落，每人都有红包。像这队长级的还会被他常常请到家里喝酒。最后搞得这小区里的保安就像他家的私人卫队一样，大家见了他，都给他敬礼，叫他老板，他感到很受用，很有面子，很喜欢这样。成吉思汗的子孙就是这样的遗传，喜欢征服和占有。时代不同了，在草原上占有庞大的牛群、羊群，在广州就用金钱征服保安。
李易问保安队长：这两天见过老板没有？
保安队长：老板不在家吗？
李易：不在，我们刚从他的家里出来，已经两天不见了。
保安队长：不对呀，我刚才在地下车库巡逻，还看到了他的车停在那里。
徐善意识到出了问题，招呼大家赶快到地下停车场去看。
巴特尔果然在车里，车熄了火，车门关着却没有锁。
大家呼喊巴特尔，巴特尔一声不吭，已经昏死过去了。
二沙岛的中医院里，对巴特尔的抢救已经进行了三天，可是他还在昏迷中。医生甚至还没有弄清巴特尔的昏迷原因。
医生只是告诉他们：这个神志不清的病人心脏和大脑都还处在工作的状态，这是个意志很坚强的人，他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搏斗、挣扎，但是，我们的医学保证不了他什么时间苏醒过来，甚至保证不了他一定能苏醒过来。
徐善和李易守在医院也是三天三夜没有离开，没有睡觉，甚至都没有吃饭。
秋香带可可来看三爸巴特尔。
巴特尔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嘴和鼻子插着管子，上下启动的胸膛，告诉他的朋友们，他还活着。只是，平时那个强大的板凳，虽然还支在那里，却有些像散了架子一样，那个足球脑袋，也显得有些气不足了。并很可悲地显露出了渐渐瘪下去的趋势。
秋香见到徐善和李易两个人神情恍惚，脸色黑黄，胡子拉碴，眼珠布满了血丝，很难过，很心疼。
听医生这么说，秋香说：你们两个回家休息一下吧，洗洗澡换换衣服，吃点东西，好好睡个觉吧。这里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啦。
回到徐善的家里，两个人睡不着。就不约而同地喝起酒来，徐善已经戒酒，今天也开了戒。
他们分析巴特尔到底怎么了，中了毒？胃里没有毒液，被人打了，头上和身上又没有伤。
李易一口干进半瓶成吉思汗酒，泪流满面地看着徐善，突然搂着徐善就控制不住地放声号啕大哭：大哥，你说，老三会不会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烦躁的岁月就这样纠缠上了他们。
李易烦躁。他每天都去看巴特尔。虽然叶护士长说你们家里来不来人守护都可以，我们医院有护理，这个病人也不需要照顾吃饭和大小便。但是他们还来，一天不落，一分钟不落，二十四小时轮流护理。李易每天来到巴特尔的床边，一守就是几个小时，他趴在巴特尔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巴特尔，想着从前这个和自己叱咤风云的老三，这个打不垮压不弯，充满力量的板凳今天竟然这么苍白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人活着就是提着一口虚劲儿。他在心里叫着：老三，你到底怎么了？你醒过来吧，告诉哥，是啥病，哥倾家荡产也要给你看好，是谁害了你，哥舍上性命也要给你报仇。可是你什么都不说，就像一道谜语一样躺在这里，我要到哪里去猜出谜底？
李易离开医院就要去喝酒。现在他必须喝酒，酒喝到半瓶以上就开始不太烦躁了，心情放松，就去泡小姐。夜总会、桑拿、按摩院、发廊什么地方都去，不和徐善一起，就是一个人去。
午夜，在五星级厕所后面，那条广州市著名的臭水沟边上，有一条藏污纳垢的发廊街。李易从发廊的阁楼里走了下来。一出门口，一个黑影就飘向了他。李易先是以为一个讨饭的，脏兮兮的，就没理睬。可是，那条黑影却像膏药一样贴在了他的影子上，而且还唱起了歌谣：儿行千里母担忧少喝大酒少泡妞李易突然就感到很恐惧，撒腿就向停车场跑，那个影子也跟着他跑。
他上了车，惊惶失措地就加大油门奔跑了起来。那个影子却始终跟着他，他快，影子就快，他慢，影子就慢，而且，不停地重复着那首歌谣：儿行千里母担忧少喝大酒少泡妞李易一阵阵感到毛骨悚然。
李易把车扔在停车场，就向巴特尔的病房跑去。病房里有两个人，他闯开门冲进去，马上就惊醒了一个人。秋香看到李易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上来就紧紧地抱住了她，而且还惊惶地往门口看。
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巴特尔没有被惊醒。
秋香也惊慌了：李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了还跑到这里来？
李易颤抖着说：有个鬼魂跟着我唱歌。
秋香：哪有鬼魂，你喝多了吧，出现幻觉了吧。
秋香说着就要去关门，楼道里突然就在幽静中响起了很空旷的脚步声，向病房走来。
李易一把又拉住秋香心有余悸地抱着她说：秋香别走，那个鬼魂来了。
秋香也害怕了。也紧紧地抱着李易。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好像在寻找，突然一条黑影就飘进了雪白的病房里。
他们吓得抱得更紧了。
黑影进来说：你那车怎么不熄火，不锁车门就进来了，车丢了让我给你赔呀？
是停车场看车的。
李易和秋香松开了手。他和看车人一起出去停车锁车门。搞完了，李易刚离开停车场，后面又追来了脚步声，李易惊惶地刚要跑，后面的声音说：你先别忙着去亲热，先交十块钱停车费。
李易回到病房里，见到秋香，两个人都很感慨。这对十几年前的恋人，虽然分手多年，但是，刚刚拥抱的感觉一点都不陌生。人生真是太残酷了，他们每天近在咫尺，却又感到咫尺天涯。
李易再也控制不住了，上前抱住秋香就狂吻了起来，抱秋香的手色胆包天地就伸进了秋香的怀里，贪婪地抓住了一只肥硕的乳房。
秋香没有拒绝，李易抱她，她感到了李易的力量，她也紧紧地抱住了李易。李易吻她，她先是没有反应，很被动地被吻，当李易身上那股多年久违的男人气味扑进她的鼻孔里时，她控制不住了，张开嘴，软软的舌头迎向了李易那宽厚的舌头。

第三章第29节 老三会不会死？（2）

这个吻，可能是２０００年度，广州最长的一个吻。
也是最不道德，麻烦最多的一个吻。
天亮，护士检查病房来敲门时他们的舌头都几乎僵化在一起了。
秋香问李易：你昨晚到底怎么了？
李易说：遇上鬼了，那鬼跟着我唱歌谣。
那你为什么要跑到医院来？
李易想了半天都感到糊涂，是呀，为什么要跑到医院来？可能只有一个理由，李易说：来找你呀。
秋香说：把鬼带给我。
早晨，徐善醒来就感到不舒服。他带女儿可可在家，可可一夜都咳嗽，哮喘。天热了，又不能开空调，给可可吃药，又不知道吃什么药，搞得他很烦躁，又很心疼自己的女儿。半夜里，他很想去医院换回秋香，这带孩子的事情真不容易，终于体谅到了秋香每天的难处。想到这里，他又心疼秋香了，自己坚持吧，让秋香清静一晚上。
中午，徐善约李易和秋香大家一起吃饭。
徐善见了面说：昨夜，我真是水深火热。可可的哮喘折磨得我根本就没睡好，秋香你这么多年带她可真不容易了，秋香伟大呀，咱们的可可也真可怜。
李易和秋香有些心慌。
徐善还说：昨晚真难坚持，半夜里，我都想去医院换你去了，后来想咱也别太自私，让你睡个觉吧。秋香，你昨晚睡得好吧？看你的精神状态很好。
徐善发现秋香的气色很好，但是眼睛却有些红血丝：你看你的眼睛，你没睡好吗？
李易和秋香心里又惊惶，又庆幸。
徐善突然说：你们两个的嘴怎么都这么红呀，像肿了一样。
李易不再酗酒，也很少去泡妞了。他的烦躁和郁闷有了一个新的感情发泄渠道。
李易和秋香常常约会，后来几乎每天都约会，他们简直不想分开了，想分分秒秒都在一起，天长地久，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天天纠缠。
可是怎么行呢？秋香有老公，老公徐善是李易的大学同学，又是拜把子大哥。况且徐善也是每天和他们在一起。他们的爱情必须具备白区地下工作经验才能开展。
问题复杂了，写书人写到这里，忍耐不住地就要像主持人一样走到小说现场，进行一番评论。
从道德上讲，李易和徐善的手足之情要好过亲兄弟，这简直是弟嫂乱伦；从友情上讲，朋友妻，不可欺，也不能骑，更不能不客气。但是，人一失去理性，感情有时就是这样一个魔鬼，他们知道可能随时就有可能曝光，但是他们却无法停止，他们不知道让徐善发现以后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个后果他们将无法面对，所以他们就根本不去想这个后果了。也不是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心理，他们每天都想好，甚至想更好，但是他们要走向何处去，徐善将怎么办？他们没想，我来证明，他们真的没想。这个问题太大，他们想不动。他们只是沉湎于调情做爱当中，在他们的爱情中，做爱是第一位的，然后是感情。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他们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徐善也接受的理由，打麻将。
在床上，李易说每天不敢想，不敢看老三，一看他就难过，一想他就烦躁，压力太大了，一个人都快爆炸了，只有和秋香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放松；秋香在床上，一到高潮过后，就狂吻着李易，流着泪问他：十几年了，你就在我身边，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李易就狂吻她，告诉她：我在你身边守护你，可是你把我抛弃了，你跟了徐善。
刚好北京大姐又来广州看巴特尔，巴特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却不断地出现生命奇迹，半年后，那个板凳和足球组合的生命结构又丰满了很多，巴特尔竟然胖了。更令人惊奇的是巴特尔的板寸头，竟然长长了很多。可是他却没有表情，没有语言，大家想念他的从前，想念他的大方，想念他的霸道，想念他的王爷气概。
大家烦躁，秋香提议打麻将，李易就第一个响应，于是，这台麻将就开始了。我们的故事也是从这台麻将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高潮。
现在，调整时空，我还是把小说现场交还给他们开局打麻将的那一个晚上。
北京大姐自摸了一个豪华小七对，他们的行话叫"豪七"，大姐的心情特别舒畅，似乎又回到了名酒文化节前的那种感觉。
大姐说：这个蒙古老弟就这样躺了半年多了，你们有啥打算？
打了几圈，一次没和的李易坚定地说：要坚持下去，我相信老三一定会醒来。
大姐又一条龙自摸了。
大姐很关心地说：你们每天就是这样往医院里花钱，生意都放下了，不去管，只花不挣，也不是办法。
赌运也很好的徐善开了一个暗杠，回手一摸，就是杠上开花。这是今晚最大的和牌，连翻三番。
李易还是没和，但是他的心情好像还挺好，他轻松地说：要以给老三看病为重，我们还能坚持住。
别人都在憋牌做大局，没人吃牌，这推倒和的讲法是全求人和不求人，都是大和，双翻，但是一旦求了人，又没做成全求人就和了，无论怎么和都是最小的。李易吃了一颗白板，想搞一个明杠，结果紧接着徐善就打出了白板。
徐善说：断了你的希望。
李易就开始胡乱吃牌了，边吃边说：我既然没有守住贞节，那就放荡起来，见牌就吃，见和就和。
这个愿望，他也没有实现。
也是一次没和的秋香吃了一个小炮，心情有些豁然开朗。看到大家辛苦地忙了一圈，只是为她吃了一个小炮，有些颇不值得，她就歉意地说：先吃一个，换换运气，这赌运太差了。
大姐说：是不爱情运太好了。
大姐说完，觉得有些不妥，在已婚女士面前，尤其是人家老公还在现场，你就说人家的爱情运好，分明是说人家有贞洁问题。于是大姐赶忙补救，她给徐善点了一个清一色，也顾不上了，马上接着自己的话题继续说：是不徐善老弟对你太好了，我看你们小两口就像一对恋人一样。
徐善得意地调侃：大姐你又给我点炮了，我的赌运好，那就是秋香对我不好了。
大姐又说：今晚，李易老弟的运气也不好，是不你那个模特又回来了。你也不小了该结婚成家了。
大姐这样说本来是想转移话题，离开徐善和秋香那些夫妻间说不清的事情，就奔李易杀来。
大姐说完看了李易一眼，李易似乎显得很紧张，胡乱地抽出一张九万就打了出来，大姐高兴地大叫：杠！大姐明杠，运气马上就嚣张起来。
其实现场的气氛现在很紧张。四个人里，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人陷入了紧张状态。大姐说话没心没肺，信口开河，但是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徐善一心扑在麻将上，他很陶醉自己少有的这么好的运气；李易和秋香就紧张了，徐善根本就在这方面对他们不设防，否则多疑一点，把这两个赌运不好的家伙，往一起一联想，就会曝光。李易感觉到神灵是真的存在，否则，这个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为什么这么灵，而且，大姐好像借着神灵的嘴在说话，好像是在提醒他们。
但是，他们的脚，不听大脑剩下的那点可怜的理性使唤，还是感性十足地缠绵在一起了。
结果，某一天晚上，报应来了，鬼使神差地就被徐善看到了。

第四章第30节 必须苦熬！

打完麻将，就去酒楼吃饭。这本来是一次兴高采烈的聚会。徐善带着老婆秋香和李易陪着北京大姐，一起到石牌酒店吃晚饭。这种习以为常的聚会方式在他们的交往中，已经数不胜数。徐善戒酒之后，拣起来再喝，已经不胜酒量，但他和李易在秋香的面前总是逞强，在他俩逞强地每人喝进一瓶珠江啤酒之后，徐善在点烟时，手腕发软，命中注定地把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徐善钻到桌子底下去拣，已经昏花的眼睛，马上目光炯炯起来。老婆秋香白嫩的大腿竟然搭在李易的腿上，充满了温情。秋香涂着紫色指甲的脚指头在李易的脚背上像小鸟的嘴啄食一样，很熟练地点击着。李易的脚背像翻动着的网页一样，轻轻地抖动。这两条腿，和谐得像一个脑袋指挥的一个人的双腿，虽然在肤色和粗细上这一双腿像一个患小儿麻痹的病人。徐善看到那两条缠绵到一起的大腿，双眼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那只打火机了。但是四十岁的男人徐善，还是沉着冷静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深呼一口气，镇静了下来，又若无其事地和李易举起了酒杯。
这时总是打情骂俏，要给李易当女朋友的酒楼部长阿媚走了过来。她是个长得小巧精致厚嘴唇有狐臭的广州女孩。她看见徐善掉下了打火机，没有拣起来，就低下头到地下去帮他找。阿媚热心肠又善解人意，她觉得这个老顾客徐善真是喝多了，连个打火机也找不到。徐善发现了阿媚，像看见了蛇一样的惊恐目光，知道她也看见了那两条缠绵到一起的腿，而且其中没有徐善的腿。徐善碰了阿媚的腿一下，阿媚醒过神来很同情地看徐善，目光仍然很惊慌。
李易还在给秋香讲黄段子，他们用讲黄段子的借口，把对话明目张胆地开放到放肆的程度，他们已经渐入佳境，对于徐善和阿媚的发现浑然不觉。
李易和秋香有着相同的文学感觉，秋香的内心李易总是能懂。虽然十几年前他们是初恋情人，但是现在法定的他们不是一家人，也就是说秋香成了徐善的老婆已是多年的事实。
徐善起身上厕所。
李易和秋香恋恋不舍地互相看了一眼。看得意味深长，色胆包天。阿媚看在眼里，惆怅在心间。
徐善走了回来。
徐善说：困了，买单走吧。
李易说：老大，你刚到四十岁就老了吗？困什么，咱们打麻将吧？
秋香积极响应：好哇，我手又痒了，咱们战个通宵。
徐善在心里骂：你个婊子，想战个通宵恐怕不是为了打麻将吧。
徐善在心里怒骂秋香。但是他嘴上却说：老二，我要老了，你不也老了吗？咱们去医院看看老三吧，也要照顾好大姐，让她早点休息，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徐善觉得很窝囊。但是当年娶秋香的时候，他是向秋香和李易发过誓的，他要一辈子对秋香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对秋香好。徐善在李易面前发誓，不仅仅他俩是铁哥们儿，还因为秋香以前是李易的女朋友。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显得有点错综复杂，但是生活就是这样，让我叙述故事的人也无法简单。
那晚，徐善把他四十岁中年人的涵养保留住了底线，他没说破，也没发火，不过他不是为了坚守看破不说破，大家都好过的原则，这件事一旦发生，徐善终生都不会好过，当然另外两个当事人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不过徐善要再跟他们去打麻将，不用我们打击他，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徐善这个曾经红火一时的儒商，曾经是市政府的副处长，还是很为恢复高考后八级的那一届争脸，他找了一个借口搅黄了麻将局，虽然北京大姐其实也还想继续打，但是，徐善的突然不打，她也就觉得可能事出有因，她一向是很看重徐善这个老弟的，所以也就顺水推舟说不打了，明天某重要领导，我的某叔叔要和我谈事，一起吃饭。在这种形势下，秋香和李易也不能再坚持了，他们也不想做得过分。因为他们都喜欢徐善。他们之间十几年形成的朋友圈子已经情同手足，牢不可破，现代人常常是令前代和后代人都不可思议，他们有时宁可破坏道德，也要保留友谊。
徐善回到家里，在秋香睡着之后，他开始浑身颤抖，目光虚脱，身上像长了一层绿毛一样，他怎么看自己的身体都不顺眼，就像一只绿毛乌龟，他甚至想他妈抽自己一顿。
这个混账的李易是个什么东西，连最好的朋友拜把子大哥的老婆都勾引，平常他常常一本正经地跟我说，男人之间的友情重过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尤其是拜过把子的手足之情。他难道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是那么信任他，即使秋香变成了一个风骚的荡妇，地球人都来勾引这个婊子，只有一个人不会勾引的，那就是李易，就像我的弟弟不会勾引他的嫂子一样，因为我们已经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哥们儿，我们不会乱伦。
但是这个混蛋李易他却干了，地球人谁都没干，只有他一个人干了。难道地球上没有女人了吗？没有女人那是拜把子大哥的老婆你也不能干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交朋友了，朋友是自己的灾难。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最大的灾难。
徐善和自己较量了一会儿之后，发觉和自己过不去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混蛋李易。他发誓要和最好的朋友李易断绝关系，并且从此把他当成最大的敌人。徐善在第一个呼噜发出之前，果断地做出决策，一定要打烂这个令他屈辱的圈子，断掉那缠绵在一起的手足。本来如果不是四十岁的徐善，而是二十岁的徐善遇上这件事，他肯定会睡不着觉，失眠、醉酒，甚至丧心病狂地大打出手，一个电炮冲向李易那张养尊处优的嘴脸上。但是我们现在这个徐善却鼾声悠扬地睡着了。
徐善也感觉到了自己生命中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刚一迈进四十岁的门槛，就像从春天迈进了夏季。该生气的事情他一般都不生气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反而显得特别能吃能睡，吃饱了一觉睡下来，便心平气和起来。
但是那天晚上气得身上发绿的徐善，第二天醒来还是决定把最好的朋友李易当成最大的敌人，昨天的梦里，变成了绿毛龟在水中飞翔的徐善，在江湖上遇见了一生都在心中崇敬的大侠古龙。古龙醉眼蒙地说：天底下最好的朋友就是最大的敌人。
古龙说话速度很快，就像他小说里江湖人物的武功，用什么招数杀人，快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古龙的话语速度快得字词飞射出来，也让徐善无法抵挡。
徐善：大侠，为什么这么残酷？最好的朋友要成为最大的敌人？
古龙：是你自己残酷，你为什么要结交最好的朋友？没有最好的朋友，就没有最大的敌人。
徐善：目前这种现状，我羞辱、尴尬，让我怎么活着？
古龙：只有苦熬！
徐善：我不接受，老子要干掉他们！
古龙：必须苦熬！
徐善：那我怎么才能脱离苦熬？
古龙：死！
徐善：我不想死。
古龙：那就苦熬。
徐善在自己四十不惑的年龄，也是不该树敌的理性年龄，把自己最好的朋友，拜把子兄弟的老二李易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徐善开始策划击败李易的招数，他不听古龙的劝告，觉得只要击败李易就可以解脱。

第四章第31节 决斗

徐善要和李易决斗。
他不想暗算李易，因为在成为敌人之前他们是朋友，而且是在蒙古草原拜了长生天神的拜把子兄弟--老二李易，况且徐善不是搞阴谋诡计的小人。他要像古代英雄一样，在阳光下，在树林里，在两座山头上，在富丽堂皇的屋顶上，或者在海边、大漠上，反正两个人要光明正大、威风凛凛地明火执仗。凭他们的杀伤能力，其中一个人一定要死，而且要视死如归，死出英雄气概。
李易说他不想决斗，秋香太单纯善良，决斗会伤害她。李易坚定地对徐善说：咱俩谁都不能死，谁死秋香都会伤心难过的。如果一个人必死，那另一个人也必死，因为现在是法制社会，不是古代江湖，如果两个人都死了，秋香还能独活吗？
徐善恶毒地对李易说：如果能让你死，我付出死的代价也值。一个勾引我老婆，让我成了绿毛乌龟的男人一定要死，如果这个男人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就更加要死，如果这人还是我的拜把子兄弟，那就百分百地必须死，所以李易你死定了。
李易说：徐善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勾引秋香。
徐善气急败坏地说，我又加上了一条看不起你，你不敢承认，那就是秋香勾引你了，你这个熊种，秋香对你这么好，你却败坏她的贞洁。
李易说，你明白你生活在哪个时代吗？现在这个时代，女人都爱玫瑰，女人哪有不被男人勾引的，男人哪有不勾引女人的，你为什么那么看重这件事？
徐善说，我不管这个时代，你说这样的混话，就是承认了你勾引秋香，你勾引别人我不管，谁勾引秋香，我就让谁死，如果是我的好朋友，我就更不让他活。
李易说，你疯了，秋香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怎么算是我勾引她。
徐善说，秋香现在是我的老婆，怎么不算你勾引她。
李易说，我知道秋香爱你，但是她也爱我。
徐善说，我很早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秋香第一个爱你，第二个才爱我，所以你必须死。
李易说，你听好了，即使是秋香爱我，即使是我勾引了好朋友我的拜把子大哥的老婆，我也不该犯死罪吧。
徐善说，该死。
李易说，该死的是你，你这个老公没有看好老婆。
徐善说，李易你这个该死的流氓，作为男人你没有看好自己的家伙，还说我该死。
李易说，徐善如果你一定认为我该死，你可以杀死我，我决不反抗，也决不和你决斗。
徐善说，李易你知道我从不做不公平的事，我只有用决斗的方式才能杀死你。
李易说，徐善别一根筋了，我们换一种方式解决问题行吗？
徐善说，你说。
李易说，赌。
徐善说，赌命。
李易说，不要赌命，我们苦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刚过上，你怎么就和命较起了劲儿，我们要珍惜生命，热爱生活，享受咱们创造的丰厚的物质生活。
徐善冷冷地说，你是想让我陪你赌你那个香港的鬼六合彩、外围马吗？然后再把老婆让你勾引，这就是你的好日子，你就热爱这样的生活吗？你热爱老子不热爱，懂吗？你知道你快乐的时候，我有多痛苦吗？
李易很尴尬地说，看看，大哥，你这一根筋又较上劲了吧，你痛苦的时候，我也不快乐，甚至比你还痛苦。今天咱俩玩个邪的，不赌六合彩，也不赌马，也不赌命，赌人！
徐善说，别叫我大哥，从今后你我的情意一刀两断，别跟我玩花花肠子，不赌命怎么赌人？
李易说，我求你先饶了我的命好不好，赌人也不一定非要赌命嘛。
徐善说，说吧，怎样赌你，怎样赌我。
李易说不赌你，也不赌我，赌别人，赌一个美女。
李易说到这里嘿嘿地笑了，笑得有点厚颜无耻。
徐善说，李易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美女我不跟你赌，你自己去勾引好了，你这个泡妞专业户，把秋香还给我。
李易说，徐善你这个混蛋，你真是昏了头，你去厕所里用冷水冲冲头，清醒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徐善不吭声了，目光仇恨地看着李易。
李易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俩联合开个影视公司，一夜之间捧出个明星来，肯定发大财。你却从不相信这个奇迹。今天我就用这个跟你来赌一把。
徐善说，你不要跟我开这个玩笑，我对影视不感兴趣，不想踏进那个烂圈子半步，想起果子里他们做的那些贱事我就恶心。
李易说，你要讲道理，你要跟我决斗，我同意接受你的挑战，但是决斗方式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你是一个讲公平的人。
徐善说好你说怎么决斗。
李易说，还是用赌的方式决斗，咱们投资成立一家影视公司，一会儿到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女孩，和她签约，然后找人写剧本，对她进行量身定做包装，一年之内，保证让她成为赵薇那样的家喻户晓的红星，如果成功了，秋香归我，你和秋香离婚，公司归你；如果失败了，秋香归你，我带着公司走，永远离开你们的生活。
徐善说，这简直是胡扯，你勾引了我老婆，还让我出钱陪你玩游戏，真是荒唐。
李易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是一个非常公平理性的决斗方式，既给了我们思考的时间，不用流血牺牲就可以决斗出结果，否则，刀光剑影之后，回想一下可能会后悔的，所以你的方式才叫荒唐。大哥你清醒一下，好好想一想。
徐善很暴躁，我说过了，不要叫我大哥，我们从今以后不再是兄弟。
李易说，我们是在蒙古草原的敖包下磕头拜过长生天神的，没有友情了，也还是兄弟，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况且老三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是咱俩永远的证明，大哥就是大哥，老大这是合乎天意的，你改变不了。
徐善看着这个十多年的老朋友，这个比自己亲兄弟还亲的拜把子二弟，生出了恻隐之心，他对李易恨不起来了，他在心里想，如果李易死在他的手里，他肯定会后悔的，甚至现在都肯定不了，真的对李易动起手来，自己能不能使出黑手来。他是有古代江湖义士情结的人，为了一个女人，真的就可以失去一个兄弟？老三还躺在医院里，如果他醒来，老二被我给杀死了，我将如何向老三交代。
当然他不是那种不尊重女人的男人，从来不说女人算什么，不过是像衣服一样的身外之物，随时可以脱下来甚至扔掉这些伪男人虚伪的话。他以前曾跟李易说过，他们两个是闯三关过来的铁杆兄弟。这三关是权力、金钱、女人。过第一关时，如果在一个科里，在他们两个之间只产生一个科长，徐善是绝对会让给李易的，当然最后可能不是李易来当，因为徐善天生就具有组织能力，反正在他俩之间绝对不会产生阳奉阴违，丑恶残酷的办公室政治；在金钱上，他们两个早就不算账了，都是挣工资的年代，钱就已经混在一起花了，何况共同经营公司成败亏盈都经历了；至于女人，本来秋香是李易的女朋友，结果最后跟徐善结了婚。
徐善想，现在李易又来勾引秋香，我却要杀死他，这是我们俩都过第三关了，还是都没过关？徐善突然感到自己有点不是东西，小气，心胸狭隘。徐善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咒骂自己，如果别人来勾引自己的老婆都不小气，都不心胸狭窄，那岂不更不是东西？
徐善突然伸出手，和李易的手很熟练地拍在一起，就像其中一个打保龄球全中，另一个要奖励一样。徐善说，李易就按你的规则赌，我上辈子可能欠你的什么东西，要让我这辈子来还。
徐善的心里很痛苦，他实在是太爱秋香了，他不想失去秋香，但是在心里突然醒悟，他也不想失去这个兄弟。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善的梦里没有出现飞翔的绿毛乌龟。他回到科尔沁草原见到了老阿妈。

第四章第32节 玖儿（1）

徐善和李易在午后的沙面喝下午茶。在靠近胜利酒楼的窗口，他们两个，像玩儿童游戏一样数着路上的行人。按照徐善和李易定的决斗规则，从下午两点开始，由西向东走的人群中，徐善认定走过来的第八个女孩做他们选定的签约演员，李易认定要选第九个，因为九是他的吉祥数字，买六合彩和赌马，李易必买九，而且很邪门儿，买九一定会中。李易很相信这数字里的宿命色彩和用金钱造星的神话，徐善恰恰相反，他什么都不信，但是因为这场打赌，是一场决定尊严和未来幸福的决斗，老婆秋香被李易勾引，他心里总是觉得委屈，所以一定要坚持他来选数字，但是李易有个附加条件，如果徐善选的不行，就采用他的第九个。徐善平时对宿命的东西没有常识，按照广东追求八发的庸俗原则，选出来这个俗不可耐的八来。
第八个女人走了过来，高大肥胖，像一堵会走路的墙，稀疏的头发像墙上疯长着的乱草，左手和左脚不协调地甩动，呆滞的目光显得傲慢，目中无人，向右歪斜的嘴，不停地嘟嘟囔囔，自言自语，有时突然笑了一下，显得很幸福。
李易幸灾乐祸地看着徐善，得意地坏笑着。徐善摇了摇头，也痛苦地笑了，显得无可奈何，显得很认命。
他们在等第九个女人的出现。
半个小时过去了，沙面大街上走过去的都是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觉得很奇怪，也很着急，尤其是李易，他担心今天如果没有女人再从窗前的沙面大街上走过，徐善会不会改变决斗主意，徐善虽然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但是如果今天不出现女人，徐善便有足够的理由来改变主意。李易觉得今天的打赌很宿命，而自己在宿命的赌博上一般都是很有运气的，他看看面无表情的徐善，只有耐心地等待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又过了半个小时，午后的斜阳照在广州殖民地时期百岁以上的古榕树上，沙面大街上被铺洒上了一层斑驳陆离的阴凉，给人一种爽心悦目的感觉。一个黄发白脸的女孩，顺应天意，就这样在古树阴凉的铺垫下，闪亮登场了。黄发白脸的女孩走路极快，步伐紧紧地逼迫着徐善和李易的目光，他们觉得自己的目光很不适应，兴奋得有些痛。
花开四朵，各表一枝。从现在开始，在后面的几章里，我将让我们小说里的几个主要角色站出来自己讲自己的故事。我的唠叨可能会让你们这些读者感到有些烦，我为你们着想，让各个角色从不同的视角叙述故事，给你们一个新鲜的阅读体验。
现在我们第一个推出这个黄发白脸的女孩，让走进我们的小说现场进行她的自白。
我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叫玖儿。
徐善和李易这两个老男人，为了抢一个老女人，就是用我打的赌。他们虽然刚过四十岁，但是我喜欢叫他们老男人，因为我刚刚十九岁。这两个老男人我不知道该说他们可爱还是可笑，两个男人抢一个女人，这是多么古老的故事，我觉得这个古老的故事，在恐龙的时代才发生过，但是这两个跟我老爸年龄差不多的老男人，却像两个古人一样。我虽然打扮得这么酷，彻头彻尾的一个新人类，但是在内心里还潜伏着一点古典的浪漫情怀，我还是被这两个老男人感动了，他们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要像古人一样决斗，你们没看见，当时他俩那表情有多酷，我真嫉妒，为什么那个女人是秋香而不是我。
那天走过来的黄发白脸女孩就是我，我的真实名字叫赵薇。你可能要知道，为什么那么巧，刚好他们那个时间在等待一个女孩的出现，我就登场了。我也不知道那么巧，可能这是命运的安排吧，因为我那个时间约好了要到沙面的胜利酒楼见一个导演。我是从天河北坐地铁过来的，下了地铁我看表已经迟到了，所以我那天走的特别急。我不想迟到，因为我今天见的这个导演对我特别重要，他要帮我实现今年的一个愿望，我今年的愿望说出来很搞笑，说大特别大，说小也不算小，我想认识果子里。果子里你们当然知道了，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小星影业公司的老板。今天约我见面的这个导演，我跟他不认识，是朋友介绍的。这个我不认识的导演，他要介绍我认识，我很想认识的果子里。我相信他们会帮上我忙的，因为我那个朋友是个大作家，果子里拍的剧都是他写的剧本。
我汗流浃背地就冲进了胜利酒楼。我现在回想，那一定是狼狈不堪，很傻的形象。酒楼里空调很凉爽，我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东张西望地看了一下，喝下午茶的人都在懒洋洋慢悠悠地聊着天，有的还恹恹欲睡的样子。我准备进洗手间整理一下脸和头发，我想脸上流淌的汗水一定把我的面孔搞得很丑。我正要往洗手间走，靠近窗子的一个男人却招手让我过去，我想那可能就是约我的张导吧。来不及了，就冲着他走了过去，他还有一个朋友和他在一起。走到他们面前，我很大方地伸出了手，我说，您是张导吧，我叫赵薇。
张导没有回答我的话，很热情很老友地让我坐下，服务员跟着就给我填上了餐具，倒上了茶。张导给我的印象很好，很亲切，很平民的感觉，不像传说的那样牛Ｂ。他的朋友也很斯文，一副成熟男人的魅力。
张导给我介绍他的朋友，他说，这位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果子里。
我很怀疑，果子里我在电视上见过，长得不是这个样子，比他要瘦小，一身白西服，染着黄黄的头发，似乎成了他的注册商标。我说张导别拿我开心，这位不是果老板。
张导说，跟你开玩笑，看来你还真不好骗，这位先生叫徐善，也是影视公司的老板，电影出品人，将来比果子里还要厉害。
我很巴结，马上肃然起敬地端起茶壶就给徐老板敬茶。我讨好地说，徐老板贵公司都出品过什么作品呀。
徐老板的脸有些红，他很厚道地说，我刚入行，刚刚开始。
我相信张导，他在影视这行这么有名气，接触的老板一定都是很有实力的，不过我今天想见的是果子里。
张导说不要先忙着见果子里，你认识了徐老板恐怕就不想见果子里了，我刚才说过他将来肯定比果子里还厉害。哦，对不起，你刚才说你叫什么了？
我想这个张导是不故意耍腕儿，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多少遍了，刚才见面又介绍了，我叫赵薇和小燕子重名。
我看那表情，这两个男人好像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像见到了怪物一样，很惊诧地看着我，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张导对徐老板说，这不是巧合，是天意。
我更加莫名糊涂，我说你们在干啥。

第四章第33节 玖儿（2）

张导像突然醒悟了一样说，赵薇，你真幸运，你的好运气来了。徐老板今年的计划，就是拍一部大片，包装出一个小燕子赵薇来。看来这个好运气要落在你的头上了。
我马上很激动，真的吗？片子叫什么名？这么巧我又叫赵薇。
张导看了一眼徐老板好像有点尴尬地说，题材还没有选好，但是徐老板的投资已经到了２００万。咱们是先有钱，找演员，然后找编剧，为演员量身定做剧本，众星捧月，一切包装都围绕着演员进行。
我真的很感动了，我说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现在开始幻想了，将来小燕子赵薇过气了，不得借我的名声呀，那多令人骄傲，一想起来就激动。
张导说，我觉得既然有一个小燕子赵薇了，你就不能再叫赵薇了，你得新起一个名字。
我一听急了，凭什么她能叫，我就不能叫，我的名字是生下来爹娘给的，你看看我的身份证，这是法定的，又不是跟她学的，那时候还不知道小燕子在哪里流鼻涕呢，她大牌怎么的了，她又不是皇帝犯了她的讳，兴她叫不兴我叫，哪有这个道理，全国十三亿人口，有一万个叫赵薇的，难道都要改名吗，地球人都叫赵薇她也管不着。
张导说，新起一个名字是我们的想法，跟人家小燕子赵薇没有关系，我们想，既然小燕子赵薇这个名字人家已经叫红了，咱们就别跟着去凑热闹去了，咱们要投资创造自己的品牌，否则跟在马的后面跑得再快的也只能是猎狗。你继续叫赵薇，就等于给人家添砖加瓦，你永远在人家的阴影下，我想这是你不愿意的吧，再说徐老板这个投资人花了钱，只给别人做广告，没有包装出自己的品牌他也不干呀。
我是一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觉得有道理，我看了看一声不吭的徐老板，很通情达理地说，为了徐老板的利益，我愿做出牺牲，不叫赵薇了。但是你们要保证我将来比她还红，还火。
徐老板说，希望你能永远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一切外在的条件我都包了，为了我们的利益你越红越火越好。
张导说，徐老板表态了，这回你就放心了，玖儿。
我说张导，谁叫玖儿？
张导说，你叫玖儿，你不叫赵薇了，我觉得叫玖儿好。
我说张导，你们当导演的都这么独裁霸道吗？给我起名字也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呀，我不接受。
张导说，怎么，玖儿，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说，我很喜欢玖儿这个名字，很有一种让人娇宠的感觉，心里也有一点酸酸的嫉妒，这不是你女朋友的爱称吧。
徐老板说，应该不是，我来作证，我理解，你是我们在两点钟开始见到的第九个女孩，我想，他就给你取了个玖儿吧。
张导说，还是徐老板了解我，玖儿就是这么取的。这回你该接受了吧，玖儿。
我说，我还没有接受，先别叫我玖儿，不怕生错命，就怕起错名，我得回家打电话让我老爸查查笔画，看合不合我的五行。
张导说，你这个小丫头还挺玄乎的，你来这里就由不得你的个性，老板投资包装你，是要创造品牌，这个名字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利，是老板的品牌。
我又觉得张导说得有道理，不吭声了。
这时徐老板说，名字虽然是公司的品牌，但是毕竟是用在她的头上，让她回去查吧，将来用起来，心里也踏实，舒坦。
张导说，玖儿，你看你多幸运，徐老板多开明。
我真的很感激，眼睛都要快潮湿了。
我们约好了，明天还是到这里见面详细谈签约的事情，我们觉得胜利酒楼，对我们都是一个很走运的地方，其实我们更喜欢沙面这个环境给我们的一种上个世纪的外国感觉，这种情调让我们感到神秘，舒畅。
我们一起走出了酒楼，突然我的电话响了，电话里说他是张导，今天来不了了，对不起失约了。我愤怒地看着面前这个张导，我知道他是假的了，但是这两个男人的声音咋会这么像呢？
我说，你不是张导，为什么骗我？
他很尴尬，他说，玖儿，我没说过我是张导呀，怎么会是我骗你？
我愤怒地说，别管我叫玖儿，但是我管你叫张导，你不是，却没告诉我你不是张导，你就是骗我。
他说，玖儿，小姐，你有没有搞错，自己认错了人，还怪别人，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说，别叫我小姐，这么难听。你到底是谁？
徐老板说，他叫李易，和他是合伙人。
我说，合伙人，是合伙骗人吧。背着包我扭头就走了。
李易在后面喊我：记住明天来签约，别迟到，别再认错了人。
我边走边骂，签约，签你妈个大头鬼！

第四章第34节 第九个女孩

李易有话要说，现在从小说现场，推近他的自白。
第九个女孩终于出现了，这个黄发白脸的女孩，从窗前走过时，我和徐善站起来的兴奋形态可能过于夸张了，周围喝茶的人和酒楼里的服务员都看着我们感到好奇，至少以为我们是两个好色的男人。那个黄发女孩飘动着长发，从窗前走过，我站起来刚要出去追赶她，她汗津津地一头就闯进了酒楼里。她进了酒楼里就东张西望地寻找，我猜想她是约了人来的，但是我也不管那些了，情不自禁地就向她招起了手，当然我会像老熟人一样，沉着稳重。我已经是四十多岁的男人，对二十岁的小女孩来说，我这个年龄是一道魅力四射的谜语，我们面对她们，会永远显得从容不迫。
这个黄发的女孩，表面装得很冷静，实际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她的内心的慌乱。她说她叫赵薇，但是我看她那单眼皮，小眼睛，一点也不像那个双眼皮眼睛大得有点夸张的小燕子赵薇，倒像正在走红的那个演员陶红。其实我很喜欢陶红这种小眼睛单眼皮的女孩，像林忆莲，像韩国日本的女演员，她们有一种很特别的女人味道，是一种天生的娇媚神态，属于古人说的那种朱唇轻启百媚生的美女，秋香就是这种类型的女人，你没听见，她一进门，徐善就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一提到秋香，我就心痛，有一种心在破碎、淌血的感觉，我这不是在矫情，真的就是这种感觉。我本来生活在徐善和秋香的边缘，已经很适应，心情也很平静了，但是到了秋香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我看着秋香，心潮猛然涌动，越来越觉得秋香有魅力了，是一种成熟女人的那种魅力，我有点难以割舍了，我不知道，我生命中最爱的还是秋香。
我有时很宿命地开导自己，都走过了四十多年的人生，还有多少美好的日子可以追求？尤其是我坐着飞机，每天东飞西跑的，根本不知道哪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现在身边有了幸福和爱情，我为什么不抓住呢？否则的话，人一死，一切都变成了虚幻。人要善待自己才对得起来世上一回。但是我即使鼓励自己伸出了手，也没有力量去抓，面对着徐善，我脸还没有苍白的时候，心已经苍白了。徐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好友，多年的生意伙伴，又是去年在蒙古草原一起拜把子的大哥，我不敢想象，我的生活中没有好兄弟徐善，我将怎样孤独地生活。如果秋香是别人的老婆，我会不顾一切地把她拉进我的生活，带她私奔，到另外的城市或者国家去过我们的新生活，我无数次地想过，我想秋香也不会拒绝我的，但是对徐善我不能，我无法面对他，况且秋香也割舍不了。这个世界有些宿命，是令人无法逃避的。
那天宵夜，秋香情不自禁地就把她白嫩的大腿放在了我的腿上，然后命中注定地徐善就掉了打火机，发现了我们。当第二天徐善痛心疾首地跟我谈这件事时，我感觉完了，我虽然嘴硬，不停地跟他讲，为自己找借口辩解。我知道徐善对我有多么痛恨，所以当他要杀死我的时候，我在心里呼唤他，真希望他马上动手。但是这个徐善，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还要跟我进行公平决斗。其实这里面已经不存在公平了，一个愤怒的男人要杀死勾引他老婆的人，这是一种复仇的行为，根本不用讲公平，但是他还是要跟我讲公平，因为我还是他的最好的朋友，是他的兄弟。这就是让我敬佩一个要杀死我的人的最大的理由。
我们虽然把决斗变成了打赌，但是我和徐善都明白，我们都是在寻找自杀。
我一生的命运都放在打赌上，我总是赢，但是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赢家。我在赌运上是加法，可是我生命中，总是在另一方面出现减法，把我赢来的一切都挥霍掉。这次，黄发女孩玖儿飘动着长发，又为我的打赌开了好局，我的九赢了徐善的八，但是我最终的结果是一定要输的，我知道我要输掉什么，这次打赌，可能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赌。
玖儿见面就管我叫张导，我不知道，这个张导是张泽鸣还是张艺谋，反正像一个不祥之兆在印证着我的生命中的错位。玖儿走时恨恨地叫我骗子，就是一个明证。
可是玖儿为什么会出现呢？
现在把现场自白转接给痛苦在那里的徐善，他也有话要说。
我憎恨李易，在我的心里，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不能容纳李易。这个小子，这个混蛋王八羔子，肯定是有毛病，心理上有毛病，神经上有毛病，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勾引秋香。秋香是我的老婆，是他的嫂子呀，给我生了女儿，跟我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女人，竟然被我看见跟我最好的朋友在勾勾搭搭，在偷情，在我的眼皮底下偷情，男人还有比这更耻辱的吗？每天他们缠绵在一起的大腿都纠缠在我的脑海里，渐渐地胳膊、嘴、身子，然后就发出了像驴叫的做爱的吼声。我把我和秋香做过的，凭我的经验，我都想象成了李易和秋香也在做。我用冷水疯狂地冲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心理有毛病，神经有毛病。李易是自己那么好的朋友、生意伙伴、拜把子兄弟，他和秋香的那件事我就不能相容吗？为了一个女人，我真的要断交，要决斗，杀死自己这个兄弟吗？我是真的对他这么仇恨吗？我用一声冷笑否决了自己。我给自己做工作，慢慢地我说服了自己，他们俩只是图一时的好玩而已，他们或许真的没有更深一步的交往。秋香是一个多情任性的女人，她很容易情不自禁，很容易被勾引，但是她应该有自己的底线，她不会忘记自己有老公，有女儿，有家。秋香长得太风骚，男人很容易去勾引她，尤其是李易这个男人，我总是很愚蠢地认为李易不会勾引秋香，即使全地球人都来勾引秋香，李易也不会。其实李易是最容易勾引秋香的，他们以前是恋人，现在李易还是单身，他们俩之间肯定有互相读得懂的熟悉的语言信号，都怪自己太自信了，还自我感觉幸福生活在他们中间。这件事自己是有责任的，但愿这场打赌自己能赢，赌场得意，也会情场得意，到时李易能兑现诺言，远走他乡，离开我们的生活。不用说投入三百万，就是再投入一百万，公司破产换来家庭的稳定也值。
说到打赌，李易这个小子赌运就是好。我他妈的走出来的第八个女人竟然是傻瓜丑八怪，而他走出来的第九个竟然是玖儿。我心里没谱儿，玖儿到底是不是幸运。一个女孩像六合彩和外围马一样被我们就这样给下了赌。我们走进了一场赌局里，但是我们追求的目的却截然不同。
我睡不着，最近越来越睡不着。乱八七糟地想了大半夜，心里渐渐地平静了，似乎说服了自己，慢慢地我睡着了。
在梦里我像往日一样，变成了一只绿毛乌龟，在水中飞翔。古龙摇摇晃晃地拿着酒壶，指点着嘲笑我。
我又是一身热汗醒来。我问自己，为什么总会梦见绿毛乌龟？我恍然大悟，马上惊慌失措地打开灯，跑到女儿可可的房里，我看见了正在熟睡中的女儿，在她的脸上，我没有发现自己，也没有发现李易，看到的只是秋香克隆出来的一张她童年的可爱面孔。

第四章第35节 一片空白（1）

我活到今年三十岁，几乎是在四个男人的宠爱中，长大成人的。他们分别是我的农民爷爷韩老大，我的在城里当官的老爸韩百福，我的初恋情人，发誓做一生知己的李易和我的老公海枯石烂、白头到老的徐善。
我很小，大概是三岁就被爷爷接到乡下来养，我常常跟我爷爷撒娇说，我的第一个老公是爷爷，爷爷听了总是害羞地挥起巴掌要揍我，他说我，你这个香妮子，不好这样乱讲话，我是你爷爷。
我就咯咯地开心笑着说，你就是我的老公公吗，老公公就是爷爷，简称就叫老公。
爷爷也笑了，他骄傲地说，你这个香妮子，鬼心眼子就是多，城里孩儿的心思就是比乡下孩儿灵光，爷爷老了，不等你长大成人爷爷就死了，爷爷看不到你将来出息到啥样了。
爷爷这时总是要流出两滴伤心的老泪。看到爷爷的泪水，我总是惊慌地哭了起来，爷爷不能死，爷爷要好好活，我不让爷爷死。
爸爸是爷爷的儿子，可是他俩总像一对死对头。爸爸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几天，那几天便是爷爷、爸爸和我最不开心的几天。他俩总是要吵架，吵架的由头肯定是因为我。
爸爸每次回来，见到我的第一个计划就是要带我回城里读书。爷爷却死活也不肯同意。
爸爸说，你这么自私，把秋香留在你身边陪伴你，你怕孤独，将来孩子读不好书，会毁了她的前程的。
爷爷说，你才叫自私，离开我长年不回家，又要把秋香带走，不管老爹死活。她在乡下也照样可以读书嘛。
爸爸说，乡下的教学质量那么差，她怎么能读好。
爷爷说，你忘了本了，简直成了混账东西，你不是在乡下读的书吗，现在不是照样在城里做官。
爸爸说，我要生在城里，做的官一定比现在还要大。
爷爷简直愤怒了，挥起了手要打爸爸，他说，看来你生错爹娘了，你要生在城里早就成了花花太岁，看你不坐在牢里都便宜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这时已经上了小学五年级的我，就抱住爷爷的胳膊说，爷爷，城里的局长不能打，打领导是要犯错误的。
爷爷说，什么领导，局长，我要打的是我儿子。除非他大义灭亲，不要我这个爹。
这时爸爸软了下来，我哪还敢不认你这个爹，你别说是我的亲爹，就是不是我的亲爹，我也得管你叫亲爹呀。
爷爷说，怎么管我叫亲爹委屈你了，你这个当局长的应该有个城里的爹才般配。最好有个中央老子当爹才好，我是个孬种，活了一辈子才当了个农民，真是对不起你了，小子。
我爸说，算了吧，老爷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不能给我的，我能给你，带着秋香一起跟我进城吧，过几天城里人的好日子。
爷爷说，怎么，小子，看不起农民，我还看不起你们城里人呢，告诉你，就是因为我是农民，我才谁也不怕。
就这样，在爷爷和爸爸每年过年的吵架中，我在农村逐步地长大成人。其实爷爷也不是老糊涂，不让我回城里，他老人家有他的理由。爸爸在城里的那个家里的妈妈不是我的亲妈妈。我的亲妈妈也和爷爷是一个村里的，爸爸上大学时，妈妈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后来爸爸大学毕业，留在了城里，妈妈也跟着爸爸进了城，当时很风光。在我两岁的时候，妈妈发现了爸爸跟他的一个女同学在一起睡觉，妈妈感觉到受到了奇耻大辱，这个性格刚烈的民兵连长，坚决不和爸爸过了，也无颜回乡下，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抛下我就钻进火车轮下，卧轨自杀了。爷爷在悲痛中把我接到乡下，就再也不让我回城里，不让我见和爸爸睡觉的那个后妈了。
我从河南农村考上了名牌大学，广州的中山大学。让爷爷死得安详瞑目。他带着胜利者的神态，在爸爸面前傲慢地闭上了那双农民的善良眼睛。后妈始终没有走进他的目光里去，他不肯原谅他们。
爷爷去世后，我不再回乡下了。爸爸和后妈的家成了我的新家。这时我才发现爸爸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男人，在读书期间，我开始跟爸爸通信。我重新认识了和爷爷吵架之外的另一个爸爸。我在信里称爸爸为男朋友，并且解释说，爸爸是我的第一个知心的男性朋友。爸爸回信说，你不用解释，爸爸很骄傲，自己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大学女生把自己当成男朋友，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我要谢谢我的公主给爸爸这么大的信心，他还说，把信给你妈看了，她很嫉妒。
是我主动管后妈叫妈的，我说，你们前辈的生死爱怨与我无关，爸爸的老婆就应该是我的妈妈。那一天，刚上大一的我把爸妈感动得热泪盈眶。
把爸爸出车祸去世的噩耗告诉我的，是我的师兄，在管理学院读研究生的李易。李易曾经是爸爸这个副市长的秘书。他考到中大来读研究生后就成了我的监护人，他美其名曰代表他的领导。我说爸爸是个开明的人，他才不会老古板派人来监护我。李易就说，那我就代表自己主动自愿地当护花使者。我喜欢李易，当然不会拒绝他。
那天他把我约到中大的草坪上，说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见他心情沉重，一脸忧伤，两只眼睛红肿着，分明是已经哭过了。
我见到他，一开始没心没肺地说，看你这个样子好像失恋了，是谁让你这么痛苦得心碎？
他一声不吭，沉默了一会儿，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有点害怕了，就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拉着我的手就走，手很有力量。我无法反抗，就跟着他进了他的宿舍。他同宿舍的徐善见我们很不正常地进来，就很知趣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急性子用手打着李易的肩说，你到底怎么了，不许你这么欺负我。我都快急死了。我要告诉我爸，你欺负我。
李易终于说话了，韩市长要是能听见你说话就好了。
我一听惊慌了，李易，你不要吓唬我，我爸出什么事了？
李易无力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电报单，是我们家乡市政府发来的，上面沉痛地说我老爸副市长韩百福同志出车祸英年早逝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第四章第36节 一片空白（2）

在我最悲痛的时候，李易在我身边起到了一个好男人所有优秀的作用，由于他给爸爸当过秘书的原因，失去了一个个亲人，孤苦伶仃的我把他当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和他同宿舍的徐善三个月后，在我从悲痛中走出来之后，举起啤酒杯对我和李易说，秋香，你是幸福的，这三个月，李易用爱情冲淡了你的悲痛，实际我看得出来，你父亲的去世，李易比你还痛苦。我为有这样的性情中的好兄弟感到骄傲。
爱情？可能由于悲痛，我的感情麻木了，我在李易身上感觉到的只是亲情，不过，刚才徐善的嘴一吐出爱情两个字，我的心倒是一颤。我说的，徐善常常不在宿舍住，原来是让机会给我们，我突然望着徐善，心中一阵感激。我们三个人在他们的宿舍里围着一张办公桌在打边炉、喝酒。今天是徐善买菜做饭，他说是欢迎我们从痛苦中走回来。我端着酒杯，坐在李易的床上，屋子里有李易买的鲜花和水果，我想这肯定是李易特意为我买的，可是悲痛中的我，却没有注意到这个情调。
我望着这两个大我十来岁的大哥哥，眼里充满了感激的泪水。我举起杯说，两个大哥哥，我敬你们一杯……说着竟然有点泣不成声了，我控制不住地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天李易和徐善都喝醉了。他们两个耍着大男人的威风，在我面前逞着能，互相比赛斗酒，我知道他们是表演给我看，我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之后，心情像广州连续下了三个月雨的梅雨天气，突然今天就云开雾散，阳光普照了。
我们马上要一起毕业了。我本科毕业，徐善和李易研究生毕业。我们都是外地人，我和李易是河南人，徐善是湖南人，我们都想留在广州。李易说，如果你老爸还在，广州留我，我都不会留下的，现在韩市长不在了，我回去也没有依靠了。徐善留下的把握最大，他是研究生院学生会主席，又是党员，又学的是企业管理。只有我最悬，本科，又是学中文的。
不过我们谁也不气馁，每个人都斗志昂扬地在为自己争取。在徐善他们的宿舍里，我们贴了一条标语叫做：留在广州运动。这是我们三个人开展的运动。运动的结果是我和徐善留在了广州，李易被淘汰了。
李易可怜巴巴地单独回了河南。徐善分到了市政府办公厅经济处，我分到了一个国有的房地产公司担任文秘。我在广州开始单独频繁地和徐善交往。在交往中，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直觉，徐善特别像我爷爷，他对我极其娇宠放纵，又对我特别信任，一切都任其自然。有一天晚上，睡不着觉，我用我爷爷、爸爸和徐善、李易对比。我惊诧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徐善像爷爷，李易竟然像爸爸，他可能是给爸爸当过秘书的原因，说话的口型、动作的举手投足，就连思维方式都酷似爸爸。李易不娇宠我，但是他像朋友一样，尊重我，对我公平相待，对我们之间的一切都顺其自然。
我被我自己的幸福感动得哭了起来，我的亲人又都回来了，不，他们从来就没离开过我。
李易虽然回去了，但是他更加关心我，我们像情人一样，几乎每天都通电话，互相牵挂思念，那种感受让人刻骨铭心；我每天到处搞房地产推广新闻发布会，我拉着徐善，到处帮我出谋划策，公关拉客户，夜深了，我拉着徐善的手回家，像拉着老公的手一样心里踏实、幸福。
直到有一天，徐善在我的小屋里吻了我，我才感到了目前问题的严重性。我在这两个大哥哥之间都产生了爱情。我给我自己带来了麻烦，也给两个大哥哥带来了痛苦。
在我失眠了三天三夜之后，我给徐善和李易各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他们，我同时爱上了他们两个，如果不选择他们其中的一个，我只有死，如果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一定要保证一辈子做好朋友。我请了一个星期假，回到了爷爷的乡下老家，在爷爷的坟前，我和爷爷说了一天话。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回来后，我自己跟自己赌了一场，我要抽签决定。我写了两个纸条，一张写着，我要跟爷爷结婚；另一张写着，我要跟爸爸结婚。放进一个陶罐里，我洗了澡，净了手，轻轻地呼吸，从陶罐里抽出一张纸条来。
纸条上写着：我要和爷爷结婚。
年底，我和徐善结了婚。
这几天，李易和徐善为了我打赌，闹得沸沸扬扬，像充满了江湖恩怨。他们不知道，当年我为了他们，已经赌了一场。
李易总以为自己的赌运好，其实他已经输了两场，毕业分配留在广州运动中，他输了一场，在我的感情选择上他又输了一场。不过我预感他这次一定会赢，他的半生都过去了，现在还是单身，我希望他下半生幸福。
我们结婚的那天，李易来了。不管是我的关系，还是他和徐善的关系，他都应该高兴。他确实是挺高兴，高兴得过了头，李易喝得酩酊大醉。
我和徐善都觉得以后很难再见到李易了，结果，第二天，他醒过酒来宣布不回河南了，他要留在广州打工，还像从前一样，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像流行乐队一样的三人组合。

第四章第37节 只能呆在家

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本来欢乐的家庭现在变得每天很沉闷。我今年才六岁，大人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大人不快乐我也就不高兴。我原来家里有三个爸爸，一个妈妈，大爸爸是我的亲爸爸叫徐善；二爸爸叫李易，是我最喜欢的爸爸，也是最亲我的爸爸；三爸爸是那个蒙古人巴特尔。现在二爸爸好久都不见来我们家了，我很想他。爸爸、妈妈好像不喜欢我提到二爸爸。三爸爸有病住进了医院。我和爸爸妈妈去看过他，他从前说过要带我去蒙古草原骑马、放羊。
不过我有病，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内蒙古大草原。因为听说大草原上开满了花朵，可是花粉会过敏的，我得的是哮喘病。吃海鲜我就会喘，吃辣的东西也会喘，最讨厌的是不能吃雪糕。我长得胖，很喜欢空调，但是一有凉风吹，我就咳嗽，一咳嗽就会喘。我一喘起来，喉咙里就会呼呼叫，巴特尔爸爸说我的后背里装了一台发动机在轰鸣，很可怜。医生说，我的病要到十三岁的时候就会自然好了，因为那时我是一个少女了。
写书人到这里就要出来嗦几句闲言碎语。在广州，我发现有几个朋友的女儿都有哮喘。几乎都是七八岁的样子。看到那些小女孩被哮喘折磨得那个痛苦的小样儿，写书人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发了恻隐之心，就到处打听秘方。这种病治疗的方法中医西医有很多疗法，虽然科技先进，医术也高明，但是却很难根治。我虽然不太相信到了十三岁不治就会自然好，但是我很希望到那时她们一定要好，更希望在她们得病时就能治好。但是即使她们现在不能马上治好，至少将来确实能治好这种病。这是医生的事情，我说多了也做不到，落个讨人嫌。但是我想研究一下她们为什么会得哮喘这样的病。医生大多都说是感冒没治好留下的后遗症。我相信这可能是其中的病因之一，但决不是全部原因，可能也不是主要原因。感冒有可能只是一个诱因。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我在网上乱窜用ｇｏｏｇｌｅ搜索时，有了一个惊天的发现。如果爸爸得过性病，生出的女儿就容易先天性的患哮喘病症。那种性病可能叫淋病，当然不是百分百都会得。
这种发现叫我感到很尴尬。我一定要说出来，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才好。我试着跟我一个关系一般的朋友说了，好朋友不敢说，尤其是多年的好朋友，现在交一个好朋友多么不容易呀，但是我要不说，我还算好朋友吗？我真为难呀。
我跟我那个交情一般的朋友说了，不但那个哥们儿对我怒目相视，就连他老婆也对我很不友好，好像我有意在侮辱他们家。最后听说夫妻感情不合，吵架不断升级，结果离了婚。搞得那个可怜的病孩子变成了单亲家庭。病没看好，又少了一半爱。
今天我忍不住，终于把我的发现向世人公布了，我知道会有很多父亲和母亲来找我打架，来好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很痛快地打上一架了，为了那些可怜的哮喘病女孩，我被你们打一顿也值，况且你们见了我的面就会相信不一定谁打谁呢。
好了，现在把小说现场继续交给我们可怜的小女主角，我们可爱的可可。出于对这个小女孩病的同情，在以后的故事里，我可能不会让她出场太多。
好了，各位读者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是可可，我继续叙述我的故事，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故事，我才六岁，能有什么故事发生，就是得了这个烦人的哮喘病，让我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童年老成。每次我的喉咙吃东西或者凉着了，就要发痒，然后就要咳嗽，一咳嗽就要喘，一喘我就呼吸困难。所以我好吃的不敢吃，看着别的小朋友吃，我就羡慕，看到爸爸、妈妈吃我就着急，天气多么热，我都不敢吹空调。我自己的小房间里只有一个小风扇，风还不能对着我吹。有时太热了，我就到爸妈的房间里走一圈，哇，超爽！可真舒服呀，可是妈妈马上就对我吼：赶快出去，你不想活了，一会儿又该喘了。
就是和妈妈一起躺在床上的爸爸还好，对妈妈说：你就让她呆一会儿吧，这么热的天，把宝贝热坏了。
于是我就上了床，幸福地躺在了爸妈中间，可是过了一会儿，我控制不住喉咙的发痒，就憋着，慢慢地小声地还是咳了出来，我就马上跑回自己的房间，找药来闻，这时我就听到了妈妈责怪爸爸的哭声：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一听到她的咳嗽，我的头都要爆了，我的心都要撕裂了，带着这个小病孩几年了，我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穷不怕、富不怕，就怕可可咳嗽呀，她一咳嗽我就觉得整个人都崩溃了，眼前天旋地转，感觉到世界末日都要来了。每次正做着事呢，一听到她咳嗽，多么好的心情马上就坏。
所以我就总是想法不让自己咳嗽，不让妈妈心烦，可是却每天都要咳嗽，结果妈妈就每天都烦，我没有办法不咳嗽，医院的爷爷奶奶也看不好我的病，只说让我等到十三岁，十三岁是哪一年呀，我还要等多久呀，真难熬。我现在每天就是咳嗽也要躲着妈妈，不让妈妈听见，妈妈听不见我咳嗽，就会很高兴地说：可可今天没咳嗽。就显出一种很喜庆的样子。我现在得病好像是专门为妈妈得的一样。我真希望我的哮喘病马上就好，好了再也不犯。
我最不喜欢别人在我妈妈面前夸我说：你看可可这个孩子别看才六岁，很懂事，像个小大人似的，很成熟的样子。
我觉得这不是好话，我本来是个六岁的小孩，怎么就成了小大人？我又没有长成大人。
现在我要真的长大成人了，我们家的事情太复杂了。不见了二爸和三爸来家里的欢歌笑语，爸爸一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一丝笑容，不给人一点轻松感，他对妈妈理都不理，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心事，一个人孤独地睡觉。还好，他只理我，我要他和我玩，他就和我玩，但是他蠢死了，不懂我的动作，也不懂我的语言。数码暴龙，天线ＤＤＢ，黑暗帝国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米老鼠和唐老鸭，还给我唱"花公鸡叫天亮"，难听死了，还给我讲很幼稚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他自己躺在那里，就像一个活死人一样，和我玩也把我当成了一个玩具，哼，其实我玩游戏的本事比他大多了，他过不了的关，我都能过去。
现在好了，妈妈每天和我睡，这样我晚上就不害怕了。可是妈妈哄我睡着以后，她自己不睡，总是一个人在那里哭。有一次，我刚睡着，就突然醒了，我听到了妈妈的哭声。后来每晚我就装睡，闭着眼睛在那里听妈妈的哭声。妈妈的哭声很小，又很难听，一点也不比她唱歌好听。我每天都替妈妈着急，妈妈心里这么苦，为什么不去找爸爸说。爸爸好像也很苦，那他为什么不找妈妈说。
二爸到底去了哪里？他是和我玩得最好的朋友，他的游戏打得最棒，比爸爸强一百倍。他还可以和我一起看动画片，我笑他能和我一起笑，其他的大人就没有这个本事。在我更小的时候，他还给我写了一首诗：大苹果，红又圆，咬一口，剩半边。
我到现在还会背。
我也写了一首诗，是我念，二爸给我写的：天上的乌云要哭啦，地上流满小雨花，可是我，只能呆在家。
大人们都夸奖我是天才诗人。他们问我知道什么是诗人吗？我说诗人就是用小孩语言说话的大人。
二爸就把我的诗和他的诗一起用很漂亮的笔和纸写出来裱在我房间里的墙上。起个题目叫：可可、李易诗歌选。
那一段时间，我天天高兴。
那个巴特尔三爸，我不是很喜欢他。他长得像一个黑熊，很吓人。但是他却每次来家里带我去买很多很好很大很贵的玩具，三爸很细心，他说他不懂玩具，买玩具带着我去买，让我自己选，他这就做对了，他又不看动画片，根本不知道现在流行的玩具是啥，我喜欢三爸给我买的那些玩具。现在三爸病了，而且住进了医院，他的病那么严重吗？难道比可可的哮喘病还严重，那么，三爸会死吗？他死了以后还会给我买玩具吗？可是死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家我看算完了，没有人宠我、爱我了，我的哮喘病也没有人关心了。

第四章第38节 北风呼啸

在沙面胜利酒楼，靠近窗口的卡位上，坐着两个男人。他俩在这里喝一下午茶了。两个人似乎不太讲话，他们好像在等人。酒楼里的服务员都知道，他们在等一个女孩，昨天就在这个位置上，一个黄发白脸的女孩来找他们，她要当演员，拍片。服务员站在边上，断断续续地听到，女孩的名字叫赵薇，他们后来给她改名叫玖儿，他们要投资量身定做包装她。胜利酒楼里，服务员们很快就以她们打工妹之间微妙的传递方式，传遍了。服务员里有梦想的，或者有姿色的，或者在男客人的目光里自我感觉良好的女孩，对玖儿简直羡慕死了。他们为玖儿着急，怎么还不来？有些服务员甚至耳红心跳地想，真希望自己是那个幸运的女孩。
这不是胜利酒楼的服务员有问题，像特务似的喜欢偷听客人讲话，因为这两个男人和那个黄发白脸的女孩实在太吸引她们的目光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又太刺激她们的耳朵了。现在是资讯共享的年代，人类已经没有秘密了。偶尔有一点秘密都要想方设法泄露出去，创造一点价值。比如说某个女演员在还没结婚，或者乳房还没下垂之前，大张旗鼓地拍一些写真集，把自己的最后春光泄露出去。以满足好色一族的眼欲和丰满自己的口袋。
服务员目光里爱慕地看着的那两个男人，有型有款地坐在卡位里。虽然他们在不断地看着窗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慌乱，但是面部表情还是显得沉着冷静。这是两张少女着迷、少妇爱死的杀手型的成熟男人面孔。这两张面孔不但冷静成熟，还温和宽容并且还显示出了过去岁月的沧桑痕迹。
左边，谢顶戴眼镜，身材稍矮一点的叫徐善；右边，留着板寸，看起来年轻一些又胖一些的叫李易，其实李易比徐善只重半斤，只高半厘米。李易一米七五，一百七十八斤。他俩读书时基本就是这样的身高、体态和体重。那时如果李易不小心放了一个臭屁，徐善就会马上幸灾乐祸地到处找秤，他要和李易量体重，而这时的李易不是和徐善一样重，就是要略轻几两。就这样徐善利用李易放屁的机会为自己找到了平衡，马上就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了。
在广州沙面殖民地时期留下的胜利酒楼里也就是老维多利亚酒店，２００１年３月１１日下午，李易和徐善，坐在卡位里喝下午茶，他俩不时地互相看一下，目光都显得空洞；服务员们不时地看一下他俩，目光却显得意味深长，他们在心里都在想一个人，黄发白脸的玖儿。
徐善目光透过镜片，自嘲地看着李易说，玖儿不会来了，昨天那是一场梦。
李易也说，可能不会来了，不过再等等，奇迹也许会出现。
徐善说，你的奇迹够多了，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上帝总是偏爱你，让你创造奇迹。
徐善这种不友好的语气，让李易又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又看到了摆在现实面前的危机。他因为和秋香的事情，生命中最好的朋友徐善要和他决斗，而他选择了用打赌的方式决斗，昨天刚刚找到了让他们下赌注的女孩玖儿，今天却没有来。玖儿不来，他们就下不了赌，下不了赌，就不能用打赌的方式进行决斗，不能用打赌的方式，就要采取其他的方式决斗，又可能还要回到古代江湖或者外国古代绅士的决斗方式里去，那样就要流血，就要丢掉性命。
这个徐善一根筋，一定要决斗出一个结果来。当初他从我手里抢走秋香，我为什么没想到和他决斗呢？李易问自己，这句话李易这几天，不断地问自己。当时自己只是用喝醉酒的方式和自己决斗。李易觉得，自己虽然和徐善同岁，但是自己绝对没有徐善成熟、有城府，或者说没有他那么复杂的心性，没那么狡猾奸诈冷酷。
李易习惯了和徐善有话就说，尤其是习惯了和他讲自己的内心隐秘的话。
如果不是徐善提醒自己，或者自己告诫自己，李易有时会忘记眼前的这个徐善已经不是自己的好友，不是自己的拜把子大哥，他们两个是有夺妻之恨的仇人，现在正在决斗。其实徐善在提醒李易的时候，也是在提醒自己面对的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李易突然问徐善，你当年从我手里夺走秋香的时候，我要跟你决斗，你会跟我决斗吗？
徐善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诧。他说，你没提出要和我决斗。
李易说，如果我提出和你决斗呢。
徐善说，如果没和秋香结婚前，我不会和你决斗，我会把秋香让回给你；如果结了婚，我就会和你决斗。
李易说，为什么？
徐善说，没结婚前，我们都还有回旋的余地，结了婚就没有余地了，因为秋香已经是我的老婆了。你既然是我的好兄弟，就要帮我保护秋香，而不是抢走秋香。
李易不吭声了，他们又看着窗外。夕阳西下，酒楼里，茶市即将结束了，晚餐开始了。
徐善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玖儿给别人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她给别人报过自己的电话号码，好象是１３９的后面三位数是００９，我当时觉得这么巧，这个女孩和九这么有缘。
李易也恍惚记得有这个印象，当时被正在讲的话给岔过去了。
徐善说，中间还有五位数，前两位和广州的区号有关，咱们可以从０２０一直拨到０２９。
李易说，到０２９不行，现在０３０也有了。
徐善说，行，就从０２０拨到０３０，后两位数的概率就容易了，从０到９换位拨，开始。
徐善和李易，这两个家伙又忘记自己的仇恨了，两个人似乎显得很兴奋，嘀滴嗒嗒，按起了号码来。
一遍一遍，不是空号，就是打错。但是他俩屡败屡战，这种挑战，强烈地吸引住了他们。服务员也被他俩吸引住了，饭市里客人多了起来，她们也不去招呼，惹得部长和经理们对服务员们发火、训斥。
嘿，这两个老板，这么悠闲，坐在这里打手机玩。有人坐进了他们的卡位，让这两个向胜利步步紧逼的家伙很扫兴。
他俩同时抬头，看到了一个凶猛的动物。这人，高大威猛，一脸胡子，谢顶，长发后面扎着一个小辫。
北风呼啸！
徐善和李易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出来一个比那人形象还怪的名字。
正是在下，北风呼啸说，你们这两个老同学革命友谊真是牢固长久，这么多年，也没反目成仇，还像连体婴儿一样粘在一起。我说你们俩不是同志吧？
李易说，北风呼啸，你小子还是这么恶毒。
北风呼啸说，真的，老同学，你们要是同志，就把故事讲给我，我现在江郎才尽，正愁没有故事写呢。
徐善说，老北子，你自己去体验不就有生活，有料写了吗。
北风呼啸说，看看吧，徐善比我还阴，老同学友好一点，叙叙旧吧。
北风呼啸是中大历史系的研究生，东北人。读书时，他们不但是一届，而且，宿舍挨着，徐善他们是４０４，北风呼啸是４０５。这几年，北风呼啸很火，北风刮得很狂野。他这个历史系毕业的清史研究生，正好赶上戏说清史的潮流。他本来留校教书，一次，和他的导师一起被一个戏说康熙的连续剧组聘为历史顾问，二十集拍下来，北风呼啸开了窍儿，开始自己捉刀操练。他创造了一种模式：正史框架，野史故事，现代情感，戏说无限。
于是，先拍二十集，再续四十集，电视上开始了没完没了北风呼啸式的戏说。据说他十个指头，一个键盘，人脑对着电脑，成就了几个果子里那样的影视大鳄，包装了无数影视明星，创造了很多影视奇迹。
两位老板，现在发什么财呢？北风呼啸问。
李易说，现在没财发了，正准备投到你那一行里去混口饭吃。
北风呼啸说，别扯了，你们这么体面的人，怎么会到我们这么肮脏的行业来吃饭。
徐善说，怎么怕我们抢你的饭碗？放心吧，我们还没有那个本事。
北风呼啸说，你们的本事比我大多了，就是吃我们这碗饭，怕你们吃不下去，真的肮脏，不干净，不过这种脏钱倒是好赚。
李易说，说真的，我们是要介入影视这行，我和徐善刚才还聊着要找你呢，你看你自己就来了，看来是缘分到了，咱们之间不合作也不行了，这是天意。
北风呼啸说，先别来这套，别看见我了，就说正找我，你们给我的印象，不是这么虚伪的人。虚伪矫情的人都应该是我这样的人。
徐善说，我们真的要干影视，你说干影视，不找你我们找谁。
北风呼啸说，这也倒是，不冲别的，就冲赚钱的角度，你们这两个精明人也一定会找我。说吧，是你们告诉我你们要怎么干，还是要我告诉你们怎么干。
李易把计划跟北风呼啸说了一遍。
北风呼啸用东北人的那种冲动，一手握住一个人的手说，这事干定了，哎呀妈呀，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的。那个女孩你们不要等她了，我有一个更好的人选，我正要量身定做，给她写剧本呢，你们去看看。说完又神秘地在他俩的耳朵边说：咱们去一个夜总会，那里的小姐新来的，新鲜。

第四章第39节 金色年华夜总会（1）

金色年华夜总会造型是一座挺立着三层楼高，张着血盆大口的鲸鱼头。夕阳落进了白云山下的楼群里，广州人的晚餐刚刚结束，这个饕餮的鲸鱼开始了它的晚餐。鲸鱼的第一道菜就是吃小姐。就像从前祭海神一样，广州的夜晚，将最美丽的小姐投入到夜色中，不过不是一个处女，而是成千上万的美丽女孩，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是男人们的爱称，叫做小姐。遗憾的是在这美丽的女孩群中就是找不到处女。她们不是哭哭啼啼被抢来的，而是心甘情愿来的，是红色的的士来回穿梭着，忙忙碌碌地把她们送来的，为了表示感谢，她们除了给司机付足车费，一般的零头都做了小费送给司机。其实也不是感谢，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情，为了晚上的收入，她们都应该有一个好心情；为了一个好心情她们对出租车司机也应该大方。为了表示自己的心甘情愿，她们都为自己的青春年华买来最流行时尚的服饰进行包装，并且做出性感前卫的港台明星新潮发型（呸！这句话太老土太怀旧。现在领导前卫潮流的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小姐），和化出适合温柔夜色的酷妆来。尤其是她们几乎统一的昂然挺立的假眼睫毛和紫黑色的唇膏。为了在鲸鱼的肚子里让品味她们的海怪或者海神们吃得味道更好一点，她们都在自己的身上喷上了世界最昂贵的名牌香水做调料。
不过，当夜深人寂的时候，疲惫不堪的鲸鱼头就要哈欠连天地合上大嘴的时候，有些幸运的小姐，就会上食客们的车，被食客们打包带走。
九号小姐就是常常被打包带走的幸运者，她今晚又坐在了北风呼啸的大腿上。
这是晚上九点多钟，北风呼啸领着徐善和李易，每个人开着自己的车，来到了金色年华夜总会。这时正是鲸鱼开始吃第二道菜，吃来找小姐的男人们。我这个直率的人，总是直截了当地说话奔主题，一点也不含蓄。其实来这里的男人们，如果从车的角度看实力，这个实力当然是经济实力，李易和徐善的广州本田只能算中下水平，如果去机场路的空姐楼接空姐，只能停在楼后面的小巷子里，不好意思在正门口光明正大地来往，因为那里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奔驰、宝马、凯迪拉克或者大富豪什么的，北风呼啸的车稍上一个档次，也只是风度而已。我有一个朋友，只不过是一个副厅级干部的儿子，也勉强加入了地方公子哥的行列，他的车是一辆道奇，车很新，但是不上档次，他就把车卖了，新奔驰买不起，就买了一辆转过Ｎ次手的，据说已跑过了１００万公里的旧大奔。这个大奔就像一个垂危的老人必须住医院苟延残喘一样，长年放在修理厂里维修。有时修了一个上午，晚上他就开出去，停在机场路的空姐楼前，竟然也泡上了一个被航空公司开除的空姐。被开除的空姐也曾经是空姐呀，何况有几人又知道内情？只要吹牛说自己不干了就行了。
就这样，北风呼啸领着这两个哥们儿被鲸鱼吃进了嘴里，他们进了包房就要吃小姐。用他们那些虚伪的话说是来消遣一下，不管有没有文化，只要有了钱，就好像有了品位。其实消遣个屁，就是钱大烧的，来找小姐来了，坐在这里花钱，给小费你就是老板，小姐就是三陪坐台的，一会儿曲终人散，小姐上了你的车，你把小姐打包领走了，那么小姐就是鸡，你就是嫖客。你只知道一个老板白天人模狗样的衣冠楚楚，不明白晚上的吃喝嫖赌，这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北风呼啸显得大大咧咧，又很自以为是的样子，很老友地叫妈咪来，他熟练地说着一些像土匪黑话似的一些术语和小姐的编号名字。
他让妈咪给他马上找来九号，妈咪讨好又抱歉地说九号已经坐台了。
北风呼啸好像很生气又很失望地说，叫她马上下台来，就说我北风呼啸来了，她不想当演员了吗？
妈咪永远是一脸笑容，用对讲机不停地和外面呼唤着，她风骚地说，九号咋不想当演员，她连做爱都想着你，我也想当演员就怕人老珠黄，没那运气。
北风呼啸拿起包来说，啥叫运气，我说你能当，你就能当，将来我量身定做给你写个本子，让九号滚蛋吧，我们走了，去滚石。
妈咪说，别走，我让人去换九号了，你这个大作家我可得罪不起，你说话要算数，你说的要给我量身定做写剧本，到时可别反悔。
北风呼啸说，反什么悔，这对我不是小菜一碟吗？
妈咪说，你给我写什么样的故事？
北风呼啸说，你这半老徐娘能演什么故事，肯定是当妈咪老鸨的故事。
徐善和李易笑了起来。
妈咪说，这两个老板你们不要看不起我们，我们的辛酸故事讲出来，保证让你们心酸流泪，比杜十娘还令人心酸。
妈咪走了之后，李易问北风呼啸，你真的想给她写本子？
北风呼啸说，真想写，这些妈咪小姐比那些二三流的演员有价值多了，她们认识的老板多，很容易拉来赞助找来钱。
徐善说，就是有钱了，你为这样一个妈咪写戏，能演好吗？
北风呼啸说，我为她量身定做也是量身定做的配角，妈咪就是妈咪，让她自己演自己，不会影响其他主角的戏，况且人家也是歌舞团出身，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李易心里骂，这个傻Ｂ成精了。
妈咪出去不到一分钟，九号就闯开门，娇滴滴地喊着老公，一屁股坐在了北风呼啸的大腿上。
两个人虚情假意地互相亲热了一番，九号这才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徐善和李易。
九号大惊失色，差一点叫出声来，但是她马上又镇静下来，用迷人的目光，很陌生地看着他俩。李易在心里骂，这个骚Ｂ，真会演戏。

第四章第40节 金色年华夜总会（2）

徐善还镇静得住，李易镇静不下来，点了一支烟，走了出去，陪他坐台的那个小姐跟在后面大叫，老公，老公，你去哪里？
这个九号女孩竟然是他们等了一天的赵薇，玖儿。
北风呼啸给玖儿介绍说，来见过这两位老板。
玖儿说，你每天都和老板在一起，可别让假老板给骗了。
北风呼啸很自信地说，这里可没有假老板，这是徐老板，这是李老板。都是我中大的同学。他们两个都不会骗人，要在我们三个人里选出一个骗子，那肯定是我。
玖儿的脸和心情马上变得爽朗了，她充满歉意地冲他们笑了一下，心中对今天的失约，有点悔恨。
北风呼啸表面上是一副粗犷、放荡不羁的样子，实际他的内心是很精细的，这是当作家的基本天分之一。不过他今天陶醉在自己的良好感觉之中，没有发现玖儿和李易、徐善他们之间的复杂情况。因为今天是他请客，又由于是金色年华的老主顾，他有点像主人一样，来招呼安排两个老同学，他让妈咪把小姐们一群一群地叫来，把小姐们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然后根据李易和徐善的喜好，把肥的、瘦的、高的、矮的、长发的、短发的往他们身边乱点一气儿鸳鸯谱。已经换了两三拨，他们俩竟然还没有选中满意的，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贼眉鼠眼地往玖儿身上看，北风呼啸心中有点不舒服，既然他把这里当成了家，那九号就是他的老婆，女主人，你们来别人家做客，干吗要打人家老婆的主意？北风呼啸心中有了这种感觉，马上说话表情就显得有点不爽，他说，我说你们两个赶快搞掂，一个逢场作戏，又不是娶老婆。
徐善说，老北子，既然不是娶老婆，你就把九号让给李易吧，我看九号适合他。
北风呼啸说，那像什么话，九号我已经用过了，给他找一个新鲜的。
徐善说，李易就喜欢别人用过的，他有点变态，不喜欢新鲜的。
北风呼啸说，我看你们真是有点变态，怎么喜欢夺人之爱。
这时玖儿又和妈咪带来了五个小姐，排着队挺立在那里，等着候选。李易也进来了。
玖儿说，你们快选吧，这是最后一批，外面的客人都满了，一会儿罢园了，没有好的了。
北风呼啸在小姐们面前走了一圈，突然来了创意，他说今天咱们搞个新玩法，为了提高小姐的地位，今天让小姐选先生。你们看好了，谁喜欢这两位先生，就过去坐在他们的身边。
其中一个小姐问，老板，你为什么不参加竞选。
北风呼啸说，我是他们的司机，不能跟老板一起选。
小姐是见过世面的，往往这样说的人才是真正的老板，坐了他的台，等一下走了，小费都会比其他人多，于是就娇声娇气地说，我就喜欢司机。
玖儿很精明，看出了那个小姐的鬼心眼，过来搂住北风呼啸说，他已经名花有主，不喜欢开你这种款式的车。
有两个小姐同时坐在了李易的身边，她们看着李易似乎让他裁决。
玖儿说，这两个小姐都很骚，干脆都留下陪你玩吧。
李易说好，那就都留下。
两个小姐皆大欢喜。也感激地看着玖儿。其实这是她们小姐的江湖规矩，互相拉主顾，今天你先坐台帮我拉，明天我坐了台就帮你拉，然后下台时，大家一起帮助妈咪争取小费。
今晚只有徐善显得沉闷，一个也是很沉闷的小姐坐在了他的身边。
徐善沉闷地说，李易这小子，就是贪女色。
其实李易和徐善已经早就腻味夜总会这种环境了。他们在这里已经泡了很多年了，只有北风呼啸这种新富，才会有爆发的激情。当年他们玩夜总会的时候，北风呼啸还在中大的校园里过着迂腐清苦的教书日子呢，偶尔心动，也是在课堂里见到一两个女生时才会有。但是那要费多少心思？
北风呼啸今天晚上和玖儿真是玩得淋漓尽致。他一会儿童心大发，一会儿兽性大发。
北风呼啸是在尽情，玖儿却是好像在表演。
玖儿说，你到处走，活得真潇洒浪漫。
北风呼啸说，但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思念我的故乡。
玖儿问，你的故乡在哪里？
北风呼啸说，在你的心里。
从夜总会里出来，李易问北风呼啸，这个九号就是你要量身定做的女主角？
北风呼啸说，怎么样，和你们那个失约的女孩比哪个好。
徐善说，几乎一样。
北风呼啸得意地说，看来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谁也没落下谁，还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五章第41节 你赌什么？

还是在沙面胜利酒楼喝下午茶。北方的读者可能不太明白，这广州人怎么总是从下午才开始喝茶？上午的广州几乎是荒凉冷落的，过夜生活的人，都是上午睡觉，早晨从中午开始，然后喝下午茶，谈正经事，但是兴奋点和高潮都在夜里。
喝下午茶，顾名思义是不准确的。喝茶是一种形式，实际是以吃为主的，所谓的吃在广州，精髓就是吃这茶市里的千奇百怪、名堂繁杂的各种精致点心，从小点、中点、大点、特点，一直吃到豪华顶点。从点数和造型上看，基本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价格却是以两块或者五块的几何级数上升，让你不知不觉间钱包缩水，在广州喝茶，是老板和平民共享的，根据钱包，你可以把自己控制在那个点数和总的数量上。
徐善和李易喝茶是不受点数控制的。他们随心所欲，一切都由喜好所决定。但是他们今天的重点不在吃喝上，他们在等一个人。服务员觉得奇怪，怎么这两个老板总是在等人？他们像诸位读者一样，在胡乱地猜测，是在等男人还是女人？
徐善担心地说，真没想到，这个玖儿竟然是夜总会小姐，咱们来包装她，将来她真的红了，让贾绯绯那些娱记知道了，炒出去不好吧？
李易说，怎么不好，怕什么？我正愁刚开始还找不到卖点呢？明天开新闻发布会，我就有意地放出去一点口风。
北风呼啸须发飘荡地从车里钻了出来，他走到酒楼门口，一转身，右手抬起，向远方一抖动，做了一个表演成分很夸张的动作，听见一声我无法形容的声音，反正是一声清脆的响声，显得豪华富贵，因为那是自动关车门的声音。这时北风呼啸潇洒地转过身来，冲着迎上来的咨客小姐牛Ｂ地一笑，向等他的那两个老同学，现在应该叫合伙人走去。步伐显示出了东北人有点钱之后的那种不可思议的轻狂。
三个人的意向达成了。这三个当年中山大学的研究生，两个学经济管理的，一个学历史的，在社会上冲杀了十多年后，这三个厮，竟然要弄起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星光灿烂影视公司。星光灿烂这个名字是北风呼啸起的。北风呼啸一开口叫出这个名字，徐善和李易就被征服了，他俩几乎异口同声地叫绝。本来在这之前，徐善和李易起了几个名字，不是太俗，就是显得没文化，品位很低。最后他俩确定了一个，一致认可的名字，叫造星工厂。北风呼啸一听破口大笑，他说，你们俩的心还真年轻，这种名字是新人类玩酷的感觉，不是咱们这个年龄玩的。北风呼啸说出了一个自己很得意的名字，叫星奴影业公司。徐善他们这两个家伙好像没有反应，很尴尬地过了几分钟，李易说，我们造星还能成为星的爹，现在一下又成了星的奴隶，不干。北风呼啸那东北人的劲头又上来了，要急，他想为自己辩护，突然一摸脑门子，顺口就叫出了：星光灿烂。北风呼啸后来在公司印制资料，进行公司名称释义时，自圆其说，竟然说出了两种说法，一种是可以和大名鼎鼎的小星影业公司互相唱和，映照成辉，有异曲同工之妙；另一种是和小星公司进行抗衡，呈现出将来要取而代之的威猛气势。
星光灿烂，公司的名称就这样定了。北风呼啸显得有点得意忘形。接着股份结构出笼了，徐善和李易联合出三百万元人民币，各占４０％的股份，北风呼啸用剧本入股，占２０％的干股。董事会和经营机构也就顺理成章地形成了，徐善任董事长，李易任董事总经理，北风呼啸任董事艺术总监。对外统一称呼总，徐总，李总，北总。李易心里骂，这个傻Ｂ起了这么一个搞笑的名字，读起来别扭。
第一部戏包装的明星，徐善和李易假装很尊重北风呼啸的样子决定让玖儿上。到这时，北风呼啸还不知道那个夜总会的坐台小姐赵薇叫玖儿。不过他马上就要知道了，李易说，那个赵薇要改名字，就像卖保健品，人家有了脑白金了，你还叫脑白金，一个是侵权，另一个是给人家打广告，显得我们没文化，我看我给她起个名吧，不许你们两个否决，就叫她玖儿吧。
徐善大叫好，北风呼啸也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有味道，又很讨巧，刚好赵薇是九号。要是在平时，他要抗一抗的，以显示自己的分量，今天不行，要以长远的大局为重，不能一开始自己就把优势全占了，这对长期的合作很不利，现在是董事会，２∶１自己也抗不过，况且自己还是他妈的干股。自己担心的事也已经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担心９号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这两个正统的家伙恐怕会有偏见，不同意包装她，结果这么顺利，他们竟然主动同意公司第一个包装的就是她。
北风呼啸遇见了知己，他应该眼含泪花，双手握着徐善和李易的手，喊一声同志，然后就泣不成声了。这就是北风呼啸当时的真实心情。但是他不能这样做，现在的年代，同性之间互相叫同志，那就是不正当的男人关系，没人往上身头脑方面想你们思想的统一，而是要偷窥或者想象你们下身的链接。
但是北风呼啸总是要表示的，这是喜欢冲动的东北人被感动了之后，一定要做的事。他说，这是我《格格出家》的剧本，积聚了多年的功力，是使出了看家本领写出来的，别人出十万块钱一集我都不卖，就想遇上机会自己拍，这回咱哥们儿一块干，我先把它拿出来了。
李易说，老北子，我们是知道你的功力的，希望这个片子拍出来，能成为你真正的代表作。
北风呼啸很受鼓舞，他狂妄地说，那当然，戏说大清王朝谁还能出其我的左右，某人已经无人争锋。
徐善说，我觉得那种戏说，不是喜剧，是一种闹剧，说实话，你的那些片子我实在不敢恭维，说是垃圾都怕弄脏了我的嘴，你的故事里那些人讲出来的话，简直就是屁眼呕吐物。
北风呼啸让徐善给整急了，他说，操！你别糟践我，我研究生读的就是清史，是大科班出身，玩正史正是我的优势，恐怕也不会输给谁。
徐善说，你只要输给一个人就完。
北风呼啸急着问，谁？那么牛Ｂ。
徐善用眼睛咄咄逼人地说，二月河。
北风呼啸没有吭声。
徐善说，怎么，赢不了吧？我就知道二月河是你面前趟不过去的大河。
北风呼啸不以为然地说，未必，他也是歪说。
徐善说，不管咋说，我喜欢他那种的说法，大气，正经。
北风呼啸说，那好看我给你开出一条路子。
李易早已看破徐善打击北风呼啸，杀他威风的用意，这是他俩商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就像过后李易说你把老北子打击得够狠的，徐善说，你没看那Ｂ暗示我们一集十万都不卖吗？我们真的按他的说法接受了，他这个反复无常的人，一定要跟我们秋后算账。所以李易在一边笑着不吭声。见火候差不多了，李易开始往回兜，他说，我相信老北子行。如果他不出来混，在中大历史系现在至少也是清史专业的副教授了，是真正科班出身的专家根底扎实，二月河只不过是自学成才，如果相比较，肯定老北子的清史比二月河的清史更接近历史的真实。
这种配合，不用事先商量，徐善和李易多年来已经养成心有灵犀。
北风呼啸的脸色有所好转，但是仍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还酸着脸说，真实有个屁用，现在谁还关心历史的真实，关键是要好看。
徐善还进行穷寇猛追，他说，你写的那些屁眼呕吐物，只恶心人，并不好看。
北风呼啸把《格格出家》剧本卷起来塞进了包里，对徐善说，给我十天时间，看我给你整出来一个又好吃，又好看的东西来。
徐善说，你自己觉得好不行，要老百姓看着好才行，我们花了钱，要真正能把玖儿捧出来。
我保证玖儿上了我这个戏，肯定比赵薇还红，我敢和你打赌。
徐善说，你也要打赌，好，你赌什么？

第五章第42节 星光灿烂三纹鱼

新闻发布会在增城的百花山庄举行。李易选择到这个地方，有几个妙处。增城是离广州市区最远的一个所属市，地处广州和深圳之间，毗邻于东莞。是珠江三角洲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路线。其实现在广州、东莞和深圳之间已无明显的分界，从飞机上看，就是一个大城市。每天，两个方向的人流互相涌动撞击，一个方向从香港涌来，从深圳方向流向广州方向，一个方向从北京或者祖国的四面八方汇集到广州，流向深圳香港。李易租了三辆豪华大巴，里面装着记者，外面拉着横幅广告，广而告之地写着：二十集电视连续剧《格格出家》开机仪式新闻发布会领衔主演：玖儿出品：星光灿烂著名历史剧作家北风呼啸扛鼎之作红地黄字，色彩鲜艳跳荡，金光耀眼。
另外一个妙处，是对付车里这群记者的。记者都是文人的底子，本来就不安分守己，当了记者又拥有了各种特权，这帮家伙里，大多数就都成事Ｂ了。所以开新闻发布会的请柬上，没有注明在哪里开，只是写着到珠影对面影星花园星光灿烂影视公司的楼下集合。
记者们一到，不管是开车的，骑摩托车的，骑自行车的全部统一保管到停车场里，然后都上到了豪华大巴里。
李易对北风呼啸和徐善说，让他们在车里掐架吧，新闻发布会不开完，谁也别想走。北风呼啸恍然大悟，包括他自己在内，每次参加新闻发布会，打个招呼，走个形式，就走。记者更是，和腕儿、星儿见个面，没有新闻了就先退场，所以这种新闻发布会，常常是后半场冷场。
果然，在第二辆车里，娱记们炸了锅似的掐上了。很巧，羊城的四大娱乐名记竟然坐在了一起。
怎么除了北风呼啸，一个圈子里的熟人都没见到？《羊城晚报》的胡一语问大家。胡一语在《羊城晚报》的娱乐新闻版上开了一个专栏叫：一语道破。娱乐界里的事情纷纭复杂，纠缠不清，常常被胡一语一语道破，所以他的栏目很受读者欢迎。
我看今天的活动不像娱乐界的活动，好像企业搞新闻发布会，他们不是搞错了吧？张闻是南方卫视纪实娱乐栏目《闻所未闻》的金牌主持。在《广州日报》娱乐新闻版上，他同时开了一个历史最悠久同题互动栏目叫：闻所未闻。
《影视周刊》的女记者叫李小小，她开了一个著名的专栏，八卦色彩极其浓厚，叫：小题大做。她不断地抢他们的话题，对今天的事情一头雾水，又不断地进行各种猜测。
她说，这个玖儿是谁？是哪个大明星的化名吗？是台湾人，还是香港人？玖儿这么怪的名字，是不是日本人？
这个星光灿烂公司是哪里的，这么耳熟，又好像从来没见过？
《格格出家》的剧本是北风呼啸写的，他应该了解内情，北风老师坐在哪个车上？
搞个新闻发布会为什么要到增城来，跑这么远的路，是不还有其他什么名堂？
胡一语让李小小收声，哪来那么多问题，幼儿园！
只有一个人沉默不语，是新锐报纸《南方都市报》的著名杀手王捕快，他的专栏叫：捕风捉影。这个王捕快面相和说话都有些木讷，一副腼腆害羞的样子，但是目光尖锐，手笔快，语言犀利老辣。被他叼上的猎物，最终都将成为死囚。
还有一个比四大名记杀伤力更大的人，年龄和资格也更老的人，《娱乐新闻》的副总编辑贾绯绯。他的著名的栏目叫：无事生绯。据说刘晓庆、毛宁等一大批星都陨落在他的笔下。
开车前，李易拉下贾绯绯说，贾老师不要坐大巴，北风呼啸你的车就是贾老师的专车。
新闻发布会按照惯例，在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开始了。
记者们在一团迷雾中，亮出摄像机、照相机、录音机等各种先进武器，摆好了架势。他们心中有些不悦，有一种被轻视的屈辱感觉，但是也有一种兴奋感，这种兴奋感，比从前没来之前，就很明确了见成龙，还是周润发的那种感觉还强烈。他们的好奇心被强烈地吊了起来。
出来主持发布会的是人人都熟悉的北风呼啸。他上来就开始给大家猜谜，一边猜谜，一边解谜。他说，大家一定还困在闷葫芦里，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大家有多久没见到我出新作品了，有一年了，那么这一年多，我在干什么？旅游，爱女人，过幸福生活？哪有那么美好，我在辛勤地写作，我在给一个女孩，一个表演天才，在量身定做写本子，为了她，我改变了已经形成的我独一无二的北风呼啸风格，在《还珠格格》和《雍正王朝》的中间地带，我为她开拓出了一条新路。这就是我们今天即将开机的《格格出家》。下面请出今天的女主角，我为她做了一年贡献的，星光灿烂影视公司的首席签约女演员玖儿小姐。
大家的目光向主席台集中，按照惯例，这个玖儿应该坐在主席台上，或者为了显示身价高贵，关键时候从幕后在烟雾中神仙般地飘然出场，全场一片寂静，幕后毫无动静。这时从记者席里走出一个穿白体恤、牛仔裤的女孩向主席台走去。后面马上也有人跟了上去。有经验的老记者，嘲笑那些往台上走的人，这肯定是一些新来的实习记者，没经验，按捺不住性情，就开始冲主席台了。白体恤牛仔裤的女孩走到了主席台上，后面的人被工作人员拦住了，正当他们抗议时，北风呼啸虚伪地笑着给大家介绍：这位就是玖儿。
台下，所有的娱记们都感到大跌镜头。但是都觉得这包袱抖得有趣儿，记者们大多都是性情中人，心中反感的人渐渐地少了。
什么客人都见过的玖儿一身休闲披着长发往那里一站，很老练，像一个成熟的老港星。
记者们开始议论了，这个玖儿长得漂亮吗？和张艺谋的那三个女星比，巩俐、章子怡和董洁哪个都不比玖儿漂亮，但是玖儿也不比她们漂亮。无论怎么议论，大家都觉得这个面孔陌生。只有一个人觉得这张面孔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这令胡一语很困惑。
记者会很快就结束了。紧接着就开始豪华的海鲜宴。我作为目击者，我认为这是我见过的新闻发布会上记者吃的最高档的一顿海鲜。那些记者你别看什么都见过，但是不一定都吃过。新闻发布会上的那种自助餐多数都像味同嚼蜡的塑料产品，哪有这海鲜实惠丰盛，尤其是这澳洲产的皇帝蟹，一只就八十多元。
玖儿和北风呼啸没有参加宴会，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就先走了，好像他们很忙。实际上老公鸡吃了萤火虫，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保持距离，制造神秘感。反正这时大家的目光已经被海鲜给抢了风头，走就走吧，这样大家也吃得放松自在。尤其是那些三纹鱼，平时有机会吃，总是几片，总吃不够，今天好像就是以三纹鱼为主，一个庞大的木船上，底下铺着厚厚的一层冰，上面层层叠叠地就装满了三纹鱼。由于太多了，吃得太满足了，这些三纹鱼爱好者们都感觉到吃得有些不像从前那种味道了。其实三纹鱼什么味道？什么味道也没有。
海鲜大宴一结束，就有人安排他们到二楼的洗尘小屋里去洗脚按摩。
张闻说，真新鲜，参加新闻发布会还请我们洗脚按摩。
按摩结束了，每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经验老到的放在口袋里，用手摸一下，面积很大也很厚的一沓，心里就有了数。嫩点性急的人假借上厕所，打开一看，我操，１０００元。去参加三个新闻发布会也没有这么多。
这星光灿烂的老板是谁？大家不约而同地问。
在每人一份的礼品袋里，有一本印制精美的星光灿烂的画册，翻开画册，大家才恍然大悟，那个招呼他们吃海鲜，洗脚按摩和给他们红包的人，原来是老总李易。
第二天，广州娱乐新闻界有九个字在媒体上成了主题词：玖儿——星光灿烂三纹鱼。
《一语道破》专栏的题目是：陌生的玖儿，似曾相识灿烂的星群星光灿烂《闻所未闻》专栏的题目是：新闻发布会也创新《南方卫视》当天也以软体广告的形式播放了同题娱乐现场纪实。
《小题大做》专栏的题目是：一场造星的阴谋，要造出一颗比赵薇还大的星？
《捕风捉影》专栏的题目是：玖儿为什么北风呼啸幕后谁主导星光灿烂李易派发红包时，最后走到贾绯绯的面前，把两个红包塞给了贾绯绯。第二天，就上了贾绯绯的栏目《无事生绯》的头条：星光灿烂斥巨资拍《格格出家》北风呼啸暧昧执笔推新人玖儿北风呼啸把报纸拿给李易和徐善，三人满意地大笑，李易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五章第43节 似假似真

徐善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好像做了一个梦，眼前的一切，都如梦里梦外，似假似真。
他没有从梦里走出来的那种清醒感觉，反倒是在梦中。问题麻烦的是他怀疑自己是在梦里，却又有一些清醒，意识自己是在梦里的，那就可能不是梦。
他恍惚记得，陪北京大姐打麻将的时候，在麻将桌子地下，看见李易和秋香在用脚勾勾搭搭地偷情。然后他就怒不可遏地要和李易决斗，但是又不确定是在麻将桌子底下，应该是在饭桌底下，当时他们在吃饭，是哪一间酒店不确定了。
后来他们竟然成立了一间影视公司，名字叫：星光灿烂。
徐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徐善癔症了一下，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家里的床，这个床比家里的床要大，还要柔软。
一个小姐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工作装，坐在床沿，拉着他一只手，满面春风地笑了一下。
徐善好像很慌乱的样子，意识开始了繁忙的工作。她是护士吗？那么我在医院？我得了什么病？我为什么要住院？李易、秋香、巴特尔和可可我的亲人都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都不管我了？
他从床上双腿一蹬，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做了一个僵硬的姿势，就坐了起来，惊惶地问：我在哪里？这里是医院吗？
粉红小姐先是吓了一跳，马上开心大笑了起来：老板，你睡糊涂了吧，这里是桑拿。
徐善：桑拿？我在这里多久了？
粉红小姐：还不到两粒钟，你还加钟吗，老板？
徐善：不加了，马上买单。
粉红小姐温柔地说：那好，老板，你去冲洗再蒸一下，到总台买单，我现在就要下钟了，您能留个电话给我吗？
徐善犹豫了一下，又躺下了：再加一个钟。
徐善在小姐轻柔曼舞的手指间，渐渐清醒明白了。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一个很痛苦的梦，一个很残酷无情的梦。
但愿都是梦，不是现实。
徐善问小姐：你知道有一家影视公司叫"星光灿烂"吗？
粉红小姐：知道。
徐善一惊，这个小姐成精了，怎么会知道我梦里的公司？
粉红小姐说：那个公司很有名，好像在拍一个叫《格格出家》的电视连续剧，还包装了一个明星叫玖儿，写剧本的是那个著名的作家叫北风呼啸。
徐善：你知道投资的老板是谁吗？
粉红小姐：是一个叫李易的老板吧。
徐善：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粉红小姐：在报纸上看的，报纸每天都登他们的消息，老板我看你面熟，你不是那个老板李易吧？
徐善：你是几号？
粉红女孩：九号。
徐善：那你也可以叫玖儿。
九号：我哪有玖儿命好，不过我的表演天分一定不比玖儿差。
徐善：那你也去争取吗？
九号：争取没有用，一切都要靠命运，运气来了躲都躲不开，没有运气，怎么找都会找不到。
徐善：那你觉得今天运气来了没有？
九号：除非你是李易老板，或者小星公司的果子里。
徐善感到一阵烦躁，推开小姐说：行了，我谁都不是，下钟，买单，走啦。
九号：老板时间还没到，你的电话号码能给我吗？为什么生气了？
徐善边走边在心里怒骂：你个骚货，怪你多嘴，倒霉就倒霉在你的号上，你的臭嘴上，李易这个混蛋还真出名了！
出门坐在车里，阳光灿烂，车流涌动，徐善彻底清醒了，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切压根儿就不是梦，就是现实，自己不愿承认，甚至想逃避的残酷现实。
现实的一切都恍然如梦。
徐善恼怒地用拳砸了一下方向盘，唉，李易、秋香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残酷地对待我？
渐渐地，徐善的心情平静了。今天又是塞车，徐善慢悠悠地游着车河，阳光打进车里，照得内心亮亮堂堂。忽然，他内心充满了激动，想到了远在科尔沁草原的老阿妈。他由激动变成了冲动。我要去内蒙古草原，带着三弟巴特尔回家，把这里留给那两个人。
到了家门口，徐善又调转车头，向美院方向的昌岗路开去，他要去见美卷。

第五章第44节 老三两个美都爱

李易也是在恍恍惚惚中醒来了，但是还是在恍恍惚惚中。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个座位上，好像不是在自己的车上。
但是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梦中醒来，他还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他在梦中勾引秋香，被徐善发现了，大哥徐善对他充满了仇恨，一定要和他决斗。
他心虚、惭愧，到处逃跑，到处躲避，最后大哥罚他去搞影视公司。公司还有一个名字叫：星光灿烂影视公司。
恍恍惚惚，秋香又来找他。秋香那个特别的相貌，黑黑的眼珠深陷，高高的鼻梁坚挺，衬上一张小巧的白净面孔，看第一眼并不特别，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美丽迷人。
她怎么看都不像河南人，越看越让人想到遥远的阿拉伯，最近的距离也要想到乌鲁木齐，那美丽的新疆姑娘。
一双纤细的手很斯文地摇晃李易的肩膀：先生，请醒一下，调好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降落在广州的白云机场了。
李易看到眼前的空姐，总算睁开眼睛了。
他从杂志袋里抽出一本《南方航空》杂志，顺手一翻，就是连续几个彩页《格格出家》的报道。
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的报道。《格格出家》片已经拍了，星光灿烂公司肯定也是存在的，那么梦中的其他内容和秋香的偷情，和徐善的决斗也都是真的，一切都是证据确凿。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悔恨交加：唉，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李易弄明白了自己早晨是从广西北海上的飞机，其实也不是什么早晨，也就是四十分钟前。
李易心烦的时候总是喜欢去广西的桂林、南宁、北海消遣，到广州的航班时间几乎都是四十分钟，如果广州市里堵车，比在市内找消费场所还容易，还方便。以前都是三兄弟同去同归，现在老三巴特尔躺在床上对啥都没有兴趣了，老大徐善远离自己、仇恨自己，更不可能一起到广西去泡妞了。
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也要去泡，更要去泡。自己不赌博，不吸毒，排泄郁闷只能去泡妞。否则，就会神经，就会爆炸。
李易的爱好对三十岁以下的女孩子没有兴趣。这个爱好还是做酒的时候养成的。那年的某一次去南宁，一个朋友要成立盟酒广西分公司，他们去考察。晚饭，那个朋友带他们去吃柠檬鸭的时候就给每人安排了一个女人，陪吃、陪喝、陪睡，进行三陪。为什么说是女人呢，李易当时敏感地发现，六个女人里，有两个小姐，四个少妇。李易三兄弟一人一个少妇，徐善不感兴趣，和那个朋友进行了一次交换，把少妇给了那个家伙。李易当时担心东道主会不高兴，结果那个家伙却得意忘形，好像拣了一个大美女。
整个一晚上，甚至一夜，少妇们都显得牛Ｂ哄哄，小姐却很规矩，结果第二天付小费时，少妇每人１０００元，小姐统一６００元，李易他们大开眼界。可能全世界只有广西这么怪，少妇比小姐值钱。要是在东北年龄一上三十岁，不用客人说，她们自己都会很自卑地打五折。
从此后李易就爱上了这个少妇事业。广州少妇不值钱，甚至很难找，街边偶尔有几只老街边鸡，李易也不喜欢，主要是嫌她们脏。广西有市场，少妇繁荣"娼"盛，李易就喜欢往广西跑。
老三巴特尔曾经说过：老大爱青春美，老二爱成熟美，我老三两个美都爱。
李易爱少妇的成熟美，到底美在哪里？李易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见到那些三十多岁，生过孩子的成熟少妇，看到她们脸上的那些成熟标记，比如妊娠斑、黄褐斑、雀斑，或者化妆品过敏的黑变病，他就心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激情。当然脸上的症状他也不是照单全收，粉刺、暗疮他不喜欢。
老大和老三都多次说老二这是得了一种怪病，结果真是这样，现在他恶化到去泡老大的老婆，自己的嫂子秋香。
这也是一件怪事，徐善、秋香和李易，他们三人组合不说朝夕在一起，也是每天都在一起，十多年来都相安无事，为什么现在才发生这样的事情？文化节失败了，酒客隆垮了，老三病了，这些倒霉的事情都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起来到他们的生活事业中作奸犯科，李易和秋香就弄出了这样的事件。
没人能理解，有的只是愤怒、斥责、白眼、冷遇，只有李易自己慢慢弄明白了，因为最近秋香的鼻梁和脸蛋上，长了两小片黄褐斑。
这个原因谁能相信？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那个夜晚，是在医院，在老三的床前，在老三的面前，明目张胆，诱因就是一个鬼影。那是一条什么鬼影？
李易下了飞机上了内环路，就想直接离开广州奔剧组去。他一下想到了老三，又找了一个出口，开向了二沙岛的中医院。
李易在停车场，看见徐善拉着美卷的手从住院处走了出来，徐善很沉重，美卷却显得很幸福的样子。李易对年轻的学生没感觉，只是怪徐善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这么和美卷来往，要是让秋香碰见怎么办？
李易在车里没有出来，一直用目光送走徐善的车。还好，徐善没有看见自己的车，也有可能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这是徐善的长项。
李易走向住院处，他从窗子里看见老三的床上，那个板凳上摆个足球还挺立在那里，床边上趴着秋香。
这一切都是真的，李易相信，并从恍惚中醒了过来。

第五章第45节 四个爸？（1）

徐善发现自己的老婆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拜把子兄弟李易偷情。当时徐善大脑缺氧，一片空白。这个事情摆在了他们三人的面前，两个男人之间即将发生生死决斗。可是秋香却觉得轻松了。她没有了从前那种紧张、悔恨，就像一个罪犯没被公安局抓到之前，总是惴惴不安，风吹草动。
徐善用他的方式开始和李易解决他们男人之间的恩怨。麻将从此在他们的历史上结束了，变成了一种伤心的刺痛。北京大姐回了北京，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像一个魔幻定律，当你要干什么的时候，总有一种答案出现。事情暴露之后，徐善和李易在各自的心里都揣摩着，第二天怎么跟北京大姐讲从此不打麻将了，正愁着呢，北京大姐急着找李易说她要马上回北京，老爷子病了。李易开着车就拉着大姐奔白云机场。路上，李易叫大姐给徐善打个电话，道个别。整个事情前后连贯，像一首古诗一样，合辙押韵。
徐善在家里开始了和秋香分居。徐善没有打骂秋香，甚至连一句指责的话也没说。秋香也没有向徐善解释，也没有哭闹。他们两个谁也不谈这个事情，就像这个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者发生了，也是在别人的身上。晚上，徐善回来，发现秋香已经搬到女儿可可的房里去睡了。
从此，这个家里开始了冷战，家庭里的气氛从沉闷到冷淡，让人感到窒息。
在邻居们看来，这从前偶尔也会从窗子或门口传出打打闹闹声音的家庭，最近变得非常安静，非常和睦。
春节到了，五羊新城某街道居委会，为了喜庆，为了给现在新结婚的动不动就离婚的新人类树立榜样，他们决定把五好家庭的荣誉颁发给延年阁１４０７房的徐善和秋香夫妇。
徐善感到悲哀，秋香感到啼笑皆非，两个人看到厅里放着的这个鲜红的五好家庭证书，感到受到了极大的讽刺。生活有时就是这么幽默吗？一个无性的不幸家庭竟该受到这样的嘲弄吗？那么是谁在讽刺和嘲弄他们，是他们自己吗？街道代表着下级最低层的政府，他们是严肃和认真的，甚至他们会感到光荣，因为他们为街道人民树立了好榜样。至于真相，他们不可能知道，知道了他们也不需要，他们需要的是这种现象。真相他们就留给自己好了，历史从来都是把真相留给自己，把虚假的现象传给后人。
巴特尔还躺在医院里，显得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只是还没有清醒过来。
现在他已经处于很稳定的状况了，就像一株植物，你每天给他浇点水，通通风，晒晒阳光就会活得很好。所以，无论李易吵着给多少钱，他还是被从特护病房的豪华单间，转移到了三个人一间的混合病房。院方对李易说，我们这里不是宾馆，你多出钱，就有好房间居住，我们是医院，要以治病为主，我们提供的是为病人方便，对不起。
李易说：我们也是病人，怎么不考虑我们的方便？
院方：我们要为新来的病人和重型病人提供方便。
在普通病房里，有护士统一护理，也就不需要徐善他们陪床了。但是他们每天还是要来看巴特尔的。只是来的很微妙，每个人来时，见到有另外一个人的车停在停车场里，就马上走，回避不见面，等他走了，再来。前一个停车的人，也好像故意把车停在显眼的车位上，避免出现尴尬。
这三个人，每天来时，无论谁都要在巴特尔的床前和巴特尔讲上一段话，试图要唤醒他。
他们都呼唤着三弟，讲着自己一天遇上的好事，从来是报喜不报忧。
嫉妒得同病室的病人对徐善说：老大，你们家这几兄妹可真是仁义，对你这个弟弟从来是报喜不报忧，我就不相信，每天吃五谷杂粮，一天三不顺，你们家就都是喜事。尤其是你那个妹妹，那长得天生就是一个善良的好女人。
老婆变成了妹妹，徐善真是痛苦万分。他也没法解释，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多谢！
那个病人可能在医院里，憋得难受，寂寞难忍，有了说话的机会，就像得了话痨一样，喋喋不休。
他说：你这个弟弟得的是什么病？也没见他醒来过。你这个弟弟长得可跟你们不太像，这脑袋大得像个足球，这身子骨我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板凳。请原谅我不是有意搞笑你弟弟，我很喜欢他长得这个样子，我是个球迷。你也跟他们长得不太像，你那个弟弟和那个妹妹长得倒是很像。你们是一个妈生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徐善没有理他。徐善走了，秋香来了，那个病人又像录音机一样告诉秋香你哥儿几个长得不一样。
那个病人把秋香和徐善当成了哥俩，秋香就不高兴，又说她和李易长得一样，她就觉得这个病人真烦，这个家伙是不是送错了医院，他应该送到芳村精神病院去才对。
当那个好奇的病人一定要确认他们兄妹是不是一个妈生的时候，秋香不耐烦地大叫：我们是一个妈生的，但不是一个爸的，我们四个人，是四个爸，这回你满意了吧？
那个病人很惊诧：四个爸？
徐善在家里基本和秋香不讲话。他想干什么就留下一张纸条，在外面就发一个短信息，有事说事，没有称呼；秋香也不和徐善讲话，晚上徐善回来的时候，她就会到可可的房间里，没事就假装睡觉，有事就让可可去跟爸爸讲，妈妈要她干什么，干什么。
徐善现在自由了，其实他从来都是自由的，以前泡妞和美卷好，他都感到良心不自由，这一下，他连良心都感到自由了。
他想到了美卷。头几天美卷打来电话说又去了内蒙古，还报告他一个不幸的消息，这次又怀孕了。美卷很佩服地说：你咋这么厉害，每炮都打得这么准。
徐善照例给她寄去了五千元，要她处理掉。
某日，天有点黑了，徐善心情沉重地从巴特尔的病房出来，从后面伸出一双粗硬的手蒙住了徐善的双眼。徐善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绑架。后面的声音却娇羞地一笑，用着台湾女生的腔调，嗲声嗲气地说：哥哥，你猜我是谁？
徐善一听是女声，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这光天化日之下，谁的胆子这么大？
他抓住那双硬手，用力从眼睛上拉开，一看，是美卷。
徐善喜出望外，抓住美卷那双雕塑家的手，很亲地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美卷趴在徐善的耳朵根儿娇羞地说：我是来打胎的。
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们学校门口不是有二院吗？
我同学的姐姐在这里，学校附近的二院谁敢去，熟人那么多，真傻。
你什么时间回来的？
今天上午。
怎么不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给你手机留了信息，你看看。
徐善一看手机果然有美卷留下的航班信息，他这几天神情恍惚，电话响了都不愿去接，信息就更不看了。

第五章第46节 四个爸？（2）

徐善很歉意，他抚爱着美卷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怕骚扰。
下了飞机没见到我失望吧？
没太失望，预料之中。
徐善又领着美卷回到了病房，两个人拉着手走进病房，见到了坐在老三病床边的秋香。
秋香正在给巴特尔讲自己一天来遇上的大好形势。
她说：三哥你听着，我今天才好笑，昨夜里做梦一夜都是在冰河上刨冰，快天亮了，我终于刨开了一个冰窟窿，一下子就从河里跳出一条小鱼，只有一条，我等了很久，就那么一条。后来醒了，我想起小的时候，在河南农村爷爷教我圆梦时说：梦里梦见鱼，白天就要发财。结果真灵，我早晨一出门，就在楼梯口捡到了一毛钱。你说灵不灵？我平常还真没太注意，现在还有一毛钱？还是硬币。我还以为现在最小的钱就是一块钱呢。哈哈哈……
秋香一抬头见到了徐善拉着美卷的手走了进来。
徐善很尴尬，美卷和秋香去年在六十三层解决文化节的官司纠纷时见过。两个女人先也是一愣，但是马上就很亲热地互相走向前拉住了手，好像亲姐妹一样。徐善知道她们的心里都在想什么，可是表面上却是这般亲热，女人真是虚伪。
这时，那个病人，又站在观察家的角度开始了对这古怪神秘的一家进行评论。
病人说：老大你带老婆来了，你的弟弟和妹妹也都成家了吧？看你们的年龄也都不小了。你这个妹妹对你这个弟弟太好了，她一天都不落，天天来看他，你那个弟弟可有两天没来了。
这个病人真是让秋香恨死了，他几乎把这个尴尬的场面推向了死角。
秋香找个借口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秋香很奇怪，见到徐善拉着一个女人的手，自己竟然不嫉妒，也不气愤，好像很平静，甚至心里有一种轻松感。这是秋香的良心在为自己和李易的事情上，在徐善的身上寻找平衡。
晚上，徐善没有回家。他去了美卷家里。四十分钟以后，徐善把自己和秋香、李易的故事，把巴特尔老三的奇怪的病全部都讲给了美卷听。
美卷说她像是在听小说。
讲完故事，徐善说：忆苦思甜大会现在结束，饿了。我们去宵夜。
边吃宵夜，徐善边喝啤酒，边喝啤酒，边向美卷诉说。徐善感到心里闹得慌，秋香在医院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难受。他觉得秋香简直太可怜。秋香虽然跟李易偷了情，可是自己不也和美卷在偷吗？为什么兴自己偷，就不许秋香偷，难道就因为自己是男人，秋香是女人吗？男人和女人在性交的人数上就不该平等吗？
又喝了一瓶啤酒，徐善有些自责，怪自己对李易和秋香太狠了。自己从前曾经感叹地说过动情的话：这辈子男有李易，女有秋香，一个手足兄弟，一个红颜知己，此生足矣！可是现在他们却一起背叛了自己。是他们对我太狠了，你们偷情，也不要在自己家里偷呀，秋香如果你偷的不是李易，那我可能还会原谅你，李易如果你偷的不是秋香，那我也可以原谅你。可是你们都偷到了家里，我怎么面对你们，我怎么面对我自己，我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呀。你们说，是我狠，还是你们狠。
也有可能真的是我狠。李易和秋香原本就是初恋情人，他们在找回他们自己，如果不是彼此爱对方，可能他们绝对做不出偷人的事情来。
可是我狠吗？我是表面狠，可是我的心里却怎么也狠不起来。我还是关心他们，一天不见，还是很想念他们，见了面虽然不讲话，但是我的心里就会踏实一些，好像有了底一样。
徐善喝了三瓶啤酒，已经到量了。美卷的量很大，她不阻止徐善，也不劝他喝，只是不停地倒酒，给徐善满上，自己也满上，然后就一口喝了，徐善就跟着喝了。喝完酒，美卷就静静地睁着两只漂亮的丹凤眼，看着徐善，似乎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听众。让诉说者受到鼓励，更加充满激情地说下去。
夜越来越深了，大排档也越来越热闹了。啤酒一瓶比一瓶凉，徐善越来越感到全身发热。
他脱掉了上衣，露着四十岁中年男人有些下垂的大肚皮，越喝越爽。
一会儿，他又脱掉了袜子，把很好的一双意大利皮鞋像广东人一样，当成了拖鞋来踩。
裤腿也卷起来了，一个人马上成了三组合。
看下面整个一个广东洗脚上岸的农民，看中间就是一个伙夫，看那谢顶的脑袋才知道是我们中大毕业的研究生徐善。
徐善越说越难过，越说越激动。
他问美卷：你说我现在要干什么？
美卷说：你要回家。
徐善哈哈狂笑：了不起，又一个伟大的女性在我徐善的生命里诞生了。
这是徐善喝醉了，美卷在这方面不是专家，她以为徐善没醉。其实，醉酒的神态是千姿百态，徐善醉了就是这样，微笑，大笑，狂笑。笑，在醉酒中算是好的酒德，比哭、闹、打架骂人要好，但是不比酒后睡觉的德行好，因为笑也要失态。
宵完夜，美卷把徐善又穿回原来的整整齐齐的样子，塞进车里，就让徐善开车回家了。
徐善上车倒车，他在左右后视镜上都看清楚了，本来是空旷的位置，竟然鬼使神差出现了一辆在后面，让车尾给刮上了。
车上虎视眈眈地跳下来三个男人，不算剽悍的汉子，但是却很凶暴的样子。
这三个人其实刚才消夜时就是徐善他们的临桌。徐善在那里和美卷又哭又闹又笑，早已搞得他们不耐烦了。
一个矮瘦的家伙力不从心地把徐善从车里拉了出来，并且用很肮脏下流的广州话骂徐善。
美卷说：不要骂人，我们懂广州话。
另一个也不比那个家伙高大的家伙凶狠地冲向美卷：骂你怎么样？
那意思还要打她，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第五章第47节 四个爸？（3）

徐善下了车，见是一台挂着军牌的车，往车里看，是右舵，车后放了一顶旧款的警帽。
徐善心中有了底儿，就问他们：怎么办？
那个矮瘦的家伙说：给两千元私了吧。
徐善说：可以，只要保险公司同意，我是买了全险的。
说完，拿出手机就拨打１１０。
另一个家伙威胁徐善说：不要报警，你乱来看不收拾你。
美卷又上来吵：你动一下看，到底谁收拾谁？你们这些不懂人话的东西。
矮瘦的家伙上来就要打，大叫：你他妈骂谁，谁不懂人话，还敢侮辱老子。
另一个斯文一点的家伙说：咱们都不要误会，撞了车赔了钱就行了，没有谁侮辱谁，是南北文化沟通不灵的差异。
徐善不理他们，心里暗笑，撞了车，打架还打出文化来了，就继续拨打１１０。
徐善正给交警讲着自己撞了军车的详细路段，回过头去，发现军车开走了。
徐善笑着抱歉地对交警说：对不起，我们已经私了了。
这是一次很奇怪的现象，徐善在回家的路上，竟然酒醒了，他心情轻松，无愧无悔地向家奔驰。
他很想唱一首歌，如果他会唱。可惜他不会唱，他天生五音不全，所有的歌，没有一句不跑调。一个音乐家说他这也是一种准确。他觉得上帝对他公平，他有很多长项，已经够了，就是不应该再会唱歌了。他以前不知道有的人，除了哑巴，天生就不会唱歌的，后来走向社会见了世面，尤其是有了资格进夜总会，听别人唱，再对比自己唱，突然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是个残疾人。
以后有人在这种场合让他唱歌，他就问别人：你听过我唱歌吗？
别人诚实地说：没有。
他就哈哈一笑：我也没听过。
如果遇上很顽固的人，一定要他唱，他就开始把自己拿出来进行调侃：我平生只唱过一次歌，那天刘德华开内蒙古演唱会，一定要我出场给他友情客串。都是老朋友，我拉不下面子就上台了。我一张口，就见下面的人纷纷向外逃窜，歌唱到最后一句，发现台下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在那里哭。我当时很感动，感觉遇上知音了，跳下台就跑到老太太的面前：我说，老阿妈，我唱的歌再美丽，再好听，您也不能激动成这样呀，看您哭得多伤心呀。
老阿妈拉着我激动地说：是呀，孩子，听见你的歌声，我就想起我那头死去的母牛来了。
大家哈哈一阵大笑，徐善就过关了。因为徐善也是有身份的人，董事长能够这样作践自己，就证明了他的真诚，也证明了他确实不会唱。
徐善在车里由于酒醒了，所以想唱歌也唱不出来了，但是他会听，他的耳朵不是残疾。他放了一首从内蒙古带来的德德玛老师的专辑《牧人》，这是银花送给他的礼物，他视若珍宝。
徐善回到家里，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他要弄醒秋香，要让她知道自己回来了。这里还是家，他没有跟别的女人去睡。
徐善这几天其实一直和李易在一起。自打那次偷情曝光之后，李易再也没有来过徐善的家，也没有和秋香约会过。但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找到了李易。徐善要找李易算账。当然我说过了，他们不会像法国上个世纪的世纪儿那样进行刀剑或枪的决斗，但是他俩还是定下了决定命运的输赢打赌。我很早以前关于人类的悲剧是不断地重复的观点，在这里又得到了证实。二十年前，我看缪塞的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牢牢地记住了他抓到了他的情妇和他的朋友在桌子底下偷情的缠绵景象，我始终心灵不安，我预感这个故事一定会很宿命地发生在我的生活里，也就是说一百多年前的法国悲剧，一百多年后将在东方的中国，我的生活中重演。我多年惴惴不安，恐惧这不幸的到来，现在很幸运，这个事故发生在了我的小说里，虽然有点姗姗来迟。
徐善觉得输和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个结果。他没有路走了，他要一条出路。
这条路已经有了，他和徐善一起联合中大的老同学，名作家北风呼啸一起办了一间影视公司，他们要像果子里那样，拍一部电视连续剧，捧出一个像小燕子赵薇那样的红星来。
现在，公司也注册了，"小燕子"也找到了，北风呼啸剧本也写出来了，盟酒公司账上最后剩的２００万也一次性划过去了，新闻发布会也开了，演出就要开始了。
徐善和李易的仇视也渐渐淡化了。
徐善自己不知道最近让自己淡化仇恨、开阔胸怀的是一股什么力量。但是他每天都想起草原，想起老阿妈。每每这个时候，他的内心就充满慈善的光芒。他觉得很温暖、很平静、很快乐。他就有一种冲动，带上三弟巴特尔回到草原去。把这里的一切痛苦都留给秋香和李易。
徐善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又想到了美卷。
美卷回到家里，心里也很难过，徐善一个晚上的自白哭诉，让她看清了一个真性情、心地善良、有责任感的好男人。
她内心发誓：这个男人下半辈子是属于我的，一定！

第五章第48节 金子银子（1）

徐善还在睡觉，一双轻柔的小手，抚摸他的脸，早谢的头顶、闭着的眼睛、有点毛细血管扩张宽大的鼻头、大嘴周围坚硬的胡茬子。
徐善感到很舒服，这样美好的享受，让他无法再眷恋梦乡，无论那个梦是多么美妙的梦，毕竟是梦，虚幻。而现实当中这双温柔的小手，是他的精神寄托。尤其是那双小手摩挲着他谢顶处被牛犊子舔过，刚刚长出婴儿般的、绒绒的柔软的细毛来，让他又想到了草原上那头黑白花的小牛犊来。
小牛犊，小孩，一切幼小的生命都是那样可爱，那样撩拨人的心海。
徐善眯着眼睛，一伸手就在脸上抓住了那双轻柔的小手：宝贝，来，上床来，让爸爸搂一会儿。
每次徐善叫可可，可可都会快乐地爬上床，钻进爸爸的被窝，和爸爸模仿电视剧的动画片，各自扮演角色，大闹一场。徐善每天只要见到可可，无论有多么不高兴、多么失意、身体多么难受，一切都会烟消云散，马上快乐起来。
这就是孩子对一个中年男人的意义。
关于孩子的问题，现在写书人又要走到小说现场发表言论，读者不要厌烦，我实话实说。不像电视现场那些主持人那种虚伪的装腔作势。
现在的中年男人，到了四十岁，孩子一般都才几岁，其实上溯到前面的一辈两辈，这个年龄一般都当了爷爷。这辈人对孩子的概念其实很淡，很随意，不像从前或者现在的农村，目的很明确，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必须早结婚，必须早生孩子，必须生出男孩子来。这一代受教育或者城里的年轻人，已经没有这种压力，所以观念也就淡薄了很多。很多人生孩子是因为爱情，当然很多一辈子不生孩子的也是为了爱情。他们生孩子的目的性不是很强，有的是带着很感性的冲动因素，比如说，在一次爱情运动中，避孕出了故障，或者有的人天生就对那个能吹成气球的胶皮套过敏，那么就会怀孕，多次流产之后，已经很烦了，干脆就生下来吧，他们以为生下来是一件很好玩的游戏。
就这样，很多男孩女孩作为游戏的结果被迫来到了这个世界。这是爸爸妈妈一次快乐的游戏，却让他们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孩子们来到这个世界，那些担任了爸妈领导职务的游戏者，这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在这之前，他们的焦点是虚幻的爱情，现在一个很现实的果子结出来了，焦点就要转移了。这种转移是始终不渝的，不可移情别恋的。爱情可以中断，或者可以慢慢淡化，但是，儿女亲情是永恒的，而且会越来越浓烈，不会说像爱情那样今天爱这个人，明天可以爱另一个人，爱自己的孩子不是这样，不会说今天爱自己的孩子，明天就去爱别人的孩子，永远都是对自己的孩子越来越爱。哪怕夫妻两个已经没有爱情了，甚至有恨了，但是对自己孩子的爱却是坚如磐石，永不动摇。
徐善就是这样爱自己的女儿的，女儿没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干吗？好像来与不来都不是很重要，但是，一旦来了，你就感到女儿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你而来的，就是为了拯救你，你会说，女儿是你的命根子，没有女儿，你一分钟都活不了。
好了，主持人说得再精彩，也没有故事本身感人，还是让我们把小说现场交回给故事的主人公徐善和他的女儿。
女儿可可没有像往常一样，快乐地爬上床。她撅着个小嘴，眼含泪水，一脸委屈。
徐善很心疼：是谁欺负我们可可了，报上名字来，看老夫怎么收拾她！
可可说：是爸爸欺负可可了。
徐善感到很惊讶：爸爸怎么欺负可可了，告诉爸爸，爸爸照样敢收拾爸爸。
可可很恼怒地大叫：你为什么和妈妈离婚。
徐善：我和妈妈没有离婚，这叫分居。
可可：分居就是离婚。
徐善听到可可这句话，感到太绝妙了，真是很经典的童言，分居就是离婚，那么，同居就是结婚了，现在是同居时代，结婚那个传统的旧观念，新人类几乎都废弃了。同居不要孩子，虽然少了一些乐趣，但是也会多了一些乐趣。美卷就是这样的新人类，让人活得轻松。
可可：爸爸，我要让妈妈和你睡到一个床上。
爸爸：为什么，妈妈和可可睡，可可不是很高兴吗？
可可：妈妈和可可睡，可可高兴，妈妈不高兴，妈妈在半夜里总是哭。真没办法，还是让她回来跟你睡吧。你同意吗？
徐善：我同意，妈妈也不同意。
可可：妈妈同意，你就同意？
爸爸：妈妈不会同意的，爸爸也不同意。
可可大叫：你们大人都是骗子！
可可哭着走了，把手里的一个纸条扔给了徐善。
这纸条是徐善和秋香交流媒体，由可可负责传送。
秋香今天的纸条内容：今天上午安排时间和我去中医院给可可看病，可可这几天犯病很严重，夜里不停地咳嗽，哮喘也厉害。我感到很累，已经有点带不动她了。我给她吃什么药都不管事，今天约了专家。你是她爸爸，要负责任，不可推脱。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日。心照不宣。

第五章第49节 金子银子（2）

徐善喊来可可，写了回条：同意，早点出发。
看病回来，徐善给秋香写了一张很长的纸条，应该说是一封信。
首先我为我们两个生出一个病孩子，感到悲哀。当然这不是孩子的错。我们既然生了，作为父母就要爱她，尤其是像可可这样有病的孩子，我们应该给她更多的爱。
我今天要谈的是可可的治疗问题。可可得这种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感冒发烧，需要一个很漫长的治疗过程，也需要父母很漫长的心理承受过程和看护过程。我今天第一次和你带可可去看医生，虽然这几年为了可可看病，把你折磨得很辛苦，我先感谢你，但是我还要直言，你的这种治疗方法不行，乱吃药，乱找医生，我们要固定找一个名专家，建立好关系，长期给可可看病，平时犯病我们也好跟她联系，咨询她，这样对我们方便，对专家长期追踪临床研究一个病例，也是有益的。将来不管是你带可可，还是我带，对可可的治疗都不改变，一直到给她看好。
对于可可，我觉得我们分居、离婚不会给她的心理造成多大的伤害，现在的孩子就是谁爱她，她就爱谁，不完整的家庭伤害不到她的心灵，我们对她先是责任，看好病的责任，然后是爱。
这封信让秋香感到绝望，暗示徐善死心塌地要和她离婚。秋香想，现在让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女儿可可。秋香从此不再以泪洗面。
２００１年７月和往年的７月一样，是毕业和考试的月份。年仅六岁的徐可可小朋友，今年也毕业了，幼儿园毕业。今天早晨幼儿园大班的毕业生徐可可小朋友，又用温柔的小手把爸爸弄醒，向他正式递交了一份幼儿园老师的告家长书，也就是邀请函，邀请小朋友的父母亲今天下午２：３０参加孩子们的毕业典礼和精彩演出。
可可说：爸爸，你今天下午一定要来，有我的英文节目《小羊和大灰狼》。你不来别的同学就会以为我没有爸爸。
徐善说：今天是我的宝贝女儿人生的第一个毕业典礼，我一定要参加。
其实，徐善今天下午已经安排好了，李易的影视公司要开新闻发布会，并且和几名香港演员签约。
美卷流浪一圈回来了，要徐善下午去机场接她。
徐善打电话告诉他们，都去不了了，有不可推迟的重要活动，要去幼儿园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
可可演完小羊，就从后台跑出来，把一本大红烫金的毕业证很郑重地交给徐善。好像是说，老爸，女儿这个阶段的教育，我已经圆满完成。
徐善对这本毕业证书也很满意。上个世纪的１９８４年，自己大学毕业，很郑重地得到的那本大学毕业证书都没有女儿这本幼儿园毕业证书漂亮、豪华。
徐善看着毕业证书上那个含苞欲放的小女孩--徐可可，眼睛有些湿润了，自己已经四十岁了，这就是自己创造的生命，这就是自己生命的延续？这是自己徐善和韩秋香的爱情结晶？
演出结束，可可又提出要求，她希望爸爸把她的几个好朋友拉上，一起请他们去吃麦当劳。
徐善看看表，这个时间李易的签约活动已经结束了，美卷也早就到了广州。干脆，今天就把全部的时间全给女儿。
可可和她的两个好朋友紫薇和小了坐在后座上的谈话，强烈地吸引了徐善。
可可说：你们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紫薇说：我知道，是妈妈生的。
小了：那我们是怎么在妈妈肚子里形成的？
可可：是爸爸的金子和妈妈的……喂，紫薇，妈妈的叫什么？
紫薇：妈妈的叫银子。
可可：对，爸爸的金子和妈妈的银子合到一起就产生了孩子。
金子银子合到一起就产生孩子。徐善被震惊了，是呀，现在的孩子可不就是金子和银子的产物。

第五章第50节 性福可不是幸福（1）

李易和北方呼啸带着剧组离开广州，到影视城去拍电视剧《格格出家》。《羊城晚报》每天都在炒作拍摄现场的花絮。内容大多是李易和女演员之间的绯闻，有时还要把北风呼啸搅进去。
徐善对那种桃色是非之地不感兴趣，况且他不相信这李易和北风呼啸在那里胡搞的这些荒唐事，能拍出什么好的电视剧来，更不用说还要包装出什么小燕子那样的明星来。
昨天的晚报更是让徐善和广州市的广大读者看够了热闹，娱乐新闻版几乎用了一版报道李易和北风呼啸为了抢夺和玖儿的睡觉权，竟然在黑夜里裸着身子大打出手。
报纸是美卷拿给徐善看的。昨晚徐善疲惫不堪地刚躺在美卷温馨的小床上，每次例行的功课还没有做，徐善觉得今天有点微软，躺在那里正在思考着编出一个什么借口逃一次课。美卷上来了，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徐善动了动疲劳的眼皮问她：宝贝，笑什么，这么开心？
美卷把晚报拿给徐善：看你们《格格出家》精彩的花絮。
徐善边看报纸，身体边发生变化，他甩掉报纸就像强奸犯一样，粗暴地把美卷拉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用四十分钟，徐善和美卷几乎同时进入快感状态，他们两个同时清醒地感觉到了一起掉进了宇宙的黑洞里去了，忽悠一下，失去了知觉。
美卷趴在床边上兴奋得哭了起来。
徐善裸着身体，在地下狂奔了三圈，才稳定住情绪。
徐善扳过美卷的身体，发现美卷的整个后背都被自己刚刚咬得伤痕累累。
徐善心疼地抱紧了美卷：宝贝，对不起，我刚才太粗暴了，我咬痛你了吧？
幸福的美卷幸福地说：我喜欢痛，喜欢你咬我，喜欢你叫我宝贝，更喜欢你叫我婊子。
徐善狂叫：婊子，那就再来吧！
他们躺在床上抱得紧紧的，疯狂地亲吻，好像初恋的第一次吻，更好像是久别重逢的吻。
美卷的舌头已经和徐善的上腭粘贴在一起了。
平静下来之后，美卷说：咱俩的爱情好像就是做爱做出来的。
徐善：性情，性情，没有性，哪有情。情就是在性中激发出来的。
两个人哈哈大笑。
当早晨喝早茶的人们在楼下开始吵吵嚷嚷的时候，徐善终于躺在美卷风骚的身体上睡着了。
美卷，开天辟地，更是第一次遭受如此幸福的蹂躏。
从此后，徐善和美卷的做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每天都要超过两次，有时是白天，每次都不会低于一个小时。
这真是一对天生就性福的骚人。
想想普天下有多少什么条件都有，就是做爱的时候次数上不去，时间就更短的幽男怨女，长吁短叹，以泪洗面。男人愤怒得全身僵硬，就是那个瘦小的阳具不硬，女人全身都被金钱美容美体得春光灿烂，就是那个洞，日夜空闲，干瘪暗淡。
性福可不是幸福。
幸福的人不一定性福，性福的人一定幸福。
美卷和徐善这对性福的家伙，现在可真幸福。
徐善一连几日都不回家了。李易在拍摄现场的性福花絮，通过《羊城晚报》的传播，不断地刺激他，这就加速了他和美卷的进程，也加速了他和秋香的分离。
其实李易和北风呼啸每天也都打电话给徐善，向董事长汇报拍片的进度情况，但是他们报喜不报忧，更不报桃色花絮。
连续一个星期的硬仗，徐善从美卷的身体上退下来，自己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走路就像踩着棉花团，左摇右摆虚飘飘。但是，他还真是一个坚强的战士，全身都软了，就是那杆枪还硬，摆出了誓死干到底的雄姿。
美卷也支持不住了，她要去看医生。
徐善说：你得的是蜜月病，看什么，暂时休战，养几天就好了。别人的蜜月病都是蜜月过完才得，你太脆弱。
美卷：那她们没碰上你，否则三天就会得，我还算坚强的女人。
徐善很得意：你这样恭维我，那我感觉到太有成就感了。
他们订了暂时休战的城下盟约。
他们在一起不能克制，只能暂短地分离。虽然痛苦、残酷，但是要热爱身体，还有地老天荒的日子。
美卷回到导师的工作室里去，暂时陪伴那些冰冷的石头、玻璃钢、不锈钢男人们去。
徐善这一段时间开始读书，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就要读的书，到现在都没读，现在有了时间补课。他不回家，也不留在美卷这里，他要带着书去医院边读书，边陪伴巴特尔。
吃完中午饭，他们就分手了。
当时彼此的目光和神情显得很悲壮，就像去英勇就义了，就像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美卷拿出一把家门的钥匙交给徐善：你要是在医院那个环境看不下去，就回来吧，反正我这几天不在家。
徐善：我不会回来的，在医院里老三也不会打扰我，唉，他要能打扰我就好了，医院的空气里都飘荡着药味儿，不用打针吃药，免费就可以养好我的身体。
下午四点钟，徐善回来打开了美卷的房门，看见三点钟就回来的美卷泪流满面地坐在床上，她见到徐善，破涕转笑：你回来干什么？不好好读书，回来抓奸吗？
徐善扑向美卷，一口就咬住她的下嘴唇：我回来强奸。
美卷趴在徐善的肩上，对着徐善的耳孔，柔声细气地说：老公，我爱你！
徐善也咬着美卷的肥大耳垂温柔地说：老婆，我也爱你！
就这样几个钟头后，徐善和美卷都有了明确的职务：老公、老婆。
这次是美卷自己还没脱完衣服，裤子在脚脖那里堆着就大叫：老公，快来！
徐善汗流浃背。
晚上，经过反复和谈，正视现实，他们修订了城下盟约：不战，也不分开，不战，控制不住，就改变战法，约几个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读书是不可能的了，徐善读不进去，每个文字晃动着都要性交；雕塑更不可能，那些冰冷的雕像都像徐善附体一般，让美卷意乱情迷。
美卷约了也是在这个城中村里租房住的一对同学来家里打麻将。

第五章第51节 性福可不是幸福（2）

正等着他们，《羊城晚报》被塞进了报箱里。
今天的娱乐新闻有报道李易，但是已经不是花絮了，应该是花柳，属于新闻范畴。李易和北方呼啸已经一起回到了广州。据说他们两个都是悄悄地离开片场，也不是约好了一起回来的，甚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回来，但是，却是回来办的同一件事，在同一个地点遭遇在一起了。
他们是在皮肤病医院门诊的泌尿科里相遇的。其实这个皮肤病医院就是性病医院，可能是我们的虚伪文化给这些得富贵病的人留一个面子，把性病医院称呼为皮肤病医院。
广州这个湿瘴之地，害皮肤病的人很多，尤其是外地人刚到广州，这个礼物是一定避免不了要收的，无论你多么客气，皮肤病都是要得的。所以在广州进皮肤病医院没人会大惊小怪。
只是你进了泌尿科就让人们相信你是得性病了。
李易和北风呼啸两个人还挺虚伪，互相客气着，打着招呼，还约好了晚上一起出去放松一下。
这个场面很不幸地被站在他们后面的一个人，很幸运地看到听到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这个男人可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个天下皆知、绯闻满天飞的男人，他不是演员，但是演员却很巴结他、怕他。
他是谁？他就是岭南第一名记贾绯绯，有人调侃他说他是第一名妓。
贾绯绯给人留下的最难忘的印象就是，在那些少男少女的明星群里，他不但老得像爹一样，而且问的问题是最刁的：听说你和男朋友第一次上床你还没来过月经？听说你跟你旧女朋友的现任男朋友的前任女朋友上了床？听说现在你拍片的那个导演是个双性恋，还是性虐待狂？他打过你吗？你有没有双性恋倾向，你想吗？你想过吗？从小学到现在你真的没有和男人上过床吗？你不要撒谎，我再问一遍，从小学到现在除了男朋友你真的没有和其他男人上过床吗？
那个女明星还是脱口而出：没有。
第二天，娱乐新闻就登出来说那个女明星和男朋友本来上了床，还说从没跟男人上过床，撒谎，骗子，对记者撒谎，骗她的影迷。
女明星看了，背后哭着大骂：我没说过，我也没上过床。
但是，过后还是要找关系和贾绯绯和好，向他道歉或者献身，她们不敢得罪他呀。据说得罪了贾绯绯，他就会在报纸他的专栏《无事生绯》上连篇累牍地给你报料，扩大事态，然后联合全国的娱乐媒体封杀你，到那时，你哭天天不应，唤地地不语。此生，美丽的事业休矣。
贾绯绯何以有那么大的能耐？这不是他的个人能耐问题，是涉及了整个娱乐媒体的集团利益。他们为了利益，团结一致。再说，那些所谓明星是什么动物？不是贾绯绯无事生太多的绯，而是她们实在有太多的绯闻了。有的为了推广自己，招徕生意，都是自己造出来的。信奉麦当娜的哲学，有了绯闻，你们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能忘记我，那我就出名了。
据说，贾绯绯问问题的语言圈套是和前苏联给克格勃考试的题目里学来的。他怎么知道这些题目的呢？
人生真是充满了太多的玄迷。
这个家伙这么敬业？竟然跟踪李易他们到医院来看性病？不是，我说过了，这是巧合，生活中的巧合比小说里的巧合还多，这是李易他们的不幸和贾绯绯名记的幸运。贾绯绯是自己来看自己的性病的。
李易和北风呼啸都没有注意到贾绯绯，他们太傲了，可是贾绯绯却很谦虚，他不但注意到了李易他们，而且还给他们用数码相机偷偷地拍了照。这回，娱乐新闻不会给他们上花絮了，贾绯绯见到了花柳就要上新闻了。
李易和北风呼啸可能还在放松，没有见到他们自己上了娱乐新闻头条的玉照。
待他们在包房每人蹂躏完一个小姐之后，一个心满意足，一个牛Ｂ哄哄一起来到了大厅休息室吃东西。大厅的部长和服务员都很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李易有些不自在，毕竟刚当名人，还有些恐慌。北风呼啸是老名人了，很受用。
北风呼啸说：看什么？不认识吗？这是李易先生，电视制片人，比小星公司的果子里还厉害。
部长说：我们认识，也认识你，大作家。
李易和北风呼啸情绪好了，来劲了。
李易问：你怎么认识我？
部长：今天的娱乐新闻上有你们的照片。
北风呼啸：拿来报纸看看。
娱乐新闻头版头条：《格格出家》糜烂没有清静地，性病扳倒制片和编剧，配着他俩看病时互相看着的那种复杂的眼神的照片，背景很清楚地显示着：泌尿科。文、图作者：贾绯绯。
这个家伙倒是条好汉，从不更名改姓。
看得出来，他的数码相机也是高档的，相素很高。
徐善看完报纸，很肯定地对美卷说：这个性病，一定是李易传给北风呼啸的。
美卷大惊：李易和北风呼啸是同性恋？
徐善：这个可能性不大，李易平时连洗脚都不让男人给他按，他不喜欢男人碰他，他说，同性相斥。
美卷：那李易怎么传染给北风呼啸？
徐善：通过第三者。
美卷：第三者是谁？
徐善：玖儿。李易先跟玖儿上床，把性病传给玖儿，然后，玖儿跟北风呼啸上床时就会传给北风呼啸。
美卷：也有可能是刚好相反，是北风呼啸传的呢。
徐善：不会，我了解他们两个，尤其是李易，他出去泡小姐从来不戴套，他还有一套理论说：现在的那些小姐，比那些所谓的正经女人干净多了，她们是职业性的，虽然讲究经济效益，但是她们定期检查，遵守职业道德，有安全的游戏规则；那些正经女人，讲究感情，干的人也不会少，但是她们不设防，不预防，不戴套，也不检查，可是她们不知道和她们讲感情的男人可能刚刚从发廊妹的身上爬下来。所以她们更脏。

第五章第52节 性福可不是幸福（3）

李易找小姐时，如果小姐轻易就不戴套，他就不要，退货。如果那小姐，无论李易说自己橡胶过敏，或者有钱，或者和她一见钟情，她都死活不肯，坚持戴套，李易马上变脸，变得和气，很欣赏的样子，他说：其实我要的就是你这个忠贞自己的女人。干的时候，李易先让小姐给自己戴上套，然后自己转换姿势时，再悄悄地拿下来，干完了，再给她塞到阴道里去。
美卷：人家那女孩发现咋办？
徐善：李易的本事，一场干下来，那小姐早就神志不清了，还发现个屁。
美卷：李易再厉害，也不如我老公厉害。
徐善谦虚地说：不相上下，仲伯之间。
美卷：那李易不怕得病呀。
徐善：我也说过他，他说这样的女孩干净。我说干净个屁，你以为你会这么干，人家别人，都是弱智呀，有可能这个女孩就是用这种手段经营。
他说：怕什么？就算得了艾滋病，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死吗？况且，得了也不一定马上死，它比那些脑血管、心脏病离死亡的距离远多了。
所以，这个性病一定是李易间接传给北风呼啸的，我敢肯定。那个北风呼啸有洁癖，在中大读书的时候，他的床总是最干净的，泡小姐，他从来是主动戴套，不戴套多漂亮他也不干，白给干也不干，倒找钱，也不干。
美卷：那么谨慎，他咋还传上性病了？他和玖儿不戴套？
徐善：他和玖儿可能有感情了，他爱玖儿，可能觉得感情是消毒剂，所以也就不戴套了。
美卷：那，老公，你找小姐戴套吗？
徐善一愣，这个问题有点意外。说自己从来就不找小姐吧，这个歌编给秋香听还可以，她也会相信，秋香只懂办公室社会，不懂夜总会、桑拿社会。这个鬼精灵美卷不同，她很江湖。
干脆就坦率点，都说出来，将来和她在一起，也会宽容一些。
徐善说：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不好听的话。
美卷：真话、假话、好听、不好听，只要我听就是自寻烦恼，你又没活在真空里，反正听到的结果肯定是我不想听到的。
徐善说：那就不要寻烦恼了，我说的肯定是你不想听的。
美卷：不行，我还是想知道，是你亲口说出来的。
徐善：我也是从来就不戴套。
美卷：那李易没有把性病传染给你？
徐善：他怎么会传给我？
美卷：通过秋香。
徐善：你是在怀疑我会传给你？
空气像石头一样坚硬，两个人的大脑突然就死火了。
写书人怀疑徐善讲的李易的故事可能是他自己。
幸亏，打麻将的来了。
夜里，麻将桌上，激战正酣。
李易发信息给徐善：已回广州，可否见面？
李易很客气，徐善推到了明天。
北风呼啸直接打电话给他：我回来办点事，出来放松一下吧。
徐善拒绝了。
后半夜，电话响，徐善不接，信息来了，徐善也不看。
凌晨四点钟，四个纵欲过度的男女，个个脸色灰黄，再也坚持不住了，不打了。
临睡前，徐善看手机，信息和未接电话都是秋香的。
有一个信息说：给法定的老婆回个电话。
最后的信息说：可可的哮喘发作。

第五章第53节 大火

徐善边开车边着急，在广州大道上还差一个红绿灯就到了他们住的那个小区了。徐善心里直给方向盘加力，想推动四个轮子快跑。绿灯还没有到，徐善一用力就闯过了红灯。
到了五羊新城，徐善发现整个小区热闹非凡，几乎一栋楼都亮着灯光。三辆消防车闪着红灯，正在夸张地尖叫。地下停车场被保安封锁住，不能进了。徐善就把车丢在路边，从车里跑了出来。上面怎么了？其实不用问，消防车早就告诉了他，楼上失火了。
他已经不习惯打秋香的手机了，犹豫了一下，想了一下号码，还是打通了。很久电话都没人接。
楼下已经集聚了很多人，徐善没有见到秋香和可可。又听人说是１４楼着火了。
电梯已经停了，楼上的人都从楼梯往下跑，３０个楼层的人像难民一样，互相拥挤着往下跑。徐善艰难地逆着人群往楼上爬，每到一个楼层，就要遭遇一次保安的拦截。
他们大喊：徐总，不要上去。
汗水顺着徐善的裤脚向地下流淌。徐善一鼓作气冲上了１４楼。果然是十四楼着火了，果然是应了徐善的预感，1407，是他们家着火了。徐善看到消防队员砸开了门，同时也看到了秋香和李易爬上了楼、跑进了家里。
房间里烟尘很大，但是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不是我们的消防战士多么勇敢，而是，当时装修的时候，徐善高瞻远瞩，大量使用防火材料和玻璃、角钢，才限制住了大火在房间里到处蔓延。
徐善进到房里，见到秋香发疯了一样向个个房间跑，大声喊叫着：可可，可可，可可……
房间里火灭了，烟在渐渐消散，却不见了可可。
秋香喊破了嗓子，呆傻地站在阳台上往下望。
徐善突然听到厕所里可可的声音：妈妈，我在这里。
徐善冲到厕所，厕所里没有可可。秋香和李易也听到了，他们都跑到了厕所里来，都没见到可可。
妈妈，我在这里。
又是可可的声音。徐善听到了是从厕所的窗口传来的。窗子开着，徐善向下一望：老天，可可被一条哈达拴在腰上，正吊在半空中。
可可被徐善拉了上来。
秋香抢过可可，抱在怀里又哭又笑。
李易过来抱可可，秋香把可可交给李易，突然就疯了似的奔向徐善，挥起双拳，痛哭着，拼命捶打徐善。徐善先是躲来躲去，后来就一动不动让秋香痛打。
秋香打徐善先是很斯文地攥着镂空拳，照着他的右肩就是几下，然后就哭了，然后就开骂：你还回这个家干啥？你在那个婊子家就别回来了。
徐善没有回应，秋香就更气愤，马上升级，把拳头攥紧，打向徐善的脑袋：徐善，你就死在那个婊子家里得了，反正你不要我们娘俩了。
徐善还是没有反应，秋香就更加变本加厉，用实心的双拳，痛打徐善的前心和后背：姓徐的，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我们娘俩不需要你。我们是死是活你都别管，都不关你的事。
徐善在心里骂秋香：你这个婊子，你才是婊子，大半夜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去偷野男人，老子还没揍你呢，刚才老子看见你和李易上楼就想揍你们，两个人一起揍。
但是徐善没有行动，甚至连不符合他的受教育程度的修养的言行都没有。秋香的哭闹和疯打渐渐减弱了，就像暴风骤雨刚刚过去，零星的雨水和雷电还在继续。
徐善观察秋香雨打香腮的样子，觉得很迷人，秋香哭时，在上唇和鼻子之间，皱起几道美女纹，显得很动人，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流出来，很慢，好像一串露珠儿。
秋香真是一个美女呀，徐善感叹：怪不得，李易这么多年对她都不死心，都是那么毫无理性的迷恋。
徐善看李易，李易表面看好像在这个场面很尴尬的样子，其实，徐善看出来了，只要徐善动手还击秋香，李易会随时出手击倒徐善。徐善和李易的二十多年友情，让徐善已经很了解李易，不用说是秋香，就是有人出手打徐善，李易也会马上出手的。当然，在徐善和秋香之间，李易只能帮秋香了。
可可也哭了起来：妈妈不要打爸爸了，以后可可不敢了。
秋香停止了打徐善，又把可可抱回来，顺势就用脚踢李易，边踢边喊叫：你也给我滚，滚开，都滚！
可可哭着对妈妈说：妈妈，我腿疼。
这时大家都停止了打骂，因为发现了可可的腿在流血。
赶快去医院。
第二天的医院，阳光灿烂。可可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笑脸红扑扑的，显得特别可爱。今天的阳光已经洗掉了昨天夜里火灾带给可可恐惧的泪水。
七岁的可可和爸爸在聊天。
可可已经好久没有和爸爸聊天了。
妈妈躺在另一间床上睡着了，妈妈的脸上还有泪水。二爸走了，他说去拍电视剧去了。刚才，爸爸带她去另一个病房看了三爸，三爸躺在那里一年多了，还没有睡醒。
我们的家怎么了，互相之间，都怒气冲冲不说话，唉，从前那种快乐没有了。
爸爸问我从前是哪一年，我说是我小的时候，可是我现在才七岁，也不大呀。
徐善见可可又很成熟地在那里忧伤地想问题，他就怕看见可可那种成熟的样子。一朵还没有开花的小花蕾，怎么就成了一副秋熟的景象。
他想换个话题，问女儿：宝宝，你怎么会想起来把自己用哈达捆住吊在厕所的窗子下。
可可：我是在动画片里看到的。
徐善：我的女儿真是聪明。
可可：我还勇敢。
徐善：对，又聪明，又勇敢，你当时真的不害怕吗？
可可：我不害怕，那条哈达会保佑我的。
徐善：你怎么知道哈达会保佑你。
可可：你从内蒙古带回来这条哈达，就跟我说这条哈达会保佑我们。
徐善不敢往下问了，也不敢想了。越想越后怕，如果火烧到哈达呢？如果可可绑不紧掉下去呢？十四层楼高呀。
可是可可能够把自己吊在那里，而且能安全地生存下来，你不相信有神灵相助都不行了。
护士长来查房。这叶护士长长得像菩萨一样善良，很有亲和力。可可很喜欢她。
叶护士长指着徐善问可可：他是你爸爸？
可可：是我的大爸。
叶护士长：大爸，那你还有二爸？
可可：我有二爸，我还有三爸。
护士长觉得有点不太对头，显得很尴尬。徐善马上解围：我还有两个拜把子的兄弟，可可叫他们二爸和三爸。
叶护士长弄明白了，原来如此。
一个小护士就又问可可：那你爱哪个爸爸呀？
可可讲了一句话，石破天惊。
妈妈爱谁我爱谁。
没有人再敢往下问下去了。但是都很想知道，妈妈，到底爱谁？
护士们走了出去，妈妈还在睡觉。
爸爸在那里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在沉思。
他想起了可可出生的那天，妇产医生把一个黑红的小肉团放在他的怀里，对他祝贺：生了一个漂亮女儿。他看不出女儿的漂亮，但是，这个生命毕竟是自己的血肉结晶呀。生命面对生命，让这个三十四岁的男子汉哭了。
当天生下的孩子，都在手腕子上绑个牌写上名字放在一起洗澡。徐善怕弄混了，就一直跟着看着。
想起那次可可还没满月，徐善和秋香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离家三个小时，秋香的乳房胀得滚圆，乳汁一滴一滴往出流，他们想到了家里的女儿，婚礼没结束，两个人就往家里狂奔，去见女儿。
可可从床上爬起来，忧伤地趴在徐善的耳朵说：爸爸，你和妈妈离婚，妈妈就成寡妇了吧？

第五章第54节 不可理喻（1）

徐善把钥匙插进美卷门的锁孔里，没有转动，门就开了。徐善想原来美卷在家，她不是刚刚打电话说她在美院参加一个活动，为一个出国的同学送行吗？
徐善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脱鞋、放包、脱衣服，边进行边说话：宝贝，你怎么在家呀？取消活动了？还是这么快就结束了？送个什么样的同学出国呀？
美卷的小屋里有点黑，外面的窗子被邻居的楼房挡住了，城中村的农民屋都是这样，黑洞洞的，像老鼠洞，所以这里老鼠特别多。屋里也没有点灯，这已经是美卷的习惯，徐善来了很容易就习惯了美卷的习惯，因为他们是在谈恋爱，谈恋爱的人不需要光亮，因为这项业务，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越黑暗越好，否则，恋人们为什么要晚上约会？两个人只要心灵相通了，多么黑的地方，他们亲热的时候都不会搞错位置。徐善不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他感到奇怪，怎么这么奇怪，一进美卷这个小屋就来感觉。
徐善脱完了，侧面的余光感觉到美卷坐在他们唯一的一个二人沙发上。他见美卷这么半天没有吱声，就按照习惯势力奔了过去。走到沙发跟前，他才看清自己赤身裸体穿着一个花裤头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徐善感到头立刻大了十倍，脚轻了五倍，全身发热，就像烈火烧身。一瞬间，差一点摔倒在地下。
徐善第一感觉清醒地认识到走错房间了。他逃离似的边穿衣服边道歉：对不起先生，我走错房间了。太对不起了，我这是……
徐善走了出来，内心暗自庆幸，幸亏刚才这个屋里住的不是女人，否则非成强奸犯不可。同时他在心里责怪自己，你他妈这是怎么了，一天魂不守舍，怎么会走错房间呢？
徐善转了一圈，找不着美卷的家了，楼层也对，房间就是这间呀。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是不是家里遭贼了，那个家伙是小偷吧？还是幻觉？徐善勇气来了，一脚就把房门踹开了。徐善又怔住了，那个小伙子还坐在那里，肯定不是幻觉，要是贼，怎么会那么从容？看那气质，长长的头发，留着小胡子，倒像个不合时宜的艺术家。
老板，进来吧，你没有走错房间。
那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很客气地走向徐善，伸出了手。
徐善说：你是哪位，你认识我吗？
那个人说：我叫老四，是你的前任。
徐善：什么意思？什么前任？
老四：我是美卷的前任男朋友，你是她现在的男朋友，我不就是你的前任了吗？虽然你比我大二十岁，先后顺序决定了，你也只好屈居。
徐善觉得这个老四说话有点怪，但是却显得很真诚，从内心里就有点喜欢这个孩子了。不知道心理学家研究过没有，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有一见钟情的，不过这个情，多数都是友情的情。
徐善和老四友好地拉了一下手，就面对着老四坐在了床上。
徐善：老四，你贵姓？
老四：我姓老，名字一个四字，一二三四的四，别人常误以为是我的小名。
徐善：好吧，你虽然是我的前任，我看我还是叫你老弟吧。
老四：好吧，老板，其实你和我爸的年龄差不多，我应该叫你叔叔。
徐善：别，千万别叫叔叔，你把我叫老了，让我没法和美卷在一起呆了。就叫我大哥吧。
老四：那好，大哥，你怎不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徐善：问你干吗？你已经进来了。
老四：你对我一点也不怀疑不嫉妒吗？
徐善：有一点，但是不重要，你在这里等我，是明摆着的，不是美卷让你留下等我，就是你有钥匙，反正你不是那种爬窗子的人。我想知道的是你要跟我说什么。
老四：还是你们这些老人家厉害，这么理性。
徐善：我不是老人家，我是中年人。
老四：对不起，大哥，我和我老爸说习惯了。
徐善：我是刚刚进入四十岁的中年人，四十岁是人生的一道风景分界线，之前，是感性人生，可以冲动，可以愤青，可以不顾后果，什么都输光了，还有青春；之后，就要理性了，要想后果，摔倒了还能不能爬得起来，输了，还有没有机会赢回来。
徐善觉得自己面对老四有点语重心长的样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仅仅是老四这个人，更主要的可能还是他的年龄。
徐善这番话是年龄面对年龄的感叹。
老四：大哥，你太深刻了，我很受教育。
徐善：老弟，你今天不是来接受我的教育的，我也没必要教育你，这是你们学校的任务。咱们之间，我想没有障碍了，你有话就坦率跟我讲吧。
老四：好吧，大哥，看来我没有事情会逃过你的法眼。我是谈美卷的事情。
徐善：美卷怎么了？我们很好，你别来跟我争，我告诉你，别看我比你年龄大，但是我比你有优势。
老四：大哥，你这么看重美卷，我很感动，我不是来和你争的，我是来向你托付美卷的。
徐善：怎么回事？
老四：其实说托付是我一厢情愿，我没有这个资格来这么做，但是我就想这么做。否则，我的心灵就不安。我不了解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已经做好了挨一顿揍的准备。
徐善：到底是怎么回事？挨揍的事你就放心吧，免了。
老四：非常感谢，大哥，你不揍我了，但是我还有一个准备，就是揍你。
徐善：你还要揍我？
老四：这个也免了，大哥，你放心吧。我原来觉得你要把美卷不当一回事，我就揍你一顿。
徐善：好了，谈谈你来托付我的事情吧。
老四：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就是拜托你好好爱美卷。
徐善：这爱与不爱是我和美卷两个当事人之间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老四：你们的爱情本来不关我的事，但是我就是放心不下美卷。

第五章第55节 不可理喻（2）

徐善：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老四：早就分手了，因为她对我太好了，我就想报答她。好了，我要走了，天太晚了，我就没车坐了。
徐善：你住在哪里？我开车去送你。
老四：我住在芳村，不劳你大驾了。
临出门，老四冲着徐善的耳朵很神秘，也很有交情地说：美卷和我同居那么多年，一次都没怀孕，和你怀过没有？真担心，她是一只不下蛋的鸡。
老四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一个小时后，美卷回来了。
徐善说：今天老四来了。
这六个字徐善刚说完，美卷一反常态，暴突着眼睛，好像要从楼层里飞出去：什么？老四来过？
对，老四来了。
美卷冲到楼道，就大喊大叫地一口气打了十多通电话。
徐善正在纳闷，老四来怎么会引起美卷这么情绪激动。
美卷进来拉着徐善就往楼下跑，让他开车带她去芳村。
徐善说：为什么要我开车去见他？这种约会，应该你自己偷偷去进行。
美卷说：你别嫉妒他，老四是个精神病，住在芳村的精神病院。今天就是因为他跑出来了，医院通知我去帮着找，没想到他跑到我家来了。
徐善一时显得有些惊惶失措，但是又有点不太相信，一下午和老四谈话，老四很正常，不但很正常，而且还很智慧，很幽默。
路上，徐善讲了老四来的经过。
美卷也讲了老四的故事。
老四和美卷是一个导师的研究生，比她高一届，是她的师兄。美卷从来没有和老四谈过恋爱，更不会同居过。这一切都是老四的幻想。从前美卷不知道，周围的人谁也不知道。老四，性格内向，但是个天才的雕塑大师。他从本科到研究生就一直跟着导师，老四叫导师为老板。他很狂傲，谁也不服，在艺术上包括老板都不服，但是，他只为老板干活，只听老板的话，老板拉来的雕塑活儿，由他来干，老板对他利润分配很公平。老四社会上没有朋友，也不和同学来往。但是却对美卷很好，美卷对这种好只当作是师兄对师妹的关心，是一种同学友谊。
就是那次从内蒙回来，美卷在导师家里没有见到师兄老四。
导师很悲痛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打游戏机，这是导师的怪僻，他一心情不好，就打游戏机，一直打到情绪好为止。
师娘拉着美卷的手哭了起来。
美卷知道师兄肯定出事了。
美卷首先想到了师兄死了。这是人遇到不幸时猜想的最坏的底线。
师娘说：老四没有死，但是还不如死，送进了芳村的精神病院。
美卷惊慌了：老四好好的，为什么要送到那里？
导师停止了打游戏机：还不是因为你，红颜祸水呀，我真悔恨，为什么要招一个漂亮的女研究生，要招一个丑八怪也好。
师娘说：老四爱上了你，我们知道你不知道，你是无辜的，我们也不知道。你去内蒙古旅游，老四在家里就魔怔了。每天就讲和你恋爱，和你同居，和你做爱，你不生孩子，不怀孕，反正就是一大堆男情女爱的事情，先是在家讲，后来就到学校讲，到大街上讲，我和你老师没办法，就同意学校把他送到了芳村。
美卷说她当天就去了芳村看老四。但是很奇怪，老四见到她就像好人一样，什么都不乱说，很正常。
所以，她就假借自己怀孕的名义，几次从徐善要钱，其实，她没有去外地旅游，也没怀孕，就是想给老四把药费付了，带他出院。
可是医院和学校拒绝他出院。
他们在芳村的精神病医院等了半夜，也没见老四回来。
从此，老四就没了消息。
徐善几次想问美卷那老四为什么会有美卷家里的钥匙，他没问，美卷也没说。
几个月后，美卷亲口对徐善说：老公，我怀孕了。
徐善说：是不老四回来了。
美卷说：我真的怀孕了。
徐善：美卷，你这么虚伪，老四需要多少钱，你就明说吧，我会帮他的。
美卷：徐善，你不要转移目标，是想不负责任吗？
徐善：什么责任？
美卷：什么责任你都不要害怕，我不需要你负责任，只是想要你知道。
徐善还是不相信美卷会怀孕，这倒不是他听信了老四的话说美卷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他实际操作了这么久，美卷就是没有怀孕。
徐善说：美卷，别闹了，你不会怀孕。
美卷：你以为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呀，我怎么就不会怀孕？
徐善：那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没怀孕？
美卷：我怀过孕，是我自己处理掉的。
徐善：你不是说是为了给老四要钱骗我的吗？
美卷：骗你要钱是真的，可是我怀孕也是真的。
徐善：那就还处理掉吧，我陪你去。
美卷：不，我已经毕业了，我要生下来。
徐善：不能生下来，我们没有能力养。
美卷：我自己养，我要让你看看，我不但能怀孕，还能生下来。
徐善觉得美卷简直是不可理喻，一个大学毕业生，刚刚走出校门，什么事都没干，就要生孩子，而且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想理她，想把她冷落一段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不能任性妄为。他们之间只是一种感情的交往，并没有其他的诺言，也没有上升到婚姻的层面，没有婚姻关系，怎么能有孩子呢？自己是一个有家的人，虽然家庭现在出了问题，不幸福，甚至这个婚姻已经到了无性的状态，但是，这个时代，哪个家庭能有真正的幸福呢？家庭是一个人到了一定年龄的需要。
半个月的时间，徐善没给美卷打电话，美卷也没有和她联系。
他打美卷的电话，电脑说用户已经停机。
徐善来到美卷的出租屋。钥匙打不开锁了。里面走出一个漂亮女孩说，美卷已经把房子转租给她了。

第六章第56节 迷失了方向

玖儿自杀了，死得非常美丽。
在南国奥林匹克花园，玖儿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小复式豪华住宅。玖儿死后，徐善他们去清理她的遗物，才发现这套房子是分期付款的供楼。
三天前，徐善接到了玖儿的一个短信息，邀请他今天到家里来聚会，说是一次充满诗意的美丽聚会，切勿失约。今天看来，这是一次死亡的邀请。
徐善按约在下午两点二十分，提前十分钟到玖儿的楼下。这时门口已经来了几个人了，其中也有李易。看来都是来参加玖儿的充满诗意的美丽聚会，这几个提前来的人，没有敲门进屋，看来都是有绅士风度的家伙，赴美丽的小姐约会，要提前来到，况且，玖儿因为拍《格格出家》，现在已经是走红的明星了。
熟人之间，都带着一种妒意，开始了互相之间虚伪的取笑，他们来之前，或者三天之前，可能都在心里得意，玖儿是邀请他一个人的吧。现在却见到来了这些人，而且都是男人，有的像李易是和她有绯闻的男人。
大家的心里不舒服可想而知，可以理解，因为大家毕竟是男人。
时间到了，李易前去敲门。开始敲得很斯文，很绅士，可是里面没有反应。
李易可能常来这里，他没有耐心敲了，开始用力砰砰地猛敲。
还是没有反应。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来到门口，拿出钥匙来开门。大家猜测，是玖儿的妈妈还是保姆？那妇人边开门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帮玖儿打扫卫生的钟点工，玖儿不在家，昨天出去拍戏了，让她今天来把家里卫生搞一下，就留下钥匙给她。
门开了。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一片花的海洋。一楼的客厅里，红的、黄的、白的，摆满了玫瑰。简约的装修，装饰着各种只有女人才会布置的精美的小饰物。看得出玖儿是非常喜欢这套房子，她几乎把自己的梦想和愿望，都装在了这里。
房间很干净，进到房间，第一眼，就让人感觉到这里不正常，肯定出事了。那么多花，没有让人感到很热烈的感觉，反而，却感到肃穆、忧伤。
大家不约而同地就上二楼，玖儿主卧室的门虚掩着，李易推开门，又是摆满了鲜花，卧室的花儿，全部是白色。大家在床上的白花丛中，见到了安详的玖儿。
玖儿自杀了。她死得平静、安详、美丽，充满了诗意。这种死，令人嫉妒。
可是毕竟是一个红颜的香消玉殒，徐善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转过身去，默默地一个人走下了楼。
追悼会第二天就在玖儿的家里举行，这是徐善提出的建议，大家一致同意。因为谁也不忍心破坏玖儿生前为自己布置好的这美丽的死亡意境。
追悼会由徐善主持，徐善有这个资格。徐善是玖儿签约公司的董事长，和徐善平时在大家心目中的威望，都决定了非徐善莫属。况且平时开玩笑，玖儿不止一次地说：自己有喜事，将来结婚，一定要徐老板做证婚人。现在不能证婚了，但是却见证了她的死亡。这种美丽的死亡，也是一种喜事，红喜白喜嘛。徐善不但主动承担了玖儿的后事，连费用他都自己全包了。
鲜花渐渐发黑开始腐烂，花上爬满了黑色的小虫。在徐善的模糊泪眼中变成了一条条哀悼的黑纱。迷信一点说，这虫的出现是和玖儿的灵魂有关。
２００２年的７月，全广州市的人都在谈论玖儿的死亡。我不知道，那个月份，还发生过什么其他大事，反正这件事，引人注目，让人兴致勃勃。
现在写书人，也走进小说现场，和大家一起讨论一番玖儿的死。
玖儿为什么会自杀死呢？
玖儿一定要自杀死去。她不死还会怎么活？《格格出家》拍完了，片子好容易通过了，格格已经在电视上泛滥成灾，正史的，野史的，戏说，胡说，反正打开电视就是格格。已经神憎鬼厌，老百姓烦不胜烦。
《格格出家》没人买，卖不出去。
没人买，就没人播，没人播，就没人看到玖儿演的格格，没人看到玖儿的表演，那她还怎么红？红不了，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就是拍片时娱乐新闻上的那些绯闻。
玖儿也出名了，但是不是小燕子赵薇那样的明星名字，她成为不了赵薇，即使她身份证名字真的叫赵薇也没有用。起对了名，生错了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贵是贱，谁也逃不掉这个宿命。
玖儿像一块肉一样在拍剧的时候，被豺狗们撕扯得名声支离破碎。她回到广州，曾经约过徐善，向他哭诉北风呼啸和李易，这两个畜生比嫖客还差劲儿，嫖客还懂得规则，给多少钱，干多少事。这两个家伙用拍片来要挟她，无休无止地掠夺她的肉体。北风呼啸还想要她的感情，要她的心，这辈子他就别做这美梦了。玖儿用肉体去交换自己的梦想，但是感情、心灵永远都不出卖。
徐善在追悼会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很奇怪北风呼啸为什么没有来？徐善打了个电话给北风呼啸：你今天怎么没有来参加追悼会？
北风呼啸：参加谁的追悼会？
徐善很气愤：玖儿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不来参加她的追悼会。
我去参加她不也死了吗？又活不过来。还是留下一个她从前的美丽印象吧，我不想让残酷的死亡形象，破坏她在我心目中的美丽。
你错了，你这个垃圾人，玖儿死后的美丽才是她真正的美丽，灵与肉的美丽，你见到的只是她的肉体的美丽，不来也好，你没有资格见到她的真正的美丽。
徐善，你才错了，为了一个死去的婊子，你和我翻脸犯得着吗？
徐善挂了电话。
玖儿买了房子，像其他明星一样，住得豪华气派，受人仰慕，受人尊敬，到时也从家乡的小城里接来父母，享受女儿创造的荣誉和物质生活。
玖儿想得太美了。回来半年了，不但没人找她拍片，就连炒作她的《娱乐新闻》都不理她了。媒体的焦点永远关注的是有新闻卖点的角斗者。
玖儿自我膨胀不起来了，虚劲儿也提不起来了，不用说吊起来卖，就是放到地下卖，也没人来买了。新鲜劲儿过了，眼看着青春的保质期也要过了。
玖儿甚至想过再回到夜总会当小姐，她总是要吃饭，要供楼，要生活。
但是她回不去了。没人阻拦她，不去金色年华，不找老熟客，凭她的姿色，重新开辟一片天地，甚至离开广州，现在市场大得很。但是她自己成了自己的最大障碍。已经放不下这个明星架子了，她的心已经承受不了小姐这个职业了。
玖儿只有死了。
死，对任何一个人都很容易。这件事情，你可以不主动去做，但是，却永远都逃不脱，三十年，五十年，九十九年，在一百年之内都是劫数。但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死法就不容易了。
自杀，你首先要具备勇气，不够勇敢，只能被动地被岁月、疾病、意外或他人残杀掉；勇敢了，还要有物质条件，你看玖儿那些美丽的花朵就是一大笔金钱买来的鲜花；然后最主要的就是心灵素质。既然要自己亲手把和自己朝夕相伴的生命毁灭，抛弃父母赠送给自己的珍贵礼物--肉体，就要死得其所，死得美丽，死得从容。
生和死，是人一生中的两大主题。活得不理想，就要用理想的死做补偿。
玖儿美丽的死，让徐善悟出了很多活法。
他开着车在环市路上游车河。他不想回家，美卷也走了，自己去哪里？
前面是十字路口，他迷失了方向。

第六章第57节 要快乐干什么？（1）

巴特尔躺在医院里洁白的病床上，不吃不喝，舒舒服服，好像外面的事情已经与他无关。他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可能也没有快乐，也是，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人，要快乐干什么？
有痛苦，有烦恼的李易，也没有快乐。看来快乐这个东西，是世上难求的好东西。据说，快乐，权力不能决定，金钱不能买到，名声不能带来，那么，快乐这个不惧高低贵贱，不嫌贫爱富，不慕虚名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肯定存在，而且常常有人见到这个幽灵，虽然有的时间很短，但却是终身难忘。
《格格出家》失败了。赌注玖儿死了，李易和徐善的打赌也结束了。
李易输了。
《格格出家》把酒客隆最后的一点血脉吸干，两只巨兽都倒下了。《格格出家》这只吃了近千万的怪兽，最后，那胶片像干瘪的肠子一样，由于无人喂养，而饿毙了。酒客隆成了死火的烂尾楼盘，在繁华的都市里，落荒生锈，在广深公路上穿流的车阵里，人们看见渐渐褪色的酒客隆，就像看见一个美丽的妇人脸上长了一颗已经挤完脓水的暗疮，既替对方难过，自己又感到恶心。
按照约定，李易必须离开广州。李易和徐善联合经营的所有机构都宣布倒闭。
变卖家底，没有债务。每人分了三十多万分家费。
徐善第二天就把自己分到的钱拿出十万元存进了医院巴特尔的账户。住院处的出纳说，昨天下午已经有人存了十万。徐善不用猜测，就知道是李易存的。
李易把自己的车也卖了，买了一台豪华的进口面包车，然后对车进行了改装。
车里铺上了席梦思床垫，配上了冰箱和一套豪华音响，装上了电脑、传真机、打印机、扫描仪，像一个家庭或者一间办公室一样，就是没有厨房和厕所。
李易开着这台行走的公司，按照他和徐善打赌的约定，准备离开广州。
据徐善后来回忆，当时的小说现场，李易和徐善有过一次重要的诀别谈话。
李易说：大哥，《格格出家》失败了，星光灿烂也倒了，酒客隆也荒了，也就是说咱俩名下经营的所有公司和项目全垮了，咱俩的关系也该画上句号了，这次见面就是诀别，日后你我没有了任何关系，永不相见。我这辈子最后叫你一声大哥，拜托你两个人，好好对待秋香，照顾好老三。你不要说我没有资格这么讲，我有资格，我爱秋香比你早，比你长久，老三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徐善处在一种很复杂的感动状态中，其实，他已经不是很恨李易了，甚至原谅李易和秋香了，他很想说，我的好兄弟，都是当大哥的不好，心胸狭窄，容不下你们俩好，再不就这样吧，你和秋香留下，我走，我离开这个城市。
徐善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说：二弟，你有资格这样说，你放心地走吧，我接受你的托付，会对他们好的，尤其是老三，我一定要救活他。现在公司不经营了，我也回不去市政府了，我下一步要全力以赴把心思用在老三的治疗上。
李易：我昨天已经和主治医生谈过了，他说像老三这种病例很少见，一年多没有醒来，也没有查到病因，简直是太特殊的病例，这个人能不能再醒来，很难预测，但愿在他身上能够发生奇迹。
徐善：作为兄弟，人为的努力我们都要做到，结果如何就是天意了。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已经很平静了，谈论老三巴特尔的病情时，都把巴特尔当成了自己的兄弟，却好像故意把自己彼此的兄弟关系淡化。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觉得已经无话可说，就站起来要分手了，李易有一种冲动，很希望徐善说，老二，你别走了，留下吧，咱们兄弟重新开始。
徐善没说，路已经走没有了，走到了尽头，他们已经无法再重新开始，他们和秋香已经无法面对，更无法恢复到从前的三人组合。他很冷静地、恋恋不舍地、百感交集地看着李易开着他那部行走的公司，走了。
不管外国人管这种车叫什么名字，汽车旅馆，旅行房车，还是汽车办公室，汽车卧室，李易就这样开着他的行走的公司，走了。后来发现，在广州出现了很多这样的行走的公司，再后来，在北京、上海也都发现了，但是我可以证明，李易是首开先河者。每一个车主，都有一个我这部长篇小说里的故事。
李易离开广州前，给秋香发信息，要和她见人生的最后一面。
秋香爽快地答应了，告诉他，没有那么悲观，并说请他吃饭，给他送行。
李易来时，却惊异地见到徐善也在。
秋香说今天是她请他们两个人吃饭。
秋香说：你们两个的赌，不是李易一个人失败了，是你们两个人都失败了。你们忘记了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的赌注，也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不是由你们决定我的命运。现在你们的公司都没有了，是你们真正地都输了，今天我叫你们再输一次，我要和李易彻底分手，也要和徐善分开，我是赢家。十年前，我选择了一次你们，决定了你们的命运，今天我又选择了一次你们，又决定了你们的命运。
秋香买完单，晃动着发票说：顺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的公司今年效益很好。
徐善头两天想向李易说的话，今天又没有说出口，徐善知道，今天没讲就永远也没机会讲了。
对于秋香对他的选择，也就是和他分开，徐善没有什么震惊或痛苦，他们之间这种无性的婚姻也该结束了，他早就想结束，但是又怕秋香和李易开始。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占有，有时就出现和对一个权力的占有相反的现象，这个女人自己不再拥有了，自己的好关系、熟人绝对不可以接班占有，那样会感到心灵不安，最好是一个陌生人，那样，不用浮想联翩，还可以对自己的接班人指手画脚一番；权力就不同了，自己不拥有这个权力了，一定要找自己人来接班，也好发挥余热，继续自己的影响力。
李易失魂落魄地走了。徐善没有挽留，秋香公开宣布和他分手。由于这两个人的原因，让他对广州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一点留恋了。李易的车终于离开了广州，上了京珠高速公路。
秋香离开那两个男人，开着车，扬眉吐气地回到了公司。
她以为今天她把李易和徐善约到一起，场面一定很激烈。出乎于她的预料之外，两个人虽然有点尴尬，但是很平和，这毕竟是两个优秀的成熟男人。秋香很得意自己同时拥有过这两个男人，也悔恨，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同时在自己的生命里出现，如果只是一个人，任何一个人，都会幸福地白头到老。
这就是命吧。命不如人愿，就只好认命。
秋香的乐土房屋中介公司确实经营得很火。每天广州三大报《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广州日报》的房地产版都在显赫的位置刊登她的广告。
最近，她和台湾人合作，又成功地拿下一家明星楼盘，进行套餐营销推广，极其轰动。

第六章第58节 要快乐干什么？（2）

据说，今年台北的房地产价格几乎拉到了广州的档次，房地产商大多数都破产了。房地产的中介代理商，都纷纷逃离台北奔向中国内地。
他们在报纸上看到了秋香的广告，就找她来谈合作。
台北人的做法是套餐营销推广。也就是说地产开发商盖好了楼，签个和约交给中介代理公司营销推广就不管了。代理公司自己出售楼书、广告费、活动推广费，卖了楼，再拿佣金。
让秋香感兴趣的是台湾人有实力先期垫资，然后，推广中加进风水这样的一些玄学理念，很能抓住开发商和客户。
广州的做法是开发商什么事都想自己来做，资金又常常捉襟见肘，所以房地产的开发都显得后劲不足。中介代理公司具备垫资能力的又很少。
所以秋香和台湾人的合作马上就受到房地产开发商的热烈欢迎。
秋香赚了钱，人就独立起来了。主要是心灵坚强起来了。
她不想在那两个爱自己，自己也爱的男人中再纠缠下去了。他们爱的快乐期已经结束，现在留下的就是痛苦和烦恼。
秋香未来的人生计划，没有想到再去找男人，她一生中最优秀的两个男人都已经在她的生命中走过了，本来这两个男人应该分阶段进入她的生活，结果可能是上帝弄错了时间段，或是他们在一起太令人嫉妒了，不有个词叫天妒红颜吗？就把两段幸福折叠在一起，放在了一段生活上，所以就产生了副产品--痛苦。
痛苦也好，幸福也好，人生有过这样的感情就该满足了，后半生可能没有痛苦，也没有幸福，但是有回忆，回忆就是永久的财富。
她觉得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不会再去谈恋爱了，做好自己的公司，带好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和女儿一起过了。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好可可的病，不管花多少钱。
一个著名的情感大师某天找我切磋，他说，女人，一个季节就应该守一个季节的妇道，三十岁前，生命的主题是男人，每天的关键词就是恋爱、失恋、痛苦、烦恼，欢乐；六十岁前，生命的主题是孩子，上学、工作、娶妻、生子、希望、满足；九十岁前生命的主题是老人，每天的关键词就是生病、孤独、幸福、回忆、死亡。
我说，老兄你这个光头一定要小心，别走在路上，会窜出一些正在反季节恋爱的女人，把你的光头打出鹿角来。
秋香不同意我的说法，她说，那个光头情感大师说的话，就是她这样女人一辈子的心思。
不要性生活要新生活，平静的新生活。秋香，边开车，边在心头冒出了一句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名言，这句话将随着这本书的出版发行，而成为三十多岁离异女读者的心灵力量。
李易失魂落魄地开着他的那台行走的公司，在高速公路上飙着。高速公路的路况很好，改装过的行走的公司性能也很好，也就是说车况也很好，但是，按照开车的三元素要求，最致命的元素人况不好。这倒不是说李易的车技不好，李易开车与作者我这样的家伙相比，简直就是天才，天生与机械运动通缘。是他不想往好了开，他不怕死，所以也就根本不在乎安全。他的心情，大脑不在车上，甚至连眼睛都不在方向盘上，不在公路上。更过分的是他的手只有一只，有气无力地放在方向盘上，幸亏这一只手，早已不自觉地和方向盘，把人和车链接到一起，人车合一。
所以他没出事。
但是到了晚上了。他看见路标上前面两公里处是一个出口，还有一个路牌：亚洲第一瀑布。
早就听说过广东有这么一家亚洲第一瀑布。这里没有高山，也没有大河，怎么会有亚洲第一瀑布，真有胆大的人，也真敢讲。李易暗自觉得好笑，现在这市场经济挂帅的时代，只要有了钱人们就啥卫星都敢放。他又惭愧地想到自己，自己不久前不还是酒王吗？
下了高速公路，路口旁的树林里就透出了斑驳陆离的灯光。用木桩子钉出的亚洲第一瀑布招牌若隐若现地展现了出来。
这里的黑夜静悄悄。车开到门口，李易有点清醒，都快深夜了，这旅游点也早就关了，来这里干啥？这里又不会有酒店居住。
正想倒车离开，门开了。守门人，应该是保安模样的一个人走上前来问他：老板，你要住宿吗？
李易说：你们有酒店住吗？
保安：有，正在试营业。
李易恍恍惚惚地停了车，交了住宿费，就被服务员领进了好像一个三楼的客房里去了。
躺在床上，李易一头扎在床上就睡着了。
李易醒来，天刚蒙蒙亮。他是被尿憋醒的，从床上起来，就习惯性地按照在广州他的家里方位，往厕所走。不过他没走，坐在床上就马上惊惶失措起来，站起来，走出门外，就更加毛骨悚然。
虚掩的门透进了外面的光亮。李易发现他的房间里除了床一无所有，墙上粗糙地刷了一些白灰，水泥地上还是毛坯，钢筋一条条地都露了出来。李易走到门外，楼上楼下只是刚建起来的一个框架结构，连楼梯的护栏都没有安装。
地上杂草丛生，寂静无声。
李易逃到车上惊惶地发动起车，就从虚掩的大门冲了出去，昨晚的保安也不见了踪影。
重新上了高速公路。李易不断地感到后怕，感到还是在梦境一般。他不敢去回想昨晚的遭遇，为什么会住到那里去？
突然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什么，自己的车不就是旅馆吗？为什么还要去住酒店？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易饿着肚子，憋着昨夜的尿水，在高速公路上飙着车，更加失魂落魄。
他甚至连路标也不看了，就顺着高速公路一直前行。
天又黑了，很黑。路上车很少，越来越少。李易握着方向盘，就像海军开着巡逻艇飞翔在平静的水面。李易享受着速度带给他的快感。
这种快感让他感到很舒服，舒服得都要睡着了。
突然一沉，就像巡逻艇遇上了滔天大浪，沉入了海底。李易行走的公司向公路下飘去。
在车向下飘的半途中，停下了。
李易在车中清醒了。他发现高速公路在前面中断了，他把高速公路开到了尽头，车被倒立着悬挂在了几十米高的路基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李易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脑说，这个号码已经停机，李易这才清楚是巴特尔的。他又翻出了徐善的电话，秋香的电话，犹豫了一下都没有拨，拨通了１１０。

第六章第59节 不可知的恐惧（1）

２００１年底，玖儿自杀后，我们故事里的角色又在广州制造了第二起吸引市民眼球，让疲累的人心兴奋了一阵子的新闻，其实叫风景更恰当。
到了年底，广州这个花城名副其实地开始了花展。除了家里养的，树上开的，大街小巷，广场、庭院都摆满了开放的鲜花。
２００２年元旦来临之前的某一日中午。在阳光普照的环市中路，有香港尖东之称的商业望地，某立交桥上，很显赫地停了一辆豪华面包车。
来回穿流的车辆和行人都停下了。
像一个人得了肠梗阻一样，交通堵塞，立即全市大喧哗。电视里出现了直播画面。新闻记者兴奋得就像过年了一样，他们每天都正愁着没有新闻报料，读者和观众都快抛弃他们了，记者们急得恨不得自己都亲自去杀人放火，倒卖白粉，强奸幼女，行贿受贿，组织黑社会制造火爆新闻，这下好了，可盼来了两个大救星。
网络滚动新闻，２１ＣＮ、新浪，一分钟一更换，马上就把这个令人拍案惊奇的新闻传向全世界。就像一年后美伊战争，巴格达那样引人注目。
现场的观众们很惊奇：这么大的面包车，怎么会弄到立交桥上去了呢？
现在的人可真是有本事，那桥上都是台阶，开，肯定是开不上去，那就是用吊车吊上去的。
现在这科学呀，真是尖端。
什么科学，这是魔术。
傻Ｂ，魔术就是科学。
你才傻Ｂ，魔术是伪科学。
你看，有两个人坐在车顶上。
大家看到，真的有两个人爬到了车顶上。恐怕真的就是在搞魔术。
不对，这两个人好像又在赌什么。
拉近镜头。特写。
那个长头发在喊：第三辆，双数。
中年男人喊：第三辆，单数。
长头发兴奋得狂叫：你输了，给钱。
中年人抓出一把钱摔给长头发：继续赌，我就不相信，我总是赌输。
长头发：不行了，赌不了了，叔叔，下面堵车了。
徐善和秋香带着可可去看病，正好被堵在了立交桥下。他们看得清楚。可可也看到了。她从车的天窗上伸出头大叫：爸爸、妈妈，你们快看，上面的是二爸。
徐善已经看到了，上面是李易和老四。
可可很兴奋：哇塞，二爸好有钱呀，妈妈你看，都是港币。
秋香看到了飘下来的钱，不是人民币，很像港币，但是也不是港币，是很像港币的冥币。
警察带走了李易和老四，徐善和秋香都流泪了。
徐善赶到公安局，对把门的说：你们带来的是我弟弟，我要带他回家。
公安说：回什么家，这两个精神病要送到芳村去。
徐善进去，李易不理他，好像从来就不认识。老四倒是很亲热，跑上前来和徐善握手：大哥，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了，你也来参加我们的赌博吗？
老四拉过李易：老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接班人，我是他老婆的前任老公。那个女人，屁股很大，就是不下蛋。
老四很遗憾地抖动双手，在公安局的拘留室里，来回走动。
秋香和可可一开始不敢进门，在门口看。见到没有什么危险，就走了进来。可可上前拉住李易的手，轻声地说：二爸，咱们回家吧。
李易见到可可，目光一亮，很狂喜地大叫：可可，我的好女儿你来了，我可找到你了。
李易拉过老四：大哥，我给你看一下，这是我的女儿可可。
李易抱起可可就亲，那个亲热，那一脸喜庆，真让人感动。
可可含着泪花说：二爸，你去了哪里？可可好想你呀。
李易：爸爸去赌钱，你看，我现在有好多钱，爸爸要给你看好哮喘，这回不怕了。
李易边说，边从口袋里往出掏冥币。
几大捆，印着地府银行行长阎罗的头像，盖着他的公章。
老四对秋香感兴趣，她问李易：她是你女儿的妈，就是你的老婆了。
李易看看秋香，摇摇头：她不是我的老婆，我不认识她。
老四困惑不解，她不是你的老婆，那就是我大哥的老婆，可是我大哥已经有老婆了，我把我的老婆美卷给了我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易很孩子气地摇摇头：不知道。

第六章第60节 不可知的恐惧（2）

李易好像突然一惊，就目光专注地盯着秋香看。秋香先是以为李易认出了自己，还很高兴，冲着李易笑了一下，李易混浊失神的目光变得很温柔，泪水绕着眼眶转。可是秋香越看越恐怖，李易身上有一条黑影在缠绕，是自己很熟悉的黑影，好像爸爸，那个已经多年前车祸去世的当市长的爸爸。李易走向自己，黑影飘向自己，边走边唱：儿行千里母担忧，少喝大酒少泡妞。
秋香吓得毛骨悚然。
秋香带着可可回家了，徐善没让她们去芳村。他怕那个环境刺激秋香。秋香已经受到很大的刺激了。她抱着可可颤抖着痛哭，目光里露出了一种让人感到寒冷的恐惧。
秋香最后一句话也没跟李易讲，她不敢讲，甚至没敢正眼看李易一眼。太残酷了，眼前的李易怎么会是从前的李易？为什么还有那条黑影？为什么那黑影像爸爸？秋香路上自己问自己，她不敢说出来。她怕说出口，也怕吓着了别人。
李易让秋香无法面对，李易也让徐善无法面对。
这不像巴特尔，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一个睡觉的人，对一个醒着的人来说，不会有什么刺激，但是都是醒着的人，面对面，忽然就不认识了，目光冷淡、陌生、没爱、没恨，真让人无法忍受。
徐善配合公安局的警察把李易和老四送到了芳村精神病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徐善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交警的拯救车还在从立交桥上往下用吊车吊李易那台广州第一车。
徐善离开芳村医院时，看了一眼李易，换上了医院条子服装的李易，也在看徐善，他目光无神，空洞无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从此他可能就再也没有痛苦了，但是他这种就是幸福吗？
李易却无忧无虑地在幸福地歌唱：儿行千里母担忧，少喝大酒少泡妞。
徐善控制不住自己了，边往停车场走，边哭了起来，一个男人，失声痛哭。
老四像蝙蝠侠一样，抓住窗子的防盗网，贴在上面，热情地喊：大哥，你放心地回去吧，老弟就交给我了，我会关照他的，这里的领导都是我的人；我就拜托你照顾好美卷，出院我就要娶她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让那只母鸡下蛋。大哥，拜托了！求求你！
徐善在车里魂不守舍地开着车，李易和老四两个人的面孔蒙太奇一样，轮流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徐善迷惑，他觉得广州这个城市给他出了一道谜语。
我那好兄弟老三的病到底是什么病？他为什么那天在家里的地下停车场就变成了这样？是有人毒害，胃里没有毒液，身上也没有被打击的痕迹，可是医生就是诊断不出他的病，他躺在那里一年多了，还醒不过来。
家里失火到底是什么原因？秋香和李易出去约会，把睡着的可可一个人丢在家里。家里就奇怪地着了火。物业管理和保安有各种说法，但是都是猜测。真正的原因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否则，不会出现可可一个小孩用哈达把自己吊在厕所的窗外，那种神奇的事情。
李易怎么和老四在一起？李易不是离开广州了吗？还开着自己的广州第一车，一辆会行走的公司。他怎么会和老四在一起，老四失踪了这么久，怎么却会和李易在一起？他们还把这辆广州第一车弄到了立交桥上。面包车怎么会上立交桥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老四出现了，那么美卷去了哪里？每次路过昌岗路，都要到美卷住过的楼下去看一看，站在地下向上张望，恍然如梦，有时自己就怀疑自己，到底有美卷这个人没有？是梦还是现实？
还有就是那天老四到底怎么进了美卷的屋里？
人生真是有太多不可知了。
灾难不知道从哪里来，失踪的人又不知道到了哪里去。
来无影，去无踪，我们无可奈何地生活在这来来去去的苦难细节中，生活在这不可知的恐惧中。

第六章第61节 2002的夏天（1）

２００２的夏天，是一个疲劳不堪的夏天。我说的疲劳不是指肉体，而是指心理疲劳。这一年，很少有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可能工商局会证明，新注册的公司今年是最少的，而倒闭的公司今年却是最多的。广州的桑拿行业已经基本全线崩溃了，我想这不是扫黄造成的，而是人们对于肉体的快乐已经没有兴趣了。
徐善的公司去年就倒闭了。那些不倒闭的公司，也没有了员工朝气蓬勃，货物进进出出的兴旺景象。
那些公司到底都怎么了？那些老板到底都上哪里去了？
广州五羊新城杨箕村的某菜市场，很大，很繁荣。海鲜、肉类、瓜果、蔬菜、花草，种类很多，新鲜活泼。
一个中年男人在买木瓜，为了两块二便宜到两块钱和档主的小贩争执不下。这个人谢顶，很大的头，闪亮着额头，稀疏的白发很长，散乱地披在头上。肥肥的身体，穿着一身宽大的体恤，短裤，穿着一双新买的拖鞋。左手提着一只退干净毛的鸡，右手提着两捆青菜。
另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也是谢顶，谢顶处长出了一层细绒绒的嫩毛，像枯木逢春，端的是一个奇观，他带着高度近视眼镜，头发没太白，下颏的一绺胡须却是已经花白了。一身休闲的打扮显得很斯文。只是菜市场太空旷，太吵闹了，他显得有些恐惧、陌生。左手提着一只装满了菜和鱼肉的篮子，右手很浪漫地拿着一束香味扑鼻的白色姜花。
他也上前去问木瓜的价格：木瓜多少钱一斤？
档主已经被那个人纠缠得极其不耐烦了：两块二，老板，你们不要跟我讲价了，我这是进货价。
这个人似乎不懂得讲价，马上就说：给我选两只大的。
另一个中年男人似乎不满意了，很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一对，很惊讶地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北风呼啸。
徐善。
原来两个人认识，不但认识，还是中大的研究生同学，不但是同学，还曾经一起办了一间惊世骇俗的劳什子星光灿烂影视公司，并且是公司的徐总，北风总。
两个人没有虚张声势地大叫，很会心地拎着菜一起走出了菜市场。
徐善：北风，半年没见，也就是半年吧，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北风呼啸：老徐，你不也胡子白了吗？咱们可都老了。
徐善：别那么悲观，先别卖老，咱们是刚过四十岁的中年人。
北风呼啸：年龄是刚到中年，但是心已经是老人心了。疲劳，很累，做事力不从心。
徐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买菜？
北风呼啸：被老婆扫地出门，在杨箕村租了个农民楼。你怎么也自己买菜了？
徐善：除了买菜做饭，已经无事可做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北风呼啸：继续写东西，写债要用写来还。
徐善：你欠谁的写债？
北风呼啸：欠我自己的，别忘了我是学历史的，这几年净写野史戏说了，我还有太多的正史需要写呀。你怎么样？
徐善：我不像你当作家的，永远都不失业，我现在失业了。
北风呼啸：你还是闭门思过。
徐善：市府回不去了，公司也都倒闭了。这回是失业了，不是闭门思过了。
北风呼啸：下一步有何打算？
徐善：你看我这败兵之将，可否连战？
北风呼啸：你当然可以连战，胜败乃商家常事，这次的败，是为了你将来更大的胜利。
徐善：对我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有信心再战了。
北风呼啸：你的信心，就是我的信心，我可把下半生的赌押在你的身上了。
徐善：不要给我戴高帽，不要给我压力，你不要搞错，我可不是党和政府。
北风呼啸：唉，提起党和政府，你们市政府原来和你一个处的王永被抓了，你知道吧？
徐善：前几天不是放出来了吗？
写书人现在打断一下这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的谈话，介绍一下这个王永。王永原来是和徐善一个处的，也是研究生毕业，是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比徐善早来一年，但是徐善却比他早当一年副处长。这是两个关系不太友好的竞争者。徐善下海之后的第二年，正红火的时候，王永也经了商，到电视台当了广告处长，也是广告部的总经理，属于官商，红顶子。有国家这棵大树靠着，他敢捞，敢干，敢行贿受贿，名声和财富一路飙升，很快就混进了名人和富豪阶层。江湖上的名声是以敢花钱，狂妄，能喝酒著称。某次，在一个高层的场所，王永公开向徐善挑战，让巴特尔差一点给揍了一顿。就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头几天被人用匿名信投诉，在办公室里突然就被检察院带走了，搞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一个星期后，又突然被检察院释放了。这已经是本市人人皆知的新闻了，虽然，新闻并没有报道。这样的新闻不需要报道，老百姓，尤其是那些穷老百姓，都会想方设法知道，想方设法传播，而且那种古已有之的杀富、嫉富、仇富的心理，让他们幸灾乐祸。

第六章第62节 2002的夏天（2）

北风呼啸说：昨天又抓进去了。
徐善：怎么回事？不是说王永出来了，还请客大摆筵宴，庆贺虎口脱险，劫后余生吗？我还接到一张请帖。
北风呼啸：我也接到了，我并且还去了，你没去。
徐善：我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北风呼啸：你应该去，那天确实热闹，在广州大厦搞的，王永更加猖狂，好像向世人宣告，你们谁告我都没用，老子有后台，谁也扳不倒。当时他和我碰杯时，我注意到他眉宇间一股黑气荡漾，我想他还会有更大的牢狱之灾，犯刑克。
徐善：他怎么刚放出来就又被抓了？
北风呼啸：你真的不懂吗？这叫欲擒故纵，就像打麻将，你停听了牌，打出一颗，是为了做成一个更大的和。这是我们的检察院一贯的办法，但是，王永那个小儿幼稚不懂，把他放出来，就猖狂地活动，行贿受贿，上下打点，转移财产，消除证据，他不知道现在的办案科技手段有多么高明，早就给他上了手段，录音、录像进行监控，就像拍电影一样，录完了，又把他抓起来，放给他看，一看傻了，自己当男主角的片子，证据确凿，还害了一大群人。
徐善：听说王永的几个前任现在都在监狱里，他们倒是目标一致，殊途同归呀。
北风呼啸：从古代就是这样，尤其是晚清，职位犯罪，不管你是谁，坐上了那个位子，就要犯罪。你那个位子是权力位子，决定着很多人的利益，你无所作为，也会被别人搞掉，有所作为就会被自己搞掉。所以越有权力的位子，离监狱的大门越近。徐善你的幸运就是离开了权力的追逐，否则，你的性格绝对会以权谋私。
徐善：我和王永截然不同。
北风呼啸：性格、品格不同，只是决定犯罪的方式不同，不能决定不犯罪。
徐善：可是我现在的结局也不好。
北风呼啸：徐善，你满足吧，你还自由地活着，还有机会干你想干的事情，王永这一辈子肯定死火了。条条道路都有风景，你何必强求自己、为难自己？
徐善：条条道路都有风景，精彩！
北风呼啸：李易怎么样？
徐善：在芳村，我昨天还去看过，他真是个幸运儿，什么都忘记了，什么痛苦、烦恼、责任都没有了，一天像个婴儿一样，饿了就吃，饱了就睡，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恐怕后半生都要过这个幸福生活了。
北风呼啸：可惜，李易这个精明的头脑没有用了。
徐善：聪明有什么用，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先贤东坡先生说得好呀：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害一生。
北风呼啸：但愿生儿愚且鲁，平平安安到公卿。老徐你境界高远啦，我最近重新读史，突然领悟到，史实真伪不重要，对我们重要的是先贤大德们对人生真实的大彻大悟。所以，古人里，凡我佩服的人每句话，每首诗词，我都仔细玩味，心得颇多。
徐善：北风，你是才子，你会成大气候的。绕来绕去，你还是要回到你的专业上去，这是你的宿命。
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高大肥胖的男人抱着一大捆鲜花边走边唱，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这是广州的著名人物，歌唱家朱大河老师。徐善和北风呼啸都认识他。看来他又要开演唱会了，每次开演唱会之前，他都要亲自到花市上买一大抱便宜的鲜花，然后用自行车驮回家，晚上全家人一起动手，修剪出来一束一束扎好，第二天开演唱会时，让女儿的同学和朋友们给他送到台上献花。
朱大河住在徐善的楼上，朱大河每天早晨都要在阳台上练嗓子，唱的永远是同一首歌，就是那句：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最近两三年，歌词常常被他改。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说不一样，其实也不一样，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说你不一样，有啥不一样。
据知情人说，每次改词都是朱大河老师的家庭或者事业发生了变化。
天很热，又渐渐黑了，这两个家伙要回去做饭了。分手时，约好了，过两天打麻将。
北风呼啸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喊住徐善神奇地说：你上网吗？用ＱＱ聊天，还有ＭＳＮ，很快乐。那神态像个朝气蓬勃的少男。
徐善：上网聊天我不会，反正现在无聊，我晚上去你那里学，方便吧？
北风呼啸：方便，晚上你来吧，上完网，咱们可以放松一下，我还有朋友来。

第六章第63节 下毒

今天的《娱乐新闻》爆出了惊天大案。贾绯绯的专栏《无事生绯》爆出让广州市人惊诧万分的生死绯闻。贾绯绯还是用他惯常用的，像广告词一样，读者几乎都会背诵的那两句开场白：你们说我装蒜，我就是装蒜，从不把自己打扮成土豆或者洋葱，我要把蒜瓣剥开，一瓣一瓣，让你们看清这些蒜瓣，有多么白嫩，多么性感；娱乐圈的事说不清、道不明，说道越多越复杂，这里永远没有真相，干脆就把水搅浑，浑水里摸着哪条鱼就是哪条鱼，世上本无事，庸人自生绯。
今天说的事，又够你们拍案惊奇。
经过半年的呕心沥血的调查，电视演员玖儿的死，不是自杀，是他杀。杀人者，就是《格格出家》的编剧，原来星光灿烂影业公司的老板之一--北风呼啸。我已快速向公安进行了报案，现在北风呼啸已经被拘。今天转发北风呼啸电脑里的遗嘱残稿片断：一个人的废墟Ａ我想用嫖鸡的方式杀死我自己，我想对一个自杀的文人来说，这是最温柔浪漫，充满人性光辉的了。这符合我的命运格局。虽然这种死法不太体面，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来说，失去面子又有什么重要。我曾经幼稚地想把感恩交给父母，把亲情交给妻儿，把友情交给朋友，把爱情交给玖儿，把肉体交给妓女。但是除了妓女他们谁也不要我的给予，我只好把我唯一的遗产肉体交给妓女，这种给予是付费的，虽然淡了一些人性，但是却是公平的交易。
Ｂ看到我今天灰飞烟灭、一片废墟的现状，有的人很同情我，觉得我很可怜、很不幸。我倒觉得我没有什么，甚至觉得我很幸福。我应该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我在活着的时候，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电脑前，从容不迫地敲打着我的遗嘱，就像写着一集无关紧要的历史电视连续剧。想想有多少人，比我匆忙的，比我悠闲的，比我有用的，比我还没用的，坐在飞往大连的飞机上，或者在美国世贸中心里，正在接电话，购物，接吻或者性交，反正正在忙着，一声巨响，就造成了永远的遗憾，飞机上即使给你一张小纸片，你又能写下什么呢，人也将被撕成碎片了。那个时候你只有紧张和恐惧，哪有我这样的从容不迫，所以我应该同情你们，可怜你们，至于我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化作一片废墟，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专利吗？历史就是建立在废墟上，你们谁能逃离？
Ｃ今天终于成功地坐成了８１０路公共汽车。我本来的风格是如果只有五十元钱了，不管这钱是新版的，还是旧版的，我都要想法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把它花掉，兜里一文不名，落个干净利索。我要打的到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里，边消费掉这最后的五十元钱，边为置于死地的自己想下一步的办法。从前在这最后的时刻，总是灵光闪现，有贵人相助的。现在贵人都不出现了，灵光也不闪现了。前妻是唯一救助我的人，也是我最不希望来救助我的人。她带着儿子生活也很不容易，最主要的是，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敢当着我的面骂我的人，而且有了见面骂我的机会，她又从来不放过。她骂我：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拉一屁眼子饥荒，还放不下架子，装大屁眼子，坐８１０空调大巴，一次才两块钱，你打的来回就要六十多元，现在挣钱都这么难，你到哪里才能挣回来六十多元？于是我约了出版社的编辑谈出书的事情，在前妻的指点下，找到了８１０公共汽车站，但是每半个钟头８１０过来一次，里面都是挤得满满的人。三个半个钟头过去了，我还没有挤进８１０，我不是没有坐过公共汽车的乡下人，我只是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坐过了。这十几年我除了打的，基本就是有自己的专车。我已经陌生了公共汽车。最后当第四班来的时候，我奋不顾身地挤了进去，因为预约的时间快过去了，我口袋里的钱，如果打的，肯定就不够买单了。我成功了，成功地把自己的生活档次降了，时光倒流十几年，我给前妻拨通了手机，但是没讲话我就哽咽着流泪了，是激动，还是悲痛？
Ｄ玖儿那个婊子，我不能让她活在世上。作为我的一个失败的作品，她活在那里，就是对我的否认。她美丽的死，真是我的一个大手笔。我觉得让玖儿的死作为我自杀的前奏，是我命中注定的一个情节，我活得不如意，却死得顺心。
对于玖儿的死，我设想了多种可能。西方的侦探小说我看多了，那些探案典故大多都是制造了血案现场，然后错综复杂地进行侦探，我觉得不可取，一个是太血腥，另外太复杂。我从小就恐惧流血，对复杂的事情也不喜欢动脑筋。这也是我选择历史的原因。过去的背影越遥远越温和，历史的真伪是无从考据的，怎么说就怎么是。
中国历史上的案件，总是含蓄美丽的。尤其是金庸的小说对我的提示很大，在他的历史故事里，某山庄常常发生莫名其妙的中毒事件，最后解密的是很可能两种不同的植物放在一起，就会慢慢地合成一种毒气，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中，悄悄进入人体，让人慢性中毒死亡。这种毒性有时你用现代医学化验可能都化验不出来。
我想让玖儿死，但是一定要让她死得美丽。
Ｅ我和北京大姐联系，向他家的老爷子请教食品或植物之间相克制毒的配方，遭到拒绝。
Ｆ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学的某教授懂得这种配方，我欣喜若狂。玖儿这个婊子就要美丽地死去了。
Ｇ我确定不了自己的下手时间，最近有些心慌、紧张、动摇。
徐善看完《娱乐新闻》马上给贾绯绯打电话，要和他见面。
贾绯绯对徐善很客气：徐总，你要是给北风呼啸说情，就不要来了，已经晚了，他在公安局已经招供了。
徐善说：贾老师，我不是为北风呼啸找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教你。
徐善到厨房关掉正在煲着的老火例汤，给秋香和可可留了一个条，就开车向东风路贾绯绯的报社办公室赶去。
李易在立交桥上去了芳村的精神病院以后，秋香的性情大变，虽说她已公开说和徐善分开了，但是，她和可可没有搬离这个家，家庭结构还是保存着以前的那种无性婚姻，但是对徐善几个月来每天给她们煲汤做饭，已经认可了。家庭的和睦气氛随着老火例汤的浓度正在充满爱意地缓和。
可可在父母之间每天都运用二年级八岁女孩的脑筋，在爸妈之间制造机会，充当友好使者。但是她拒绝再给他们像地下小交通员似的传递纸条，有事没事都要亲自交流。
徐善有时和秋香看到可可为他们之间拉皮条，内心就充满了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感激，秋香有时悔恨自己，大人没有当好，这么为难女儿。徐善有时还会把事情想得轻松一些，可可长大了，也会面临着各种感情问题，现在就遭受一些大人感情的挫折，将来也好面对自己的事情，不一定是坏事。否则，你现在给她造成一种假象，一切都是美好的，没有任何挫折感，将来长大成人，遇上不美好的，就麻烦了。
徐善这几个月除了去医院看老三巴特尔，就几乎没有出门，在家做饭煲汤，搞卫生。今天开着车行走在东风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周围熟视无睹的环境和景象，今天看来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进了贾绯绯的办公室，贾绯绯正在看明天《无事生绯》的报纸清样。题目刺激煽情：女人都是纸老虎电影明星到底是什么动物？
小头征服大头辩所有的女人都喜欢玫瑰没有不被勾引的女人女人不为五斗米出卖贞洁，那是因为米少，不够六斗这年头不就是卖吗捧你，也可以摔你红你，也可以黑你绯闻满天飞爱情就是欺骗"可共同泡一个女，却不可同用一个妻"心里分析……
徐善看得惊心动魄，贾绯绯得意洋洋。
贾绯绯问徐善：徐总，我的手笔怎么样？
徐善：生死判官笔，天下你第一，贾老师，敬佩！
贾绯绯：今天来不是为北风呼啸的事情，其实为他的事情你来也没有用，只能去公安局。对了，你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情？到我这里，一般可没好事。
徐善：和北风呼啸有关，但是，不是他的事情。
贾绯绯：直截了当地说吧，别绕弯子。
徐善：贾老师，我向你请教，北风呼啸给玖儿用的那种毒药你说是真的有？
贾绯绯：那还有假，他不但自己在电脑上写出来了，而且在公安局已经承认了。
徐善：但是没有证据呀，玖儿已经化成骨灰了。
贾绯绯：你要证据干什么，北风呼啸已经承认了。你们接到的那个短信息邀请都是北风呼啸用玖儿的手机发的。
徐善：真是制造故事情节，北风呼啸不愧是天才的小说家，我是为了我的三弟巴特尔，他躺在医院已经一年多了，就是你报纸上说的那种症状。
贾绯绯职业决定他对这样的事情非常敏感，他告诉徐善：你那个蒙古兄弟巴特尔我知道，是做酒的，走，赶快我跟你去医院，这肯定有人也是用了这种方法下了毒。

第六章第64节 中年人联合会（1）

巴特尔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一年零三个月，这个脾气暴躁的蒙古人，就再也不耐烦了，他不想躺在这里了，于是和徐善连个招呼都没打，灵魂就飘回到蒙古草原去了。
徐善和贾绯绯赶到医院，叶护士长领着护士正在把巴特尔往太平间里推。
贾绯绯以巴特尔朋友的身份亮出记者证，坚决要求院方对病因和死因进行解释。院方提出对尸体进行解剖，否则难以回答死者的病因和死因。贾绯绯积极响应，很得意地望着徐善似乎在说：老兄怎么样？我出马就是不同吧，这就叫影响力。
徐善似乎对贾绯绯和院方领导的争吵充耳不闻，他出神地望着自己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兄弟，曾经共同患难的伙伴，曾经共担盈亏的合作者，就这样走了，走得无声无息，走得像一道谜语，一切身外之物都被他抛弃了，已经与他毫无关系。
巴特尔躺在那里安详、宁静，生前和死后似乎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甚至现在显得更加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感到奇怪的是，巴特尔的头发又长长了很多，每天的输液像营养水管一样滋润着他，把他的身体灌溉成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可是却只是疯长着野草般的头发，他的灵魂干瘪了，智慧干瘪了，话语干瘪了，意志干瘪了。
徐善决定找来广州最好的发型师给巴特尔理个板寸。
徐善感觉到巴特尔的灵魂还没有走，还在他的肉体里或者医院的上空盘旋、徘徊，他可能还对自己的肉体留恋不舍，或者对自己的兄长有眷恋之情。
不过对巴特尔自己私自决定灵魂告别肉体，没有通知大哥，徐善没有生气，他想既然蒙古的长生天神让我们在草原结拜成了安达兄弟，我就应该承担一切我做兄长的责任。
他对贾绯绯说：贾老师，不要和他们争吵了，巴特尔的尸体不能解剖。
贾绯绯说：为什么？已经说好了。
徐善：对不起，谢谢你，说好了也不解剖。
贾绯绯：这怎么可能，病因不明，死因不明，一定要解剖的。
徐善：我要按照巴特尔的蒙古族习俗给他保全一个完整的尸体。
贾绯绯：那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查明他的病因吗？
徐善：查病因，我是为了救他的命，现在不需要查了。
贾绯绯：这不是你的权利，你无权阻止解剖。
院方说：徐先生是死者的监护人，有这个权利。
徐善：我是他的大哥，我有权决定我兄弟的后世安排。
贾绯绯：这个巴特尔的病因和死因有太多疑点，我要追查。
徐善：你追查出任何结果，如果没能让他活命，也是毫无意义的。
贾绯绯：我是记者，我有这个责任和权利。
徐善：他不是你们娱乐圈的人，你不要拿死人造绯闻了，贾老师，拜托你笔下积德吧。
贾绯绯：你这么阻挠解剖，是不心中有不可告人的诡计，我告诉你，对我来说，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徐善两眼布满血丝，愤怒地看着贾绯绯，贾绯绯终于闭上了自己的那张臭嘴。徐善自己推着巴特尔沉重地向太平间走去，背影里，叶护士长他们感动地看到徐善这个坚强的男人在悲痛地哭泣。
贾绯绯也被这个背影感动得流泪了。叶护士长她们对眼前这个怪记者也能感动流泪，感到很欣慰。她们这些医生、护士，在医院里这个人生特殊的生死现场度过的岁月里，最有力量的就是真情。
徐善为巴特尔在广州的星河墓园买了一块永久墓地，立了一个碑，碑的造型是一只板凳上，摆放一个足球，不了解真相的人还以为这个死者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呢，或者至少是一个球迷吧。不过只要走到近前看到墓志铭你就不会误解了。徐善在巴特尔的墓碑上刻了两句日后在广州流传的话话：你教会了广州人喝白酒，你将在广州的酒桌上永垂不朽。
徐善为了安葬巴特尔，不得不求助秋香的经济支持。秋香鼎力支持，从衣着，到追悼会，到骨灰盒，到选墓地，选碑石，甚至鲜花，每个场面秋香都不缺席，而且是买最名贵的牌子，秋香说：三弟，就是喜欢名牌、高档次、高品位，这是他人生最后的一次消费，一切我都全包了。让他回到草原，去到另外的世界，也要保持老板的风度。
徐善很感激，老三巴特尔的死，让他们这两个活着的人距离正在拉近。但是，徐善明白破镜是不能重圆的，破了就破了，再修补也会有裂痕，即使是魔术师消除了裂痕，也是一种假象，镜子自己知道裂纹在那里，不如，不去虚假地还原，面对破镜，调整出一种新的心态，一种新的角度，一种新的面对面的结构方式。就像徐善今天在墓地面对秋香，他们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爱情，甚至老生常谈的亲情也在淡化，尽管有女儿可可这个感情链。他们在死亡场地，面对死者，两个生者之间所表现出的是宽容、原谅，痛苦和悔恨都已成为过去，正在渐渐淡化，走远，消失。
就像面对自己身上的一块疤，虽然是自己的血肉，但是现在手摸伤疤，不痛不痒，不酸不麻，也不再流血，回忆也是模糊的，既不再恶化，也不会还原，与生命相伴到底，如果是一棵树，那么这个疤就会被岁月写进年轮，那么这个年轮也只是这段生长的记忆，与后来的生长无关。
徐善要走了，他要把自己的蒙古兄弟巴特尔送回草原。他在内心里已经决定留在草原不再回来了。广州，让他失去了回来的理由。他开始同意了头两年李易和巴特尔留在草原办牧场的计划。虽然已经晚了，两个兄弟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做事了，永远不能了。
他把巴特尔的骨灰留了一半，又买了一只精美的骨灰盒装上，他要把他带回到蒙古草原去，让他回归到他们的茫茫的草原里去，巴特尔说过，他的魂不能离开草原。

第六章第65节 中年人联合会（2）

这是巴特尔的死亡愿望。还是那年在草原上，他和巴特尔、李易三兄弟在马背上谈到了死亡。
巴特尔说：我有三个死亡理想。如果得知自己得了绝症，又能自由选择死，我的第一个理想就是坐船到茫茫的大海上，就像杰克•伦敦一样，在黑夜里，一个人静悄悄地从船尾滑入海底，搞人生最后一次活动，进行一次海底探险。那年，从广州到洲头咀码头坐船去海南，船出伶仃洋，进入茫茫的公海，深夜里，我睡不着觉，跑到甲板上，就有这种强烈的冲动；我的第二个理想，就是爬上珠穆朗玛峰，把自己冻进冰雪里，像雕塑一样，在那里永垂不朽。我从小就有这个幻觉，我觉得珠穆朗玛的雪山里面，肯定还有人类，似乎我就和他们是一个家族，所以在中央民族学院读书的时候，每次见到报纸上刊登说在珠穆朗玛的雪山上发现了雪人，我就异常地激动，而且深信不疑，就很冲动想去一趟珠穆朗玛峰，可是当时学生时代没有钱，总是去不成，我有个预感可能是这辈子永远都去不成了，我幻想的那个雪国，人是上不去的，只有灵魂的翅膀才能飞上去，我相信我的灵魂一定能飞上去；如果不能自由选择，突然死亡，大哥你就和李易把我的骨灰带回蒙古大草原，我的灵魂要回家，回家了，我才能下次投胎转世还会来到草原，只有从草原上我的灵魂才能飞到珠穆朗玛的雪国去，因为只有密宗的喇嘛教才会帮我的翅膀找到飞翔的隧道。要是死在广州，最好留一半骨灰在那里，我喜欢那里的气候和沙河炒粉，如果我投胎第一志愿蒙古草原没有录取我，那广州就是我的第二志愿。
如果我疯了傻了，大脑进水了，痴呆了，你们就一定要想法干掉我，千万别叫我出丑，成为别人的观赏动物。
徐善说：老二行，他脑袋精明，这事他办了，你脑袋浑了的时候，估计我也完蛋了。
李易当时说：两位兄长放心，我决不让你们在世人面前出丑。
可是当徐善把李易从芳村带到医院和巴特尔作人生的最后告别时，他却嘻嘻哈哈和可可打闹了起来，像幼儿园的小班男生。
李易在自己的记忆里已经完全彻底地删除了老三这个蒙古兄弟。
临走的前一天，徐善又带李易来到了巴特尔的墓前。徐善面对两个兄弟，一个疯了，一个死了，不禁悲痛欲绝，痛哭失声。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清醒地活着，人生几十年，拼，搏，赌，斗，到了今天，三兄弟，只有自己赢，赢了一个清醒地活着，这个清醒地活着就是赢得了时间，赢得了重新开始的机遇，赢得了承负责任的重担。明天带老三走了，过一段时间还要回来，带老二走。老二没有全输，他还有醒来的机会，在草原上，他会在马背上醒来的。刚刚跪在老三的墓碑前给老三敬香、烧纸钱时，徐善看到李易用手摸着老三墓碑上的碑文，似乎眼睛很湿润，目光里充满了悲哀，这是李易快乐之后，第一次有悲哀的表情。徐善看到了希望。老三虽然死了，但也不会化作一捧尘埃，万事皆休。身外之物对于他的肉体已毫无意义，但是他用创造身外之物的能力和智慧、人格魅力赢得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意，这是他一生的大赢，他的灵魂也会安逸的，我要带他的灵魂回家。
徐善在广州的星河墓地２００２年秋季的某天早晨，面对着死亡和患神经病的两个兄弟，突然顿悟：人活着充满意义，人生没有输家，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赢，死去就是对活着的最大奖励。
徐善走了，启程去内蒙古草原，他要护送三弟巴特尔的骨灰回到他的蒙古大草原的家里去。他要带他去见他们慈爱的老阿妈、老阿爸，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金花、银花。
徐善想念他们，徐善有一肚子的泪水，要去痛哭。
巴特尔不能再给两个妹妹当保护人了，但是她们也不要害怕这个世界，还有她们的徐大哥，徐善觉得自己就要走马上任了。
想到了老阿妈，就想到了那只难忘的小花牛犊子，那个家伙真是一个高明的治疗秃顶的兽医。徐善照着镜子，看到自己过去光秃的头顶，已经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婴儿乳毛。这是一个生命的奇迹，简直就是枯木逢春发新芽。
在去内蒙古大草原的路上，飞机，草原列车，亢奋的徐善身体和内心都充满了力量和兴奋，草原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他像一颗轻舞飞扬的铁钉一样奔向草原。他觉得内心的苦，好像一下子就消除了，苦熬了几年，终于从家庭、感情纠缠、经济经营的苦海里挣扎了出来，他不再患得患失了，不再苦撑一个虚荣假象了，时间如风，昨天的一切，就随着昨天的风全都刮走吧。临行前，他接到市政府有关主管部门下给他的最后通牒，如果一个月内，酒客隆这个烂尾楼盘不重新启动起来，市政府按照今年新市长上任的最新决策，将无偿收回土地。徐善根本不予理睬，收回就收回吧，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谁有本事就叫谁开发，美化城市怎么也好过丑化城市，否则，酒客隆已经成了徐善的一块心病，每次路过那里，看到那里日见倾斜，百孔千疮，张着生锈的黑洞的酒客隆，徐善都揪心般地难过，后来他甚至都绕着走，去深圳，不走广深高速公路，而是从番禺走虎门大桥，绕过去，再后来，他甚至都神经过敏，听不得别人讲酒客隆三个字。现在解脱了，市政府收回酒客隆，一切都了结了，希望一了百了，不再留尾巴。秋香带着可可会生活得很好，她们可能会走进广州几十万个单亲家庭的队伍里去，这可能是不幸，也可能是幸运。如果经济条件不好，妈妈带着孩子苦苦挣扎，可能会很不幸。可是秋香的生意做得很红火，有经济实力，就会创造一个很丰富的物质生活，至于感情，至于性，人生也不能求全。徐善离开了这个家，不再和秋香吵闹，对孩子或许是一件好事。以前，徐善在家秋香和可可就都是两个小孩子，现在徐善离开家里，秋香和可可都变成了大人。现在的社会，说什么父母离异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父爱、母爱，会伤害孩子的心灵，会影响孩子的成长，这简直是这个时代错误的概念，父母每天吵架，让孩子当听众，算什么完整的爱？徐善想，其实对女儿可可他和秋香就有两个责任，一是保证接受完整的教育和生活的经济条件和健康安全成长，另一个是情窦初绽，失恋了，回到父母身边，给予她心灵的安慰，让她渡过感情的难关。现在履行第一个责任，经济方面，秋香会做得很好，但是孩子的健康不好，可可这么小的年龄每天都受着哮喘病的煎熬，另一个责任还远，可可长大了，自己也老了，不能祝愿她不能失恋，这是人之常情，但愿她多失几次恋，多锻炼，每失一次恋，就会减轻一次痛苦，每失一次恋，就回到父母身边一次，她正恋爱的幸福时光，不需要回来，也不会回来，等父母老了、没有了，她的失恋痛苦也就淡了。可是他还能和秋香在一起吗？那么父母不在一起，可可是去找父亲，还是找母亲？自己的母亲死得早，父亲和自己又不亲，失恋的次数少，也没有父母的安慰，结果，发生了秋香和李易的事情，自己到了四十岁的年龄，还是承受不了。不过家庭这个感情事变，倒消减了美卷突然失踪给他带来的痛苦，否则徐善将更加承受不了，一路上，他想到美卷就会一阵心痛，自己很爱美卷。
徐善离开广州最后见到的人是在我们的小说现场始终没有出场的果子里。
果子里现在可是一个人物了，据说是被北京权威媒体经过内部黑箱运作，评为中国十大影视制片人，江湖号称影视十狼之首，呼之为：瘦果子狼。他自己手下那些文人出身跟着吃肉喝汤的马仔们对外宣布说：果子里拥有资产十个亿，是中国文化产业的首富。据说最近要被选送到干部学校去学习。
果子里约见徐善说：我赞助市政府成立了一个中年人联合会，简称为中联。我们今年要搞一个"广州市十大英雄中年"评选活动，你是首席候选人。我们内部已经运作好了，到时炒作你是十大英雄中年之首，然后，第二届开始你就领导这个联合会。
徐善表示感谢，从果子里手里亲自拿来表格，当天晚上，就在广州消失了。

第六章第66节 回家

一个秋日的晚上，徐善到了内蒙古的科尔沁草原，进了莫日根牧场，他远远地就见到了老阿妈家蒙古包里飘出的炊烟，在夕阳辽阔的背景里，盈盈袅袅地向天空升腾。秋虫和牛羊的合唱也遮盖不住老阿爸那醉醺醺的马头琴长调。
徐善加快了步伐，望见牛圈里，老阿妈正在挤奶。
黑毛看家狗欢叫着迎了出来，它还认识徐善这个广州的大哥。
徐善跑到牛圈口，泪流满面地跪在草地上：阿妈，阿妈，我ｙｉｌｅｙｉｌｅ啦！我把三弟巴特尔带回来啦！
当戴着黑红花格方巾的挤奶人站起来转过身时，徐善傻了，和他面对面，泪眼相望的不是日夜思念的老阿妈，是美卷。
这时从牛肚皮底下，两只牛乳间露出一个很脏的圆胖小花脸，心满意足地吮吸着母牛的奶头，兴奋地傻笑着。
美卷说：儿子，快起来，你爸爸来了。

第七章辞元素部

责任　手机　肩膀　老婆　离婚（一）　离婚（二）　事业　赚钱　广州男人　无家　前辈　友情　老师　家庭　六十年代生人　表情　父母兄弟　亲情　买单　婚外情　运作资金　提虚劲儿　保险　出局　圈套　买车　短信息　中年五宗罪　热闹　寂寞悠闲　收礼送礼　逃年　幸福　满足　快乐　胸怀　洗澡　唾面自干　麻将　老板　文学梦　狡猾　桑拿　阴谋家　房事　出国　策划　名片　中年英雄　二十年情结　心情　爱情表白　感情借口　挣扎　城外　约法三章　爱情三部曲　三大追求　三大宽容　感恩　关系圈子　朝生夕死　活法　十大官系　吸烟　回忆　报纸　电视　母爱母权　孩子作业　上学竞争　老歌　炒饭　寻找阳光　品牌　病痛　家庭出游　群体游玩　失败　中年

第七章辞条部（1）

责任
责任是中年人，尤其是中年男人的关键词。中年人上有老年下有青年或者少年、幼年，在家庭，在社会，都是承上启下的角色。中年人担负一种责任，他负重在肩，明明知道这种负重没有意义，但是不能很任意地说放下就放下，必须很理性地一步一步前行。
手机
信息工具。是中年人身体不可或缺的一个电子器官，也是中年人很依赖的情感寄托。
肩膀
我在自己的肩膀还很嫩的时候，读过一首诗，大概是舒婷的《望夫石》，大意是，与其傻乎乎地在这里遥望等待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场。当时我很感动，大义凛然，拍着自己的小肩膀对我们班的女生说：你们来哭吧，我的肩膀抗得住你们。后来真的有一个肥胖的女生靠上来了，由于感情超重，我难负重荷，差一点没被压倒。胖女生还拍着我倾斜的肩膀，哭着骂我没良心。后来我顿悟，肩膀是不可以随便给人靠的，有时不是扛得动扛不动的问题，是关系到责任和自由的大事。现在觉得趴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场很老土，我拍着小肩膀的英雄壮举也不酷，都是傻乎乎的。都是时代点击错误的故事。
我在这里说的肩膀，是专指中年男人的肩膀。警示女人，男人的肩膀不可靠，我这样说是有两层意思：一是这双肩膀靠不住；一是不管靠得住靠不住，你不可以去靠，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去靠。
有的女人天生就脆弱，好像没有一双肩膀来靠，无论哪个方向的风吹来，都会把她刮倒。所以她一下生就开始寻找男人的肩膀，无论到大学学了什么专业，这都是她的主要学科里的必修课。有的女人幸运，找到了一双肩膀从一而终，靠到了白头到老。有更幸运的，还被一双大手硬按在了一双宽厚的肩膀上，海枯石烂，幸福一生。但是这些幸运似乎更多的是女人的梦想。现实生活中有的就没那么幸运了，自己正幸福地靠着呢，觉得这辈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一劳永逸了。没有危机感，没有任何警惕性肩膀就轰然倒塌了。于是失去依靠的肩膀就开始无所适从，好像疲惫委屈的自己，从此就没有了痛哭的地方，小船失去了港湾。就为了寻找痛哭的地方，就开始不停地痛哭。其实生在男人身上的那双肩膀本来就是别人的，无论你怎样感觉，无论你用多大强力的胶水来粘，你永远都不能把他和你的生命整合成一体，就像前苏联该解体时就解体。这倒不是说男人应该承担什么责任，男人这一双肩膀不仅仅是用道德、责任来铸就的，有时肩膀的倒塌都是因为发生了身不由己的事故。
有的女人在寻找男人肩膀的道路上，坚硬了自己的翅膀，她突然醒悟，豁然开朗：靠人不如靠己。
老婆
和恋爱多年的女朋友水到渠成地结婚了，在家庭的组合当中，她成了他的老婆，孩子的娘，也就成了他的亲人。他错就错在把她当成了亲人。亲人的角色是什么？他每天和她生活在鸡毛蒜皮的琐事当中，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中，一天心中三不顺，就感到烦，就要向她发火，发泄，发怒，发难，发威，有时有些事情怪她，有时她是无辜的，与她毫不相干。就是因为她是老婆，是自己的亲人。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不能发泄的，都发泄给了老婆。
想想美好的日子，似乎是在昨天，她是他的恋人、情人，他对她是多么呵护、疼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什么白头到老，海枯石烂，甜言蜜语说得像顺口溜似的，彼此有了误解，在外面受了委屈，都装在心里，扛在肩上，宽厚地包容下来。像一个传说中的男子汉一样，在感情的天空岿然挺立。
当老婆恨恨地含泪问他：为什么婚前婚后如此不同？
他说：恋爱的时候，他是在舞台上表演，恋人是自己的唯一观众，在表演者和观众之间，那段爱的距离令人刻骨铭心；结了婚就是卸了装回家，观众和表演者没有了舞台没有了距离，虽然有爱，但那已不是爱情的爱，是亲情的爱，在家里他不能再表演了，也表演不动了，他累，他苦闷，他要向亲人发泄。
于是，她就由他表演快乐的对象变成了发泄怒火的对象。她这个亲人就变成了他亲自伤害的人。
离婚（一）
离婚这个词是中年人生活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汇。人到中年就离婚，好像已经是人们的生活常识，但是为什么？每个离婚当事人似乎都有一大套原因，但是每个版本又都不一样。要想用一句话说清中年人的离婚原因，似乎谁也做不到。
离婚（二）
二十年前，在大学图书馆，一对朝气蓬勃的图书管理员相爱了。他们很幸运地经历了人类情感所必须经历的路程，山盟海誓之后，奔向我们现在的时代--一个白头到老的理想目标而来。
七年前，他们爱情的道路出现了岔道口。上班时间，据她自己说，心里很乱，想回家看看。结果看到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场面，当然这也是她一辈子最不想见到的画面。在她和丈夫朝夕缠绵的床上，丈夫正在和一个她认识的女孩缠绵，而且这个女孩年龄和容貌都酷似二十年前的她。
丈夫跪倒地下，像所有犯过类似错误的男人一样，泪流满面地请求原谅，并发誓永远也不敢了，一定要痛改前非。
她没有一声不吭，只说了日后的七年岁月里唯一的一句话：离婚！
丈夫请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想让这个家散了，他的事业也正辉煌，不想让家庭影响他的事业，更主要的是女儿还小，我们不能太自私，为了大人自己的怨恨，去伤害孩子幼小的心灵。
她看着跪在地下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感到很鄙视，也很恶心。好话让他说尽了，却干出了这么缺德无耻的事来。
她没有离婚，为了这个家？为了他的事业？为了孩子？反正她没有离婚，但是她的心死了。七年来，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让他再碰过一下。他和她讲话，她不理他。慢慢地他也不讲了。涉及房子装修、孩子升学等家庭重大事件，他们就通过孩子递纸条传达信息。就这样他们在这个动画有声的精彩年代，在同一屋檐下，开始了默片生活。
于是社会开始了和他们进行幽默。从那一年开始，连续七年，他们家都被评为五好家庭。在家庭纷纷解体的年代，他们家稳如磐石。
同时他们也开始残酷地惩罚自己。她为了证明自己清白高尚，七年来，不和任何男人接触；他为了表示自己已经痛改前非，七年前的那一天和床上的那个女人分手后，再也没有染指过任何女人。
我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好朋友。望着面前这两个刚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男的已经头发花白，女的满脸皱纹。
我说：你们要立即离婚！不能再这样压抑下去了。你们还有几个七年？这样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简直是犯罪！你们两个互相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给予对方的答案吗？
我真想让他们两个抱头痛哭，然后破镜重圆。但是他们两个却异口同声地对我说：我们要立即离婚！

第七章辞条部（2）

事业
这是六十年代生的人的概念，七十年代以后生的人没有事业概念，他们只有生活。有一种怪现象正在流行，为了事业的人，没有很好的生活；为了生活的人，却有很好的事业。
赚钱
这是中年人正当的收入之外还在很紧迫地想的问题，他不能不想，赡养老人，孩子上学，买房、买车、升迁都需要钱。中年人赚钱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都能够有钱带回家。
广州男人
广州中年男人处理爱情既理性又温和，如果有了不能前行的问题就停下感情先解决问题，解决不了，调整确定新关系，再去进行新的发展，这不但不会伤害对方，还会保留好双方应该保留的关系。在广州你会经常见到离婚或者分手后男人像个大哥哥或者好朋友一样和对方来往，或者照顾对方。而决不像北方那样很极端地快意恩仇，不是爱死，就是恨死。
无家
她是在内蒙古科尔沁荒原七百里瀚海的沙漠里见到他的。她是一个旅行者，他是隐居在沙漠里的一个智者。
她问智者：这里就是你的家吗？
智者说：我没有家。
她奇怪：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智者毫不奇怪：我没有家。
旅游者不敢再问了，但是心中疑惑：他从来就没有家吗？
智者问她：你有家吗？
她说：有家。
有家为什么不在家里？
家里太烦，每天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醋。搅进里面，一天就是婆婆妈妈，琐琐碎碎，鸡毛蒜皮的事没完没了。就简简单单这样只是生活麻烦还可以对付，还要加进感情这种调料，为了感情搞得天翻地覆，痛不欲生。真是烦死了，烦别人，也烦自己，一气之下，背起包来，离家出游。
她见智者的眼睑一跳，一种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脸上稍纵即逝。
智者说：我懂你的烦恼，我是从你那种烦恼的生活中走出来的。芸芸众生都是那样生活的，只是我的心已经野了，对那种生活已经无法身临其境。我现在逍遥在这大漠孤烟中，享受着没有家没有烦恼的快乐。你们有家就要忍受烦恼的痛苦。
旅游者说：我能留下和你共同享受没有家的快乐吗？
智者摇头：你留在我这里，两个没有家的男女在一起就有家了，两个没有痛苦的人就要有痛苦了。
旅游者说：你的境界还没有高到心灵没有痛苦。
智者说：谁的心灵能没有痛苦，我只是躲开，不让痛苦进我的心灵。
她说：你是躲避。
智者说：躲避就是智慧。
所以你离开了家。
所以我就没有家。
前辈
参加一个文化活动，在厕所碰见了文化界里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这个耄耋老人是我的偶像，没想到他老人家也亲自来上厕所了。今天参加活动的人多，大家喝的各种饮料也多，上厕所的就多。我诚惶诚恐，本来排队轮到我已经站好了一个位置正要开工操作，见前辈站在后面很着急地等，就有点于心不忍。于是自己克服困难，很客气地把位置让给了前辈。我忍受着，心中庆幸终于和这个前辈打上交道了。
前辈很感激，也没客气就进入了我的站位。我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没啥动静，就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他一下。我的目光先碰到了他的目光，我见他一脸羞涩很难为情的样子，再往下一看，裤裆两侧湿漉漉的，前辈尿了裤子。怕他尴尬，我转过身重新排队找位置去了。
老人慢慢地在我身后走了出去，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力不从心的叹息。我用脑后的余光，慢慢地目送他那蹒跚的身影。
回到活动场地，我远远地见前辈坐在他用一生心血和名望争取到的尊位。他衣冠楚楚，正襟危坐，和蔼可亲的面孔散发出学养丰厚的光芒，一副尊者的样子，很有知识风度。
前辈的学问确实值得我们敬仰，就算是现在信息时代知识更新的速度比细菌的繁衍还要快，前辈的学问还很有实用价值地在教育滋养着我们和我们的新人类。尤其是他比我还年轻的时候，向古老腐朽的学问挑战的斗士精神，至今都在坚挺地鼓舞着我。
我就是吃前辈的学问奶水长大的，以前从来没有运气和前辈面对面来朝拜他和他的学问。可是今天在厕所里和他第一次亲密接触，竟然亲眼目睹了他老人家连撒尿都力不从心的窘况。我开始恨恨地想，这是老天在嘲弄前辈也是在嘲弄我这个晚辈。
老天是谁？老天就是生命。我承认了生命和生命带给人的残酷和局限。尽管前辈仍然被大家尊着敬着捧着宠着爱着，但是他无法抗拒地到了生命的季节，大约是冬季。他无论怎样展示表演，都是生命的一道悲壮晚景。别人给予的车水马龙和繁华热闹的气象，掩饰不住身心衰老的苍凉。
看着他老人家，我突然觉得全身疲软，力不从心，泪眼模糊，渐渐地台上的前辈变成了我自己。
友情
四十岁的中年人一般都有几个交往了二十年以上的朋友。这种友情大多是从军营或者学校开始的。
老师
二十刚出头的那一年，我师范毕业，意气风发。面对着学生很尊敬地叫我一声老师，踌躇满志的我特别得意。那时的我戴一副宽框大片的北方眼镜，长得一副很憨厚的样子。尤其是带着学生走出校园的感觉，就像孔夫子带着贤人弟子出游一样，特别崇高神圣地走在社会的大街上。我那时的心理很奇怪，我叫老师的人我觉得他们老朽了，学生叫我老师，我觉得自己特别有学问，好像当之无愧。也就是好为人师那种人吧。
后来我不教书了，也就没人叫我老师；我也不太管别人叫老师。我后来走的那个道上也没有该叫老师的人，偶尔搞活动请来几个当道具的人，当我恭恭敬敬地叫他们老师时，我都要给他们递上红包。我有一个应该一辈子叫老师的人，我却常常叫他曾公。他也不管我叫学生，不是叫董事长，就是叫总。当然这个时候我已经笑傲商场了。这个时候别人对我的称呼男女老少官人平民都一样，就是在姓后面加一个总。虽然是有点沽名钓誉的嫌疑，但是别人叫我总，一叫也是十多年。
虽然叫这个总现在反讽的意味很多，但是只要叫到你头上，还是很受用的。况且我的那个总是干真事，干实事的总。但是当总是不保险的，沉沉浮浮，有时被人恭敬得高高在上，有时又被踩得狼狈不堪。别的生意人狼狈不堪时也就去狼狈不堪了。我有一门写文章的手艺，生意狼狈不堪时我就拿出来耍耍，一个是换一碗斯文饭吃，另一个是别人痛苦难受时，我反倒能快活起来。
这次，写文章这门手艺耍顺手了。干了两年都不想金盆洗手。这两年耳根清净，没人叫我总了。反倒叫老师的又多起来。叫我老师的那些新人，我看出来了在他们的目光里潜伏着我当年的那种神情。他们不知道，我的心灵有多么新人类。所以一叫我老师我就不自在，我就觉得他们好像在叫老伯、老爷、老东西。叫得我本来挺酷的时尚人，马上就要把晚清的架子端起来。其实这不是尊敬我，这有点害我。我一正经就在新人类圈子里没法混了，这让我失去多少各方面的大好良机。
所以我求各位，嘴下留情，别叫我老师。如果根据需要在咱们中间一定要产生一个老师，那我叫你老师好了。
家庭人到中年必须要有一个家庭，虽然家庭可能不幸福，婚姻也到了无性的危险边缘，但是这个时代哪个家庭能有幸福或者性福呢？家庭是一个人到了一定年龄的需要。

第七章辞条部（3）

六十年代生人
六十年代生人这个概念已经成了现实社会的中坚力量。他们大多是社会结构中的扛鼎人物。六十年代生人可能会是传统道德最后一代的背负者，也是新信息文化开始之后旧有纯粹文化的末代传承者，也会是对文化大革命年龄最小的一代回忆者。
表情
他刚过不惑每天就怕清闲下来，就是希望人多热闹。每当他看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流时，就像想起了当年上下课或者放学时的学生来了。尤其他看到蹲位里蹲满了人，露出齐刷刷的一排脑袋时，常常产生要给同学们上课的冲动。那些谢顶光头或者满头的白发却让他清醒过来，这里是厕所。他告诫自己：你已不是安徽的某小学王老师，而是北京的某男厕所承包管理员老王。
老王闲不住，虽然控制住了自己要给上厕所的人讲课的冲动，但是控制不住用目光去观望那些上厕所的人。他这种观望就像给学生考试的监考老师一样，尤其是那些大便的人，他在他们脸上倒是没发现谁在作弊，而是发现了每个人的不同表情。慢慢的时间一长，他像摸出了一套教学规律一样，发现了大便者的表情大概可以分两类：一类是衣衫华丽，显得高贵的人蹲在那里都显得费劲，不是干燥就是拉稀，表情很痛苦，但是站起来穿上裤子马上表情就显得尊贵了；另一类是普通百姓型，蹲在那里表情很快意。站起来又有一种苦恼罩在了脸上。老王经过研究发现，高贵者属于食肉者，油腻太多，容易上火生寒，干燥拉稀在所难免；普通型多食粗茶淡饭，好消化，通畅。现在人的病都不是饿出来的，是吃出来的，老王感叹。
老王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块大镜子，装在了蹲位对面的墙上。从此蹲位上的人照见了自己的表情，普通人走出厕所仍然洋溢着快活的表情，只是尊贵者走出去却保留了回味痛苦的表情。
父母兄弟
熟悉的陌生人。说熟悉就是说这些人和自己长得很像，如果没有搞错，都有血缘关系。说陌生，他们离自己的事业、生活档次、品味都太远。自己进城已经二十多年了，已经混上了一个处长或老总了，至少是一个城里人了。家里那群农民咋还能和自己合群？但那群人却是自己的父母兄弟。
亲情
离婚后的中年男人对前妻和孩子的感情。
买单
马大姐打电话给我让我到亚运村的四海酒店去吃海鲜，她神秘地强调说今天有贵客。
我兴冲冲地去了。马大姐我刚认识不久，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据说是挺神秘的。背景渊源很深，人也有通天的神通。当然我是一个散淡的闲人，没有必要攀龙附凤。通过几次吃饭，见识了马大姐周边的一些朋友，都是很有趣儿的人物。他们大多是下面来的有点分量的人，或者是老板或者是官员或者是名人，反正来了首先都把马大姐恭敬成一个更大的人物，马大姐这时就把我等一些朋友召集来，说她请客，她虽然以东道主的名义请客，但都是下面来人买单，买完单还要千恩万谢马大姐给面子，因为他们都要谋求点什么。
今天又是什么人物买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猜着，咨客小姐就把我带进了马大姐的包房里。包房里男男女女，有七八个人，这一次刚好相反，马大姐介绍他们时，语气显得很恭敬，介绍完了，我才明白：这些人不是下面来的，大概是马大姐上面来的。马大姐介绍我时，语气有些夸张，甚至名不副实。不过我在这个氛围里听了觉得很受用，于是就沽名钓誉地跟大家一一握手、寒暄、恭维。
马大姐让我下楼去点海鲜，她说我是广州来的，内行。出门时，马大姐在我的耳边说：点好的，点贵一点，然后用力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
吃海鲜我确实是行家，你马大姐有钱够大方，我就给你来个豪华的一桌，绝对让你有面子。于是我就像潮州老板一样，龙虾、象拔蚌、皇帝蟹、鲍鱼翅生猛类的一挥而就。
大家在热烈亲切的气氛中，笑容满面，心满意足，纵情地饕餮着。边吃还边赞美我高超的点菜水平。我想点海鲜这个东西，就一个法门，拣贵的点就对了。但是我还是很谦虚地说：要托马大姐的福。
我出去上厕所回来，见马大姐领着大家要走。马大姐对我使一个眼神说：今晚有重要活动，我要陪他们去，你先留在这里替我把单先买了，明天去我的办公室。说完带着那些吃得沟满壕平的人走了。
我替马大姐买了单，开了发票，五千多元呀，我想这马大姐每天消费可够高的了。她从哪里挣来的钱呢？
第二天，我带着发票去马大姐办公室报销。马大姐不在，人家说她出差了。我打通她的手机，她说在外地要一个月回来，昨晚那些人非常感谢我请他们吃海鲜。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请他们吃海鲜？五千多元，他们是谁呀？
婚外情
已婚中年人城外的生命曙光。
运作资金
马大姐手头又紧了，经过昨天夜里躺在床上策划，决定今天从洪老板借钱。虽然和洪老板认识刚几天，但她觉得洪老板说话口气大，出手大方，看样子像有点实力。早晨打电话给洪老板，洪老板约她晚上一起吃饭。经验告诉她像洪老板这样市面上行走的人，很要面子，不能私下单独从他借，那样他可能有借口拒绝，要在人多的时候尤其是有重要人物在场的时候借，不想借他都得借。所以洪老板说刚好晚上有一批重要的朋友一起吃饭，正中下怀。
洪老板其实也正准备给马大姐打电话。洪老板手头也又紧了，经过昨天夜里躺在床上策划，决定今天从马大姐借钱。虽然和马大姐刚认识几天，但他觉得马大姐说话口气大，出手大方，看样子有点实力。早晨马大姐打电话约他，他不想单独跟她见面。经验告诉他像马大姐这样市面上行走的人，很要面子，不能私下单独从她借钱，那样她可能有借口拒绝，要在人多的时候尤其是有重要人物在场的时候借，不想借她都得借。所以洪老板在电话里说要约一批重要的朋友晚上吃饭。
晚饭开始了。大家推杯换盏，气氛虚假做作，却很热烈。每杯酒进肚，两人各怀心腹事，不是马大姐赞美洪老板，就是洪老板歌颂马大姐，来的客人齐声附和，像合唱队员。
两个人心里都觉得奇怪，对方今天怎么这么配合？马大姐可能是女人，凭女人的直觉觉得今天不寻常，也可能还是因为她是女人，有点沉不住气，反正她捷足先登抢在洪老板开口之前跟洪老板开口了，今晚有急事要借五万块钱，这是马大姐的开价，她的底线是想借一万。
洪老板一惊诧：这个高人。马上镇静下来，他毕竟是久经债场的老手。他爽快答应了，然后像模像样地打开包，数了数钱说：今天没带那么多现金，你们谁的包里有，先给她拿一万元解急？
大家无动于衷，这时其中一个重要朋友带来的一个新朋友说：我有。这是今晚一个没受重视的人，但他自己感受到了这两个高人的重要。
马大姐接过钱说着急用起身就走，洪老板说我送她一下。出了门，洪老板说：马大姐把钱先给我，我本来今天是要从你借钱，我比你还急。
马大姐一惊，又很无奈，把钱给了洪老板。洪老板抽出一千元说：先拿去用，不用还了。
马大姐拿着那一千元心想：他那九千元可能也不用还了。内心油然升起了一种敬佩：真是高人。
提虚劲儿
中年人为了维持面子，所做出的不符合自己现状的表现。

第七章辞条部（4）

保险
买保险是一个不保险的选择，如果每年都买，没生病，也没有出事，几年下来就损失了一大笔钱；不买保险也是一个遗憾的选择，如果不买，出了事或者病了，自己即使支付得起医药费，也同样损失了一大笔钱。另有一种心理，就是没买很平安，怕买了就出事。还有就是给谁买，自己买出了事，家人，老婆孩子可以受益，如果家人买，出了事，自己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受益。
出局
香港老板要和马大姐合作，给她的公司投资。欣喜若狂的马大姐晚上回家却忧心忡忡。原来她的公司还有一个合伙人，是广州的邝老板。
邝老板是一个小老板，是上回"运作资金"词条中，马大姐将了洪老板的军要借钱，尴尬的洪老板说：今天没带那么多现金，你们谁有，先给她拿一万元解急？老朋友都无动于衷，这时其中一重要朋友带来的一个新朋友说：我有。这是那晚一个没受重视的人，但他自己感受到了马大姐的重要。这个人就是邝老板，后来被马大姐给套牢成了股东。
当时马大姐给邝老板描绘了非常美好的经济蓝图，邝老板受宠若惊，回到广州，变卖产业筹够五十万元，加盟了马大姐注册一百万的公司，占了４９％的股份。邝老板雄心勃勃，想在京都大干一番。半年过去了，他们每天唱空城计，一单生意都没做成。马大姐描绘的那些关系蓝图，除了给他们送礼，就是请他们吃饭，没有任何作用。而且，邝老板从没迈进过那些神秘高人的门槛，他们的社会身份，偶尔在一份什么资料上见到，却不名副其实。邝老板有点心灰意冷，也不想说什么了，只是盼着，能有好机会赚进一笔钱，就打道回府。即使赚不回来五十万的本，少一点也撤退。
马大姐几乎一夜未眠。看她那心事沉重的表情，真让人大发同情心。这次进来的是一笔大款，按股份比例一下子让那个广州仔分走４９％，马大姐的心理不平衡啊。马大姐可从来没干过这样的好事呀，这不是犯傻吗？其实马大姐的经营就是套钱。
天光大亮，豁然开朗。马大姐不愧是马大姐，她起床洗了一个热水澡，面对朝阳，心暖花开。让邝老板出局的谋略策划出来了。
上午在办公室里，马大姐痛哭流涕。她很悔恨地对邝老板说：我的好兄弟呀，姐对不住你。没有跟你讲清楚公司以前的情况，我欠人家一百多万，现在被起诉上了法庭，黑道也已找上门来，公司必须关门了。本来按股份比例，这一百多万债务，你也要承担４９％，但是这件事与你无关，怎么也不能让你承担。我不能没有良心，我在商场上是有面子的人。你跟我签一个协议，从此与本公司无关，你就赶快回广州吧，别让黑道伤害了你。
邝老板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一听马大姐的哭诉，吓坏了。他想又出来这么多债务，这五十万肯定是亏掉了。还是快走吧。邝老板签了字就回了广州，他再也不想见到马大姐了。
马大姐也再也不想见到他。因为香港老板的资金到位了。
圈套
许小姐这是一个圈套。她先是在国内的朋友网络圈子里，用高利息挪用了５０００万人民币，存进了中国银行，然后，按照银行的规定，你有存款，就可以贷出７０％，她用贷出的３５００万又存入建设银行，然后如法炮制，又贷出２４５０万，存入工商银行。
许小姐给马大姐看了有一个多亿的存款证明，马大姐就把土地使用许可证授权给了许小姐，许小姐回到美国要拿到国际银行去贷款，她计划贷来款还回那高利挪来的５０００万，人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盘子都是那块土地押在那里承担责任，到时马大姐将落个鸡飞蛋打，狼狈不堪的悲惨下场，许小姐带着从美国学会的胜利者得意的耸肩嘲笑，登上了回美国的飞机。
送走了许小姐，运筹帷幄的马大姐，中华民族传统计谋的嘲笑更加得意。其实那块地不是马大姐的，马大姐不是搞土地开发的，她是为银行拉存款的托儿。银行每年为了完成任务，对托儿拉来的存款都给很高的奖励提成。许小姐来到京都，在瞄别人的时候就被马大姐瞄上了。她搞明白了许小姐是来套钱的，就也设了一个套儿，像猫和老鼠互相咬着尾巴尖转起了圈儿。马大姐用别人那块已经过期的土地，来吸引许小姐。其实许小姐存款的那几个银行，为许小姐具体办事的，都是马大姐假装无意介绍的，其实都是她的哥们儿。所以许小姐存款时，表面上好像很神秘地单独跟他们来往了，其实每件事，马大姐都在后面操纵着呢。
许小姐回到了美国，那个土地使用许可证果然不能贷款，不但过期，法人代表也不是马大姐。许小姐很困惑地站在美国的角度，不理解中国很多商业运做文件的奥妙，一下子失去了做中国人的优势。
许小姐回来找马大姐，马大姐提取了贷款提成，早已不见了踪影。
买车
买车是除了浪漫的文学梦，六十年代生人做得最多最动感的一个梦。
短信息
短信息成就了太多的中年人。中年人偷情不用出门，不用电话，发短信息就可以进入高潮状态，如果是正在追求的，当面说不出口的，可以用短信息试探，成功了就是你要表达的，不成功可以归咎到是流行的段子，搞笑而已。和不喜欢的人必须通的电话，一个短信息就可以搞掂。和上级尴尬面谈的事情，一个短信息就可以沟通。节假日，千百万条短信息在空中拥挤，最着急的是中年人。
中年五宗罪
一宗罪：透支花钱 中年人很看重过年，一到过年，就像到了世界末日，把所有的好东西买回来吃，好衣服买回来穿，装修厅堂，添置新物件，都挤到过年进行，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想豪爽地花掉。钱不够花，即使借贷举债，也在所不惜。家家户户都像在搭舞台表演唱戏。新年过后，曲终人散，很多原来的黄世仁都变成了杨白劳。
二宗罪：送礼腐败 现在的风气是送大礼。送大礼是为了沟通感情，现在的人都是现实主义者，沟通感情的目的是为了拉关系，拉关系就是要有求于人，根据求人的事情大小，送的礼就会有轻重，重的就会形成了行贿，送礼一变成了行贿，性质上就变了质，接受你的大礼的人，就变成了腐败分子。拿人大礼，替人办事，他利用手中的权，就干了不该帮你干的事，就犯了罪，让很多中年领导者英年早逝。
三宗罪：酒肉伤情 中年人作为家中的掌门人，喜欢把家人聚在一起山吃海喝，表示亲情。喝大酒吃大肉，很容易伤害肠胃。吃进一肚子油水，消化不了，便跑肚拉稀，伤了肠胃，还要伤心。吃肉就要喝酒，喝酒容易激动，举起酒杯回想从前的苦大仇深和父母养育之恩，就会喝多酒，就会失去理性，就会打架，伤心伤情。
四宗罪：假冒感情 儿女在外，年龄不小了，家中的爹娘为他们操心婚姻大事。这些人，或者受了刺激，真情难以寻觅，反正牛粪也好，鲜花也好，都没有组合上。年过不惑，回家，要见高堂。怎么交代？互相当托儿，或者租赁，反正，到时候男人领回去一个女人，女人带回去一个男人，假冒感情也哄得爹娘喜笑颜开。
五宗罪：表演亲情 因是一家人，总要走进一家门。但是十个指头长短不一，家族中人的社会等级和品位格调，有的也不在一个阶层。没有共同语言，没有相投爱好，融不到一起，又不能扫兴，只好强迫自己表演。表演的结果有时自己难受，有时更令家人不舒服。

第七章辞条部（5）

热闹
过年是一个很传统很古老的节目，过年求的是欢欢喜喜，热热闹闹。过个团团圆圆的喜气年，图个一年的吉吉利利。但是，热闹不是花钱买来的，要的是真心真意真感情。有时花钱买来的不一定是热闹，可能是打打闹闹。钱花多了，心理有压力，不顺畅就把喜剧变成了闹剧。钱虽然有时可以买来表面的热闹，很难买到内心的快乐。所以一家人团聚，要用快乐热闹，用快乐过年。
寂寞悠闲
寂寞过年是很适合中年人的选择的。可以一个人守在家中上网，与知己交心，可以一个人出去旅游，行走在大自然中。回家不如寄钱，逆回家过年的人流而动，不做千万里狂奔、劳民伤财、身心疲惫不堪的俗人。别人皆醒，我独醉。求得一份心灵的安逸和悠闲，营造自己内心的世外桃源。如果想尽孝心，新年过后，很从容地接来家中父母，出来开开眼界开开心，或者回家续一份幽静、恬淡的亲情。
收礼送礼
我不主张收礼，因为我也不喜欢送礼。送礼对收礼的是负担，收礼对送礼的也是压力。我们的传统习惯，来而不往非君子。他给你送你就要给他回，必须礼尚往来。所以不收礼也不送礼最好，两厢情愿，干净。尤其是城市里，现在住的商住楼每平方米都很昂贵，没有地方储藏这些吃不上，也用不着的东西。现在的时代物欲横流，供大于求。好卖的东西不一定做成礼品。当然现在送礼是人情游戏规则，也不可极端地抗拒。如果实在要送，要拣电视里做广告的送，有名牌价值。自己用的最好拣不是名牌，不做广告的，实惠。
逃年
困居在大都市里的人，过年要学会抛弃俗念，顺应时代潮流，以香港和广州人为榜样，逃年。一家人到郊外或者乡村，看鸡下蛋、羊吃草、放风筝、放鞭炮，纵情地释放心灵，呼吸新鲜空气。回到城市里，你会感到亲人更亲，生活更美好，更加努力地进行事业打拼。
幸福
赵家过年，喜气洋洋。赵家老爷子今年七十大寿，赵家在外面做事的人，千里迢迢都从天南地北赶了回来。大年初一，少的给老的磕头，阵势威严，一派幸福祥和的景象。赵家人丁兴旺、四世同堂，幸福的赵老爷子望着满堂儿孙，笑逐颜开。一家人刚刚团聚，老大和老三就发生了争吵。老大和老三离开赵家走进社会，属于两个不同的阶级。老大是工人阶级，目前正在下岗的黄线上苦苦挣扎。老三是老板属于飞黄腾达的儒商。老三除了孝敬老爷子，别人都不放在话下。尤其是对老大颐指气使，像对待手下的员工。老大感到长兄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但是世道已经不同了，以德服人的时代已经过去。赵家的广大群众都向老三的金钱靠拢，老大势单力孤。赵老爷子无法劝和，大年初一，老泪横流，虽有幸福，没有快乐。
满足
钱家过年，豪华气派。两层三百多平方米的别墅里，像超级市场一样堆满了高档的年货，钱总看到这些丰硕的成果，一种很满足的成就感在心中油然而生。但是楼上楼下，除了保姆上下忙碌，钱家的一家三口分布在楼上楼下的房间里，显得生活很空洞，心灵很空虚，环境很空寂。钱总在家里呆不下去，就出去灯红酒绿地寻找热闹开心。钱太也不甘寂寞，在麻将桌上夜以继日修筑"长城"。可怜的钱家小姐从寄宿学校回来，孤零零的，大过年也见不到爹娘的面。她从电视上下来上电脑，电脑上下来上楼梯，无聊寂寞伴着她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下走到楼上。清灯孤影，连怀里的小狗都不叫一声，清冷的泪花含在眼中。家庭虽有物资满足，但没有快乐的气氛。
快乐
孙家过年，平平淡淡。老孙骑着单车，前面坐着儿子，后面坐着老婆，早晨就出发了。他们今天的口号是向快乐进军！一家三口上午跑到了郊外去放鞭炮，下午去了动物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这是一个没有电梯的筒子楼。上楼时，儿子走不动了，老孙把他骑在肩上，迈着疲劳的步伐，骄傲地攀登楼梯，老婆拽着他的衣襟紧紧追随。进了屋里，儿子仍然兴致勃勃，在爸妈的脸上各亲了一下说：爸妈谢谢你们，我今天真快乐！老孙两口子互相亲热地看了一眼，都差一点流出泪来。
新年的夜色中，一个流浪歌手在城市里歌唱：人家过年欢天喜地，何日我也喜地欢天。
胸怀
这个郑老板你拿他开玩笑，你嘲笑他，他就很努力地配合你自嘲。他常说：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以为，每次他都是在搞笑。东北口音的香港人也是香港人，他有他的商业游戏规则。当我们俩在海口合作的一单生意，由于我的操作失误和人力不可抗拒的原因，导致了经营失败。败局无可挽回，我无力承担整个损失，但我承担责任，把车子和房子留给了他，回了广州。
几个月后，郑老板把我的车子和房子变卖之后，把钱汇给了我。他后来对我说：经商就是有风险的，成功失败难以预测，我们要共同承受。我怎么能把失败和痛苦留给你一个人扛？再说，车子和房子是你的家庭私有财产，属于你们家庭所有，我不会要。
我感动得想哭。那是我第一次在商场上想哭，为这个竹竿似的瘦兄长宽阔的胸怀。
洗澡
我这个人可能在投胎时，过无忧河一时兴奋，忘记了喝迷魂汤，隐隐约约我总是有一些前世朝代的情结。我住的颐和山庄洗澡的热水据说是从六千米深的地下喷出的温泉。一天，我忽发奇想，要在卫生间里放置一个古人用的那种泡澡的大木桶。我弟中秋还真没辜负我的重望，千里迢迢，从东北的大兴安岭给我运来了一只硕大的原木浴桶。
木桶里放进了一些花草中药，舒舒服服泡进去，我简直就成了古人。如果不是全身湿淋淋的，我当时的情怀真想写一首古诗。我是一条鱼。虽然由于容积有限，我不能在浪花里游来游去，有点像养鱼池里的鱼，但毕竟是鱼。这种鱼的想象，扩展了我的古代思绪，让我走进了混沌初开，天地洪荒的境界。
这大木盆的形状，像母体培育胎儿的子宫，也像养育作家的摇篮。我躺在里面，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全身洋溢着幸福快乐，所有的真善美都散发着母爱的光辉，飘进了我的灵感。我总是眼里含着泪水，用浴巾擦着身上的汗水。对生活充满了感激和热爱。
这种感激和热爱是我泡进了大木桶里之后，泡澡之前没那么美好。先是要经历一段时间的放水。开始的一段日子，我总是先放热水，然后兑凉水。这段过程里，常常出现一些搞笑的镜头。脱了衣服已经冻一阵儿了，用手摸水，温度可以了，进了浴盆却烫得我噌地就蹿了出来。原来手和身体对温度的感觉不一样。手比身体坚强。总是要蹿出两三个回合，我才能安安稳稳当上古人和鱼，才能感激和热爱生活。有一次我错误地先放了凉水，待加热水时，水温温的我就泡进去了，然后慢慢地放着热水，越来越热，越来越舒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美好享受。这一次错误纠正了我从前的愚蠢。后来的日子，如法炮制，我就悠悠然地边放水边泡，也根本不用挨冻了，很惬意。如果现再有古代，我甚至更想回到古代了。
泡在大木桶里，我又突发奇想，这先放热水和后放热水的冷热比例是否一样？那一天，我很耐心地用另一只水桶测试，结果发现后放热水比先放热水的热水还要多，也就是说水温还要高，奇怪的是我却不感到烫。我有了一个人生感悟。就像我的生活经历一样，先放冷水就像过穷日子，慢慢地来了热水，有了钱，日子好过了，会觉得越来越舒服，越来越美妙。
洗澡洗出了这么多名堂，友人笑我你真是一个文人。

第七章辞条部（6）

唾面自干
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是我的精神家园。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不去读它，悲观失望的时候，或者生病的时候，一定要躺在床上，读一天。读黄仁宇先生的书，不像读书，像是听故事。听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给我讲述着四百年前六个人的七个故事。黄老先生有本事讲谁的故事就像谁在自己述说一样，无论是万历皇帝，还是首辅张居正、申时行，我真佩服他。上通古代的古代，下达今天的今天，谁也逃脱不了肌肤和精神的心智上的磨炼。走进《万历十五年》这座精神家园，里面像有一面魔镜，会照见你受煎熬后的精神收获。读《万历十五年》时最好心情不好，天气也不好，躺在床上读，这个时候就像给瘪了的轮胎打气，灰心丧气的人很容易获得勇气和信心。
今天读《活着的祖宗》时，黄老先生赞美首辅申时行，用了一个词语叫：唾面自干。因为我不是读第一遍了，我不知道以前读时为什么这个词会与我的目光擦肩而过？让我今天才受震动、才感慨万千。可能那时我还是没熟的生瓜，无法捕捉住这句老辣的词语。唾面自干，从字面上释义，就是说别人往你的脸上吐口水，你没有擦掉，让口水自己干了，表示受了侮辱，极度容忍，不加反抗。这样做算了不起，有风度，有修养，高人一筹吗？古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其实当别人向你的脸上吐口水时，一般你应该有三种反应：一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口就他娘的吐将回去；另一种就是别人吐口水到你的面上，你就赶紧自己擦干净；第三种不吐还回去也不擦，让它自己干了。第一种有一种不甘示弱，勇于自卫还击的战斗精神；第二种充满了悲情，也显示一种忍辱负重的深厚修养；第三种不是简单的大丈夫行为或英雄壮举，有藐视天下的悲壮感，昭示出一种高超的做人境界和风骨。面对别人吐你一脸口水，还有没有第四种做法，我想来想去，这古人的生命体验和感悟，已经全部包罗了，无法创新。
活佛曾对我讲过四字真言：放下、回避。他说你人生的重负背不动时就放下，前面的路走不过去就回避开，绕着走。有时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人的路障，如果是一块石头，能搬走就搬开，如果是大山，或者是悬崖，就要绕开走，前面还有你的路，不要纠缠。这绕开走路的心里磨炼就要自己承受了，就像唾面自干。这是中年人的修养。
麻将
中年人必须会打麻将，理由太多，每个打麻将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在这个词条里也就说不出任何理由。
老板
德子开出租的第二年，好运气来了，一个姓洪的老板坐德子的出租车时，看上了德子这家伙，虽然车况差了一点，爱屋及乌，洪老板觉得委屈一点也没什么。这洪老板财大气粗地说：连人带车包租一年，除了付车的租金和油钱、养路费、路桥费、停车费外，德子每月还有工资。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德子的一家人，皆大欢喜。
德子开始上班了，像他从小就羡慕的上班坐办公室的人一样，德子不再起早贪黑了。他穿着媳妇每天为他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接送洪老板上下班，陪洪老板出去开会谈生意洗桑拿。第一个月开了工资，报销了费用，德子请家人进城里最好的饭店很豪华地吃了一顿，他感激父母和哥哥姐姐，感激媳妇和孩子，并且和一家人都感激洪老板。第二天上班，德子带着感激心理工作，像一个仆人一样伺候着洪老板，他总是把车的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在洪老板上车前，一定要先打开空调，然后开开车门，恭恭敬敬地招呼洪老板上车。
就这样好日子过了三个月，德子就开始拿不到工资了，到了第四个月，报销也停止了。洪老板对德子说：你先垫上，现在困难，过几天就进来一大笔钱，我全给你报了，还有红包奖金。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又几个月，一直到了年底，德子也没拿到一分钱。他到处借钱垫付，家人朋友都借遍了，最后实在借不到了，他找洪老板要钱。
洪老板说：德子，大哥没钱，对不起你，你打大哥一顿吧。
德子说：大哥我很尊敬你，我不能打你。
洪老板说：德子，你今天不打大哥你会后悔的，今天打了我，咱们就两清，我就不欠你钱了，今天不打我，明天就不能打了，我还是没钱给你。
德子气得牙齿疼痛，真想打他，打了钱就没了，但是不打也拿不到钱，连一口恶气都出不了。德子心里很窝囊，很难受。但他还是忍了，想起了媳妇说的：德子你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在外面要干傻事时，先要想想，家里有老婆孩子。
德子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伤心地哭了一场，又开始起早贪黑地拉客去了。
文学梦
过了四十岁的中年人愤青时代做得最多的梦就是文学。１９８０年前后上大学的那几届，大多都搞过文学创作。那时梦少，作家、诗人是明星。农村青年做文学梦的更多。发表一篇小说，农民可以借调进县文化馆，发表两篇，可以转正城市户口，再发表一篇可能就会分一套房子。
狡猾
我的老师是一个文化学者，论资排辈靠到今天，在接近五十岁的年龄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文化大师。老师在当文化学者时总是长长的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山装。当了文化大师就剃光了头发，乾坤倒转，留起了胡子还穿上了长袍，一副上个世纪学养饱满的文化大师的样子，似乎中国的文化大师，到了老师这里就是末代，没有承传，到此为止了。
就像善男信女，见了佛就要烧香一样，后学新人或海外学人常常要来拜老师。我是老师的学生，就常常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老师还常常表扬我是桥。
一次我带一位美籍华人学者来拜访老师。老师打开门，和我等几个熟悉的随行人员热情洋溢地握手言欢。然后转身就带大家走向他的书房。老师值得炫耀的就是他的书房。我几次想介绍客人，老师都不给我机会。可怜那位海外学者，尴尬地跟着我们走，目光中充满了对我们的无限羡慕，他可能在想，这几个家伙在大师面前咋这么有面子。走进书房，大师猛地回头，狡猾的目光从眼镜上边框照射出去，盯住客人指责我说：这位是？怎么不介绍？
我连忙双向鼓吹，互相握手。老师撇下我等众厮，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起海外学者来了。老师的学问我基本能够倒背如流，索性也就不参加学习了，落个头脑清净。
过了一会儿，老师起身兴致勃勃地走到案几上，动情地表演说一定要写一幅字送给客人。那海外学者客人，红光满面，像蒙上了一层浩荡的皇恩。他听说大师还会写一手好字，恳求大师，把字赐给他，并且给他一个面子，一定要让他花一万美金来请。我看出来是老师假装拗来拗去，不肯收那一万美金，执意要送。这时我就像那做贸易对缝儿的商人一样，让老师心安理得地收下美金，带着那像获得了圣旨一般的海外学者告辞了。
老师经历了太多人生的坎坷，他的知识也陈旧了，他就假装很狡猾地经营着自己还没有陈旧的名声。

第七章辞条部（7）

桑拿
我去太阳城里洗桑拿，蒸洗完了，在休息室里见一个肥胖的男人抱着皮皮的小说《所谓先生》，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我觉得新鲜，就挨着他躺下了。这桑拿本来就是一个肉体寻找肉体消闲的场子，尤其男人们脱光了衣服，除了高矮胖瘦的脂肪和骨感区别，分不出高低贵贱来。可我本来是那种摆弄文字的所谓先生，一见到有人读书，也不管阁下是谁，就胡乱地产生了一通好感。
看小说的人已经入迷了，看着他脸上肌肉跳动的表情，知道这老兄正在皮皮的叙述下随着故事的主人公一起喜怒哀乐呢。我在身边丝毫也没有打扰他。书已经读了一半了，显然他已经来了很长时间。我看光线很暗，电视又很吵，就叫服务员关小了电视声音，调亮了灯光。我懂读书人的习惯，帮他叫了一杯茶就拔火罐按摩去了。
我发现服务员为他服务不太情愿，似乎这老兄不太受欢迎。我也能理解服务员的态度，二十八元又蒸又洗，又免费吃喝，舒舒服服躺在这里看一天书，消费太低。这老兄也蛮会想招儿的，他肯定是那种经济条件低、心理条件高的人。
我被拔罐按摩蹂躏了两个钟头回到休息室，嘿，这哥们儿还在那看书呢。我这次是带着一种崇敬的心理又躺在了他身边。
这回他理我了，问我：按完了？
我说：按完了。
舒服吧？舒服。
我问他：看完了。
他说：看完了。
舒服吧？舒服。
其实我知道，对读书人来讲看书比按摩还舒服。
我说：老兄你真会找地方看书。
他说：家里太吵，外面太浮躁，找不到安静的地方看书就找到这里来了。手机一关，闻着书香，躺在这里看一天小说真舒服，好久没看小说了，好久没这么惬意了，好久好久了，真爽！
我们几乎一起穿上衣服来到了大堂。买单时，我二百二十元，他才二十八元，我想一起替他买了算了，他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但这种读书精神还是很让我感动的。
但他坚决不接受我的帮助，像孔乙己似的从包里掏茴香豆般地掏出五十大元，啪地拍在了柜台上。
走出了太阳城桑拿，我见那老兄熟练地掏出钥匙潇洒一按，停车场一辆豪华的奔驰Ｓ３２０灯光一闪开了车门。
望着奔驰车远去的背影，我很想说一句什么话。
阴谋家
副处长齐建国走到了人生一个重要的抉择路口，这位１９４９年出生的五十二岁的副处长要和１９５７年出生的四十四岁的另一位副处长杨大照竞争处长，因为处长要退休。
杨大照硕士研究生毕业，专业和处里的工作对口，又年轻，当之无愧地要接处长的班，这是众望所归的事，没人怀疑。齐副处长也承认这种现实，自己的那个大专文凭是靠读函授熬出来的，年龄又快到站了，但是他不服气，他历练人生的另一个优势，年轻的杨副处长不具备。这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坎儿，这次上不去，在仕途上今后就没戏了。一定要拼搏一场！坚定的齐副处长斗志昂扬地想。
齐副处长出招了，但不是正大光明，而是阴谋诡计。他先让自己嫉妒的心里充满对对手的仇恨，这是一种比仇恨还仇恨的仇恨，杨大照不死，他将不能活。于是他用嫉妒和仇恨的心理广泛收集编造杨大照罄竹难书的罪状。然后把罪状分别匿名寄给了能决定杨大照命运的各级领导手里。
齐建国完成了第一步写匿名信的阴谋之后，开始进入了第二步的紧张状态。他怕领导接不到，他怕领导接到不相信。于是又怕又担心又紧张。一个月后效果出来了，上级组织部门来找他谈话，并进行了提升暗示。之后，杨大照明显地受到了冷落。
齐建国的阴谋得逞了，紧接着进入了第三步的状态。齐建国怕周边的人民群众和杨大照发现他的阴谋。于是开始了假装和掩藏。他处处谦虚，处处表现自己不行，处处推崇杨大照。尽管这样，他回家还是天天晚上做噩梦，梦的大致内容几乎都是阴谋被揭穿，自己得到了一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无论齐建国怎样掩盖阴谋，当阴谋进入了第四步，也就是宣布齐副处长荣升齐处长时，有觉悟的领导和群众还是怀疑他搞了阴谋。搞阴谋诡计不是他齐建国一个人的专利，这在我们泱泱的华夏古国有多么悠久的历史呀，古人曾经把它总结成三十六计。况且这种人才在历史的发展中就从来没有过青黄不接，几乎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齐处长怕杨副处长报复，他上任后进入了心理的恐怖时代，每天都在恐慌中防范。他去庙里烧香许愿，出家人对他说，你这个施主心理挂碍太多，要放下。放下，能放下吗？放不下，齐处长住进了医院。
齐处长被医生诊断为癌症，很快就拜拜了。
房事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不要因为我的文字不太正经，就不当成正经的事情来看。关于中年人的房事问题，有的认为虎狼之年，威力之年，没有什么，可以纵情操练，保守的认为不可太多，要节制每周或每月两次。我认为，中年人要根据个人的具体情况来干，既不可以任性到像青年人一样把射精当成撒尿那么随便，也不可搞压制，身体好每天一炮都可以，不好的就要量力而行。毕竟是中年人了，要当心血管和心脏。姿势和经验都是最成熟的。中年人的魅力就在性上。
出国
光头佬是我的哥们儿，东北人氏。他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发的财，反正是个有钱人。这个有钱人很与众不同，他有了钱就不想再去赚钱，他想用他拥有的钱享受人生。
于是这厮，便满口高粱米味道，晃荡着那颗硕大的时尚光头就出国去了。
这个老兄的英语水平是属于那种会念ＡＢＣ不知道怎么写的级别。到了美国，他心血来潮，自己买了一辆越野车要自己开车游遍美国。他买了一张美国地图，让人在重要的城市和地区标上了汉文。心想这下子可以凭一张地图，一辆越野车，和一颗光头就可以玩遍美国了。
光头佬开车上了高速公路就傻了眼。有很多名字地图上没有，就是有的他也认不全面。光头佬思索了一会儿，给自己策划出了一个好招儿。他先标好一个目的地，然后按照目的地方向出现的每一个词，无论多长，他拿出地图只要对上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相同就毫不犹豫地开过去。
真是拍案惊奇，光头佬就凭这一招儿，竟然游遍了美国。
回国时，光头佬去买机票，怎么也说不明白。一着急，他放下行李，两只手背向后作翅膀状，晃动着光头，在地下，一圈一圈呜呜叫着像飞机一样飞了起来，形象就像新款的美国波音客机大鸟。老美一见，ＯＫ，明白了！这个光头要买机票。
我有三年没见这个活宝了，头几天在广州又见到了那颗依然光亮的光头。让我惊诧的是他竟讲了一口流利的广州话，而且他说这广州话是在美国学的。原来上次旅游之后，光头佬竟然喜欢上了美国，就移民去了美国。是香港人帮的忙，他就稀里糊涂去了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的渥伦市。那里几乎都是香港和广东的移民，基本是以讲粤语为主，所以光头佬就奇迹般地学了一口地道的粤语，而他英语的水平在以前只会念ＡＢＣ的基础上，可能到了会写ＡＢＣ的级别了。
策划
报社要为广州的一个保健品企业举办一个产品论证会。根据广告协议，报社不仅要请在京的这个保健品专业的院士、泰斗级的专家，还要请几个在全国有影响的策划大师，为产品进入市场进行出谋划策。
请专家很快就落实到位了，请策划大师却让报社的组织召集人很为难。现在的策划大师名声好的不多，有的为别人出点子却把自己点进了监狱。经点化，召集人找来了报社的退休副主编李老师。听说李老师退休后在社会上参与了很多项目的策划。
李老师说：请我策划可以，但是我的思路你们可能不好接受，我的话可能你们也不爱听。
召集人：你咋想咋说，人家企业要的就是独特的思路。
会议开得空前的热闹，即将成功。专家们纷纷发言表态赞美这个产品，新闻媒体采访拍摄，然后就可以举杯庆祝发红包，回去发表播出了。本该皆大欢喜。召集人真后悔请了李老师，更后悔这时让李老师发言。
李老师说：我就这个保健品讲一个不可行性方案。你们这个什么金龙粉，不是什么新产品，科技含量也不高。这个产品就是以前的银蛇粉，功能也一样。现在，就通过你们换了包装，把银蛇改成了金龙，就把蛇卖成了龙价，由过去的几元钱卖成了几百元。这种做法违背良心，大家帮你吹捧，可能暂时会获利，但是消费者一明白就会抛弃。作为长期发展的企业这是不可行的……
召集人打断了李老师的发言，因为专家们大多都退出会议室了，企业的老板已经满腔怒火。只有媒体的记者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把李老师围了起来。
召集人把李老师拉出来义愤填膺地说：你这是断人家的财路呀！
李老师：我不事先跟你说了思路不一样，你让我随便说吗？
召集人：随便说也不能唱反调呀。你拿人家的红包要对得起人家呀。
李老师：我对得起他的红包，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和消费者了。
召集人：有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一个保健品又吃不死人，消费者有钱买得起就吃嘛。
这次活动虽然隆重，但是没有预计的成功，甚至说是不欢而散。好在这种活动电视台不直播，记者们也得到了红包，影响不是很大，稿子回去处理一下，效果还是不错。
但是记者们还是通过自由的嘴巴传播出去了。本来就连李老师自己都想，通过这次不可行性方案事件，自己彻底歇菜了。没想到请他的企业更多了，他火起来了。现在人们不叫他李老师了，而是叫李大师，李策划大师。

第七章辞条部（8）

名片
多年行走在岁月里，手头存留最多的算是名片了。过去的时光、背影已经走远，可是我却常常喜欢在明亮的阳光下，翻检出这些过去的岁月，把玩一下那些有趣儿的名片，回想一下那些好玩儿的人物。
我今天拣出四张名片来，与读者诸君共同玩赏。
第一张是属于虚荣型的，是黄副厅长的，给我名片时他还不是我的朋友，那时我策划名酒文化节有求于他，便和他认识了。他的名片上大名下面明明是印的副厅长，他却在左边上加了一个括号，里面注上是正厅级待遇。后来混成了哥们儿，我便向他请教里面暗藏的玄机，他说：自己本来在省政府提到了正厅的位置，来到这个厅里却担任了副职。注上正厅待遇，一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资格，二是来了客人，我虽然是副职接待，但也让对方享受到正厅级的接待规格。我明白了他的规格和资格之后，就再也不叫他黄副厅长了，而是叫他黄厅长。这一叫竟叫成了朋友，叫成了哥们儿。
第二张是隐士型的，是我的师傅曾公的。老人家的名片上印着：中国公民。思想家。电话不通，地址不详。老人家在我家乡的蒙古草原过着逍遥的隐居生活，我不明白老师你既然隐居了，为什么还打名片来骚扰红尘？
第三张是狂型的，是北京的一个画家。他的名片上只印上五个字：中国某某某。我是在参加他的一个画展上认识他的。当时我觉得这张名片太空了，没有内容，没有起到名片传递信息的作用。你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头发留得再长，人们把你往原始社会想，也不会把你往外国去想。所以我建议他至少在中国的后面加上北京两个字。他非常顽固坚决拒绝，还说买过他画的日本的大平正芳就是这么打名片的。我说人家大平是日本的首相，你不还没宣誓就职吗？他不听，就因为他的顽固，我们既没成朋友也没成哥们儿，已经多年不联系了。
第四张是夸张型的，是我的同学。他的名片正面是一张彩色的标准像，那张像由于过去的岁月比较久远，有点像他的儿子。背面是他的人生光辉历程，与画家正好相反，他提供的信息量太大了。一生中做过的没做过想做的，做好的做砸的都写上了，不太像一个人的名片简历，倒像是一份悼词。
朋友，这几张名片有趣儿吗？
中年英雄
徐善说：如果重新交往，很难相信咱们的友情还会有二十二年。
我说：咱们到了中年，整个感受就好像是换了另一个人，我从来都以为好朋友交往，可以像从前的夫妻一样白头到老，交往一辈子，现在我同意你的说法很难，尤其是咱们到了中年再交朋友，就像半路夫妻一样交不透也长久不了。
徐善说：中年这个群体，是国家的栋梁，家庭的支柱，在社会上担当重任，在家庭里，上养老，下育小，是生命最重要的季节。
我说：有一句话应该改成自古英雄出中年。
徐善说：你就喜欢篡改历史的说法，不过有时改了一个字，眼前开阔了一片天空。这个中年英雄的说法很精彩，中年英雄比少年英雄更具有英雄的悲壮气概。
我说：中年英雄忍辱负重，心性成熟，内心少了恐惧，多了勇气，多了责任，多了理性，多了现实，所以很多历史人物重要的成就都是在中年完成的。
徐善说：你就是一个例证，青年时期的你也算是一个青年英雄，当别人打你一个耳光时，你马上还回去两个耳光，现在你不会那样做了吧。
我说：我虽然没有闪闪发亮的成就，但是现在别人打我的左脸时，我不会主动把右脸递过去，但是他实在要打我的右脸，我也不会躲闪。从前我认为打人向人发起进攻是一种英雄行为，其实那种行为是很轻狂的，现在到了中年，觉得忍受的英雄行为更悲壮，就像弥勒佛的包容。
徐善说：是呀！青年轻狂，人人都要经历，谁也无法逃脱，就像感情一样，那时候恋爱得起，也失恋得起，没有那些心理挂碍。
我说：到了中年恋爱不起，更失恋不起了，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伤那份元气，有爱也放在心里不去说了，人生还有很多重任需要担当。
徐善说：中年人的忍受是因为责任和理性，所以不表现出来的很悲壮，表现出来的，也就更加勇敢成熟。
我说：人到中年，基本就结束了幻想季节，一切都在现实的开始和进行中，人到中年不是啥都懒得干，而是啥都开始干了。
徐善说：人到中年是行动的季节，人生一世，该要完成的作业，都要在这个时候做完，没有时间与人交心交友了，所以这个时候再交一个二十年的朋友决不可能。
我说：咱俩今天像两个道学先生，肯定会遭到新人类的嘲笑，他们不会同意。
徐善说：儿子总要成为爸爸，咱们也嘲笑过，让时间告诉他们吧。
二十年情结
按照我的中年划分，过了四十岁的人都是中年人了。无论怎么装嫩，季节到了。这代人大多是恢复高考后的前三届，离现在二十年左右，这些人都有一个二十年情结，就像我们当时唱的歌那样，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现在的中年人，都很喜欢老同学聚会，回首二十年前。
心情
徐善跟我说，平生最讨厌林黛玉那样的女子，整天以泪洗面，一天没有个好心情，她的一生就是被她的心情给害了。
我说：那可是很多男人的最爱，否则男人怜香惜玉的爱心就没有地方表现了。
徐善说：从前的男人贱，以为爱护女人就是大男人，如果爱护了病弱的女人好哭的女人，就更是英雄男人了。其实男人没有必要在女人身上求什么大的壮举，男人只有在男人自己身上才能表现得更加男人。
我说：你这男人的绕口令，不是女人心情坏的全部原因，心情坏也不全是女人的专利，咱们男人更容易心情坏。我看你一提到林黛玉就好像心情很坏，是不林黛玉隔着朝代伤害过你？
徐善说：心情不好，自寻烦恼。不过林黛玉确实伤害过我，我很小的时候就读《红楼梦》，让她的哭哭啼啼搞得我幼小的心情就不快意。那时我就想，《红楼梦》里没有林黛玉这个爱哭的女子，读起来心情可能会更爽快一些。
我说：那你看《水浒传》多好，一百多条好汉快意恩仇各个杀得痛快，喝得痛快，玩得痛快。
徐善说：我更喜欢阿Ｑ，这个老哥，被吴妈拒绝感情也能有好心情，被赵太爷打也有好心情，被小Ｄ们嘲笑，也有好心情，最后连上刑场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好心情，扔出一句豪言壮语：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我说：阿Ｑ被杀了以后，过了几个二十年了，现在这样的好汉还有吗？我想当初鲁迅前辈炮制出阿Ｑ这个人物，不是他超凡脱俗，境界高远，可能老爷子当时正被坏心情烦着呢，就让理想化的阿Ｑ出生了。写作就和做梦一样，有时是和现实世界反着来的。
徐善说：就像咱俩现在，心情不算太好，却在谈论着人应该有好心情。
我说：苦难是命运给的，心情是自己给的，我们要学会把痛苦变成快乐。谁也不能做到心情永远不坏，但是不要让心情坏一生，在一生当中坏一年或者坏一个月都可以。
徐善说：要靠自己调节，就像农民种地，春天盼望种子发芽心情快乐；夏天看着禾苗生长心情喜悦；秋天收获庄稼心情满足；把所有的不快乐心情全部留给枯燥的冬天。
我说：有可能想到冬天不劳作，享受一年的成果，心情会更美好。

第七章辞条部（9）

爱情表白
我用男人的温情抚慰与我有缘的你，用我丰满的羽翼，宽阔的胸怀，仁爱的心灵呵护你。你用泪水说我们的人生风景滴在了时间的流水里，有声音，也有影子。我语无伦次地发誓：当你皱纹爬上眉头，身体开始发胖，动作不再敏捷时，我望着你的眼神，仍然迷离而满足，任墙外桃红柳绿，你永远是我痴迷的四季故事。
感情借口
对情人：城内危机，手机短信在告急，我要回去平息。要天长地久，就不能天天拥有，天天在一起，就难永远在一起，爱情的妙处，就是若即若离。一急，我就话语如诗。
对老婆：家庭有一个奇迹，就是爱情不在家里。或是缘分已尽爱离去，或许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爱这个故事。人人都在等待，有的人一直等到皓首白须在红尘中抱憾而逝。
挣扎
有人问我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谁？我说是王姬。有人质问我：你凭什么把她当偶像。我说喜欢，不一定就是偶像，我的偶像只有成吉思汗一个人。站在男人的角度，你看王姬那全身都泄露着的母性春光，简直就是中年男人的杀手，让男人如何不喜欢，如果她不是演员，成熟的四十岁男人也应该都会喜欢她这样的女人。王姬不但有身体、有容貌而且还有头脑，这在女演员群里，是相当不容易的。
电视台一个叫什么野的女记者采访王姬：你还能在台上演多久？
王姬很有头脑地说：不知道演多久，但是当发现自己不行了，就马上急流勇退，决不赖在台上挣扎。
我相信王姬说得到，就做得到。她知道她的魅力即使到了台下，也仍然有人喝彩，即使过了四十岁这一拨，到了五十岁那拨更是男人们的白银时代。当然，我只是戏说，王姬在台下，肯定有很多自己的精彩计划。
王姬的这种心态是很难能可贵的，你看看现在的舞台上，有多少演艺界的前辈们在艰难困苦地挣扎。这些老奶奶们，歌声老了，面孔更老了，步履蹒跚地跟儿孙们抢镜头、争春光。然而，岁月残酷，季节无情，老牛只能奔走在夕阳里回忆春光，不可能在朝晖里再现春光，任凭你当年多么风光，红颜已旧，今朝也决不可能时光倒流。但是固执的老人家们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仍然顽固地站在台上，呼喊过去褪色的岁月。
现在是电子信息时代，任何社会角色都取消了终身制。二十岁的模特是老模特，二十五岁的歌手是老歌手，三十岁的演员是老演员。观众雪亮的眼睛都是喜新厌旧的，当你作为一个表演者，成了陈旧符号的时候，就要对自己进行更新，像刘晓庆一样，不断地把自己打造成崭新的符号，由明星走向富姐，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呀。这条道路值得效法，展示完脸蛋和身体，到了季节就一定要学会用脑。
记得以前和一个香港女明星聊天，她说女艺人的青春道路很短，后面的人生道路还很漫长。她刚刚成名，并且已经很富有了，却已经为自己的后路作打算了。
我说：你们在台上的时候挣够了钱或者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到了台下，就不用再为生存和名去挣扎了。
她说：除了钱和老公，我还要有一份适合我的兴趣，放松心灵的工作，我要不断地创造新鲜的人生来享受。
城外
走出围城，第一次到城外约会的婚外情侣，都要像背诵毛主席语录那样背诵张爱玲说过的话："于千万年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时间的无涯荒野中，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等我在这里吗？"找到了借口之后，然后就相拥狂吻而泣，对张爱玲充满感激，对城内的人已经忘记。
约法三章
中年男女在感情上约法三章：一互相欣赏，二互相崇拜，三互相爱护。
爱情三部曲
中年人爱情三部曲：一改变对方，二适应对方，三离开对方，如果心里难过不想离开，对方是自己的知己，或许有第四部：一半改变，一半适应。
三大追求
中年男人追求人生，立大业，做人雄从来是事业第一，友情第二，爱情第三。如果爱情来了，那就颠倒顺序，爱情第一。
三大宽容
三大宽容：一理解，二给时间，三给空间。
感恩
基督教徒一家人，吃完饭，放下刀叉，就向上帝祈祷：感谢上帝，又给我们吃了一顿饱饭。我不知道上帝听见了没有，但是我相信，这种对上帝的感恩，除了给自己一个好心情之外，肯定还会对肠胃的消化功能有好处，所以听说老外得胃病的特少。
即使你是不信上帝的人，每天也要感恩。
你要感恩天空的太阳，用灿烂的阳光温暖了你的房间，照亮了你的身心；你要感恩父母大人，他们受尽了千辛万苦，帮助你来到人世，哺育你茁壮成长；你要感恩老师，启蒙你，教育你，尤其是青出于蓝而又胜于蓝时，你比老师强了，就更要感恩，因为你是站在了他们的肩上，没有他们作你脚下的基石，哪有你现在的高度和满眼的风景；你要感恩老板，老板给了你工作，让你的才华大展拳脚，不断地给你加薪水，过年还给红包；你要感恩恋人，在孤独苦闷的时候，恋人收容了你那颗流离失所的心，俩人相爱已经够幸福了，恋人还对陶醉的你说：海枯石烂心不变，地老天荒情更长，如果没人能够阻拦，会爱你一万年，你知道对这个承诺，百分之九十九都不需要，因为你连一百年的时间都用不完，但是这话实在让人感动；因为感动，你就有了家庭，当你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时，或者你在遥远的他乡，妻儿对你牵挂和思念时，你要含泪感恩；当然或许你当初没被那要爱你一万年的恋人留住，你现在还是单身，ＳＯＨＯ一族，那你更应该感恩，因为你免受了思念和离婚之痛。
你还要感恩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真是一个实现人的梦想，放飞人愿望的好时代，你可以放弃一切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打工跳槽自立山头都随意，只要不去惹怒冰冷的法律，连道德老人都老矣，昏昏欲睡了，有翅膀你就飞翔吧，没有翅膀，创造翅膀也要飞翔，像高尔基的海燕一样，飞翔在苍茫的大海上。
最后要感恩的是自己，人到中年，你现在竟然还好好地活着，而且心中充满理想地奋斗着，命运让你吃了很多苦头，你竟然露出了甜美的微笑，你一定要赞美自己，奖励自己，佩服自己，自己对自己的感恩，是人生至高的情境。让我们都学会感恩吧，当生活中处处都在流淌着感恩的热泪时，上帝就会感动。
关系圈子
人到中年就喜欢搞小圈子了，也必须搞小圈子。小圈子就是中年人的堡垒，会给中年人带来安全。小圈子是当年风华少年放眼全球的微缩。这里没有了自己的理想、梦想，但是却有自己可以托命的好友。自己一旦出现意外，老婆、孩子、公司，关系圈子里的人就可以为自己打点好一切后事。

第七章辞条部（10）

朝生夕死
早晨起床，我听到了一声两千多年前的叹息：朝得道，夕死足矣，是我的孔子老师。老师那时已经在春秋时代有了一定的名望，作为社会名人，老师计划要好好地享受一番名望给他带来的荣华富贵，但是他猛然间发现自己老了，即使把天下所有的美好东西都给他搬来，享受的日子也不多了。凭着自己的名气想向苍天多要一百年，但那是不可能的，连君临天下的周天子也做不到，苍天的后门永远向人间关闭。老师能够蝉联两千多年的圣人尊位，当然有他任何门生都不可比拟的智慧，当老人家发现后门走不通时，就马上得道了，明白了，恢复尊严，自我陶醉起来。他正视现实，无怨无悔，获得这些已经足够了，在七十三岁的那一年，给弟子贤人们留下名垂千古的遗训，就驾鹤西去了。
一百多年前出生的另一个前辈，我的老师鲁迅先生，与孔子老师相比就略输一筹。他的叹息是：朝花夕拾。早晨开放的花朵，到了晚上就凋零飘落了，老师像林黛玉一样把落地红颜都捡拾起来，可能还要葬花，给花埋个花冢。这就有点忧伤的味道了，没有孔子老师那么洒脱，放得下，看得开。所以鲁迅老师终于没有成为圣人，以文化病人的身份比孔子老师少活了二十年，就在痛苦中去世了。
要论真正成为千古风流人物的，要数伟大导师毛泽东。他老人家的诗词，总是有那么大江东去的气势。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既不自我陶醉，也不感伤。就是实实在在地进行斗争，而且是天天斗，时时斗，斗出了一个开天辟地的新中华。
我这篇文章这样作有些俗气，当然，我自己说出来，也就不俗了，这就是当下时尚俗和不俗的区别。
我也有一声感叹，就是朝生夕死。我不像我的老师和导师，在朝夕之间把生命活出了名垂千古的伟大意义，我的生命没有终极意义，但是我重视朝夕之间那整个白天的过程。我把每天的早晨起床当作出生，晚间睡觉当作人生结束。所以白天一天的事情，我就要当成一生来安排，该做完的事情，一定要像实现理想一样完成，该享受的生活，比如和家人吃饭，和朋友聊天、约会，一定要尽情地享受，决不打半点折扣，包括该打的麻将都要打完。
夕阳西下，列好一天的盘点清单，再把信用卡的密码告诉给最亲近的人，带着电子邮箱的密码入眠，即使明日醒不来，也没有牵挂和遗憾了。
活法
没钱时和穷兄弟们打麻将；有钱时和富弟兄们打高尔夫球。
提示：看过这个词条的人都说这是作者的写照，但是我现在有点不确定这话是我说的吗？我觉得说得太棒了，有点超出我的才华。可是我平时也没有摘抄名人名言的习惯，证明不了是别人写的。先当悬案挂在这儿吧。
十大官系
同学官系；战友官系；难友官系；亲戚官系；同乡官系；民族官系；同龄官系；同事官系；同好官系，同党官系。
吸烟
中年诗人老海，家里贫穷。有人评论他说，老海是上个世纪中国最后一个诗人，这个末代诗人，到了新世纪，仍然很专一地坚守着诗歌的圣地，像圣女坚守着处女膜。其实我知道的老海，并不是那么迂腐，关键是他除了写诗，并没有其他长项，他知道如果自己连诗人都不是了，那么自己就真的啥也不是了，至少要保持诗人这个社会角色的底线。这是老海的智慧。
老海确实贫穷。贫穷到连最廉价的烟都每天保证不了一盒。就像每顿要吃一斤粮食的人，只供应六两。所以有朋友来家里时，朋友们带来的各种牌子的烟，老海也就不客气地一支接一支地要吸个够，就像长年饥饿的人过了个肥年。朋友们走了，老海总要很珍惜地把地下的烟头捡起来，留着没烟抽时，慢慢地过瘾。在老海的生命中，抽烟比吃饭重要，当诗人比不当诗人重要。
每次来朋友，老海都这样做。有时甚至很奢侈地，把长长的烟头，就漫不经心地扔到了地下。老海以为这样做，自己很狡猾，神不知鬼不觉，有了烟抽，又保住了尊严。他不知道，其实有一双目光，每次都在盯住他的一举一动。这就是他五岁女儿那双单纯幼稚的目光，她明白了爸爸喜欢烟头。
一次很体面的大型活动，老海凭着自己在诗坛上的江湖地位，被邀请参加了。带着女儿来的老海，受到了应有的尊重。活动快结束的时候，正在主席台上吞云吐雾地享受着进口高档烟的老海，见女儿很兴奋地捧着一大捧烟头，来到了老海面前，女儿很有成就感地说：爸爸，你看宝宝多了不起，给你捡了这么多烟头。老海顿时感到大脑缺氧，羞愧难当，一巴掌就把女儿打到了主席台下，一百多个烟头，飘舞着飞到了活动现场的上空。可能是老海的火气太旺盛了，烟头都被他点着了。烟头们冒着烟，闪着红红的嘲笑的火光，在老海的头顶盘旋。
回忆
一个中年音乐家死了，死于一次车祸。那次车祸很残酷，在广深高速公路上，音乐家开的本田轿车，在高速行驶中钻进了一辆香港的大货柜车的底下，结果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情状惨不忍睹。
音乐家不是单纯的音乐家，他头上还有一个相当于正厅级的领导头衔。据说这个头衔，可以让他行使权力去管理一个省里的其他所有音乐家。其实正是这个令人羡慕的头衔，让音乐家丧命的。因为他当了厅级的领导之后，按照资格待遇，政府便配了一辆本田专车给他。本来按照规定配专车就都配有司机的，但是，按照流行时尚，他又不用司机开车，而是喜欢自己开，尤其是在八小时以外，一定要自己开，这样搞点活动方便，虽然没有文件规定，但是这辆车只要配备下来，在领导离任前，就相当于公家报销一切费用的私家车。据说这样可以表现一种风度或者面子。
音乐家就是在上任的那个月，自己开着车回老家梅县省亲，他们叫回家看看。其实就是古代那种的衣锦还乡。其实音乐家也应该这样回去炫耀一下，他离家二十多年，虽然每一两年都要回去一趟，虽然他越来越有名气，他的歌从祖国的四面八方，传唱到他的家乡，在这个权力大于沽名钓誉的名气的时代，他还是觉得这次还乡才真正对得起祖先，为他九十多岁还仍然健在的老父亲脸上争光。老父亲见到在省里当了大官的儿子，自然很高兴，忙虔诚地在祖先的牌位前点起香火，感谢祖上积德。
告别了老父亲，音乐家率领随行的家人开着两辆车行驶在回来的路上，刚刚上了广深高速公路悲剧就发生了。当时，音乐家和他弟弟开着车在前面，音乐家的女儿和男朋友开另一辆车在后面，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他们一前一后，用手机快乐地联系着，显示着一种威风凛凛的气势。乐极生悲，有时生命的悲剧在快乐的人毫无感知的情况下，一瞬间就发生了。父亲的手机刚失去了联系，女儿就看到了前面堵了车围了一群人，近前一看，是自己的父亲和叔叔已葬身大货柜车下。
音乐家的追悼会按照级别和名气开得很隆重。政府领导和音乐界的同行和认识不认识他的听过他歌的人都很悲伤。这时，人人皆知也都想见到的他的最好的一个同乡朋友，大家却没有见到。
这个时候，这个场合，他怎么会不来呢？人人都在质疑，甚至愤怒，他的名声在江湖上马上像一路狂泄的股票跌破了最低点。
音乐家的那个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一个著名音乐人。我也质疑他。
原来那天，他回了老家，在梅县的乡下和音乐家的老父亲待了一天。老父亲还不知道儿子的悲剧，他见到了儿子的好朋友来了，像见到儿子一样回忆儿子的从前，为儿子寻找今日辉煌的儿时证据。
我的朋友说，他们俩当年是一起带着音乐的梦想从客家人的大山里走出来的，他们曾无数次地相约，把他们一生喜爱的音乐旗帜扛到老年，不想，他却这样失约了。
我发现，我的朋友对音乐家的死去比任何人都心灵痛苦。
我说，那追悼会你总应该去参加吧，总应该见最后一面吧？
我的朋友说，他是一个有级别的人，有政府，有亲人，追悼会不需要我。我不想见他，尤其是他那车祸后支离破碎的身体和经过修补虚假的面容。我不想让这种残酷的现状破坏我对他美好的回忆。我要让他活在我的回忆里，扛着音乐的旗帜和我一起走到我们相约的老年。

第七章辞条部（11）

报纸
报纸作为一种传统的媒体形式，即将成为中老年专门读物。
电视
从新闻到电视剧，是中年人一天都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
母爱母权
听两个女人兴致勃勃地聊天，显然一个已经是母亲。
那个母亲骄傲地说：到我儿子的学校读书，要交三万元赞助费才能去成。
另一个惊呼：哇，要交这么多钱？
是的，你经济上没有准备好，别急着要孩子，上了这个台阶，不能给孩子一个良好的教育，你会感觉到很对不起他。
现在的标准怎么才算良好的教育？
要上一个重点的好学校，节假日还要多读几个校外兴趣班，我儿子现在不但白天的学习都排满了，连晚上都要上晚自习。
你儿子要上晚自习？他现在是小学几年级？
我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
现在不但那个女人惊叫了，连我也感到惊诧了。这真是新时代的拍案惊奇。小学一年级就要上晚自习，让我们算一算，现在的学制是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四年，硕士研究生两年，博士两年，如果一个孩子有幸把这些学业读完，刚好是二十年。现在就开始上晚自习，二十年的时光，漫漫的长路，长长的黑夜呦，那个令他妈妈骄傲的儿子将是多么可怜，多么不幸！
我看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妈妈，找不到一点闪光的母爱的光辉。她的面孔在我的目光里逐渐地幻化成一个希特勒似的暴君形象，我这个敬重母亲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对母亲不恭了。
我用我的心灵开始鞭打追问那个母亲的心灵。
她是在给孩子播撒母爱，还是在行使母亲的极权？
一个母亲把孩子生下来了，这是伟大母爱的结晶。但是她按照自己的理想和愿望，让孩子成为听话的乖宝宝，学校里学习成绩要优异，校外钢琴要学到几级，英语要学到流利，要会画画，要会写文章，要会计算机……总之什么都要会，必须要全能。妈妈这样做，就不是在播撒母爱了，是在行使母权。
这些都是孩子想要的吗？肯定不是。这是妈妈想要的，有可能是妈妈在实现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也有可能是妈妈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了这些成绩，羡慕、嫉妒也当成了自己孩子应该实现的理想。孩子不需要这些。学校里规范的教育制度，让这个年级的学生该学的知识和接受的必要教育，老师都已经教给他了。至于高收费的重点学校和高收费的兴趣班，那是市场经济的产物，不是一个孩子在成长的历程中，正确地接受教育的途径。
那么是谁给了母亲这样一个权力？法律？道德？亲情？还是什么？我想什么都不是。孩子不是母亲的私有产品，母亲根本就没有这个权力。母亲对孩子只有爱和责任。爱他，让他享受母爱的阳光；承担责任，让孩子在成长中接受法定的教育。
今天面对越来越多的小眼镜、小驼背、小小的孤独思考者，母亲们应停止行使你的母权，把爱给孩子。让那些幼嫩的童心，在自然的成长中，在你母爱的阳光照耀下，无拘无束地振动自己心灵的翅膀吧！
孩子作业
妈妈ｅ件:儿子放学回来，作业没做就跑到楼下的草地里去玩了。我每天为了他的作业总是要费很多的口舌，还要占很多的时间。有时我感到很烦。他做作业时自己会做，也一定要拉我在身边，明明答案对了还要问我一遍。其实想起来这事当初都怪我。儿子刚刚上学，我有一种兴奋感，对他的事情啥都感兴趣，每次做作业，我都在身边，他做完作业我也不放心总是要检查一遍，时间长了便养成了习惯。我总觉得长久下去这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爸爸回ｅ:你发现了这个问题，是一种很好的醒悟。其实这个问题不仅仅发生在你和儿子身上，在所有的家庭几乎都是一种普遍的现象。现在的家庭结构，一个宝贝都是上有几代长者，周边有大批亲人呵护，星星围着月亮转。在家庭做作业代笔当枪已经习以为常。在情上看似乎是爱护孩子，但在理上却是破坏了学校的教育规则。老师给学生留作业是对已学过的知识进行巩固和温习，你的介入恰恰影响了孩子的巩固和温习知识。对孩子来讲，有了大人来帮忙，他也就不独立去思考，独立去完成作业了。否则的话，再难的题他也会自己想思路完成，况且，老师留作业也决不会留没学过的难题。你想想，大人帮孩子做作业到底是爱他还是害他？更有甚者，有的家中富有的孩子模仿大人，在学校花钱雇同学帮着做作业或者考试。
金钱是身外之物，只有装进头脑的知识才能伴自己一生。
你还记得吧，我是学中文的，又教过书。我曾经想走捷径用填鸭法教儿子快速学会拼音，好在网上给我发邮件。但是实验一段时间，发现很难进行。现在他刚刚上小学一年级几个月，我十月一国庆节回家，发现他的拼音已经很熟练了，还是学校的系统教育重要。
要记住：我们虽然望子成龙，但有个成长过程，不能拔苗助长希望他一夜成龙。
上学竞争
妈妈ｅ件：最近，学校要求家长给学生在周末报兴趣班来学一些美术、音乐、体育、航模等启蒙知识。我本来根据儿子的兴趣让他自己选择了美术。后来发现有些小朋友不但报了几个兴趣班，而且还到外面的少年宫去拜访名师。我感到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选择好。孩子们刚上一年级，孩子的教育已经交给了学校，我想家长最好不要参与太多，现在似乎变成了孩子上学家长竞争了。甚至现在，每晚吃完饭，有的小朋友每晚例行在下面的草地玩耍也不下来了，儿子和其他的小朋友喊他下来玩，他妈妈就在阳台上喊：不行，他要做作业。
爸爸回ｅ：这是一场危险的竞争。教育孩子是学校的事情，人民教师是受过为人师表、率先垂范的专业师范教育的特殊人才。学校的教育是按着教育大纲，进行科学育人的。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我们要相信学校，不要太相信自己。家长跟着瞎忙，反而会帮倒忙。家长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但是他们不是站在孩子们的角度，而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问题。而家长都是社会的角色，他们的身上有很多不良的社会习气，这种家长之争，会过早地把社会问题带进学校，传染给学生。使学校这块阳光下的绿草地受到污染。
所以，在家长履行好自己对孩子的养育责任之后，明智之举就是把孩子交给学校交给老师，退出竞争，回到社会。

第七章辞条部（12）

老歌
中年人少儿时代为了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而唱的歌，大多数属于红色经典。现在有歌手重新翻唱，唤起了中年人从前的理想、情感和回忆，很受欢迎。
代表人物：刘欢、古璇。
代表作品：流淌的歌声。
古璇要比刘欢唱得好，刘欢却比古璇名气大；流淌的歌声最好听，三位歌者却没名。
炒饭
哲学家卞谦教授请我们到他的朋友和平开的昌明酒家去吃土菜。卞教授甚至夸张地说：来到桂林只看了甲天下的山水，而没有吃到昌明的土菜，不算真正到了桂林，因为你没有享受到淳朴民风的抚爱。
我和楚风兄是经历过美酒佳肴阵势的，多年的人生行走，品起味道便是真正的美食家，端起酒杯的情怀就成了两个古代文人。
哲学家卞谦教授的朋友和平老板年过四十，竟然是一个不懂字的人。这不算拍案惊奇，惊奇的是这个厚道的饭馆老板一餐炒饭，竟然让我们享受了一个美妙的艺术创作过程。
先吃腊味。腊鸭、腊肠、腊肉都红光满面，洁净透亮。
和平一一介绍：自己家有农场，菜是自己种的，不上化肥，不洒农药；猪是自己养的，鸭是自己放的，腊肠、腊肉、腊鸭都是自己做的，蛋也是自己下的。和平觉得自己挺幽默，所以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大家也跟着笑。
腊味吃得差不多了，和平端来一盆新鲜米饭，倒在了锅里。我看到和平马上兴致来了，卷起袖子，挥铲在锅里炒了起来。他一脸斗志昂扬，目光专注，旁若无人地盯着火候。和平炒着饭，像一个雕塑家，在雕塑着一件精彩的作品，他在倾注着一生的功力和激情。
饭炒好了，我们早已被诱惑得垂涎三尺。他给每人盛了一大碗吃，他自己却不吃。他在看。我和卞谦教授都说好吃，他就很有成就感地笑，那是一种丰收的喜悦。楚风兄说还吃一碗，他马上给盛，然后就更加得意地笑，一直笑。
吃得沟满壕平，我们握手再见。坐在车上回头看，和平在追赶一个小孩，小孩在追赶一只猫。一幅情趣盎然的嬉戏图。
寻找阳光
这个家伙是个作家，仅仅是个作家并不精彩，甚至有些乏味和沉闷。现在是老板的年代，作为金钱的代言人，老板是这个时代的激情。可是这个家伙是个专栏作家，专栏作家是个时尚符号。正像他所宣言的：我写作不是为了教育人，而是要娱乐人。其实我的作品，就是阅读者放在床头或厕所的消闲品。写作这种活计，只不过是我赚钱的一门手艺，不崇高，也不神圣。
他不断地变换着各种怪异的笔名，在二十几家报纸杂志或网络上，开设个人专栏。他在年初，就要和编辑约好，开设什么风格的专栏。确定好专栏的题目后，他就背上笔记本电脑，开始追逐着阳光到处飞，到处写作。有时，祖国的大江南北，都同时照满了阳光，他就闭着眼睛，心一灵动，用手在地图上随意一摸，摸到哪里，当天有票，就飞到哪里。尤其他喜欢去那种旅游团足迹没有到过的小县城，他说喜欢在那种一个熟人都没有的环境里，产生的那种凄冷孤寂的心绪，那样他的文章就会散发出真善美的光辉。到了年底，他就要将这些专栏的文章交给出版社结集出版。他有读者群了，有时出书或者文章给他带来了很多热闹，他也会自我陶醉一下。但是他又很委屈地说：如果我真的是作家了，那我真感到很悲哀，现在写作是一个弱势群体，这门手艺，基本上成了女人的活计了，大丈夫生当雄霸一方，但是权和利难求，就只好用这弄情调的虚名来做人生的底线了，谁让我们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追逐阳光去写作呢？这是他的心灵之症。他写作的环境，一年四季，一定要充满阳光，冬天要温暖，夏天要凉爽。坐在阳光明媚的窗前，穿着洁净宽松的睡衣，文曲星便翩翩下凡而来，他便才思泉涌，文字激扬，一千字一篇的文章，一天感觉对路，可以写十篇以上。他是有题目就有文章，只要三五个字的题目一出来，他就会像发射子弹一样，用千把百个字顶将上去。
为了寻找阳光，他把在广州买三房两厅的钱，分成了三份，在广州、北京、上海各买了一套一房一厅。而且，都装修成了他喜欢的星级宾馆套房的风格。多年来住宾馆，他已经习惯了把宾馆当家，现在他又习惯了把家当宾馆。
就这样，他到处飞着，寻找着阳光写文章，写文章已经成了他活着的方式。他的一个好朋友，一个令他敬仰的呕心沥血的大学校长说，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我真想过你的生活。
过这种生活是很多人的梦想，读者看完，都会认为是作者的写照。

第七章辞条部（13）

品牌
中年人开始淡化或者抛弃的概念，他们的兴趣转移到了麻将或者扑克牌上了。
病痛
在我四十岁不该困惑的年龄，我走进了一种病痛的困境。颈椎病在跟我争斗了二十年之后，终于要在广州把我这个蒙古草原来的硬汉子制服了。这个坚强的怪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让我头痛、眼痛、胃痛、颈痛、肩痛、腰痛；而且现在还得寸进尺，近日常常让我气闷、呼吸困难，常常有要晕倒状。
各种医生包括兽医，在用尽了他们的伎俩之后，都束手无策。
无奈，这个年头，我也只好自己的病自己医。
我决定回到我的家乡内蒙古的科尔沁草原，办一个牧场，回去放牧羊群。
家庭出游
每有长假，我们纠结两三家好友，几乎都是两大一小的组合，开着一辆面包车就出发了。
我们一般是锁定在珠江三角洲范围内，信马由缰，开到哪里就玩到哪里，晚上就在酒店里看电视节目，打麻将，吹牛皮，一切随心所欲，自由放纵。真的像朱自清老前辈向往的那样，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了。一年的烦恼、苦闷、不如意都化作春风飘向了野外。
每次我们都选出一个善理财的人，统一管理花销。一个星期后回来，所有的花费ＡＡ制，大家均摊。
出游一次，大家的友情亲密了，每个人的心情也爽朗了，鼓足干劲又要接着打拼。
群体游玩 群体游玩的最大兴奋点就是在旅游路线上发现旅游路线，在没有目标中改变目标。
在非典假日，我们原计划就留在广州，健康的朋友们相聚，打麻将。为了叙述方便，我对我们这四个打麻将的哥们儿按１２３４号称呼，不仅仅是让阅读者阅读方便，我们这几号人，在广州有的甚至在全国都是有点职务或者名气的名人，避讳。正玩着，一个朋友的朋友我们叫他６号从东莞打来电话，呼唤去钓鱼。我们放下麻将，也不计较输赢了，不像平时，麻将之战要结束时，为了照顾输家情绪总是要多加打几圈，给兄弟们一个挽回败局的机会。１２３４兄弟四个，驾车奔向了东莞的樟木头镇。在朋友的朋友６号家那片荔枝林里停下车，半个小时后，就悠闲地挥起了渔竿，个个兴致勃勃。在广州相约打麻将的另一个朋友５号，赶到牌局时，我们已经走了。我在电话里约他赶到东莞来，晚上一起享受我们的丰盛鱼筵。然后继续在荔枝林里的农家别墅开战麻将。
日落荔枝林的时候，我们足足钓了两桶大鱼，头号的家伙体重有四斤多。但是我们没有丰收的喜悦，每个人一身腥臭，已经没有了吃那些鱼的胃口，天又热，２号提议干脆放生鱼，到大梅沙去游泳，洗海澡。
带上那位朋友的朋友６号，我们开着两辆车，在广深高速公路上几乎是飙车，风驰电掣，就很风光地干到了深圳的大梅沙。在大海里，我们游得淋漓尽致，爬上岸，躺在沙滩上喝可乐时，我才发现那个后赶来的哥们儿５号，打了我的十几通未接电话，他已经赶到东莞。我在海浪中豪情满怀地告诉他继续前进，赶到大梅沙来。
在海水里泡够了，我们也泡饿了。赶到大梅沙来接待我们的深圳朋友７号提议说，咱们去南奥大海里的渔船上吃海鲜吧，大家的兴致战胜了咆哮的肚皮，我们的车队出发了，算７号的车，我们的队伍有三辆车了，应该叫车队了。
我打电话给后面赶来的开第四辆车的朋友５号，直接奔南奥来。
午夜的海上，渔火灿烂。大海醉色阑珊，渔船摇摇晃晃，我们的心情醉意盎然。大家的心里都没有了对生存的艰难，和对非典的恐惧，都很祥和，都很感激，都充满了爱意。一路追赶我们的５号朋友，追到第四个地方才赶到船上，他反倒觉得特别感动特别幸福，自己主动连干三杯，又跟新老朋友每人干三杯，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虽然是最晚到的，但是他却是第一个醉了。他说，今晚谁也不要睡了，就在这渔船上痛快地聊个通宵，已经十多年没有这么尽兴了，一直聊到渔火点燃明天早晨的太阳。然后车队继续出发，去他的老家梅县。
回到广州，对于这次群体游玩的体验，至今我们１２３４５６７几号人还在津津乐道地回味。
每次打麻将都有输赢，这次都是赢家。
失败
人到中年还很失败，肯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多才多艺的才子，大多都是一个多灾多难的人。
中年
中年人不倚老卖老，还没有老，只是刚到中年。青年和中年四十岁是一道坎儿，分界线。之前是感性人生，之后，是理性人生。感性人生做事情可以冲动，可以不计后果，不负责任，输得起，输了，还可以再去搏，心灵充满力量，可以不断去进攻；理性人生做事要考虑后果，对现有的一切都充满了责任，已经输不起了，心灵也没有力量了，只能严格防守。即使明明知道自己背负的东西没那么重要，走到头，也没啥意思，但是就是因为背在自己的肩上了，就要一步一步前行，毫无条件，不能推卸。这不是愚蠢，不是矫情，也不是虚伪，中年人就是卸不下这个重负。这就是一种英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