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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引子引子

1894年8月1日，日本帝国因朝鲜半岛冲突向中国宣战。战争持续至1895年4月，以中国割让台湾、澎湖列岛而告结束。
1931年9月18日，日军入侵中国东北，扶持成立傀儡政府“满洲国”。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北平西南的宛平制造了卢沟桥事件，遂全面发动侵华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亚太战区拉开帷幕。
1937年7月30日，日军占领北平和天津。
1937年8月13日，日本上海派遣军在上海北面的扬子江南岸登陆，三个月后上海失陷。
1937年12月11日，日本中支那方面军的六个师团，由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松井石根指挥，在数百架战机、众多坦克、战舰的配合下，突进到中国国民政府的首都——南京的城墙之外。日军从水路、地面、空中向古老的南京城发动了无数次大规模的猛烈攻击，切断了所有退逃之路，把太阳旗插在了城郊附近的栖霞山、青龙山以及天印山等制高点上。
1937年12月12日清晨，在东郊紫金山的第一峰上，日军先头部队透过蒙蒙晨霭，窥视舒展在山下的南京城，只等下山摄取囊中之物。
始建于秦始皇年间(公元前221—前206年)的南京城与美国纽约的曼哈顿大小相仿，是著名的十朝古都，从三国时代的孙权到本故事发生年代的国民政府，都曾在此建都。
用于防御目的的城墙定型于明朝洪武皇帝(公元1368—1399年)年间。周长约33公里，南北长10公里，高度在14至21米不等。
南京城共有十三个内门，包括东边的中山门、太平门，西北的挹江门，西边的水西门、汉中门和南端的中华门、光华门等。
南京山环水抱，毓秀钟灵。其中著名的人文景观有东郊的紫金山、明孝陵、中山陵以及玄武门外碧波荡漾的玄武湖，湖中五个精致的小岛上覆盖着苍树翠木、奇花异卉、茵茵绿草；鸟儿的欢歌，一年四季，不绝于耳。西南城墙外有灵秀飘逸、布满姿态各异之楼阁亭台的莫愁湖，城内则有充满传奇色彩的十里秦淮。当年，秦淮河两岸餐馆、酒楼、客栈、钱庄、字画工艺品店以及载着歌女、游人、墨客的灯船，熙熙攘攘，沸腾喧嚣，昼夜不息，晴雨无止，连空气中也激荡着一种梦幻的、富于挑逗意味的、甚或刺鼻的香气。鼎立河畔的孔庙对于身边的这一切，也只有视若无睹的份了。
当年，南京城内拥有各类高等学府达十所之多，其中最负名气者当属由美国教会及传教士创建的金陵大学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还有数不胜数的中、小学校，商务公司，购物中心，外国驻华使、领馆，庙宇，清真寺，基督教、天主教堂等。
交通干道有从城南的中华门起穿过市中心北上至挹江门的中山路，连接城东与城西的中山东路和汉中路等。
古与今、土与洋、旧与新、富与贫、美与丑，三教九流，五光十色，都在这座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城市里朝夕相伴着。
1937年12月12日早晨，数十万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撤离的居民、难民和中国士兵被围困在南京城里。几乎所有的城门都已关闭。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1节 宁宁

宁宁在堂屋的窗口向远处眺望。
她家住在一个小巷子里，那是一座二层的旧式小木楼，透过院子里梅花树的枝丫，透过两座被炸塌了的楼之间的豁口，可以看见中山北路的一截，那豁口就像是一张嘴巴的门牙掉了后的模样。
好多天了，她每天都要在堂屋的窗前站上几个小时，呆呆地望着紫金山上的烟火，望着前方大路上一辆辆破旧的黄包车、吱吱呀呀的驴车、频频摁喇叭的超载的轿车，拖载着笨重的行李驶过。那些给扁担压弯了腰的挑夫，抱着啼哭的婴儿的妇女，搀扶着老爷爷、老奶奶的孩童，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脸上膀子上裹着血迹斑斑纱布的士兵们，汇成一股庞大的逃难洪流，沿着中山北路滚滚向前。
不时，空袭的警报划破天空，炸弹还没有落下，人们已经像受惊的兔子四处奔逃，有的人踩过跌倒在地的人的身子，呼天喊地声此起彼伏。
一个礼拜前，一颗炸弹在离她家不远处落下，夺走了刘伯伯一家人的性命，还伤了好几个人。轰炸机飞走后，她从外公的床底下爬出来，发现堂屋窗户的玻璃裂了个大口子，粗细不一的裂缝向四周弥散着，那是脆弱的玻璃蒙受撞击、撕裂剧痛的无声见证。她在楼下的院子里没有发现散落的弹片，赶紧找了一张外公练习书法用的宣纸贴在玻璃的伤口处。
自八月份以来，天空中轰炸机不时俯冲而来，炸弹落个不停，把无数的家园炸成残墙断壁，把数不清的嗷嗷待哺的婴孩炸死或变成孤儿，倒在血泊中的母亲的衣襟还敞开着……
不过，今天早晨，外面的一切显得那么宁静，静得让人害怕。滚滚向前的逃难的洪流变得稀稀落落了。人都去哪里了呢？
她往更远处眺望：
太阳即将从紫金山后喷薄而出，天际已呈现熊熊燃烧的猩红，可山的脊背还被蒙蒙的晨霭缠裹着，难以展现它的风姿。山上有几处没精打采的烟火，袅袅绕绕地升腾着。
从外公的卧室传来急促的咳嗽声，宁宁关上窗户，转身向外公卧室走去。
外公坐在床上，满是银丝的头随着吟诵的韵律微微摆动着，念珠在颤抖的手指间一个一个地、有条不紊地移动着，他好像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披在肩上的棉袄已经耷拉下来。
听到宁宁的脚步声，床头柜上笼子里的百灵儿高兴地跳来蹦去。
宁宁靠在床边，把手放在外公的手里。外公睁开眼睛，放下手里的念珠，紧紧握着她的手。
“外公，你不够暖和。”她轻声地说。
“没事儿。”外公喃喃道，嗓音里有轻微的哮喘声。
外公病卧已经快三个月了。他的病发得很突然。八月的一天下午，宁宁和朋友伊娃一起去金陵女子学院，回来后便发现外公瘫在地上，嘴角流淌着口水。她以为外公不行了，哭喊着跑下楼叫人。房东黄姨赶紧上楼，把手放在外公的鼻子边，探他的气息。
“外公还活着!我去找医生来。”黄姨说。
在黄姨和其他邻居的指点、帮助下，宁宁担当起照顾外公的责任。经过几个礼拜的针灸和喝草药汤，外公幸好没有完全瘫痪，但不能再做他喜欢的事情了：在餐桌上铺展开宣纸，痛痛快快地练习书法；到佛庙去烧香进贡；带宁宁去夫子庙观赏色彩斑斓的鸟和有着万般神韵的雨花石；更不用说洗衣、做饭这类家务活了。
外公病后，在他的床脚和墙之间挤进了一个长方型的、黑乎乎的木盒子，看上去是那么的阴冷，却又那么的不容置疑。
那是一口棺材。
是她有生以来最讨厌的东西。
五六个邻居费了好大劲才把棺材从狭窄的楼道里抬上来，放在外公的小卧室里。外公想把后事准备好。
宁宁无论如何也难以把棺材与外公连在一起，那是属于两个永远隔绝的世界。她实在不能想象外公躺在里面、被人抬走、被深埋在什么地方，她再也看不见外公慈爱的脸，再也听不到外公柔颤的念经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只希望外公不要离开她，外公永远和她在一起。
“饿吗，外公?”
“不……有一点。”
“那我去做早饭吧。”
宁宁转身走时，百灵儿在笼子里又蹦了几下。招呼我吗?宁宁停下。百灵儿歪着小小的脑袋，豆珠般圆亮的眼睛凝视着她，闪着孩子似的好奇和期待。
“给我唱支歌吧，小不点儿?唱歌就先喂你。说话算话。”
百灵儿摇动脑袋，扑动翅膀，咕嘟了几声。圆润，悦耳。
“它可真不简单，是不是，外公?”宁宁咯咯地笑了。
“是的，可真是个金嗓子呢！”外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微笑。
宁宁走进厨房，揭开墙角米缸的盖子，取一茶匙米，回到外公的卧室，把米放在笼子里的一个小木碟里。百灵儿快活地蹦跳着，嘴里咕咕个不停。外公转过头来，望着百灵儿欢快地啄食，嘴里也不时发出满足的、慈爱的叹息声。
宁宁回到厨房。
水和电昨天就停了，好在事先储存了两小缸水，只要节省用，也可以维持一两个礼拜。
她提起炉子上的壶，昨晚封炉子时留下的透气眼里只剩下微弱的红光，但炉火没有灭。她蹲下来，拿起火钩，打开炉门，把炉膛底部烧尽了的灰渣松动抖落下来，再起身往炉子里放新煤块。一股炽热、干燥的灰末飞扬而起，呛得她咳嗽了好几下。
“没事吧，宁宁?”外公喊道。
“没事。”她用袖子揩了揩脸、鼻子上的灰。
她抓了两把米放到碗里，淘了一次后倒进另一个小铁锅里，加些热水，把锅放到炉子上。
她舀一杯水，往水里撒了少许的盐，漱口，再往脸盆里倒少许的水，水刚把盆底盖住，洗脸。
然后去爸爸、妈妈的卧室拿镜子和梳子。爸爸、妈妈的卧室占里间的三分之二多一些，外面的三分之一是宁宁的小卧室，仅隔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和一扇小门。爸爸、妈妈有多久没在自己的卧室里睡觉了?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宁宁把镜子放在窗台上，开始梳头。她天生一头浓密乌亮的头发，小时候，妈妈总喜欢不紧不慢地为她梳头，灵巧的手把头发编成一对漂亮的辫子，再把一根粉红或紫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扎在她的头上。每次妈妈去爸爸那里探亲，早晨就是外公坐下来给她梳头，不过，外公的技术远不如妈妈。近几年来，梳小辫子的事由宁宁自己承担了，妈妈在家时也大致如此。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细长的眉毛，直挺的鼻子，线条分明的嘴巴。只是额头上有个小小的疤痕，如果不凑近是看不见的。宁宁冲女孩微笑、噘嘴、做了个鬼脸。
“小不点，虚荣不如虚白啊!”宁宁心里学着外公的口气指着镜子里女孩的鼻尖教训道。
厨房里传来啪啪声响。宁宁赶紧跑过去，揭起锅盖，铁锅里薄薄的、乳白色的米粥开始沸腾，从中心向四面绽开着、怒放着。
以前早餐时，宁宁常去小巷口买碗嫩嫩的豆腐脑。小餐馆的老板是五十来岁的刘伯伯，他总要往豆腐脑上浇两汤匙香辣的调料，吃起来特别有味。如今，刘家的餐馆只剩下几堵残墙断壁了。
“宁宁！”
“来了。”宁宁紧步来到外公卧室，“想起床吗?早餐一会儿就好了。”
“好咧。”
外公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腿移到床边，一只手搭在宁宁的肩上，手颤抖个不停。宁宁右手扶着外公的腰，左手挪动外公细瘦的腿，把脚引到地上那双棉鞋上。外公终于站立起来，大口喘息着。
“行吗，外公?”
外公点点头。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2节 日本人真的会打进城吗

宁宁帮外公扣好棉衣的纽扣，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屋的餐桌边，然后端来脸盆让外公洗脸。等她回到厨房端来早餐时，外公已经洗好脸了，布满皱纹的脸透出些许红色。
外公捧着小碗的手颤抖个不停，好久才把粥送到嘴里。
“外公，”宁宁咯咯笑道，“你胡子粘上粥了。”
“真的?”外公似不相信地问。他放下调羹，想用手指抹掉粘在胡子上的米粒。
“我来给你擦吧，外公。”宁宁起身用毛巾轻轻揩擦他的胡子。
“外公越来越不中用了。”
“别动。”
外公像个孩子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
“才不是呢。”她擦完后宽慰地说，“看你今天的气色，多好。”
她转身去拿窗台上的镜子。
“免了吧。”外公轻声地笑了。
“好吧，不过你今天气色就是特别好。”
“想让我感觉好些，是不?”外公突然咳嗽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气，脸色发紫。
“吃饭时不能说话，不然会噎着的。”她赶紧到外公身后在他背上轻轻地拍。
“好些吗?”
“嗯。”外公咳嗽缓解了些，“宁宁，你该离开这里的。”
“去哪儿呢?”
是的，去哪儿呢?
去下关或是燕子矶的码头，然后从那儿乘船去投奔爷爷家或是外公家的什么远亲?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走那么远，外公不放心。
“跟伊娃去吧。”几天前她最要好的朋友来，讲起有几个长住在南京的外国人成立了安全区，外公听后就劝宁宁去。
“不。”
“那就跟黄姨她们家去吧!”昨天黄姨家主动提出来要带宁宁一起走时，外公也这么说。
“不。”
“你怎么这么倔!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听大人的话！”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外公这样着急发火。
“我不愿意把你一人撇在这里！”她当时跺着脚离开外公的卧室，眼睛里含着泪。
“不要为我担心。”外公咳嗽缓解一些后宁宁又坐下来吃早餐，“日本人真的会打进城吗？他们会找我这个毛孩子麻烦吗?”
外公叹了口气，摇摇头。
“瞧，今天早晨多静啊！”她抬起头来说。
“但愿能这么安静几天。”外公边喝粥边嘟囔道。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的爆炸声和哒哒哒的机枪声……
宁宁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冲到窗口，打开窗户。
爆炸声和机枪声显得更响，更清晰，更近了。脚下的地板颤抖着，桌上的碗和调羹也啪啪作响。
“是紫金山那边！”宁宁声音激动地说，“还有城南那边。”
她把窗户关上后，玻璃和贴在玻璃上的宣纸发出窸窣不安的颤动声。
“看来日本人今天是不攻破城门就不收兵了！”外公愤愤道。
她在外公身边坐下，把手放到他的手掌里。外公好像也在发颤。
要是爸爸、妈妈在家就好了！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妈妈今年七月份去上海时，本想带宁宁一起去的，当时宁宁有一年左右没有看见爸爸了。再说，又是暑期。可是，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妈妈临动身前改变了主意，她说还是把宁宁留在南京和外公在一起安全些。
“宁宁，怕吗？”外公问。
“不怕。”但她知道自己是怕的，至少是很担心的。
“不怕就好。这么着吧，我们得有些防备。”
“怎么防备?”
“首先是吃的和喝的。”
“已经存储了些水，还有一袋几天前你让我买的馒头。”
“行。”
“再加上两瓶子锅巴、昨晚吃剩的米饭什么的。”
外公点点头：“去把吃的东西都收到一个纸箱子里，得藏起来。”
她去厨房忙乎起来。
当她把一个装满吃的纸箱子从厨房里搬过来时，鼻尖上已经渗出亮晶晶的汗珠。
“藏在哪里呢?”她喘着气问，感觉怀里抱着的纸箱越来越沉，“妈妈的房间?”
“不，我的房间。就藏在我的床底下，没有人会往那儿看的。”
宁宁把纸箱搬到外公的房间，爬到床下，把它推到最里面、最暗的角落。从床底下出来时，她发现百灵儿在笼子里不安地跳动着。
“不会有什么事的，小不点。”她弯腰对小鸟安慰道。
远处又传来一阵爆炸声和哒哒哒的机枪声。
百灵儿歪着脑袋，圆亮的小眼睛凝视着宁宁的眼睛，仿佛有些怀疑。
回到堂屋时，外公还在餐桌边闭目念经。
“宁宁，去拿镜子和剪刀吧。”
“什么?”
“你的头发必须要剪去。”
她见过留短发的妇女和年轻姑娘。伊娃的头发就很短，刚能盖住耳朵。金陵女子学院的大多数学生也都是齐耳的短发，配上白衬衫和黑裙子，看上去是那么摩登，那么精神。
她把剪子和镜子递给外公，把凳子挪近外公坐下。外公捋起她的一绰头发，手又颤抖起来。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她站起来从外公手里接过剪子。“我给你修胡子不是修得很好吗?”
她捋起一撮头发，把剪刀对准了的时候嗓子眼哽咽了一下，然后咔喳咔喳地剪开了。
她刚要把第一撮头发扔到地上，外公连忙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动情地抚摸着。
她开始用剪刀满头地剪，不时停下来朝镜子里看看，比给调皮的孩子掏了个底朝天的麻雀窝还乱。爸爸、妈妈、黄姨、大妹、二妹还有伊娃她们见了，还不笑掉了牙，妈妈说不定会掉眼泪呢。
她觉得鼻子阵阵发酸。
“会长起来的，宁宁。”外公低语道。
她盯着镜子，没有吱声。
“没几天就会长起来的。”
“知道。”她满脸的不开心。
“再就是你的脸了。”
“脸又怎么啦，外公?”她真的不高兴了。
“得把她抹黑。”
“我凭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像个丑八怪?”她打断外公说。
“你长大就懂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烧饭、洗衣什么事不做啊!”
“不错，可你现在还是个小姑娘哟。”
“好吧，你要这么说我有什么办法呢。”她起身往厨房走去。
“回来。”外公说。
“不是用煤烟灰吗？”
“不，那玩艺太对不住我的宁宁了。去拿我的笔墨来。”
“好咧!”她转过身，连蹦带跳着去外公的卧室。
她拿了一枝毛笔，一块砚台，还有几枚墨。其中一枚墨散发着淡淡的、清醇的香味，好像窗外枝头上的梅花突然间盛开的味道。这枚墨是爸爸回来时送给外公的礼物，外公只用过一次。外公说它太稀贵了，不舍得用。
现在外公忽然想到用它，宁宁不明白。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3节 机枪哒哒哒地叫唤着

她去弄了一小碗水，倒了几滴在砚台里，把墨放在砚台里按顺时针方向慢慢地、均匀地磨动。
她从来没有在脸上施过脂粉。
“你年纪还小着呢，用不着。”几年前的一个早晨，妈妈对她说过。当时她正在窗台边，望着妈妈把带有一丝甜香气的白粉扑在脸上。
外公从她的左眼开始，毛笔尖颤抖着顺着她的眼睫处慢慢地移动，有一种凉丝丝、痒兮兮的感觉，她咯咯地笑了。
“坐好了，别动。”外公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可以感觉到外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外公刚把眼睛、鼻子和嘴巴画好，她就想照镜子。
“还没完呢，”外公阻止。
“就看一眼。”
她看上去像个小精灵似的，不对，像个妖怪。不对，更像京剧里的猴王孙悟空。是啊，她要是孙悟空就太棒了，可以从耳朵里抽出像针那么细的小棒棒，念一两句魔语，小棒棒立刻就变成硕大无比的金箍棒，她挥舞着金箍棒向鬼子冲去，鬼子都跪在地上求饶！
她也可以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轻轻吹几下，成千上万的小猴王就会从她的手掌里跳下来，挥舞着袖珍金箍棒，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把鬼子赶出城门。
如果做不到这些的话，至少可以用金箍棒划个大大的圆圈，为自己建立个安全区，邀请她认识的所有的人，世界上所有的好人，都到圈子里来，这样，日本人——就连天上的炸弹，也无法伤害到圈子里的人了。那该有多好哇!
远处又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机枪哒哒哒地叫唤着。
窗户上的玻璃和宣纸嗡嗡地震颤着。
外公的毛笔在她的脸上飞舞起来。
她的脸被墨色覆盖了，即使不照镜子，也可以想象自己是什么模样。再说，没有时间再照镜子了。
“宁宁，你得找个藏身的地方。”
“还是在你的床下吧?”
“不行。”
“妈妈的房间?妈妈的衣柜很大的。”
“藏哪里也不能藏在那儿。”
“那藏哪里呢?”
“我的房间。”
外公的房间?如果不藏在他的床下，还有哪里呢?哦，那口棺材!
“是的。”外公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口气很肯定。
“你不是在逗我吧?”她几乎笑了。
“不是。”
那里面漆黑漆黑的，没有空气呼吸，不要等什么人来杀她，自己就先被吓死了。她不能这么活埋在那个讨厌的棺材里。另外，那是为外公以后准备的啊。
“就藏在那里面吧。”外公无奈地说，“谁也不会往那里面看的。”
“那——”她犹豫了一下。
他们来到棺材边上。
宁宁心里一阵发紧，现在她得躺在那里面，不然，外公会生气的，再说，也没有更好的地方藏身。
她试着打开棺材，盖子很沉。她用手指扣住盖子边缘，连推带搡地终于把盖子掀开，手指都弄疼了。
一阵清新的木香扑鼻而来，里面没有油漆，只是光秃秃、黄兮兮的木板，还能看见那些黑乎乎的钉头，很扎眼，给人不祥的感觉。
“外公，那我跳进去了?”宁宁试探着跨进棺材。
她一转念又对外公说：“如果盖上盖子我会闷死吗?”
外公呵呵笑了，“把我们的宁宁闷坏了可怎么了得啊!得想个办法。对了，在里面那个角垫条毛巾，既可透气又可透一点光。”
“好咧!”
外公忽然咳嗽起来，并粗声地喘气。
“外公，你快到床上去躺下来。”她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外公回到床边时，百灵儿在笼子里拍着翅膀咕咕了几声。外公伸手抚摸鸟笼子。
“宁宁，”外公喘着粗气说,“把百灵儿给放了吧。它陪伴我们也够久的了。”
“外公？”
外公点点头。
“跟我来吧，小不点。”她从外公手里拿过鸟笼。
她打开堂屋的窗户，拉开鸟笼的小门。百灵儿摇晃了一下小脑袋，圆亮的眼睛好奇地凝视着她。
“你自由了，小不点。”
百灵儿蹦跳到门口，拍了拍翅膀，一跃而起，飞到窗外的梅花树上，歇在一个嫩枝头上，载着它的枝头轻轻地弹动着。百灵儿又朝她看一眼，发出几声清脆、圆润的叫声，忽地腾起，向空中飞翔而去。
外面又传来一阵轰隆的爆炸声，哒哒哒的机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她吃了一惊，猛地关上窗户，赶紧回到外公卧室，扶外公在床上躺下。
她站在棺材边，茫然地望着里面。
“外公，你见过日本人吗？”
“见过。”
“他们长得什么模样?”
“跟我们中国人很像。”
“真的?”她回过头来看外公。外公点点头。
“一模一样?”
外公犹豫了一下说：“差不多。”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4节 中本千夫浑身翻腾着恼怒

中本千夫浑身翻腾着恼怒。
两个小时前，他在冰冷的床上睁开眼睛时，第一个感觉就是恼怒。现在，当他透过熹微的晨光，审视不足半公里远的中华门时，恼怒的情绪翻腾得更剧烈，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中本穿着笔挺的呢子军服，胸前挂着野战望远镜，戴着白手套的左手放在军刀的把柄上。那是把昭和天皇即位初年制造的装饰性军刀，是母亲馈赠给他的礼物。中本感觉到胯下脾气暴戾的雌马的肌肉在痉挛地颤动，嘴里喷出的粗气把冬天冰冷的空气搅得翻滚不安。太阳慢慢升起，一缕阳光斜落在他粗壮的身躯上，右面脸颊在阳光的沐浴下感到痒兮兮的温暖。
他在田岛中佐和膳场的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田岛中佐站在他左边几米远的地方，也在审视着城墙，膳场是他的勤务兵，就在他的身后。如果今井芳雄或其他什么记者在场，就可以从稍远的地方，选一个阳光照耀下的宽阔背景，至少要包括城墙的一角，拍一张他的侧面相，登在《朝日新闻》、《朝日周刊》或其他什么重要报刊上，再配上通栏标题《中本少将已是弦上之箭，夺取南京指日可待》，那就太棒了!
中本知道，他的旅团只是围困着南京的近六个师团、十几个旅团中的一支部队。日军已经把绞索套在了南京城的脖子上，就等最后的扼杀了。现在，照片和通栏标题的幻想让他感觉好多了，呼吸也顺畅了些。
“将军”，田岛转过脸对他说，“工兵中队一旦完成爆破，本大队就开始进攻。”
中本点点头。
他选择了全旅团最精锐的田岛大队来担任这个决定性的攻击。田岛个头矮小，但很精干，自卢沟桥事变以来就一直跟随着他，田岛大队的许多士兵都经受过从上海到南京一路大小战役的洗礼，是靠得住的。
中本又感觉到恼怒一阵阵袭来。
昨天的晚餐还算丰盛：蒸肉饺、酱鸡、炒白菜，再配上农家自己酿造的米酒等，这些都是司令部从下属部队征集来的，部队在附近地区追击溃逃的中国守军时顺便搜集了些吃喝用品。饱食之后，中本在有软垫子的椅子里舒舒服服地躺下，品着米酒，听司令部的官兵们兴致勃勃地唱歌。他被气氛感染了，也跟着哼了几句，官兵们唱得更欢了。
究竟是什么毁了这个良宵的呢?
他最终躺下就寝时，在冰凉的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
他没能睡个好觉的原因是没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他没能痛痛快快洗澡是因为村子里最大户人家砖墙瓦顶的“豪宅”里，也没有任何像样的洗澡设备。
勤务兵膳场搜了好一阵才在院子里找到个大木盆，里面还泡着脏衣服。
中国人竟然这么无能，这么肮脏。他们的土地这么辽阔，比日本至少要大一百倍，自然资源至少要丰富一千倍，可都有什么用呢?怎么家里连个像样的浴间也没有呢?难道他们一年到头不洗澡吗?
中本战战兢兢地脱掉衣服，在膳场洗了又洗的木盆里蹲下。
宅子前面池塘里的水看上去似乎还清，可谁能担保水没有被人血污染、池塘底没有沉着一两具尸体呢?调皮的孩子没准还在里面撒过尿呢!膳场把洗澡水烧沸过，可他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没有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他怎么能够睡个好觉呢?
今天早晨，中本感觉自己特别的肮脏，脏得难熬极了。
他觉得几天来的灰尘和臭汗已经在全身皮肤上结了层厚厚的污垢。
“膳场!”中本大声嚷道。
“有!将军!”勤务兵在身后答道。
“今天要不能让我洗个像样的澡，就扒了你的皮!”
“是!将军!”
东北方向的紫金山处传来哒哒哒的机枪声。
虽然几天前部队就把紫金山拿了下来，但山里仍然有零零星星、异常激烈的交战。松井石根司令发布过命令，不要毁坏明孝陵、中山陵等圣地，因为那会有损于日本帝国在国际上的荣耀。所以，重炮火的使用受到限制。
中本知道中支那方面军总司令的良苦用心，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放在他中本的手里会怎么处置呢?是不是宁可用更具毁灭性的炮火呢?当然!他是会毫不犹豫的!既可以更快地取得胜利，又能大量减少日军的伤亡，何乐而不为呢?
恼怒的欲望又回来了：我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立刻!一分钟也不能耽搁!还要那些温馨的、热乎乎的少年时代的记忆。
那是个炽热夏日的下午，还在念高中的他，抵达长崎一座偏远宁静的小岛上的姨妈家时，已是疲惫不堪，汗水涔涔。姨妈赶紧安排他洗澡，好让他消除在丘陵山道上长途跋涉后的疲乏。
宽大的澡盆里水温适宜，他在里面舒展开疲乏的四肢，闭目斜躺着，让水载着身子轻轻浮动，慢慢地享受。
洗完澡后，姨妈引他到离浴间不远的客房，头刚一碰枕头，他就迷糊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姨妈让表妹梨枝子压低嗓子说话。显然，梨枝子是刚回到家里。
“千夫在午睡呢。”
“哦。”他听到表妹轻柔的回答，接着是向浴室走去的轻轻脚步声。
传来一串不紧不慢、晶莹清脆的丁丁冬冬声，像一泓流过鹅卵石的潺潺小溪，像圆润光亮的珍珠落在光滑精致的瓷盘上。
他的脸霍地一下燃烧起来。他已经十六岁了，不用别人告诉他那丁冬声意味着什么。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哗啦哗啦的弄水声……他的整个身子着了火。
表妹比他小一岁，是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只要瞥一下她圆圆脸蛋上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他的心就会像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多少次在梦中若隐若现的梨枝子，此刻正裸着身子在他刚用过的水里洗澡，他们的身体正间接却又是最亲密地揉在了一起。
他想象着她平时被和服遮掩着的身子，她的臂膀、胸脯、腹部……虽然想象出来的图片模糊不清，他的身体却已经被烈焰似的欲望吞没。
中本呼吸急促起来，低低的呻吟差一点从紧闭的嘴唇里溜出来，他稍稍向左瞥了一眼，田岛和工兵中队少佐正在给士兵们大声发布命令，还有时间再遐想一会儿。
中本把思绪转到为庆贺最终在陆军军校挺下来而为自己准备的那个风流礼物上。多么艰苦漫长的军校生活啊！总计6147个小时紧张的课堂作业，课后自习，超负荷的残酷训练，每天下来，累得像烈日照耀下的癞蛤蟆一样，连张口喘气的劲都没有了，再加上那些虐待狂似的教官和高年级士官生的辱骂、推搡、打嘴巴。
那个礼物也是逼着自己过了好几年和尚生活后的慰劳。当时为什么要那么惩罚自己呢?为什么?
妈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让他恶心的经历呢?是个不祥之兆吧?不会的，在他从军生涯的这个时刻，怎么会有不祥的兆头呢?对于这一点，他有百分之一百以上的把握。
那个礼物，她叫什么名字?洋子?吉子?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可他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她大概不到十五岁吧。刚刚毕业、被授予少尉的中本在一家上档的客栈定了房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盘坐在桌边，呷着他最喜欢、口感醇香的米酒，等待她的到来。
轻轻的敲门声。
她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和服，一头浓密的秀发梳得高高的，月亮一样的脸庞上略施了些胭脂，鲜嫩的小口像一朵盛开着的樱花。
她脚步轻缓连绵，头微微地低着，长长的眼睫毛腼腆地忽闪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晕眩的香气。
一朵盛开着的鲜花，正局促不安地等着被摘取呢。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5节 最后的攻击就要开始

中本浑身升腾着急切的欲望，把她的身子转了过去。这么多年过去了，中本还清楚记得当时是这么提醒自己的：悠着点，慢慢地，尽情地享受每一个瞬间、细节，日后好细细地重温。说到底，有幸作为一个年轻歌伎的摘花主，对他来说也许这辈子就此一回了，要确保已经付了的那二百元的每一分都花得很值。
此时此刻，虽然身在遥远的中国，一场重大的攻击就要开始，中本依然能够感觉到手指触摸少女歌伎凉丝丝的、奶酪似的后颈的体验，解开后背两肩胛之间那条兜着宽宽腰带的细带，笨拙的手指企图解开结子(少女歌伎的嗓子里飘来轻轻的咯咯笑声——是他的想象还是真实的?）……慢慢地绕开宽宽的腰带……让腰带轻轻滑落在地上……
中本的呼吸更加粗急，连胯下的雌马似乎也跟着激动地抖动起来。他又转脸往左瞟了一下，田岛和工兵中队少佐已经准备就绪，最后的攻击就要开始。
中本再次拿起望远镜对准中华门上的城堡。如果情报准确的话，这是中国最大的古城堡，约有一万五千平方米，除了城堡下的城门外，还包括三个小一些的城堡，由一串拱门连接起来。城门内有二十七个藏兵洞，最大的一个可以容下一千左右的士兵。
“田岛！”他头也没动地喊。
“有，将军!”田岛正在和工兵少佐说着什么，立刻停下，把脸转了过来。
夺取中华门和摘取少女歌伎的花没有什么两样，都要剥去一层又一层的防护、障碍，才能最后抵达它的身体。不过，中本决定不把这个想法分享给自己的下级军官。
“一切准备就绪?”中本问。
“是的，将军!”
这个想法太奇妙了!他提醒自己。只有他中本才能想得出来。
中本又举起望远镜。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清晰可见，多数已经斑驳不堪，被空投的炸弹、炮火和机枪留下累累伤痕，可城墙还是挺立在那里，是横在他与他急切想要的东西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
日军从上海一路挺进，先后夺取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揭去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眼看就要直捣中国的心脏南京了。
立在眼前的城墙是南京的最后一层防护，不一会儿，它就会赤裸地站在——不，趴在地上，只有等着被摘取的命了。
虽然他对南京的历史所知不多，却也知道它曾经受过多次重创，身上一定是伤痕累累。现在，中本和他的将士们将要在它的身上创下更多、更丑陋的伤疤。他是不会为此而有丝毫恻隐之心的。凭什么要有恻隐之心?他的将士中(他们都是为天皇陛下效劳的武士啊!)有多少人已在杭州湾登陆，在夺取苏州、无锡、常州、镇江以及夺取南京周围的制高点时阵亡倒下了！
该死的中国守军！不是说他们装备差、训练少、缺乏斗志吗?可是他们在上海却打得那么勇猛，让日军伤亡了成千上万的士兵。上海战役拖了三个多月，而不是原先预测的那样一个礼拜就完成，更别提三个月之内拿下整个中国的计划了。
中国人又是那么言而无信。唐将军主动要休战谈判，而且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先给中国军队撤退的时间，然后日军再不战而入。可是，唐的特使却没有在两天前的中午按照松井司令的最后时限出现。这么一来，就得流更多的血了，为拿下南京，天皇更多的武士又得阵亡了。
还有中国的花姑娘。
她们都像梨枝子、洋子、吉子(管她叫什么名字呢)那么花一样的漂亮。可是她们也太不开化、太不合作、太不会逗乐，每次的好事都给她们弄得糟糕透了。有好几个姑娘，还没来得及碰一个指头就晕了过去。有些抽筋似的颤抖个不停，像是被毒蛇咬了一样。还有一个鲜嫩的小姑娘歇斯底里地哭个没完，眼泪和鼻涕把色彩鲜艳、长袖舒展的和服，还有雪白的新娘穿的内裙给弄得一塌糊涂。那可都是他在离开日本时，特意装了一小箱子捎带过来的!
那些给弄脏了的和服又在中本的眼前浮现，他厌恶地摇摇头。如果他当时勃然大怒……
也许南京会不一样的。
突然，脚下和周围的大地在大炮和坦克的吼叫声中颤抖起来，翅膀上印有太阳的战机从天空俯冲而过，胯下的雌马也骚动不安地踢扒着地面。
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工兵中队的士兵们一跃而起，向城墙脚下冲去。
南京会不一样的。对于这，怎么会有任何疑问呢?毕竟是中国的首都么！
从中华门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整个天空弥漫着乌黑浓密的烟雾。
又一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机枪哒哒哒地吼叫着。
田岛的，不，中本千夫的士兵们随着一片狂乱的呐喊，跃出阵地，向前冲去。
一两分钟之后，前方的黑云开始消散，城墙上露出一个豁亮的缺口，中国最大的古城堡消失了，一个士兵在冒着烟的山垛般的废墟顶上挥舞着太阳旗……
万岁!万岁!万岁!
他的士兵们狂癫地欢呼着。
中本抽出战刀，举过头，兴奋地夹了下胯下的雌马，箭一般地向前冲去。
当一颗炸弹落在中华门最里面的城堡上时，国民党部队林耀光上校正在和南京卫戍区司令长官唐生智将军通话，请求空中支援。
几个礼拜以来，林上校的团指挥部就设在这个城堡里。
他感觉到一阵迅猛、炫目的热浪扑来，耳旁响起一阵尖厉的哨音，身子已经被抛向空中，麻木、失重、左右飘忽了两下，向着一个巨大的黑洞坠落下去。
今天早晨，林上校发现大量日军在离城墙不到一公里处集结，坦克纵队从雨花台方向、从远处柳树夹道的乡间土路上轰隆而来。在这浩浩荡荡的人马中，林上校看见一个日军指挥官骑在一匹高大黑亮的马背上。望远镜对准目标、调整焦距后，林看见指挥官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暴戾的寒光，鼻子与紧闭的嘴唇之间有个小方块型的胡子，加上呢制服上的肩章，好一副傲慢的神态。这王八羔子肯定是个将军级的人物。日军马蹄的骚动扬起了一片云雾样的灰尘，在清晨的阳光中弥漫着，空气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唐将军，”林向唐司令汇报过所看到的情况后说，“看来南京能否站立，就在今日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只要能确保南京站立不倒，需要什么就说吧。”将军在电话那端吼叫道。
“空中支援!将军，往小日本的头上扔几个炸弹就解决大问题了。”
“耀光弟，你他妈的不知道吗?空中支援我是给不了的。蒋委员长带着整个空军去重庆了。那都是四天前的事了，记得吧?”
妈的!当然记得，可他太需要空中支援了。林把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下去。
“即使整个空军留下来，那也不过四五个中队而已,不管怎么玩,也不是小日本的对手啊。所以，因地制宜，尽力而为吧！”唐将军一副无可奈何、默认即将来临的厄运的口气。
“拿什么因地制宜?”林在心里反驳。就那些老掉牙的高射机枪?能在小日本战机的翅膀上穿几个窟窿，就是天大的本事了！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6节 委员长到底搞什么名堂

十一月中旬，蒋委员长曾亲自召开了首都的防务会议，由国民党高级将领、德国顾问等人参加，林和其他十来位中级前线骨干军官列席了会议。
德国顾问大都是退休军官，蒋早在1927年就聘请来训练他的部队。蒋当时觉得需要培养一支精锐部队先把共产党游击队消灭掉，再转过身来对付愈发咄咄逼人的日本人。一年前，张学良等将军绝望中发动了西安事变，把蒋软禁起来，逼他调整国策。蒋没有办法，只好回过头来先对付日本人。
1934至1935年间，德国总顾问是退休上将汉斯·丰·泽克特，他曾任魏玛共和国军队的总司令。他的继任亚力山大·丰·福肯豪森将军出席了这次特别会议。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将军在会上发言：“从战略上来说，南京是个死胡同，敌人可以从东、南、西三面包围，而北面的扬子江切断了所有可能的退路。”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纯粹从数量上来说，我们或许有些优势，可是我们刚刚在上海受到重挫，火力又远远劣势于日本人。所以，以鄙人一管之见，”他清了清嗓子，“要抵抗一个装备极强的、士气正处于巅峰的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福肯豪森将军点头同意。他说：“虽然目前有好几个精锐师正在接受我们经验丰富的顾问的训练，这些师可以与日本人最精锐的部队抗衡。不过，我们至少需要十到二十个这样的师，需要数百名训练有素、经过战斗考验的飞行员。既然现在没有这样的奢侈条件，考虑到李将军刚才精辟分析过的局势，我对全力守卫南京是否是最明智的行动方案持保留意见。但愿能给我们的顾问团再多一些时间，时间。只要再给几年的工夫就行了。”
有那么一两分钟，气氛格外的沉闷，除了点头同意以外，没有人再说什么。“就这么完了?干脆把首都放在一个银盘子里等日本人来取好了。”林耀光当时心情沮丧，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时任国民党中央政府军事参议院院长的唐生智将军站起来说话了。
“日军正向我国的首都挺进，不用几天，就兵临城下了。诸位都知道，南京也是国父孙中山先生陵墓的所在地。如果敌人拿着战刀、机枪、炸弹侵犯到家门口，我们除了打点行李、仓皇逃命以外无所作为，把神圣的家园留给敌人践踏，怎么向国父的在天之灵交代?”唐停顿了一下，把脸转向坐在会议桌首端的蒋委员长，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怎么向自从北伐以来领导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最高领袖交代?我主张坚守南京，直到最后一个人，与敌人决一死战!”
坐在会议室一角的林上校看见蒋委员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最后，轮到蒋介石说话。他缓缓站立起来，匆匆扫视了会议室内所有高级将领和德国顾问一眼，把目光移到窗外，凝视良久，然后用浓重的浙江口音慢条斯理地说：
“中正与孟潇兄所见相同。我们应该全力守卫首都，直到最后一滴血！不然，中正没有脸去见天堂的国父；中正就是祖宗的不孝子孙，就有愧于四万万同胞的信任；中正的名字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任后人唾弃!”
委员长把话停住，既而把目光转回来。会议室里，静得几乎能听见每一个与会者的怦怦心跳。
“不过，”蒋用沉重的口吻继续道，“基于敌人在火力上的明显优势，万一中央政府不得不撤离，谁留下来指挥城防呢?”
蒋开始巡视高级将领们的面孔，一个一个地，慢得让人犹如鞭笞般的疼痛。将军们像被冻结在座位里一样，他们的目光或盯着摊在桌上的笔记本或木然地望着前方、窗外，一动不动。林顿时在心里嘀咕：太可悲了!难怪小日本对付中国的抵抗，就像战刀切西瓜那么容易。
巡视完会议桌一圈后，蒋介石的目光又回到唐将军的脸上，停在那里。
“孟潇兄——”蒋用很低的声音说，好像会议室里就他们两人。
唐将军的身体像遭雷击一样痉挛了一下，突然把腰挺直。
“看起来，只有你或我——”蒋没有讲完，让话的后半句悬浮在半空中，在会议桌首端高高的软椅里坐下。
唐将军的脸被复杂的情感搅变了形，颤抖着的手拿出一条很大的白手帕，不停揩擦额头上骤然出现的亮晶晶的汗珠。林耀光知道唐生智刚生过一场旷日持久的病，仍在恢复之中。
“委员长是全中国的最高领袖，”唐颤颤地说，“我们民族的未来仰仗他的英明领导和安全。孟潇怎么能让委员长留下来呢？”
林当时觉得挺奇怪，委员长到底搞什么名堂?虽然十年前唐生智支持蒋介石北伐，消灭割据的军阀，可两人彼此间从来就没有过好感，从来就没有过相互信任。事实上，由于权力斗争，唐曾两次被流放出国。蒋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唐来指挥城防呢?该不是蒋的又一绝招?如果城防胜利(就目前局势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蒋可以以知人善任而自居。如果南京落入日本人的手里(这几乎是肯定的)，蒋在斩马谡时连一滴眼泪也用不着浪费了。
不，林立刻又告诫自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么猜疑委员长是不对的。说到底，事关首都的存亡，事关全民族的存亡啊！
十二月十二日早晨，当日军的炸弹从空中落在中华门上，日军的大炮和坦克开始吼叫时，林上校感觉到整个城墙的地基在剧烈地抖动。一切就要结束了。一阵愤怒和绝望袭来，慌乱中他抓起电话，向唐将军呼求空中支援，却把整个空军已经随委员长撤至重庆的事实忘得一干二净，重庆已经是委员长的战时首都了。
自九月下旬以来，林耀光的部队受到日军飞机连续不断的轰炸，近来又与日军的先头部队频频交锋，伤亡惨重。即使加上不断征募的新兵，他的团也从来没有达到过满编的三分之二，而那些新兵连教他们如何使用枪支的时间都没有。
再者，激烈战斗之时，要想得到友邻部队的增援难如登天。南京卫戍区司令部与前线部队之间只有几根电话线，电话常常打不通，即使打通了，也闹不清友邻部队的指挥官在说些什么。他们浓重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言成为林与其他支援官兵之间难以沟通的障碍。
林上校来不及向唐将军喊叫“给点炮火支援怎么样?只要——”就被抛到了半空中，然后像一片被太阳烤焦了的树叶，被一阵狂风卷起，来回飘荡了几下，就慢慢坠入张着大口的、黑黝黝的洞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头感到一阵晕眩。不对，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知觉也没有，他不存在了，意识已经离开躯体，仍然在张着大口的冰冷的黑洞里坠落着。他想停止坠落，那下面太阴暗、太冷峭了。
“救我一把吧！”他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祈求道，听起来耳熟，是他自己吗?他无法知道。声音来自他晕眩的、羽毛般飘浮的意识，立即又被四周反弹回来的阴森森的、震耳欲聋的炮声淹没。
“上校”，另一个声音在焦虑地喊：“上校，我们送你去医院。”
晕眩的意识在坠落、飘动中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然后开始往上浮动，疲乏、困倦……
“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
“你受伤了——”一个声音在气喘吁吁地回答。
“噢……哪家医院?”不是所有的医院都撤离了吗?
“金陵大学医院。也许还没有关闭。”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是谁呢?
他挣扎着要弄清楚是谁。突然轰隆一声，意识与分离了的躯体重新汇合。感官和知觉都回来了。一阵剧烈的、灼热的头痛……呼吸极度困难……担架的颠簸使他感到恶心……可以看见一小片天空，浑浊朦胧，一阵阵黑烟不时地飘过……偶然瞥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杈，燃烧着的屋顶……整个世界上下跳动着，像醉汉一样……四周惊恐的骚动，沉闷的爆炸声……
哦，那个听起来耳熟的声音显然来自抬着担架气喘吁吁地跑着的人，是小赵。
他看上去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年轻的脸庞上伤痕累累，还有满头满脸的灰尘。他朝上校咧嘴笑了笑，好像在说，“不打紧的，上校，相信我。”多好的后生!小赵为什么没有撤离呢?林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7节 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

嗯，海伦，他的闺女呢，也没有撤离？
“爸，你怎么啦？”他似乎听见她焦虑的声音在问。
她怎么还在南京?
“你怎么还在南京?”记得一两个礼拜前他还这么问她，“怎么还没有去长沙老家和妈妈、弟弟在一起?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哪里也不去。金陵女子学院就在安全区内。我不会有事的，真的。再说，我想帮魏特琳女士照看难民们。”
魏特琳女士，就是那位美国教授，认识她的中国人都喜欢叫她华女士。他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可你是个年轻姑娘——”
“信不过我吗，爸?”海伦脸上一副委屈神情。“我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的。”
“你太犟了，就像——”
“你一样，是不是?”她咯咯地笑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嗯，海伦当然知道该怎么对付她爸的。
“再说，我想离鹏飞近些……”
她的丈夫，杨鹏飞，一位年轻、英俊的空军上尉，他也和蒋委员长一起离开了南京。
“爸，”她泛起红晕的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嗯?”
“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快要做外公了。”
“我，外公？”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还没有到做外公的时候呢。海伦还是他的小闺女。他不想改变这一点。至少现在不想。
“有多快?”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的身上。
“得耐心点，爸。要再等六七个月呢。”
“噢，那还是挺快的。”
“上校，”在担架边跑着的小赵说，“你不打紧的，再有两三分钟就到医院了。”
“团里其他人怎么样?”林虚弱地问。
“不知道，上校，主城堡完全倒塌之前，我看见王上尉和几个兵从烟雾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王豹子上尉，脾气多暴躁啊，就像夏天烈日下一堆干枯的枝叶，只要火柴擦出个火星，马上就会呼哧哧地燃烧起来，但他可真是个好样的兵，是全团最棒的连长。他怎么样了呢?
海伦，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女儿那里，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
他自己坚持留下来守卫南京，为什么就像守卫自己的家一样呢?
林说不清楚。
也许和他十年前第一次来南京时的感觉有关。当时林还是一名年轻的少尉，随胜利的北伐军开进南京。记得当时的体验就像是回到故乡一样；就好像在梦中、在很久以前，他曾来过这里似的。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座楼、每一家商店看上去都是那么熟悉，那么让他怦然心跳。每次听到温和、亲切、朴实的南京口音，他心底深处就会激起某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每每遇见士兵抢劫老百姓，他就会愤怒地冲过去严厉制止。
当然，还有海伦，他的小闺女，她就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出落成一位有文化有气质的现代女性。四年的金陵女子学院生活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奇了！
他现在还活着，正在去平安之地的路上。家人现在是平安的。可是南京，一旦小日本打进来，南京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呢?林的心感到阵阵隐痛。
“就要到啦——”小赵的声音被巨雷般的爆炸声打断。
林上校感觉又一次被抛到了半空中，像一片被太阳烤焦了的叶子……他的意识，又一次与躯体割裂开，晕眩、疲乏地飘荡了几下，又一头栽向深冷的黑洞。约翰·拉贝对今天的早餐很不满意。事实上自从临时厨师梁一个月前接管厨房以来，他对一天三餐就没有满意过。
“好家伙!”他在餐桌上边嚼边嚷道：“The ham and fried eggs taste like fish．”(“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有股鱼腥味。”)
“Well，chicken no can help，Master，”梁从厨房伸出头来，用典型的上海洋泾浜英语说，“Present time no got proper chow．Only got fish．”(“哎呀，先生，鸡也没有法子。现在弄不到合适的饲料，只能弄到鱼嘛。”)
相处久了，拉贝对梁熟悉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But the butter tastes of fish，too．Do you think the cow’s eating fish as well?”他难以置信地问。(“可是黄油也有鱼腥味啊！难道你觉得奶牛也吃了鱼了吗?”)
“My no savvy，Master．My want to ask him．”(“阿拉不晓得了，先生。阿拉得去问问他哟。”)
拉贝笑得差一点喷饭。
他在中国生活有多久了?几乎三十年了吧，其中只有几次短暂的时间回过德国，他在中国居住的日子比在自己的故乡汉堡还长，比在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生活过的时间加起来都长。这么说来，他可以算是半个中国人了吧？
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离开了南京，中国居民中的富人也都撤离完了，就连蒋委员长和蒋夫人也在一个礼拜前打点行李撤了。撇下一个没有了政府的城市，撇下数十万平民百姓以及装备破旧、毫无士气的士兵。留下来的百姓不是太穷了就是太老了或病得太厉害了，加入不了大撤离的行列。而那些士兵们被命令留下来，守卫一个被国民中央政府和最高统帅部放弃了的城市，无疑是去完成一个自杀性的使命。
大撤离是在八月中旬日军战机开始对南京轰炸时开始的。起初人流还是断断续续的，可是，随着上海战役愈加艰苦、空袭愈加频繁、伤亡人数日益增多，以致日本军队步步逼近南京，撤离的队伍渐渐变成了仓皇逃离的洪流。当时拉贝刚和夫人、从小青梅竹马的朵拉在北戴河度完假。他们是1909年在上海结婚的。
他独自回到南京后，为什么没有撤走呢?
拉贝对这个问题也断断续续地想过。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冒险？以致当几乎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在逃跑时，他却镇定地坚守在原地。
冒险精神也许在他的骨子里本来就有。他的父亲曾是一位船长，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就留下父亲讲述过的无数海上历险以及遥远国度港口的奇闻轶事。也许血液里流动着的一股“不安分”，驱使拉贝高中毕业不久就去了当时葡萄牙的殖民地——莫桑比克的首都洛伦索马贵斯工作。几年以后，一场疟疾逼他返回汉堡，可是身体一旦康复，他又于1908年离开汉堡，而这次是去了中国的北平。
可是，最不可思议、难以解释的是，一俟踏进这块东方古国的土地，拉贝就像找到了永久停泊的港湾，血液里的那股躁动不安被治愈了，他好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诚然，现在他需要留下来保护自己的财产：他有一座由院墙围起来的漂亮的花园住宅；他所创建的德语学校；还有西门子公司在南京的财产。自1931年以来，他一直是西门子公司南京办事处的代表。
不，他摇摇头。不可能全是为了这个。西门子不可能、也不会期望他为了公司的财产而丧命，他丝毫没有要为公司或自己的财产而冒生命危险的欲望，这样做就太愚蠢了，连最基本的理性或常识都没有了。
那么，答案肯定是在别处了。他觉得雇员和佣人们不安的眼光在盯着他。如果他留下来，他们就会留下来，坚持到底。精明能干、忠心耿耿的助手韩曾经坦诚地说：
“你留下来，我也留下来。你走，我也跟着走。”
可他为什么也让他们留下来呢?帮着照看他家和公司的财产?如果那是个因素的话，肯定是很次要、很次要的。他知道大部分雇员和佣人都来自被战争蹂躏着的北方省份，他们宁可挤在他这里。因为即使给他们路费回去，在北方也已经无家可归。看到他们那么信赖自己，拉贝感动不已，现在局势虽然很糟糕，他不忍心有负于他们的信任。自九月份以来，他已多次与他们一起坐在花园里的防空洞里，两手各握着一个颤抖着的孩子的手，度过空袭时的恐怖。他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8节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

三十年来，他侨居中国，这里的人民对他一直很好，他难道不该回报些什么，尤其在目前这种艰难困苦的时候?周围的这些人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即使要逃也没有能力啊！他们有可能被大批地屠杀掉。难道他不该帮他们吗?至少救几条命吧?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当拉贝听说蒋介石的政府高层，尤其是第一夫人，对德国毫不同情，就因为德国刚刚与日本签定了一个条约。他很生气，可以说很伤感情。蒋夫人说，“不支持我者就是反对我。”可是，那么多的德国顾问来到中国又怎么讲呢?究竟是谁把高射炮团、防空大炮等引进、介绍给蒋的部队的?英勇守卫上海的部队是谁训练出来的?这些人啊!
不，拉贝提醒自己，这么感觉是不对的。蒋夫人，中国人当中的富人，有权势的人是不需要他帮什么忙的。他们是不会被马上就要涌入南京城的日军所伤害的，他们有条件躲到安全的地方。而他更应该为困在城内的人们着想，为他的雇员和佣人们着想，包括他们当中最不称职、在和平时期早就应该辞掉的那些人。他们需要他！
“梁，午饭和晚餐一定要做好一点……”他的话音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哒哒哒的机枪声打断，窗户玻璃发出啪啪啪啪的振响。
拉贝从椅子里跳起来，往窗口冲去。
是从东北方向的紫金山传来的，还有城南方向。南京的上空像被一个巨大的、恼羞成怒的魔鬼紧紧地攥在手里，不停地轰鸣。即使没有往常那种揪心的防空警报，他也知道日军的轰炸机几分钟内就会飞临上空。他被空袭洗礼了不知道多少回，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拉贝顺手拎起装满了急救用品的应急包。梁、韩和其他雇员、佣人也都跟着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奔去。
花园里，许多被吓坏了的男女老少、包括邻居和在他的院墙内过夜的难民们都慌乱奔跑着，至少有一百多人。
“不要乱!”拉贝喊道。“离轰炸机到还有些时间呢。”大概是没有听见，或者没有听懂他德国口音浓重的汉语，人们继续一个劲地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和其他任何有遮掩的地方奔跑。有十来个人一头钻到了一面旗帜下，那是块长20英尺、宽10英尺的印有纳粹标志的帆布。十一月中旬，拉贝让佣人们竖好旗帜，让它面朝着天空，希望以此避开日军轰炸机。到目前为止，这一招似乎是有效的，发生过那么多次的空袭，还没有炸弹直接击中过他的院宅。
把人们指挥、安排到花园里能躲避的地方后，拉贝赶到一个入口挂着牌子的防空洞，牌子上写着：
西门子中国分公司南京办事处
营业时间：晚上9点至11点
他朝牌子会意地眨了眨眼睛。西门子董事会要是知道他的工作日已缩短为两个小时，大概会很高兴吧？
和花园里其他两个防空洞一样，这个防空洞也是由木板和泥土构成的，抵挡不了炸弹的直接打击，但可以保护不被碎弹片等伤着。原设计可以容纳十二人左右，现在三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就像罐头里面的沙丁鱼一样。抱着喂奶孩子的妇女坐在中间，接着是带着大一些孩子的妇女，再就是男人。
一个胖胖的电报员缩在一角。起初，他每次都用胳膊左推右搡地挤到中间最佳的位置，自从被拉贝训斥后，表现一直很好。
洞里还有他的一个邻居，是个鞋匠，拉贝以前对他不满极了，因为有一次防空洞淹水达三、四尺深，都快要倒塌了，鞋匠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拉贝却把他当成亲密的朋友。防空洞一淹水，鞋匠和他的家人不用招呼就都主动跑来帮助用桶或盆往外舀水，一干就是一整天。鞋匠还亲手给他做了双棕色的皮靴，这让拉贝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因为弄不到标准的防毒面具，防空洞里的人都戴着纱布口罩，或是在嘴上捂着手帕或一条小毛巾什么的，以防万一。
不一会儿，便听见飞机在头顶上盘旋的嗡嗡声，尖厉的哨音划破天空，炸弹落在附近，一声接一声地爆炸着。拉贝似乎已看见房屋倒塌、房子着火、到处是烧焦的尸体。不用出防空洞就能想象到，因为他已经目睹多次了，从飘荡在空中的气味就能闻出来。
拉贝转过脸来看看坐在身边的小女孩，她的身子在抖颤，涂满黑灰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拉贝拿起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手里。
又是一阵尖厉的呼啸，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抖动着。可以感觉到几天来已积攒了的两三寸深粘兮兮的泥水，不时有一片片的泥块从墙上掉下来，防空洞给水浸透了，今天空袭以后，要用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把水舀净。南京的海拔低，很难保持防空洞干燥，这一点很让人烦恼。南京的另一缺陷是夏天闷热得让人受不了，除此之外，南京……唉，那都无关紧要了。现在，哪有时间为这些琐事烦心呢！
防空洞震动得太厉害时，一个令人压抑的念头常会在他心里闪过：“如果今天能从防空洞里活着出去，就是万幸了。”
他还不打算死呢!他在11月23日刚庆祝过五十五周岁的生日。收到的礼物包括一条漂亮的围巾和一个许诺：韩的一位中国朋友答应提供两卡车、共计一百多桶的汽油和二百多袋面粉。这可真是了不得啊!虽然在兑现时出了些麻烦，可如果每天都有这么样的礼物的话，那不就意味着在安全区里安顿下来的成千上万的难民，每天就不会挨饿、受冻了吗?
附近又响起一轮震耳的爆炸，拉贝转脸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亲爱的上帝啊，拉贝喃喃地祈祷道：请关照我的家人和与我同在的所有的人吧！其他鸡毛蒜皮的琐事就由我包管了。
拉贝觉得这么临时抱佛脚很有些心不够虔诚，他微微地笑了。多年来，他并不是一个每个礼拜天都坚持去教堂的虔诚信徒。
为了避开外面的爆炸和其他令人压抑的念头，拉贝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短波收音机，身边的小女孩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飘出的音符低沉回旋、震魂摄魄，它讲述着在一个暴风骤雨的日子里，一行黑黢黢的身影抬着一口沉重的棺材，在满是战争伤痕的大地上向着天边艰难地行进……
是贝多芬的降A大调《葬礼进行曲》。
荒唐！太荒唐了！世界上的音乐那么多，偏偏要放这个……
演播就要结束时，节目主持人用庄重的口吻说：
“本音乐由上海殡仪馆协会慷慨奉献给您——”
身边女孩满脸恐惧，拉贝难堪地耸了耸肩，不等主持人说完，就把收音机关了。一大早，明妮·魏特琳就起来巡视校园了。这所典雅的金陵女子学院是她亲手创办的。她负责了校园的设计、集资、美化、课程设置等一系列工作，如今这所中国的名校已成为许多妇女儿童的避难场所。
昨天遇见的那位年轻母亲还站在学院的大门口，注视校园外匆匆而过的人流，任凭泪水在冻红的脸颊上流下。
她十岁的女儿逃难时在人群里挤丢了。她要在这里等候，万一女儿流落到校园门口，这是她的希望。谁来安慰劝导，她都这么说，不肯离开，仿佛是被冻结在那里的雕塑，诉说着无辜百姓所蒙受的战争的痛苦。
陪着明妮巡视的海伦说：“我来劝劝她吧。”海伦走到年轻母亲的身边，跟她说了几句。年轻母亲摇摇头，还是不肯走。
海伦回到明妮身边，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还可以为所谓战争的必要性申辩吗?让那些狡辩者来看一下吧，只要来看一下这位母亲，看看这么多被吓坏了的妇女、年轻的姑娘还有那些孩子们每天涌进校园，还有她十一月下旬在下关码头和火车站所目睹的一幕：
从上海撤退下来的士兵们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在痛苦中扭曲，在低声的呻吟中颤抖；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的鼻子和眼睛上的伤口没有药品处理，就那么袒露着，看上去让人心里直发颤；另一个士兵的眼里透出死亡般的绝望，他的一条腿从胯部被打断了，伤口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华小姐，你看旗帜!”海伦唤道。
明妮从遐想中惊醒，抬头望去。
校园正门与主楼之间有块正方形的草坪，草坪正中竖立着一面随风飘扬的星条旗。
早在九月份，明妮就让人做了这面旗帜，竖立在草坪中央，好向日军轰炸机昭示金陵女子学院是美国的财产和机构。到目前为止，星条旗不负所望，像一把撑开的保护伞遮挡着学院的上空。
“你觉得它到时候能保护学校不受日本士兵的骚扰吗?”明妮问。
“希望如此吧，华小姐。”海伦答道。
“不知怎的，我喜欢你和学校所有的人都叫我华小姐，让我感觉像是家里人的呼唤，很亲切。”
“可不是么，你在这里安家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
“是的，如果把我在安徽的几年也算上的话，就是二十五年多了。”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9节 只要宁宁平安无事

明妮的家在离伊利诺州立大学十五英里左右的一个小村镇上，她曾在那所大学就读过。一个阳光灿烂的礼拜日下午，村镇的基督教教堂请一位刚从中国回来的女传教士布道：
“我为什么要去中国……因为在那块辽阔的土地上，每天都有上百万的人还没有沐浴上帝的恩泽就死去了。你能想象没有沐浴上帝的恩泽就死去是怎样的情景吗?啊，兄弟姊妹们，能想象每天在没有上帝恩泽的情况下生活吗?有没有想过，对现在、对未来都不抱希望会是什么样子吗！?”
即使四十多年后的今天，那位传教士演讲时眼里闪烁的激情依然历历在目。
当时十岁的明妮坐在爸爸和弟弟之间(妈妈已于四年前突然病故)，她热泪盈眶，当即立下志愿，长大后的事业就是把希望带给那个遥远土地上的人们。
在她终于长大、获得教育学的学位以后，她立刻加入了基督教海外传教协会，告别亲人，登上了开往中国的客船。
是的，二十多年来南京就是她的家。她熟悉南京的山丘陵地，喜欢城里城外的名胜古迹，亦喜欢附近宁静的碧波荡漾的湖泊，荷花覆盖的池塘。她已经学会了当地人民的语言，了解他们的文化，甚至喜欢上他们的饮食。筷子已经用得很娴熟了，可以与任何中国人相媲美。一年前她刚过了五十岁生日，中国同事和学生们为她举办了中国式的生日庆典，让她十分开心。她特别喜欢那些红纸祝词条幅、长寿面、寿桃、长生不老神仙像，还有最后放的噼里啪啦的炮竹，好不热闹。
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她已经五十岁了。
那些吓坏了的妇女，削剪了头发、脸上抹了黑灰的姑娘，还有那些弱小无助的孩子们从五天前就开始涌进校园里，她们是中国人当中最困窘最无助的人了。她，明妮，能给她们带来希望吗？
明妮和海伦爬到南山上，从这里可以望见城墙外的紫金山。校园里到处是避难的妇女和儿童。可不，每一棵树枝、每一簇灌木以及院墙上都晾晒着洗过的衣什。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所面临的压力有多么巨大，要为这么多的难民提供保护，而且还得解决每一天的吃、住以及最基本的卫生设施。
每次看见一棵灌木被折断、一枝菊花的茎被踩倒，明妮就禁不住心疼得皱眉头。她曾那么为美丽的校园自豪，十分喜欢那些半中半西的教舍，上翘的飞檐，挺拔的支柱，修剪整齐的花草，其中有不少都是她亲手种植的呀。
“华小姐，它们还会长出来的，”海伦宽慰道。
“会的。”明妮叹了口气，“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就会长回来的，长得很快很好的。”
稍过片刻，明妮继续道：“还记得四年前你爸爸第一次陪你到学校来吗?就像昨天一样。转眼间，你已经毕业，很快就要做妈妈了!”
“可不是嘛，我告诉爸爸时他差点没有晕过去。他还有些担心呢！”海伦吃吃地笑了。
明妮理解地点点头。外公忧虑地望着窗外，整个一天变得没有瞬间安宁。
夜幕降临后不久，紫金山上突然炮火轰鸣。宁宁站在堂屋的窗口报告说，城南那边的天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床在抖动，窗户玻璃在震颤，他不时瞅一眼惊呆了的宁宁，她头靠在窗沿上望着窗外，娇小的身影被远处爆炸痉挛似的闪光抛在墙壁上。
真像一场噩梦啊!可是他知道这不是梦，而是难以逃避的苦海中的一股恶浪。他希望这股恶浪很快翻滚而去，一切又重新恢复宁静。不过，所有的迹象表明，近几天还会掀起更大、更凶猛的恶浪。南京肯定是要失陷了，他忧郁地想，失陷后会怎么样呢?
宁宁似乎粘在窗户边，久久不肯离开。她在想什么呢?她才十二岁啊，但愿在这场战争中她能少受伤害，平安无恙地度过。
“外公！”宁宁终于在那口棺材里坐下来。
“什么事?”
“明天早晨一定要叫醒我啊。”
“一定。”他看见那双大大的眼睛在被抹黑了的脸庞上闪烁着不安。
“说话算话?”
他庄重地点点头。
宁宁慢慢地把棺材盖子挪正，在夜幕中睡去。
宁宁才十二岁，就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他知道即使南京在最后一刻被保住了，也还有更多的苦难在等待着她。而现在除非发生奇迹，南京是不可能被保住的。到时候宁宁能安全吗?他的心愿是在最困难的时刻仍然会在外孙女的身边。不，他的心愿是自己能承担所有的一切。只要宁宁平安无事。可他知道世间万事都有自己发生的时间和方式，是不会随他的意愿改变的。想到这里，他深深叹息。
与此同时，他没有只坐在那里默想，等待觉悟，等待苦难的结束。他觉得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大概是会那么做的，可他做不到。他是个真诚的、但不一定是纯粹的、彻底的佛教徒。他骨子里孔老夫子的伦理以及其他世俗的东西很多，他对佛教经书的阅读是兼收并蓄的，更准确地说，是带随意性的，并没有排他性地追随、笃信禅宗、净土或其他什么宗派。他吃斋念佛，有什么就读什么。每天虔诚地念佛对他的心灵会有一种安抚作用。他的愿望是有一天能真正地觉悟、超脱此生无边无际的苦难。同时，他在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承诺和义务，在他看来，为了自己的觉悟、来世的安逸而放弃这些承诺和义务，是一种亵渎。他愿意延长自己的苦难，好在最艰难的时刻陪伴着外孙女。她太年幼了，不能独自承担一切。
“外公?”宁宁虽然离他只有两三米远，听起来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向他呼唤，“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的。”
“肯定?”
“肯定不会的。”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信心十足，可他能说什么呢?
“外公，”片刻后宁宁又问，“日本人这么盯着南京，是否因为是中国的首都?”
“那是很显然的喽。”不然，怎么会攻打得这么猛烈、这么长久呢? 南京是皇冠上的一颗宝石，不管是完整无损还是砸它个粉碎，他们都要必拿无疑啊。
“宁宁，想听个故事吗?”
“当然，”宁宁很感兴趣地问，“是讲什么的?”
“南京。”
“好咧!”
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原地带有一个国王，他的雄心就是征服和吞并交战很久了的几个邻国。最后，经过多年运筹和恶战，他成功了，第一次统一了中国。
“说的是秦始皇吧?”宁宁问。
“是的。”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秦始皇建都咸阳，通过实行改革和镇压等措施，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在他统治下的人民渐渐安居乐业起来。秦始皇踌躇满志，决定到帝国各地巡视，向尽可能多的臣民昭示自己的仁慈。
“这个主意不坏啊，是不?”宁宁说。
“是不坏。”任何一位想黄袍永远在身的皇帝都会经常走出宫廷，把自己的恩泽撒满天下的。
远处传来闷闷的爆炸和炮击声。他稍顿一下，继续讲故事。
一天清晨，咸阳城鸣金击鼓，彩旗飘扬，大门豁然打开，身披盔甲、威风凛凛的卫队骑着高马在前开道，紧跟着的是一辆又一辆重重叠叠、流苏飞动的大车，始皇帝车水马龙地离开首都，启程去南方的扬子江流域视察。真是帝国漫漫，皇威浩荡啊!
“可了不得！”宁宁兴奋地说。他可以想象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透出的光亮。
许多天的长途跋涉、巡视之后，始皇帝的车队终于来到长江北岸、今日南京的对面。不过，那个时候，南京人口很少，只有几截矮墙，还不像一座城市呢。始皇帝是第一次看见长江，只见白浪滔滔，奔腾不息；而南京四周又是绿山环绕，壮观无比，让他赞叹不绝。一过长江，始皇帝就发布御旨，于今日南京所在地建立一座真正的城市，叫金陵。
外公停下喘口气,又继续说。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10节 拉贝的心感到阵痛

不几日，成千上万的民工就被从附近的长江流域招募来，日以继夜地造屋建墙，开发金陵。就在此时，始皇帝听说金陵之地有某种霸气，命中注定会出个天子。
始皇帝很恼火，把谣言的源头、一位方士叫来。
“你怎么竟敢编造、散布这种谣言，让朕不悦?难道想头与身子分家不成?”始皇帝龙颜大怒。
“请皇帝陛下息怒。”方士趴在皇帝面前，连声求饶，“以免伤了陛下的龙体。奴才就是做梦也万万不敢编造谣言来惹怒陛下的。”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始皇帝大声吼道。
方士解释：
金陵之地得天独厚，不仅有长江之水的滋润，四面还有众多名山作为屏障。其东南方向，天印山的巅峰直插云霄，像是苍天赐给的御印。东北方向是紫金山，看上去像顶皇冠，一年到头从早到晚都环绕着一股紫色的晕环。周围还有栖霞山、青龙山等大大小小的名山。
“皇帝陛下，奴才如果不肯定金陵风水得天独厚，日后必出天子取代秦朝，是做梦也不敢这么说的。”
始皇帝怔得说不出话来，一脸恼怒、害怕。
“照你看来，朕要怎么做才能确保大秦江山不受威胁呢?”始皇帝摸着胡子思忖良久后问。
“始皇帝相信方士了?”宁宁着急地问。
“他能不信吗?”外公说，世界上太多的事情是谁也说不清楚的啊。
方士建议，把淮水引到天印山脚下，在那里切开一条渠通往山里，这样，淮水就会把天印山的霸气给冲洗掉；再开条渠把淮水引至金陵，一个支流进城后往东走，把金陵的霸气冲淡引开，另一支流在城边往西走，把霸气引入长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方士建议把紫金山北面脚下的小溪改名为锁金溪，意思是要把紫金山的金气锁在山里。
这么一切、一冲、一锁，金陵的王气就会给冲洗泄尽。方士说，“只有这样，大秦江山才能万年牢啊!”
“所以，淮水今日就叫秦淮河了。”外公又深深叹息道。
“难怪呢。”宁宁打了个哈欠。
“这只是个传说。”
“知道。”宁宁又打了个哈欠。
“外公，明天早晨可一定要把我叫醒啊。”
“一定!”
又一声哈欠后，宁宁那边静了下来。
金陵的霸气给泄了，这就是为什么在南京建都的王朝大都是短命的。最长者莫过一百零三年，短者只有二三十年。而秦王朝呢，江山只坐了十五年就崩溃了。
国民政府在南京建都十周年庆典刚过，现在就……
夜深了，外面世界的嘈杂声渐渐沉寂下来。他打起瞌睡，迷迷糊糊，乍睡又醒，时时注意着床那头宁宁的动静。7>
一切迹象表明空袭已经结束，约翰·拉贝随着人们从防空洞里出来，去宁海路5号的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部。
这里曾经是德国大使馆，大使和他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已经撤走了。
负责城防的唐司令长官派龙、周两位上校来请拉贝和他的委员会为调停三天的停火做最后的努力，这样，守城的军队就有时间撤退，然后再把城市移交给日军。拉贝和同事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来起草有关文件：停火建议书、给美国大使的电报请他帮助斡旋停火、唐司令给拉贝的信恳请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出面调停、调停人的行为规则，包括如何打着一面白旗去向日军最高指挥长官递交有关停火信件等。
唐司令要求停火建议书措辞讲究，不能提及任何“投降”等字眼，还要让人感觉是国际委员会主动提出斡旋等等。这样的话，唐就有了掩护，如果出了差错，他就不必担心蒋总司令的责备了。
想躲在国际委员会的挡箭牌后面!太胆小鬼了!不过，拉贝提醒自己，只要能减少伤亡，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晚上六点钟左右，窗外的世界已经笼罩在浓浓的夜色里，龙上校回来宣布说，委员会调停的努力白费了，日本人已经打到城门口了。
拉贝心情沉重地驾车回家。途中就见紫金山上又爆发了一片炮火，整个紫金山，不，应该说整个东北方向的天和地都在燃烧，在痉挛似地抖颤着。一个血红的、地狱般的恶魔正在大发淫威。
两个月前，拉贝开车带一位来访的朋友去紫金山脚下的中山陵，看见所有的门都有毛竹搭起来的脚手架围着，蒙着黑布。明孝陵也不让游人进入。总统府虽然从来没有人住过，也从头到脚抹上了黑涂料，看上去太可怕了，像座巨大的坟墓……
这些神圣的所在地今天也会被毁灭成废墟吗?不，拉贝摇摇头。哪怕只是在头脑里想象一下，也是残酷的。
那句谚语是怎么说的?“紫金山一失火，南京城就失陷。”紫金山上的火燃烧了好几天了吧，南京还能站立多久呢?只有上帝知道。
十月中旬，他陪来访的朋友在中华门城墙上溜达时，看见荒草丛中有一个大红色的帽子，出于好奇，拉贝弯腰把它拣起来，又立即扔了，浑身一阵鸡皮疙瘩，帽子下面是个腐烂了一半的孩子的头，里面爬满了白白胖胖的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那个帽子和下面的骷髅头呢?
大批平民百姓在安全区里奔跑着，紧随他们之后的是一群群撤退的士兵，士兵们还脚着草鞋、身穿单薄破烂的夏装，脸被烟灰以及恐惧扭曲得变了形。
“怎么回事?”拉贝停下车来问。
“日本鬼子!”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嚷道，“日本鬼子追来了!没有多远了!”
完了，南京失陷了，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日军会井然有序地开进城里吗?
回到汉口路的家，拉贝又为应急准备起来。他在两个旅行袋里装满了基本的换洗衣服，在医疗包里装上绷带和其他急救品，让佣人拿到防空洞里。他在自己的毛皮大衣的口袋里也塞满了急用的药品和器械，以防万一。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他一边匆忙地检查每一个房间一边不断地问自己。
书房里那台老打字机边放着他的纳粹袖章。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任何一位干事，譬如金陵大学的路易斯·史密瑟、M．S．贝兹，圣公会的约翰·马基牧师，以及基督教青年会的乔治·赞奇等，都可以是困难时期优秀的领袖人物。他们选他做委员会的主席，是考虑到他是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Nazi)在南京分部的第2号人物的缘故，他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可以做得更多一些。他觉得没有必要为自己与纳粹的关系而感到抱歉，他真诚地相信，他和国社党的同志们是劳工的战士，是工人的朋友，应该在劳工和穷人们处于困境时挺身而出，至于是发生在中国还是其他什么国家，无关紧要。
拉贝一把抓起袖章，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衣柜上有他心爱的小孙女娥苏拉的照片，多漂亮的眼睛啊!还有那漂亮的鬈发!有多久没有看见她了?他拿起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从镜框里抽出来，放在紧靠心口的口袋里。
现在他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就绪了。
晚上八点钟，整个城南的天空一片火光，城北和城西也一定是烈火冲天吧！如果从天空鸟瞰，整个南京城一定像座熊熊燃烧着的地狱。一个星外来客匆匆经过，会说什么呢?更要紧的是，困在城里的六七十万人会遭遇什么呢?
拉贝把正、后两个院门都打开，让畏缩在外面的人进来。防空洞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他就把刚进来的难民安顿在车库、工具棚和房子的角落里。大多数难民自己带着铺盖什么的，就在外面的空地上躺下。有两家人索性在纳粹旗帜下铺好铺盖。他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安顿好一堆人后再去安顿另一堆人。最后，在韩的帮助下，给所有的人都找到了栖身的地方。
他回到家里，戴上钢盔，给韩的头上也摁上一个钢盔。两人对视一下，笑了。
九点钟时，龙上校又来了，他悄声告诉拉贝，唐将军命令守城军队当晚九至十点间撤退。唐本人已经在八点钟到下关乘船去扬子江对面的码头——浦口。
唐也走了，不留下来与南京同生死了，刚被任命为卫戍区司令长官时，他曾在记者招待会上信誓旦旦过。一个礼拜以前，蒋委员长和第一夫人撤到重庆去了。为筹备安全区,拉贝及国际委员会曾与南京马市长密切合作过，这位市长大人也于昨天离开南京。没有人管事了。
龙被留下来照管受伤人员，他请求拉贝帮忙，顺手递给他三万元，让他放在保险柜里，作为经费。
“我会竭尽全力的！”拉贝握着上校的手说。很多伤员无人照看，没有得到任何医疗处理，他们的痛苦是无声的，是语言无法表达的。想到他们，拉贝的心感到阵痛。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11节 他陷入了沉睡

最后，这一天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拉贝坐在那台老打字机前，继续写他的战时日记。他觉得自己看上去肯定有些怪模怪样的：头戴钢盔，鼻子上架着宽边眼镜，浓密的小胡子，脖子上挂着野战望远镜。约翰·拉贝将军?不……南京市约翰·拉贝市长……听起来不赖。他咧嘴笑了，在键盘上劈劈啪啪地敲起来。
子夜时分，吵闹声渐弱。他对自己说了声“Gute Nacht”(晚安)，在床上躺下来，仍然裹着已经穿了四十八个小时的衣服。他的客人们也都躺下休息了，约三十人在他的办公室睡觉，三人在煤炭仓库里，八位妇女和孩子在佣人的厕所里，其余的睡在防空洞或院子的露天空地上，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
约翰·拉贝市长，要照顾好安全区里数十万难民，你还需要些什么呢?拉贝昏昏欲睡中念叨着。资金、治安、住宿、卫生、健康（两天前水、电供应中断了)、食品……嗯，原以为今天晚餐可以吃到面包加奶酪什么的，结果落空了。如果明天早餐火腿和煎鸡蛋还有鱼腥味的话，就再也不能容忍了！
他陷入了沉睡。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2节 最让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了

田岛指挥的大队是最早打进城里的部队之一。
午夜过后不久，其他部队仍然在冲击着光华门、中山门、太平门等，田岛大队已经在城内乘胜追击、清扫溃逃的中国部队。虽然天还是黑蒙蒙的，他不时地回头，好像还能瞥见中华门上飘荡的太阳旗。
他的眼里又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名古屋师团成千上万的士兵尸体，一堆又一堆像连绵不断的小山丘，一望无际。该师团在吴淞口强行登陆时像草一样被刈倒。尸体在酷热太阳的照耀下已经腐烂不堪，发臭的内脏裸露着，深陷的只剩下骨架的脸盘上眼球鼓胀得随时都要破裂，无数的蛆在尸体堆里蠕动忙碌着，好像是它们永不消散的宴席，乌黑肥大的苍蝇疯狂地盘旋着，嗡嗡地叫个不停……
这是名古屋师团遭重挫十天后，田岛率自己的中队随大部队再次在上海登陆时目睹了这幅场景。田岛虽然久经沙场，但还是被惊呆了。即使三个月后的今天，每当这个场景在脑海里掠过，他仍然能够闻到海滩上盘旋着的恶心气味，全身就燃烧着一种令他窒息的愤怒和仇恨。
自吴淞口以后，田岛在战场上就像发了疯似的拼命复仇。三个月的苦战之后，他的中队三分之二的官兵阵亡，因为中国军队打得十分英勇出色。帝国军队一拿下上海，就转身向西边的南京挺进，此时，他被提升为一个新整编大队的指挥官，成了田岛中佐。
日军在上海的胜利似乎打断了中国军队的肋骨，他们从此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从上海到南京三百多公里的路程，沿途有六七个重镇，中国军队半心半意地打几天就转身奔逃，好像扬子江的东端被人提了起来，江水滔滔地往其源头倒流一样。田岛和他的大队一路扫荡、追缴、消灭逃兵，在所有可以得手的妇女和姑娘身上发泄仇恨和欲望。一个月内就兵临南京城墙外。
从城郊外围的交锋来看，田岛原以为又将遇到与上海同样激烈的抵抗，一场死战不可避免。说到底，南京是首都，有十多个师守卫着，军队数量是日军的一倍。
然而，最奇怪、最让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了：不到一个礼拜，南京的城墙就崩溃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甚至有点失望，对中国军队的蔑视感又回来了。如果是东京被围困的话，他和他的将士们是会与首都同存共亡的。想到这里，田岛挺起胸脯，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战刀的把柄。
胯下的马嘶鸣了几声，口里喷出的热气把凌晨寒冷的空气搅动得很不安分。他可以看见秋山中队像一把尖刀往城的心脏猛插进去。
街道两旁堆满了丢弃的枪支、铺盖、破烂的军服和尸体。塌陷的屋顶、倾倒的墙壁、冒着烟的废墟举目皆是。
东方的紫金山朦朦胧胧，经过一夜雷霆般的爆炸燃烧，渐渐静了下来，透出一缕惨淡的光亮。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令人晕眩的烟味。
田岛欣赏着周围的场景。这时，秋山上尉的一个士兵向他奔来。
“报告长官，有一大批中国部队，约在前方五百多米处，准备投降。”
“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长官。”
“告诉秋山上尉，小心前进，以防万一。”
“是，长官!”士兵转身消失在凌晨的雾气中。
这倒是没有想到的，田岛思忖道，继续往前冲去。没有几分钟，他就看见了那一幕。
一棵大树上飘扬着一面可怜的白旗，大概有床单那么大。
大清早，他们是从哪里弄到这么大块白布的？他可以想象惊恐不安的中国军人到居民家翻箱倒柜找这么一块白布，太可悲了！他摇摇头，得意地笑了。
田岛突然停下，站在那里，怔住了。不，惊呆了。
在他前面，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透过薄薄的暮色，他看见一大片模糊不清的身影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动物似的，更像蚂蚁、昆虫。还有十来件挑在棍子或树枝上的白衬衫，再加上在昏暗中远远近近地忽闪着的香烟头，他能感觉出，铺展在面前的这些模模糊糊的身影一定有好几千人，至少有一个整编联队那么多。
太壮观、太怪诞。
这么多人就这么轻易投降了，拒绝与对手战斗到底，为了活下来，哪怕是像怕死鬼那样的活下来？
他不能理解。对他来说，向敌人投降是奇耻大辱，比死要耻辱一万倍。一个为天皇效力的真正的武士是不会低下高傲的头去选择投降的。中国人太可悲了！
他的部队已经把广场包围起来，机枪已经架好，上了刺刀的步枪正对着坐在地上的人群。数千名战俘，数千名被指挥官们撇下的士兵，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指挥官站出来代表这些可怜的士兵谈判受降的条件。
田岛曾经处理过战俘，也听说不久前传下来过一个密令，基本意思是“所有战俘格杀勿论。”可是，眼前的战俘如此之多，“格杀”起来很棘手。从数量上说，他处于劣势，战俘与他的部队可以说是三或四比一。即使所有的机关枪、步枪同时开火，整个局面也很有可能失去控制。再说，他不想把弹药浪费在战场以外的什么地方。怎么办?
稍一思忖之后，他把三位中队长召集到身边，下达了命令。
秋山走到广场那一大片人群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解释说：“听着，得把你们分成若干部分，才能办理受降手续!”
一阵混乱之后，战俘们几乎同时站立起来，黑压压一片，令人悚然。他们衣衫褴褛，早已解除了武装，脸被战火熏得黑黢黢的，眼里充满了希望与恐惧相混合的神色。
战俘们排成若干纵队，每个纵队打着一面白旗，由一位不停地嚷嚷着的曹长、伍长什么的下级军官引导着。
战俘的纵队同时朝着十来个不同的方向行进，他们不时地相互耳语着什么，两边压阵的是上了刺刀的步枪。
田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群可怜的战俘怎么可能会是几天前死守南京城的那些勇士?
他跟上身边的纵队往离广场不远的一块空地行进。
负责该纵队的小队长让战俘们排成九人一行，一阵躁动之后，约二十多行的方阵排好了。小队长站在方阵前面，显得不知所措。
小队长名叫黑田清次，从陆军学校毕业不久，上海战役以后才加入田岛大队。
可怜的东西!田岛想，他还需要点真正的训练!
田岛从马上一跃而下，对黑田吼道：“我来给你示范一下!”边嚷边向战俘冲去。
田岛记得自己上初一时还是全年级臭名远扬的“假丫头”，常被一群霸道的同学推来搡去的。他的班主任坂野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子，常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冲他吼叫，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着：
“你这个窝囊废，长大了不给天皇丢脸才怪呢!我敢跟你打赌，一千元!”
就连父母亲也对他放弃了希望，他太绵羊了，不会有任何出息的。
要是父母亲还有坂野那个混蛋都能在场就好了，田岛想。虽然他个头还是那么瘦小，但早已成为真正的武士，为天皇的荣耀在战场上厮杀了好些年了。没有什么奥妙，只要上了真枪实弹、血肉模糊的战场，再加上一股驴样的倔劲，就能出道。
他在距第一行第一位战俘约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那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大男孩，浑身抖个不停。站在大男孩后面的几个战俘，正摘掉身上的手表或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举在头上，浑身也在颤抖着。
太可笑了，死到临头，竟然还想收买你们的行刑人?
田岛抽出战刀。这把刀是他的传家宝，在他动身去陆军学校的前一天晚上父亲馈赠予他，父亲是1904—1905年日俄战争的老兵，因为作战英勇被授予日本勋章。
田岛挥舞几下战刀，狭长锋利的刀口在淡淡的晨曦里闪出夺人的寒光。把刀背放在少年的脖子上，目测距离是否恰当，检查自己站立的姿势，再把刀口翻过来，举起，对准少年的脖子砍下去。
少年的头还没有滚落到地上，两三道血就从脖子上的豁口喷射出来。田岛只觉得右面颊被溅上了热乎乎、粘兮兮的东西，有好几滴流到他干燥的嘴唇里，舔上去略有些咸味，一种晕眩的刺激。
田岛用毛巾擦了下战刀，回头瞟了一眼可怜的黑田，黑田站在他身后三四米的地方，看上去很不自在。
他也瞥见高高马背上的中本少将的身影，少将就在不远的地方目睹这里的一切。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3节 凝重的血腥气味

“靠近点儿，年轻人!”中佐冲着黑田吼道，声音里透出更多的兴奋，“很快就能学会的!”
少年的头滚落到一边之后，田岛来到第二位战俘面前。这时，方队后面有个战俘开始唱歌，稍稍犹豫之后，所有的战俘，至少有两百多人，都跟着唱起来。是首抗日歌曲，田岛在东北三省和上海的街道上曾经听到过这首歌。战俘们吼唱着，充满着激情，充满了泪水，充满了悲壮。
“对不起，猪猡们”，田岛心里嚷嚷道，早干什么了?十小时以前，昨天，上个礼拜，在战场上，应该用你们的步枪、机枪、大炮来歌唱，唱得再狠些!现在用喉咙来唱，太迟了!
田岛走到第二位战俘面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着破旧的蓝色棉袄。田岛看了他一眼，举起战刀，唰地一声砍下去。那人的头重重地落在地上时，面部在痛苦的扭曲中显出一副怪相，头滚了好几米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田岛转过脸对紧跟在身后的黑田嚷嚷道：“瞧见了没有?”
他沿着第一排战俘继续向前挺进着，感觉就像十七世纪的武士宫本武崎的转世化身。说不定他就是呢！
他听说过两个年轻少尉的比赛，看谁先杀掉一百名中国人。比赛是两个礼拜前从常州开始的，一路得到东京好几家大报的呐喊助威。抵达紫金山时，从山口县来的那位少尉(田岛的故乡也在那个县，父母正在焦虑地等着他的家信呢)已经砍下了一百零六个头，而另一位少尉的纪录是一百零五。两天前他们已经决定把比赛延长到看谁先砍下一百五十个头的新纪录。
不赖，田岛心想，把刀举在第九位、也就是第一排最后一个战俘头顶上。
歌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低沉的呻吟。大部分的战俘站在那里，头耷拉在胸前，木桩一样，仿佛已经死去。空气中飘荡着凝重的血腥气味。
第一排最后那个战俘的头落地之后，田岛回头别有意味地看了黑田清次一眼，把战刀擦干净、插回鞘里，大步走到中本面前，行了个礼。中本赞许地点了点头。
田岛随着中本转身走时，听见黑田在向他的士兵们嚷嚷着：等这里的一切完毕之后就够瞧的了。田岛想象着几分钟之后尸体就会像山包一样堆积在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喜悦。
行进了一会儿后，他随中本一起在路边一座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坐下休息。他感觉有些累，但心情很好。炊事班正在不远处准备早餐，一股大米粥的清香飘了过来。他的鼻子情不自禁地使劲嗅了几下，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太及时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心里美滋滋的。
面前那座房子的顶被掀了，门耷拉在地上。近邻的房子也没有一家是完好无损的，到处是残墙断壁。在东边紫金山后慢慢升起的橘黄色的阳光照耀下，周围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垂头丧气。
“将军，早饭马上就好。”膳场来到中本面前报告道。
中本点点头。
从不远处的一座房子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是一个女子在哭吧?田岛猜想。
“将军，我去看看。”膳场说着起身就往那座房子走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是个姑娘，将军。一个花姑娘呢!”
“有兴趣吗，将军?”田岛转过身恭敬地问。“在这么个地方，花一样的姑娘，很难得啊。”
中本从恍惚中抬起头，眼里满是疑问，然后低头瞟了眼自己呢制服上的烟灰、手和沾有泥土的皮靴，摇了摇头。
田岛站了起来，摆动着手臂往那座房屋走去。经过膳场时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将军有点……过于吹毛求疵，是不是?”
田岛走进屋，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一个身着深色棉袄的老头几乎被劈成了两半。
一个老太太，大概是老头的妻子，躺在他的身旁，腰以下的衣服被扒光，肚皮上粘满了污血。
一个姑娘畏缩在墙角，颤抖着身子抽泣个不停。
“姑娘，”田岛用生硬的汉语喊，一把抓住姑娘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哭什么?”
姑娘抬起头，长长的眼睫毛下，一双黑而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恐惧，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在她年轻的、涂有炭灰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不会超过十五六岁吧，田岛想。一个地地道道的花姑娘。一阵狂烧的欲望电一样传遍全身、四肢，激起酥骨的快意。
他的士兵们竟然错过了这个姑娘?她肯定是藏在什么地方，刚刚爬出来的吧。
奇迹。简直是个奇迹。
早饭得稍等一会儿了，田岛毫不犹豫地想，猛然把姑娘推倒在地，饿疯了似地扑了上去。
“妈的!”林耀光上校的下属、第三连连长王豹子上尉狠狠地骂道，把机枪里最后一梭子弹射向冲上来的敌人。
鬼子太多了，简直没法阻挡，就像河南老家铺天盖地而来的蝗虫一样！
每年夏天，麦子刚要熟了的时候，小豹子就和父母、所有的村民们守在田埂上。不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低沉的、悲哀的、不祥的嗡嗡声紧逼而来。
小豹子紧张得四肢发颤，想转过身再尿它一次，第一滴尿还没有落到干成了粉末的土地上，蝗虫就到了。轰雷似的，云雾般的，铺天盖地的，整个世界立刻变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昏黄色；昏黄的云雾降落在等待着收割的麦穗上，压根不管小豹子和亲人们怎么没命地敲打锣鼓、脸盆或其他什么能够发出吓人响声的家什。不请自到的客人们拒绝恐吓，不屑向主人们打声招呼，便忙着放开肚皮饱食一顿。
不一会儿，肚皮撑满了，蝗虫们快活地抖动几下翅膀，几乎同时一跃而起，天空又是一望无际的脏兮兮的昏黄色。昏黄的云雾在空中犹豫片刻，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眨眼工夫，像旋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撇下孕育了那些果实、却被掠夺得一干二净的光秃秃的麦秆子，撇下田埂上的小豹子、他的父母以及所有的村民们，他们显得那么渺小，充满了无声的绝望。
“狗子，撤!”王上尉冲着跪趴在身边的战士吼道。
衣服破烂了的狗子似乎冻结在那里，像个雕塑。充满稚气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依然凝视着前方的什么东西，左太阳穴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湿漉，把一撮头发粘连在一起，右手食指仍然扣着架在垛口上的步枪扳机上。
王上尉抓起狗子的膀子想把他拉起来，狗子一动不动，然后硬硬地跌倒在地上。环顾四周，不见连里还有一个人是活着的。
他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奔逃的。
从城南的中华门到城北的挹江门全程约10公里左右，像是在地狱里狂奔了一圈，到处都是冒着烟的残墙断壁，成堆成堆的被抛弃的枪械、军服、死尸，还有躺在地上无力呻吟着的重伤员……
“你们是守卫哪里的？”王上尉问身边一个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的军官。
“太平门。”同伴气喘吁吁地回答说，是山东口音，“你们接到唐将军的撤退命令没有?”
“没有。是什么时候?”
“按照命令，撤退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和十点钟之间，有些部队很早就接到了命令，其他很多部队，包括我们，根本没有接到命令，一直守着阵地。”
真是一团糟！唐将军本人也一定是在几个小时以前撤的。他目睹这地狱般的一切会有什么感触呢?王豹子不想知道，那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将军本人现在倒是安全了，甩下这么个烂摊子，像泥石流似的溃散不堪。
终于到了挹江门。他看见苦难、绝望的泥石流所留下的痕迹：山包一样的沙袋掩体，遗弃的大炮、机枪、步枪和其他轻重武器，推翻了的汽车、客车、小汽车、马车，烧焦了的士兵和平民的尸体……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4节 该不会是幸存者吧

他可以想象几个小时以前这里是什么样的情景：
接到唐将军的命令，城门被关闭，成千上万愤怒的、绝望了的士兵和难民们在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拳打、脚踢，用枪把子、砖头、石块、任何可以抓起来的东西冲啊，砸啊，想把门冲开。守门的士兵们往空中开枪，以示警告，与逃难人群中的士兵交火。在一片冲、砸、踢、捶、骂声之中，门吱吱嘎嘎地开了，苦难、绝望的泥石流冲了过去，往江边奔腾而去……
在江边，他看见那股泥石流滚入浑浊的江水，在那里咽完最后一口气时所留下的痕迹：江堤上堆满被遗弃的坦克、汽车、军械、背包、箱子、铺盖、尸体……透过迷漫的晨雾，可以瞥见江面上飘荡着鬼影似的筏子、门板、木头、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恶梦。
新一天的黎明来临之前，王上尉与数千名逃命的士兵被困在江堤上。他们畏缩着发抖的身子挤在一起，不安地等待着。
他听到了。很像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时让他紧张得想再尿一次的嗡嗡声。
他感到大地在颤抖。
不一会儿，他看见了。
第一辆坦克，紧随其后的第二辆坦克，然后是第三辆坦克，轰轰隆隆地开过来。
三辆坦克在他和数千名畏缩在一起的中国士兵周围绕了一圈。
更多的坦克、卡车和密集的步兵出现了。
很快，一个由机枪、上了刺刀的步枪、狂吠不停的饿狼般的军犬构成的密匝匝的包围圈形成了。
他们被俘虏了。王上尉昏沉沉地想。
他们，数千名国民党军队的军官、士兵，还有平民。
他们已经解除了武装，手无寸铁，就像河南家乡那一片片被蝗虫掠夺得一干二净的麦秸杆一样。现在要对他们扫射，岂不比镰刀割麦秸还要容易?如果他坚守中华门，一直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哪怕最后赤手空拳、用头撞牙咬，也比现在这样要强吧?
生的欲望，保存自己生命的欲望，推迟终究要降落到身上的死亡的欲望太强烈了。像个怕死鬼一样放弃阵地，一瘸一拐地奔跑十多公里，那充满耻辱、死亡和绝望的十公里，就为了再苟延残喘几个小时?想到这些，他对自己痛恨极了。
一切都晚了，他什么也不能做了。现在，除了生命，日本鬼子还能从他和他的同胞身上拿走什么呢?这么一想，似乎使他安静了一些，也让他更加愤怒。
王上尉踮着脚从一片骚动不安的人头上看出去，瞥见一个留着长胡须的日本指挥官骑在高高的马背上，用日语在说着什么。他的翻译，大概是个中国人，尖着嗓门喊叫着：
“投降吧！投降就不杀你们了!”
王上尉学着周围所有的人，把破帽子往后一转，算是投降了。到了这个份上，再鲁莽行动，也是没有用了。
日本指挥官又嚷嚷了什么，好像是在做报告，通过翻译的转述，前上尉王豹子大致弄清了指挥官的意思：
“你们被解放了!为了向你们昭示日本天皇的恩泽和荣耀，我们把你们释放了。放心地回家种田吧!”
按照命令，战俘们排成五六人一行的纵队，打着用白布、白衬衫做成的小白旗，沿着江边向北行进。
看来就这么完结了，今天死不了了。想到这，一阵耻辱和宽慰交织的复杂感觉袭上心头。
身边的人们也开始挪动，加入行进着的纵队。王豹子放眼望去，只见一条宽宽的、模糊不清的长队，在低声喘息的江水和堤岸之间曲折而行，东北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缕淡淡的、橘黄色的晨曦，衬托出堤岸黑黢朦胧的轮廓。战俘、难民的队伍像条蠕动着的巨龙，一条被降服了的巨龙，带着深深的、无言的耻辱向前蠕动着。他个人不过是蒙受了重创的巨龙身上的一个小小的鳞片而已。
王豹子一瘸一拐地行进着。扬子江水在他左边只有几米远，低沉、悲哀地叹息着，溅起凉丝丝的水雾，随风洒落在他几乎麻木的脸颊上。
一切都像恶梦一样。他该不是在恶梦的境地迷途了吧?
这一切都过去后，他将去哪里呢?去找林上校和自己的部队?可他们现在会在哪里?有几个活了下来?再不就是回河南老家照应年迈的父母、耕种那几亩薄地?
也许他该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过老百姓的生活。那样，他的父母肯定会高兴的。老人家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不然，死也合不上眼的。
是的，他早就该娶个媳妇了。翠翠，对，是她，那个他做梦都想娶的姑娘，几次想求父母托媒人去说亲的。可是，他参加了北伐军。他不想今天晚上入洞房、明早就撇下人开拔了。再说，如果他在战场上被打死了怎么办?
翠翠还活着的话，该是好几个孩子的妈妈了吧？王豹子叹了口气。
能过上平静的百姓生活该有多好。可是，如果日本鬼子盯着他，一直盯到老家怎么办?他们的野心不是要占领全中国吗?那他还能去哪里?只有再拿起枪了。到了那个份上，他就别无选择了。
他一瘸一拐地行进着，遐想着。突然，他瞥见江堤那边有影影绰绰的动静。
周围的同胞一定也注意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像凌晨天空上的一道闪电在他们的头脑里划过。
蠕动中的巨龙开始骚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奔跑，地狱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架在江堤上的机枪、步枪一齐开火，雨点般的子弹把血红的火光射入战俘的人堆里，形成一条长长的咆哮着的火龙，由南向北，一直延伸到无边的天际。
像周围所有恐慌的同胞一样，王豹子拼命地奔跑着。
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滚烫的、锋利的、穿透一切的，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妈的!”他骂了一声，像周围的同胞一样，栽倒在地，黑暗压了过来，淹没了一切。
隔世之久以后，王豹子醒了过来。天旋地转，神志混乱，呼吸困难。
这是怎么啦?是在哪儿?怎么有具尸体压在身上?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成了阴间的鬼魂?
他搞不清楚。
为了呼吸顺畅些，他开始推搡压在身上的尸体。很沉，沉得难以挪动。
他是阴间的鬼魂，身上没有丝毫力气了，是这样吧?
他竭尽全力地推搡，终于把尸体掀到一边去了。
他躺在地上，喘着长长的粗气。
忽然，他瞥见远处低低的天空上挂着一颗闪亮的星。
肯定是启明星。
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他使劲地想，可是脑袋里一片厚厚的雾霭，什么也想不起来。
对，想起来了：
“在阴间里是看不见星星的。”
我还活着!
一股强烈的、疯狂的喜悦，混合着灼烧的耻辱奔涌而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袭遍全身。被击中了什么地方?腰?头?还是胳膊几个地方都受了伤?操蛋去吧!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要起来。他要离开这里。
他咬紧牙关，使劲，终于坐起来。
成堆成堆的尸体。在他身边，在四周，铺向目光所及的天边。
他挪动右腿，想把身子转过来，再站立起来。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刚坐起来时瞥见过但没有注意的情景：
十来个直立着的人影在远处死尸堆里慢慢地移动着。
是什么人?
该不会是幸存者吧?
不，他们戴着头盔，身着土黄色的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他们在全神贯注地检查着什么，搜寻着什么。
他想再躺下来。可是，已经太迟了。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人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他冲来，边冲边叽哩哇啦地狂叫着，沿途尸体的羁绊让那影子踉跄了几回，他跑得更欢了，刺刀尖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公分远了……
黑暗。阴魂似的、飘浮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5节 多妙的想法

一缕苍白的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户射进来。
远处不时传来的爆炸和炮火声是那么的揪人心肺，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雷电隆隆作响地造势，令人惶惶不安。
在偶然出现的静谧的片刻，可以听见床那头宁宁酣睡中均匀的呼吸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外公叹了口气，继续默诵经文，经珠一个接一个地、有条不紊地在颤抖的手指间移动。他明白为什么每天诵经时不能全神贯注，人世间有太多的苦难，南京失陷了，宁宁以后怎么办……心事太多太沉了，怎么能静得下来?反过来，不正是因为人间有太多的苦难，他才想超脱尘世、才盼望着有一天能够抵达无忧无虑的彼岸！
从棺材里传来窸窣声。他刚要提醒宁宁小心一点，就听到“砰”的一声，“哎哟!”
“宁宁，你没事吧?”他紧张地问。
没有回答。
“宁宁?”
“没事儿。”宁宁使劲挪开盖子，强忍着疼痛，没让眼泪流出来，“我头撞在盖子上了!”
“以为还是从床上起来呢，是不？”
“嗯，我可真傻！”她扑嗤一声笑了，眼里却含着泪花。
“都怪我！”外公懊恼地说。
“是我自己的错，不该那么傻的。”宁宁边说边跨出棺材。
“让我瞧瞧。”外公伸出颤抖的手。
“没关系，一会儿就不疼了。外公，我帮你起床吧。”
宁宁帮外公穿上外套，扶他走到堂屋的餐桌边坐下。又跑进厨房忙早餐。
突然，她屏息听着外面的声响。远处传来嘈杂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坦克履带、汽车轮子的碾轧声和马队铁蹄、步兵皮靴的橐橐声沿中山北路滚滚而来……
宁宁从厨房跑向窗口想看个究竟。
“别开窗户！”外公赶紧阻止。
“外公？”宁宁惊诧地转过脸来望着他。
“早餐就免了吧。”他想尽力显得镇静些，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露出几分紧张。从现在开始，只有用藏在床下的那些食品来对付日子了：冰冷的剩饭、馒头、锅巴……
宁宁扶着外公回到卧室的床上躺下，然后又无奈地钻进棺材。
“记住！”外公吩咐说：“一旦听见有人上楼，就马上把盖子合上，呆在里面千万不要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
“行。那你呢，外公？”
“我没事的。”
日本人到底还是打进城了。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样？对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又能怎么样？可宁宁……日本人大概不会到那里面搜查的。他把宝就压在那上面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拿起经珠，闭上眼睛，又慢慢默诵起来。
“外公，日本兵来了吗？”宁宁压低着嗓门问。
“没有。”但愿永远不要有一个日本兵跨进他的家门。
“外公，你是在向菩萨祈祷吗？”
“是的。”
“他会帮我们吗？”
“会的。”
“我也该祈祷吧？两人祈祷的声音要大些，菩萨更能听得清，是不是？”
“嗯，不妨试试嘛。”他看到外孙女像个小菩萨似的坐在那里虔诚地祈祷，禁不住笑了。
忽然他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但肯定是上楼的脚步声。
会是谁呢？他屏住呼吸。
“关上盖子。别出声。”他轻声吩咐宁宁。
“外公！”从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压低了的嗓音。“你们都还在吗？是我啊，云莲。宁宁，是黄姨。我们昨晚半夜后回来的……没能出挹江门。门给封闭了。”
“噢，是云莲啊。”他悄声地回答。
“上来跟你们说一声，万一需要什么就说啊。”
“谢谢。你们都小心点啊！”
稍停了一下，黄姨又轻手轻脚地下楼了。
“听见了吧？”他嗓音颤抖地说。
“嗯，这么说大妹、二妹她们都回来了？”
“是的。感觉好些了？”
“嗯。”
“宁宁？还记得外公教过你的《三字经》吗？”
“记得，”宁宁开始背诵起来：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
……
人刚生下来时是纯洁、善良的，那么，又是什么东西让人变坏、行恶、甚至发动战争的呢？欲望？与生俱来的、难以满足的欲望？念诵佛经能够让人清心寡欲吗？许多日本人不也是佛教信徒吗?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呢?为什么要漂洋过海来打仗呢?
宁宁停止了背诵。
“接下去，宁宁。”
“不了，你不在听。”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
“好吧，宁宁。复习一下前几个礼拜读的王维的诗。”
“讲山里有多静的那首?”
“是的。”
“行。”宁宁背诵起来：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知道诗的意思吗?”
“外公，我们现在要是在那样的深林里就好了，”宁宁轻声地说，“有阳光，有绿苔，除了偶然有人说话的声音外，一切都那么安静，没有炸弹爆炸，没有枪声，也不需要躲在这阴暗的地方了。”
“当然，那多好哇！”宁宁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外公。”
“嗯?”
“你怎么知道日本人跟我们长得一样?”
“我就知道呗。”宁宁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他觉得奇怪。宁宁就是这样的孩子，什么事非得问个究竟。
“一点差别也没有?”
“嗯，不过，差别是有的,我们中国人的性格中水和木太多了，日本人嘛，是金和火太旺了。”
“怎么讲?”
“是这样的，水和木太多就偏柔，偏软，常常显得太弱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金和火太旺就容易暴戾、发怒，伤害很多东西。”
“是嘛?”宁宁显得很惊奇。“可是外公，可不可以用木抵挡金、用水去制服火呢?”
多妙的想法!他怎么从来没有这么去想过？
“可是，有时候，有时候火势太烈太旺……”
外面滚动着的隆隆声戛然而止，空气一下子静得让人战栗。
他屏住气，一动不动。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6节 我们必须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拉贝和国际委员会的约翰·马吉牧师一起驱车去察看南京城。
他的助手韩开车。离开宁海路的总部，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西路，然后是中山北路，他们谨慎地行进着。拉贝瞥见马吉用藏在大衣里的16毫米摄像机拍摄沿途的情景。等这一切结束后，拍的片子可以作为铁打的证据。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对于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
几分钟后，他们看见约有百把人的日军正朝着他们开过来，两三百步后紧随着的是长长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部队。
他们的车被拦住，并立刻被日本兵围住了。
一个日本军官先用日语冲他们嚷嚷了几句，然后又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嚷嚷，拉贝只能听懂五六成的意思。
拉贝跳下车，打着手势用也不怎么流利的汉语对军官说，“我们是外国人，外国人，不是中国人!”
日本军官似乎听明白大概意思，可是当拉贝进一步解释时，那军官却一脸不解的神情。拉贝再试着用英语，也无济于事。
军官又嚷嚷起来，用手势让车上的人都下来，准备搜查车。是不是还要搜身、把车给没收了?如果发现马吉身上的摄像机那怎么办?
紧急中，拉贝从口袋里抽出了纳粹臂章，在日本军官的面前急促地晃着。
日本军官原来绷紧的脸立即松弛下来。他挥挥手，让士兵们从车边撤开，又朝已经跟上来的大部队嚷嚷了几句。
三四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前面来。其中一位中年军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用德语对拉贝说：
“Ich bin ein Armee Doktor，geschult in Hamburg．Ich liebe Bachund Bethoven.”(我是军医，在汉堡受的教育。我喜爱巴赫和贝多芬。)
“Hamburg is meine Heimatstadt.”(汉堡是我的家乡。)拉贝回答说。
“Es ist eine schoene Stadt!”(它可是座漂亮的城市! )军医热情地说。
拉贝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眼前这位医生脱下军装、换上和服或西服，完全可以和他坐下来边饮茶或喝咖啡边谈柏林、慕尼黑、汉堡或贝多芬。但是，此时此刻，他是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中的一个部件，这架战争机器的唯一功能是屠杀和征服。也许这个军医不会亲自动手杀人，或许还没有亲手杀过人吧？可是至少可以说，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什么慈善的使命。见了中国伤员，他也会包扎抢救吗?
拉贝对他解释说他们还要赶路，要去见日军的最高指挥官。
“Noch zwei Tage，vielleicht.”(大概还要两天。)军医和蔼地说。
天哪！还要两天!现在多一分钟的耽搁，成千上万的战俘和平民百姓的生命就会多一分危险！
日军一上路，拉贝他们赶紧把车转向右边的一条小街，飞快地奔跑起来。一路上他们遇见好几批撤退中的中国士兵，每批都有几百人，拉贝每次都停下来说服士兵们放下武器。很多士兵开始很不情愿，听了拉贝和他的同事们的劝说后，士兵们明白此时此刻抵抗势如破竹的日军，无异于自杀。拉贝让解除了武装的士兵们去外交部或最高法院，他觉得在那里会安全些。
拉贝在与另一批士兵说话时，突然感觉周围有子弹的呼啸声。惊愕之余，发现是一位骑在马背上的中国军官在摆弄手里的卡宾枪。他大概不同意放下武器吧?也许这位中国军官与蒋委员长的助手黄上校是一样的感觉吧，黄上校曾经坚决反对建立安全区，因为安全区会使守卫南京城的士兵泄气。
“日本人占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洒满了我们的鲜血!”黄上校说，“一定要坚守南京，直到最后一个人。为了民族自尊，我们必须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拉贝当时觉得那是多么荒唐的观点啊！抵抗滚滚而来的、占绝对优势的日军，那不是自杀吗?成千上万的同胞会无谓地牺牲！对于这一点，黄上校似乎毫不在意。
与黄上校比起来，这位持卡宾枪的中国军官更值得尊敬。至少他还在这里，不像黄上校，日本人没有踏足南京城前的一个礼拜就随蒋介石撤离了。这位军官不仅留下来战斗，而且愿意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拉贝走到这位军官面前。军官从马上跳下来，手里依然端着那条枪。
“我是军人，要下我的枪？不如先把我打死吧！”军官大声说。
“这个时候还拿着武器，不是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吗?”拉贝解释道，“再说，也会给安全区里的妇女和儿童们带来危险的。”
拉贝与军官对视着，眼睛一眨也不眨。拉贝慢慢伸出手，抓住枪筒，把枪从军官的手里抽过来。他轻轻舒了口气，把卡宾枪扔到路边的一堆武器上。
“我是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啊！”他认真地说道。12>
明妮·魏特琳、林海伦以及学校餐厅的人员正在忙着准备早餐。
厨房里蒸气弥漫，明妮不时用绸布揩揩眼镜。她和海伦把咸菜、酱瓜等倒进排在桌上的木盆里。
“跟你讲过1925年我回美国探亲的那次旅行吗?”她问海伦。
“没有。”
“那就讲给你听吧。”
那是明妮自来中国以后第一次回国探亲。侄儿侄女们对她崇拜极了，每天晚上都睁着忽闪闪的大眼睛听她讲中国的故事。当她把从中国漂洋过海捎回来的鱼翅、燕窝等美味拿出来给家人品尝时，他们喜欢极了。最后一道菜是皮蛋，端出来时，桌上所有的人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乌紫发黑的皮蛋，嗅着刺鼻的怪味，不敢动手。
“姑姑，这是什么菜呀?”她最宠爱的侄女艾玛问。
“千年蛋。”明妮逗她说。不过，皮蛋的英语叫法就是千年蛋。
“太难闻了!”艾玛用手捂住嘴大声宣布道。
桌边的人哗地一声都笑了起来。
“我也不大喜欢吃皮蛋。”海伦笑着说。
明妮笑了,“不用说，最后是我一人吃了千年蛋。其他人没有一个敢碰的。”
一个男厨用葫芦瓢把冒着热气的粥从大锅里舀到木桶里。一切就绪，可以把早饭送到难民所在的几幢楼里去了。
明妮和海伦各拎起一个盛满馒头和咸菜的篮子。
“你的身子，没事吧？”明妮关心地问。
“哦，你还不知道我吗?全年级有名的运动健将，假小子。我没事的，放心吧。”
“是啊，我还记得那场篮球赛呢。你们可把教工队给打惨了。”
男厨挑着两大桶热粥走在前面。明妮的眼睛落在扁担两头的绳子上。
“能猜出来那天大使馆的人给我送什么来了?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
“绳子，干什么用?”海伦一脸惊异。
“万一我改变主意，在所有的城门都关上以后又决定要撤离了!”
“什么，我们的华小姐、魏特琳教授在一个没有月色的夜空下翻越城墙，那该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呢!”
两人开怀地笑了。
送完早饭以后，明妮、海伦和男厨一起走在回来的路上，小路经过南山。从南山上可以望见紫金山，山上面的天空依然笼罩着一片烟雾。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烟云才会消散，紫金山才能再露出她美丽的姿容?
一个女孩正在桑树丛里慢慢地走着，不时往树枝丛中探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女孩转过身来。
“您早，华小姐。”女孩鞠躬说。
海伦像姐姐一样热情地拉过那女孩的手，“早晨好，伊娃！”
明妮问：“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是的。”伊娃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东西呢?”
“鸟。”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7节 尽可能多地抢救生命

啊，明妮想，怎么把鸟都忘了呢?天蓝色翅膀的喜鹊，脖子上有斑斑点点的鸽子，长着一圈圈花纹的雉鸡……哦，还有小巧玲珑、浑身蓝蓝的翠鸟，那鸟可真是个“长着羽毛的珠宝”啊，它偶然来到校园，在池塘里捕捉它最喜欢、也是它唯一的佳肴：小鱼。就是在冬天，金陵女子学院也是许多鸟类喜栖的地方，譬如尾巴像扇子一样的啭鸟、喜欢到处漂泊的朱喙蜡翅鸟……
鸟儿们肯定是飞到更安静、更适宜居住的地方去了。谁会责怪它们的选择呢?
“找到什么鸟了吗?”明妮好奇地问。
伊娃摇了摇头。“记得以前在校园里能看到许多鸟，冬天也一样。”
“是啊，校园里要是有鸟该多好啊。”
“我喜欢鸟。”伊娃接着说，“海伦，记得宁宁的外公有一只漂亮的百灵鸟吗?哎，它唱歌可好听了。总能给你带来一种喜悦、欢乐的气氛。”
伊娃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想念，接着又低下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后伊娃抬起头来，“华小姐，我在这么个时候还想找鸟什么的，是个罪孽吗?”
“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她感到吃惊。
“可不，现在这么动乱，我还在这里为自己寻找欢乐!”
明妮稍想了一下，“伊娃，记得《圣经》课里讲的诺亚方舟的故事吗?”
“记得。”
“上帝让诺亚从每一种动物里挑选一对：一对猪、一对狗、一对鸡、一对羊、还有鸟什么的放到方舟里，为的是什么呢?”
“它们就不会在洪水里给毁灭了?”伊娃回答道。
“对。另外，上帝的孩子们就不会生活在一个孤单、乏味的世界里了，这样，世界就有了欢乐，是不是?”
“明白了。”伊娃喃喃道。
“还记得诺亚最后是怎么知道洪水已经完全退了的?”海伦轻声地插嘴道。
“他放了一只乌鸦和一只鸽子，那只鸽子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枚橄榄枝。”这次，伊娃的口气肯定多了。
“太对了!”明妮高兴地说。显然这孩子的《圣经》课上得很用心，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发热。
“明白你的意思了。”伊娃眼睛里露出微笑。
“不过，伊娃，现在这个时候要想在校园里找到鸟，真要碰运气了。”海伦说。
“那是。”明妮说，“不过记住，鸟都会回来的，迟早的事。我敢肯定。”
“谢谢你，华小姐。海伦，回头见。”伊娃又鞠了一躬。
“多好的孩子！”继续上路后海伦说，“是三年前为社会学那门课做题目时认识她的，当时她的瞎子奶奶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来夜校上课。老太太认为伊娃给她家带来了不少厄运。”
明妮摇摇头，叹了口气。
当她们走到校园中心的草坪时，看见校务处主任佛朗西斯·陈急匆匆地跑过来。
“怎么啦，佛朗西斯?”明妮问。
“日本人，”佛朗西斯喘着气说，“好几个日本兵到西山上了！”
天啊，明妮想，他们已经到这里了。她忽然觉得一股寒气逼上脊梁，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她问。
“谁也不知道。肯定是翻墙的吧。”佛朗西斯说。
“翻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海伦一眼，“行，我们这就去看看。”
她们三人向西山方向奔去。外科医生罗伯特·威尔逊刚刚完成了一个重伤病人的眼科手术，病人三天前在轰炸中受了伤，被送到附属金陵大学的这所鼓楼医院。
手术进行得真悬，威尔逊得把一只眼睛里的残余弹片全都取出来才能保住另一只眼睛。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颗炸弹在离医院约四五十米远的地方爆炸了，整个医院和他脚下的大地都像遭到雷击地震似的。震惊之际，他抬头往窗外望去，只见一股浓烟正向天空升起。环顾手术室，六十七岁的老护士艾娃和其他三位协助他的中国护士都安然无恙。
“谢天谢地！”他低声道。
“继续吗，威尔逊医生?”艾娃的嗓音里还有余惊。
他点点头。病人的眼球已经被取在手里怎么能不继续手术呢?
虽然威尔逊医生来鼓楼医院工作才两年，可他觉得自己可以算是个老南京了。三十多年前，他出生在南京一个卫公理传教士家庭。他的舅舅——约翰·福格逊，是金陵大学的创始人，父亲是被正式授过牧师头衔的传教士，曾在南京的一所中学任教多年，富有语言天赋的母亲亲自开办过一家教会学校。
罗伯特是在一个充满了快乐、慈爱和浓厚学识氛围的家庭中长大。后来回美国在普林斯敦读完本科，在哈佛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又在几个地方短暂行医、教书以后，就带着新婚燕尔的太太玛乔丽回到南京。对他来说，真像回归了久别的故乡一样。
两年来的南京生活像首悠长而又短暂的田园诗：讲究的晚宴会、高雅的茶点招待会、欢声笑语的聚会、静静的夜晚坐在灯下研读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可是，最近三个月来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躲避空袭、爆炸、熊熊燃烧的火和永远做不完的手术。他庆幸当时坚持让玛乔丽带着出生没多久的女儿伊丽莎白回了美国。南京已经变得比但丁笔下的地狱还要恐怖，怎么能让她们在这样的世界里呆下去呢?至于他自己，留下来帮助自己故乡的人们，是理所当然的。
罗伯特已经为数不清的伤兵、平民做了手术：骨折了的膀子和腿、高位截肢、破裂的胆和其他受伤的器官等……他积攒的弹片、弹头等物增长之快，不要等战争结束，就可以开办一个展览馆了，这些足以展示日军侵华的暴行。
他的下一个手术对象是位军官，他在被抬往医院的途中再次被炸伤，那颗炸弹就落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同时受伤的还有一位士兵，另有两个士兵被炸死了。
受伤的军官躺在手术台上，眼睛闭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威尔逊医生先检查了伤员血迹模糊的头和面部，在后脑勺的头发里找到埋了半截的一小块弹片，他决定手术的第一步是把弹片取出来。
他接着剪开军官破烂的军服和衬衫，查看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引起他注意的是，军官肚皮上有个胎记。紫颜色的，有私人印章那么大小，不像大多数胎记那种圆形或椭圆形状，而是有些拱形、曲线形的，但很平滑，像地图，不，更像一只鸟，对，很像一只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胎记。
“真是有点奇了，是不是?”他对艾娃说。
“是啊，太不寻常了！”艾娃也感到惊奇。“好像还没有出生就给上帝打上了什么记号。”
威尔逊医生接着检查军官身体的其他部分，除了后脑勺的弹片，军官还有另外两处伤，左手手掌被子弹穿了个洞，右腰上的皮被撕掉鸡蛋那么大一块，露出血淋淋的肌肉，但没有致命伤。
威尔逊医生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军官能够挺过来，他的身体很健壮硬朗，是那种经过多年艰苦生活和战场磨炼过的。如果头上的伤不深的话——看上去不像是很深，他的问题就不大了。手术后如能很好地休息，再加上些营养，很快就会恢复的。
手术期间，军官的嘴唇蠕动了几次，好像想说什么。威尔逊医生把耳朵贴近，什么也没有听见。
一天下来，威尔逊医生一共做了十一个手术，包括身上有鸟形胎记的那位军官和那位一脸稚气的士兵。小伙子腰部有两处小伤。他还为一位平民做了高位截肢手术。现在，经威尔逊医生治疗的病人已有一百多位。他的弹片、弹头的收藏又增添了好几枚，他不需要、也不想再看见新的弹片、弹头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事情。他所能做的就是拼命工作，尽可能多地抢救生命。
当晚，最后一例手术完成后，威尔逊医生抬头往窗外望去。一轮圆圆的满月从紫金山后慢慢升起，是那么的清澈，美丽得无法用语言表述。可是，此刻天空下的南京城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凄凉，充满了悲哀和绝望。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阵疼痛。李白的《长相思》一诗在心中油然升起，这是他近年来特别喜欢的一首：
日色欲尽花含烟，
月明如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株，
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
愿随春风寄燕然。
……
远隔青天、远隔着滔滔大洋的亲人们，此时此刻她们可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吗？她们知道这里已经发生的一切、知道这里已变得比地狱还要可憎可怕吗?
回家以后，得赶快给家人写信。好多天没能写信了，杜甫不是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吗！

第四部分 1937年12月14日 礼拜二第18节 他不敢想下去了

宁宁轻手轻脚地从棺材里钻出来，爬到外公的床下拿早餐。
早餐不过是冷馒头、咸菜和冷水。馒头闻上去还没变味，腊月的天气很冷，家里与外面的温度相差不多，但馒头已失去了基本的水分，啃起来像干粉似的，每啃一小口就得喝一口冷水才能咽得下。这可难为外公了，外公的牙几乎掉完了。他用颤抖的手掰下一小块馒头，送到嘴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嚼着。
“能吃吗，外公?”宁宁靠在外公床头嚼着馒头问。
“嗯，凑合吧。”外公嘟囔道。
这是日本人入城后的第二天。空袭没有了，紫金山、城内和街道停止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可是不知怎么的感觉更糟了，好像一把战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任何时候都可能落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似的。
从几个月前零零星星的空袭到前几天猛烈的轰炸、炮击，再到昨天抽筋似的、有一阵没一阵的枪声，现在想起来，宁宁觉得和过年前、过年期间和过年后放爆竹的节奏没什么两样。
离过年还有好些天就能听到零零星星、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多数是孩童们等不及，提前庆祝起来。
临近大年三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逐渐稠密，到了年三十晚上，整个南京城就变成爆竹的海洋……
年初五过后，那份热闹便渐渐低落下来，人们又回到忙于生计的生活节奏里。
不过，宁宁觉得这个时候作这样的比较有些荒唐。中国人放爆竹是为了吓走不吉利的妖魔鬼怪、迎接新年好运什么的；而日本人的轰炸、炮击带来的是毁灭、灾难和绝望。是她想到快过年的日子了吧？她嚼着干巴巴的馒头、喝着冰冷的水，以前和外公、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年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记忆中全家团圆、一起过年的时候很少，她家的菜肴和爆竹也并不多，比不上楼下黄姨家。她每次从外公、爸爸和妈妈那里得到的压岁钱也比不上楼下大妹、二妹她们。可那全没有关系，她最在意、最开心的是全家人能够在一起团聚。
妈妈是心灵手巧的大厨，爸爸洗、切、剁个不停，外公忙着给邻居写大红的对联，她自己则是外公得力的助手，帮着研墨、递纸什么的。
过年时，全家人会一起去夫子庙观赏狮子舞、游行、唱戏、挂在房檐和树上的彩灯、秦淮河上梦一样飘荡着的灯船……小时候她总是骑在爸爸或外公的脖子上游逛。
记得每次跟着外公外出时，外公总是把她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不管走到哪里，外公都不让她离开身边一步。
只要能再过上那样的日子，让她干什么都可以。今年春节全家能团圆吗?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最难熬的是妈妈常在过年的前夕去爸爸那里探亲。外公总是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可是爸爸、妈妈都不在，感觉就是不—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从中山北路方向传来日本兵来回跑动、冲砸门窗、居民呼天喊地的声音，并伴随着零零星星、或远或近的枪声。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日本兵游荡到附近的小街和她家所在的小巷子里。
但愿他们永远不要闯进来。如果他们来了，会对她、外公，还有黄姨他们怎么样？虽然听不见楼下的动静，她知道黄姨一家就在下面，与她和外公就隔着一层楼板，有他们相伴多少是个安慰。
“外公，”宁宁从遐想中抬起头来，“爸爸、妈妈好久没来信了，他们好吗？想念我们吗？”
“大概——”外公咳了一声，“说不定已经发出好几封信了，从汉口、重庆或其他什么安全的地方，但是现在这里这么乱，就是有信也难送到我们的手里啊！”外公又咳了几声。
“你是说他们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信正在路上，很快就要到的，是不？”宁宁问。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激动的。
“对。”
不过，宁宁感觉外公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信心。
“肯定吗？”
“当然！”这回，外公的声音要响亮得多。
威尔逊医生早晨一到医院，就查了一圈病房，观察病人恢复的情况。
昨晚睡得还算好，感觉精力充沛多了。病房里洒满了阳光，让人感觉暖兮兮的，给他带来新一天开始的希望。
除了一些重伤的病人还在睡着外，大部分病人都已醒来。几个护士和勤杂工正忙着送早餐米粥。有些病人向他困难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有些病人则热情地招呼：“您早！医生。”
来到身上有鸟形胎记的军官床边时，威尔逊医生注意到病人的头虽然还包着一层层的纱布，露出来的眼睛却大而亮。他正和那位大男孩似的伤员低声说话，他们的床紧靠在一起。看到医生来了，军官停住了说话。
“感觉怎么样?”威尔逊医生问。
“还好。”军官回答的声音不高，但很热情。他挣扎着从被子里抽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想和医生握手，一阵疼痛袭来，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谢谢您的关照！医生。”军官虚弱地说。
“不用谢。”威尔逊医生接着说，“好好养，过几天你们就能下地走动了。”
“真的?”大男孩伤员眼里闪着光。
“是的。”威尔逊医生肯定地点点头。
“太好了!”大男孩伤员激动地说，“真是太好了，林上……先生？”
“是的!”年长的病人说，声音里又透出热情。显然刚才那阵痛过去了。
是啊，要是所有的病人都能在几天内起来走动，那就好了。威尔逊琢磨着。但愿目前这场魔难很快就能结束，如果不在今天、明天、后天，一个礼拜以内也行。但不能超过一个礼拜，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忍受得了的。
“得做最坏的打算。”他默默嘱咐自己，接着查看其他的病床。日本人已经进城了。他们会骚扰医院、伤害伤病的战俘吗?他们绝对不能那么做……唉，他不敢想下去了。
今天是个晴朗的天，但风却冷飕飕的，寒气逼人。
黑田穿着厚实的冬装，腰间的皮带扎得紧紧的，好兜住身上的热气，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在中国整整四个月了，每天都像是在地狱里过日子一般。最糟糕的是，昨天早晨被田岛中佐当着全小队士兵的面羞辱了一番。昨天晚上与几个要好的士兵搞了个即兴派对，他的情绪好了些，可最后也是不欢而散的。
他的小队在一座办公楼里意外发现了一个储藏室，里面藏着大量的罐头和其他食物。最刺激的是里面还有好几箱子陈年老酒。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运气会这么好。把战利品运回到小队驻扎的小楼后，他们决定庆祝一下。先立了个小小的、临时性的灵牌，把小队里所有阵亡士兵的名字都写上，然后点上蜡烛和香，供上水和罐头食品，黑田和他的士兵们轮流在灵位前鞠躬。最后，把老酒热好，边喝边唱起了古老的民歌：
酒杯满盈盈。
倒进黑壶里，
倒进白壶里。
与情人在一起，
你斟来兮，
我饮去，
那心啊
是什么样的滋味呵?
这首歌唱的是一对情人在一起喝交杯酒的情景，又暗含着男女寻欢的双关意思。歌曲把他们的情绪给煽动起来，索性放开嗓门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地吼唱：
怎么把种马系在
盛开的樱花树上，
那骚马一动荡，
不就把鲜花给摇落下来?
黑田扯着嗓门吼着，觉得他要是那匹种马就好了，总比困在这个遥远的国度打仗要强。他想念家乡小村庄里盛开着的樱花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再能见到年迈的父母亲、新婚不久的妻子宫子?
想到宫子，他的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滋味。宫子，他好想她啊!黑田是在离开日本来中国参战的前几天结婚的。临行前的晚上，宫子沉默不语。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爱。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宫子在床上竟然会如此充满激情，跟结婚那天晚上那个羞涩的、吃惊的、迷惑的宫子简直判若两人。她那么善解人意，满足着他所有的需要，配合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不过，从她身体扭动的劲头，她双手在他背后抚摸的紧迫感，她身体深处发出的欢悦的呻吟，他知道她也在索取着，获得很多很多。
过后，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了。他能说什么呢?她的男人就要去中国打仗，她又能说什么呢?对于这样的事情，一个女人是很无奈的。

第四部分 1937年12月14日 礼拜二第19节 还能再见到她吗

还能再见到她吗?如果他死在中国，她可就惨了！宫子她可怎么办呢?想到宫子，还有年迈的父母，在他阵亡许多年以后每天还在等候着他，黑田的眼睛酸涩起来。
阵亡以后，他会去哪里呢?他的士兵们还在激情地唱着：
你我是樱花树上
同年的花蕾，
花落时节，
即使我们飘落异方，
终会相聚在首都的靖国神社，
盛开在那里的树端上。
如果有一天他能成为一朵樱花盛开在东京郊外的靖国神社，那该是多大的荣誉啊。那样，他就可以死而复生。那样，他就无愧于自己的父母，无愧于遥远的家乡，当然也就无愧于宫子了。
可是昨天清晨他犹豫了，虽然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他的犹豫就被田岛中佐看见了，而且是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他能做什么来抹去自己带来的耻辱呢？田岛中佐和中本少将走后不几分钟，就没有一个战俘仍然是站立着的了，可是，四处飞溅的血能够洗刷干净他身上的耻辱吗?
同一个县来的老乡上野开始唱《难新娘》：
昨晚娶得那位
新娘，
第二天，
占有她时
——是否怪味熏天?
或是光滑无毛?
她是否
能把身子撅得老高?
……
全屋子的人疯狂了。他们跳起来，围成一圈，好像每人手里都拉着根拴在一块沉重的木夯上的绳子一样，一拉一松，有节奏地移动着，跟着领唱的上野齐声伴唱着(上野的嗓门真不赖啊!)：
如果她身子
撅得不够高，
就把被子
塞垫在她身下。
如果垫上被子
还不够高，
就在八月的那天，
拣起栗树的芒刺，
把芒刺
塞垫在她的屁股下。
如果垫上芒刺，
还不够高，
就搭起一个构架，
把她悬吊起来
……
这首歌黑田以前听过很多回，家乡的男人们建房造屋打地基时总要唱。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熟了歌词和调子，但究竟歌里唱的是什么意思，等他长到十几岁时，才朦朦胧胧知道一些，才开始想女孩子、女人……歌词唱得太露骨了，可少年黑田的胡思乱想总是那么模模糊糊，每次胡思乱想起来，浑身就燃烧着说不清的欲望。不过，他可从来没有像歌里唱的那样对待他的新娘。他是不会那样对待宫子的。他只想和她做爱，然后搂着她进入梦乡。
昨天晚上是他到中国来以后最快乐的时光。黑田和一帮子老乡、士兵们喝啊，唱啊，搂抱着胡乱扭跳，一直闹腾到凌晨一两点钟。
“可不，”黑田大声嚷嚷道，“我们已经占领了南京。战争结束了。我们很快可以回家了!”
“万岁!”他们扯着嗓门大声喊着，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
“都给我立刻闭上嘴睡觉去!”秋山上尉一脚把门踹开吼道，“不然，把你们的皮都给扒了!仗明天还得打下去，后天还得打，直到最后胜利!”
黑田和同伴们都僵在那里，好像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冰水。他们闷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角落，在冰凉的地上蜷曲着身子躺着，抓紧时间睡觉。
黑田随所在的中队到离国际安全区不远的一个大院外停下来时，依然有些睡眼惺忪。院子里有三座两层高的楼，楼之间有通道连接着，院子中间有个食堂。他想这大概是所中学或是小学。
秋山上尉吼叫着发出命令，院子立刻被围住，四周都架上了机枪。
黑田小队在右边那座楼里发现七八百个中国人，男女老少都有，躲在教室里面。他们把这些人全都赶到楼下的一间大教室里，把楼上的两间教室变成审讯室。先把所有年轻的男人押送到第一审讯室里初步审讯，再把被怀疑是士兵的年轻男人们押到第二审讯室进一步审讯。
楼上楼下奔波之中，黑田不时往另外两座楼瞟了几眼。看上去另外两个小队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也就是说，今天仅这么一个地方就抓住了两千来人。
楼下大教室里年轻的男人们畏缩在自己家人的堆里，把他们拉走时，整个教室回荡着呼天喊地的哭叫声：
“我不是的!”
“错了!”
“他不是当兵的!”
可这些抗争在黑田和他的士兵们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前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济于事。
“你!”上野不时用汉语嚷嚷，从人堆里拉出个年轻人来。
上野的中国话不算熟练，还不够格当翻译，但他好像天生嘴巴巧，一学就会，而且一有机会就喜欢露一手。黑田舌头也不笨，自到中国以来也学会了好些中国话。
“你，过来!”他也用中国话嚷嚷。
每次都把十人一组的年轻男子押进审讯室，逼他们把衣服脱得精光，好彻底地搜查。当然，搜出来的手表和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律没收。然后审讯开始。
“你，当兵的，是不是?”黑田扯着嗓门问一个年轻的中国人。
年轻人吓得浑身哆嗦，一脸恐慌，吞吞吐吐地想解释什么。围着他的士兵们胡乱折腾他，踢他光光的屁股，把他的膀子扭到背后，用棍子戳他的私处，弄得他使劲叫唤。通常每十人当中就有三到四人被挑出来到下一个审讯室。
这些可怜的中国人——黑田暗暗想。他们穿着衣服时看上去像日本人，脱得精光后还是像日本人。他看不出身体结构上有任何不同。到中国以后的另一个重要的发现是日语中的很多字的写法很像中国字，他觉得挺有趣。
在这些被审讯的中国人当中，有些的确当过兵，有些甚至内衣上还有所在部队的番号。不过，在所有被扣留的嫌疑者当中这不过占一成左右，其中只有少数是南京人，大部分是被帝国军队从上海、苏州或其他什么地方驱赶而来的难民，他们好像已经奔跑够了，累极了，认命了，驯服地接受着审讯。几个试图抵抗的马上就给拉了出去，子弹或刺刀立刻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审讯到中午时分结束，黑田的小队共扣留了三百多个嫌疑犯。其他两个小队合起来共扣留了五百多人。看来他黑田干得不错啊。

第四部分 1937年12月14日 礼拜二第20节 这场面简直是太可悲了

八九百人，不是个小数字啊，黑田想，可把院子给挤得满满的。
午饭吃完后，秋山上尉说田岛中佐命令他们把所有的嫌疑犯押送到玄武湖边，枪杀后把尸体抛到湖里去。
八九百人被排成五六个人一行的纵队，把最外面两行的人用街上倒下来的电线、电话线绑好，再把每个人的膀子或大腿串连起来，打个结什么的就可以了。
黑田和他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这长长的战俘队伍两边押送着，往城东北方向的玄武门走去。他们离国际安全区越来越远。
这些年轻的中国人知道自己将会被怎么处置吗?如果他们同时往外挣脱逃散怎么办?即使那样，他们也没有生的机会。他们得面对所有上了刺刀的步枪，还有两挺重机枪和四挺轻机枪。
天阴了下来，风刮得更猛了。幸运的是在半个多小时的行进中，战俘中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他们木然地往前走着，好像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玄武门被山包一样的沙袋堵塞着。把那些沉重的沙袋清理掉，再把门打开，执行田岛中佐的命令是不可能的。秋山上尉决定就地处置战俘。
在城门右边的城墙(城墙竟有二十米高哇!黑田禁不住赞叹。)脚下有一个又长又宽的大坑，肯定是守军挖泥装那些麻袋所留下的。在这里枪杀战俘，再把他们埋在坑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们把一行行的战俘赶到墙与坑子之间的狭长空地上，所有的机枪都架好、对准坑子里面之后就开始把战俘往坑子里面赶。只是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中国人似乎才猛然从冗长的、模模糊糊的噩梦中惊醒，有十来个人愤怒地喊着从行列里挣脱出去，立即就被日本兵用刺刀捅死。有几个人转向押着他们的日本兵，把笔啊、香烟啊，任何从口袋里还能掏出来的东西扔过去，嘴里还一个劲地哀求着什么。
“哈哈哈!中国人给我们发军饷了!”上野开玩笑地嚷道，“太迟了!”
一个离黑田很近的战俘把一块手表扔给他。先前搜身时怎么给漏了呢?可怜的家伙，大概是太绝望了吧，以为这个时候一块手表还能救他一命。
几分钟后，所有的战俘都被赶下巨大的坑里。那么多人挤在里面，只见一片往上仰着的被恐惧扭曲了的脸，很多人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愤怒。
“开火!”秋山发出命令。
六挺机枪同时吼叫起来。
血肉模糊的碎片顿时飞向天空，落得到处都是。黑田赶紧后退几步，低头一看，军服上已经沾满了斑斑的血迹，还有好几片碎肉。后来他才知道，一些站在三十米开外的日本士兵也没能幸免。
一两分钟后，秋山命令停止射击。
从大坑里传来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哎呀”声，痛苦的哭喊声碰撞在高高的城墙上，发出阵阵回响，凄惨至极。
二三分钟后，秋山命令再次射击。六挺机枪又齐声吼叫起来，淹没了痛苦的呐喊和呻吟。一直到第三轮射击结束后，所有的呻吟、哭喊声才完全停止。一切显得那么静。
战俘们都到另一个世界去了。黑田和他的士兵在坑的四周挖土埋盖坑里的尸体时想。他们用的是战场上挖战壕用的小军用锹，城墙脚下这片狭长的土地，这个又长、又宽、又深的坑子，不也是个战场吗?是个战场，但又不能算是真正的战场。
免了吧!他对自己说。这些事情他是理不出头绪来的。这么理下去对自己也不利。他是个少尉，他的职责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二十分钟以后，他们干完了，准备离开。黑田注意到坑子里的土层很薄，如果——当然是个很遥远的如果——坑里有些战俘还没有成为鬼魂的话，是有可能把头抬起来的。
一个小时后，他所在的中队与其他中队会合，一齐向城北的下关行进。黑田发现自己还在想着玄武门坑子里有人死里逃生的可能性。向他扔手表的那个人，还有其他什么人，有没有可能正在从那个集体坟墓里爬出来呢?
不能这样想，黑田再次提醒自己，这么想下去是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士的。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一座烧得还剩个骨架子的楼。他记得就是在这里，一百来个被怀疑是散兵的中国人被押到楼顶上、浇上汽油给活活烧死。好几个浑身着火的中国人从楼上跳下来，立刻被地上猎猎作响的火焰吞没。直到现在，黑田还好似听见观看的日本士兵发出的疯癫的欢呼声。
这时，他感觉到右边不远的地方有个目光在狠狠盯着他。
是田岛中佐，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立在路边，检阅着向前行进的部队。
黑田立刻向前紧赶了几步，追上自己的队伍。
还早呢，还有很多清剿的任务要完成——黑田提醒自己。他要时刻保持精力集中，无论如何不能再给自己带来羞耻了。
约翰·拉贝又在城里巡视,车里还有新成立的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分会主席约翰·马吉牧师和分会的秘书厄内斯特·福斯特牧师，还是韩开车。
国际安全区委员会昨天一早在宁海路的总部开会，很快达成一致意见，需要立即成立国际红十字会分会来处理包括安全区以外的巨大人员伤亡。几分钟以后，一个新的组织诞生了。拉贝认识红十字分会中几乎所有的成员，其中好几位，如马吉、路易斯·史迈斯博士、M．S．贝茨博士、W.P．米尔斯牧师，还有他自己，都是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成员。有几位则是新成员：厄内斯特·福斯特、金陵大学附属医院的罗伯特·威尔逊医生、金陵女子学院的明妮·魏特琳教授，还有两位中国人：中国红十字会南京分会的李春南先生和沈瑜舒牧师。
下午，苍白无力的阳光射在断墙残壁上和马路两边被遗弃的枪支、军服、尸体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上。他们不时会发现一颗手榴弹在马路中央躺着，韩把车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免得被炸飞上了天。车前猎猎作响的红十字会小旗时时提醒他们，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做，没有权利对自己的生命马虎。
拉贝瞥见马吉又在用藏在大衣里的十六毫米摄影机拍摄马路两旁的情景。
日本兵十人一伙、二十人一群地在城里乱窜着，他们用枪托、石块或砖头什么的敲门砸窗，见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抢劫一空。中山路和太平路两旁的商店，无论大小，都不能幸免。有些日本兵用木条箱拉着战利品，另一些日本兵逼着中国劳工用黄包车、马车或扁担什么的帮他们运送抢来的东西。
拉贝觉得这场面简直是太可悲了，也太令人气愤了！不过，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有策略。
这天早晨，马吉曾运了一车中国伤兵到外交部，那里已经成了临时伤员医院。把重伤员抬进去以后，他们开始帮助还能勉强走的伤员。刚走上台阶的一半，来了一队日本兵，其中一个一把抓住马吉扶着的那位伤兵，把他受伤的手狠命拧到背后，用绳子绑起来，疼得伤兵直叫唤。
“野兽!”马吉回到国际安全区委员会总部讲起这件事时，依然满脸的愤怒。
战争是多么的残酷，多么的罪恶，把本来挺正常的人变成了疯狂的野兽。不是野兽，怎么会那么样对待伤兵、战俘，还有无辜的平民呢?！
车在马路上缓慢地开着，他们不时停下来检查横七竖八的尸体，子弹都是从他们的背后射进去的。太可恶了!
车来到基兹林与巴德面包店门前。这十多年来，拉贝吃的奶酪和面包大都是这里做的。他看见基兹林先生正和几个日本兵在争执着什么。车还没有停稳，拉贝就跳了下来。
“怎么回事?”拉贝尽量压低嗓音问。
身着草黄色军服的日本兵们转过身来瞪眼看他，眼里射出狼一样的光芒，拉贝浑身冒火。日本兵们手里都紧握着塞满东西的包，显然是从基兹林的面包店和家里抢的，还有一件看上去很昂贵的皮大衣，一座很大的镀金闹钟，还有一幅配着精致框架的油画……基兹林原来在门口竖着的纳粹旗帜也被扯了下来。
纳粹标志曾守护过这里的安全，今天却不起作用了。怎么回事?
一个日本兵刺刀上的血迹还清晰可见。他放下手里的包，气势汹汹地往拉贝面前逼来。
情急之中，拉贝从口袋里抽出纳粹袖章，在日本兵的脸前拼命地摇晃，像头激怒了的狮子吼着：“希特勒!希特勒!懂吗?”马吉、福斯特和韩都挺身站到他的身旁。日本兵似乎被突然的咆哮惊呆了。他站在那里，用日语呜里哇啦地解释着。见拉贝听不懂，他又打起手势，指指自己的嘴巴、肚皮。拉贝明白了个大概：他们需要食物，得自己寻找填肚皮的东西?
日本兵们转身要走，拖拽着沉重的战利品，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基兹林又想上前阻拦，被拉贝一把拉住了。

第四部分 1937年12月14日 礼拜二第21节 他们会伤害外公吗

还能怎么样呢?弄急了，日本兵会滥杀无辜的，而且纳粹的标志已经完全失去魔力了。
今天之前，日军多多少少对德国人和纳粹标志还有些尊重，大概得益于不久前日德两国签订的协定吧。美国人和欧洲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好几辆美国人的轿车和卡车上的国旗都被扯下来，车被抢走了。难道今天是个转折点不成?
离开面包房不久，他们看见一群被捆绑着的中国人，约有两百多人，正被推上卡车。怎么大白天竟敢在国际安全区这么作为！拉贝气愤极了。
“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马吉先跳下车，冲着日本兵质问。拉贝和福斯特也跟了下来。
没有回答。日本兵们只顾把中国人往卡车上推赶。
“为什么?”拉贝追问道。
除了几声吆喝和凶狠的白眼外，没有任何回答。
“不能这么把人带走了!”福斯特说，“这些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有哪一点看上去像当兵的?”
所有的抗议都白费口舌。卡车启动后扬尘而去，把拉贝和他的同事们呛得直咳嗽。
转身继续上路时，他们心里都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感觉，大概再也看不到这些中国人活着回来了！
车在司法部门口停下。昨天，他们把一千左右解除了武装的中国士兵送到这里，可现在只看见几十个中国伤兵躺在楼前的地上或者缩在一起。拉贝跳下轿车，走到一个背靠墙坐在地上的军人。
“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拉贝问。
“都被绑起来带走了。”受伤的军人低声道。
“什么时候?”
“十分钟左右吧。”
“去哪儿?”
军人含糊地往前方指了一下。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一切让他还没缓过劲来。
军人又低声道：“你不该下我的枪！”
拉贝吃了一惊，凑近一看，虽然那人脸上血迹斑斑，但还是把他认出来了，他就是昨天被缴了枪的那个军官。
就在这时，附近的什么地方枪声大作，哒哒哒地响了好几分钟。听声音不可能太远。也许就一两百米之外吧。
拉贝站在哪里，仿佛冻僵似的。他仿佛看见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手无寸铁的中国人身上，血肉四处飞溅着，人群带着痛苦、恐惧和绝望成片地栽倒在地上。
对于他来说，这是个最最悲哀、最最黑暗的时刻！是他，约翰·拉贝，说服那些中国士兵放下了武器。而结果并没有帮助他们逃脱厄运。如果对于日军来说，中国士兵放下武器已经毫无意义，那么这些中国士兵还不如有武器自卫，能够一直战斗到死！总比像无助的动物被任意屠宰要强！拉贝深深地自责，痛苦至极。
机枪声终于停住了，空气在一种怪诞的宁静中颤抖着。
他们都回到车里，脸被怒火扭曲得变了形。车继续上路时，拉贝瞥见车里有一张彩色的纸，是昨天从天上撒下来的传单。他顺手把纸拣了起来，念道：
所有已经投降将士及平民百姓都会在所有方面受到人道的待遇……
拉贝吼道：“卑鄙！”一把把传单撕得粉碎，抛到窗外。碎片在风中飞舞几下后飘落下来，加入到路边的废墟堆里。
他们最终回到宁海路5号的总部时，感觉疲乏和沮丧极了。西边的天上依然挂着落日后的最后一片云彩，渐浓的暮色很快就会把它给吞噬。
留在总部的人前来报告说，有好几个难民所正面临着断粮的危险。
马吉、福斯特等人决定马上去给难民所送米。
拉贝又安排人把在总部院子里躺着的七位重伤员送到金陵大学附属医院去。
他看见一个小腿给打断了的孩子躺在地上，心里一阵疼痛。孩子棉裤上有个烧焦了的洞口，血迹已经变黑了。拉贝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轿车后排的座位上时，孩子疼得蜷缩起来，但没有吭一声。
多坚强的孩子啊！拉贝开车往鼓楼医院方向驶去。他不时回过头来轻声地安慰孩子：“你没事的，没事的！”18>
宁宁和外公刚用了简单的晚餐，便听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踢门声、砸窗声，还有她听不懂的日语的叫嚷声，伴随着可怜的哀求、痛苦的哭泣声。
她端着杯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快点，宁宁！快藏起来！”外公低声喊。
嘈杂声越来越近。可以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走进她家的小巷子里。
她钻进棺材，刚把盖子在头顶上合上，就听见外公用颤抖的声音嘱咐：
“千万不要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宁宁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狂乱地跳着，浓厚的黑暗将她紧紧裹住，她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
别紧张，别紧张。她暗示自己，并深吸了几口气，眼睛渐渐适应了。
外公就在自己的身边，黄姨一家就在楼下，不会有事的，别那么紧张！
宁宁又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好些了。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就在楼下了。她能感觉到：踢、砸、谩骂、人被推来拽去……
“捂上耳朵！”她听到外公的声音。
她用食指把耳朵堵上，用劲很大，以致膀子颤抖起来，眼睛也不由得紧紧闭上。
这时，皮靴重重地砸在楼梯上，她的家门被踢开，桌、椅、凳子被掀倒了，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
那群野兽冲进了外公的房间，凶狠地四处搜索着，离她越来越近，就在棺材边了。
宁宁屏住呼吸，心快蹦出喉咙眼了。
野兽为什么不走呢？是不是注意到什么蛛丝马迹了？他们会伤害外公吗？……宁宁焦急地想。
她似乎听到野兽们莽撞、沉重的脚步走下楼去。
宁宁张开嘴急促地喘息着。她见过小鱼儿在干干的沙滩上张口呼吸的可怜相。平时根本不在意的东西，譬如空气，现在突然间变得如此宝贵起来。
楼下接连着发出几声闷闷的爆炸声，像放爆竹似的。
令人悚然的沉静。
宁宁慢慢把手指从耳朵里抽出来。
她想大叫一声，长长地、痛痛快快地大叫一声。她想推开棺材盖子，从狭小、黑暗、令人窒息的空间跳出来。
“宁宁？”外公颤抖的声音很低很低，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嗯，外公？”
“没事吧？”
“嗯。你呢？”
“没事。”
片刻之后。
“外公，我能出来吗?”
“不行!”外公压低的嗓音里透出果断。
“我们家给弄翻天了吧?”
“砸坏了几件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
“没有进来?”
“进来了。”
“没有伤害你吧?”
“没有。”外公几乎笑出了声，“一个丑老头半张着嘴巴躺在床上，还不知道死了有多久呢，肯定是把他们吓跑了！”
“别说了，外公!”宁宁格格笑出声来。

第四部分 1937年12月14日 礼拜二第22节 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外公继续说：“日本人嘛，和我们中国人一样，不大喜欢死了的老头子，还有黑乎乎的棺材什么的。”
“你还活着呢，外公!”
“可不是么!”可以想象外公脸上的表情。
稍过片刻宁宁问：“外公，楼下怎么样?黄姨她们……没事吧？”
“不知道。”外公的声音变得很低，透出明显的悲哀，“我想日本人已经走了吧。”
“哦。”
宁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开棺材盖子，从里面爬出来。
她来到外公床边，外公久久地、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又腾出一只手来疼爱地抚摸着她的短发，泪水湿润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宁宁松开外公的手，转身往堂屋走去。在傍晚混沌的暮色中，可以看见家给折腾得一塌糊涂。等这一切都结束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家给整理好。什么时候能结束呢？什么时候日本人才会回自己的家呢？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该回自己的家去。他们没有权利跑这么老远来烧杀掠抢！
她抬头朝通往楼下的家门望了眼。
“宁宁！”外公叫道。
“嗯？”
“小心，别下楼！”
“不会的。”可是，她十分担忧黄姨、大妹、二妹还有黄叔他们……
窗户外传来敲玻璃声，很轻很轻。
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笃笃笃”，又传来轻轻的敲玻璃声。很有节奏，好像有人在给她家发电报似的。
宁宁蹑手蹑脚地来到窗户边，外公没有阻拦她，他也听见了。
不会有人吧。她家在二楼，需要有梯子才能够着这么高的窗户。
会不会是梅花树枝在风中摆动呢？也不会的。梅花树是不可能猛然间长那么高的。
宁宁轻轻打开窗户。
只见窗檐上歇着一只小鸟，是她两天前释放了的百灵儿。
一阵喜悦涌了上来。
“是你这个小不点呀！”宁宁喜滋滋地伸出双手，百灵儿轻盈地跳到她手掌上。
“是谁呀？”外公轻声问。
“百灵儿！”
“什么？”外公的嗓音里充满了惊奇。
宁宁用手肘关上窗户，回到房间。
“外公，百灵儿回来了！”宁宁把鸟捧到外公面前。
外公伸出手掌，百灵儿跳了上去，仰起小小的脑袋，左看看，右瞧瞧，充满孩子气的眼睛凝视着外公，好像很亲热似的。
“啊，我的小宝贝！”外公喜悦地喃喃个不停，“你怎么回来了？我的小宝贝回家了！”
宁宁的眼睛湿润了。过了一回儿，她把百灵儿放回笼子里。她和外公看着百灵儿开心地啄食，有好多天没吃饭了吧，可怜的小家伙。
“悠着点，别撑坏了。”宁宁逗百灵儿道。
“小宝贝肯定是给饿坏了，也一定给吓坏了。”外公喃喃着。
“小不点，从现在起，你再也不会挨饿了，我会照看好你的。说话算数。”百灵儿抬起头，珠子样圆溜溜的、发亮的小眼睛在宁宁的脸上搜寻着，似乎听懂了宁宁的话，接着在小木碟里啄食，不时发出欢悦的叫声。中本回到他的司令部，这是市内一座有围墙的宅院。
这座欧式两层小楼，屋脊陡峭，炭灰色的瓦，米黄色的水泥墙，正门有很神气的柱子撑着。院门是双开的，足够一辆轿车进出。院子里有座造型别致的喷泉，中央立着个矮小的、卷发的丘比特雕塑，不过没有水喷出来。车道和走道之间的草皮都是干巴巴的，近乎枯黄，偶尔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绿。显然，这里曾是某个地位显赫或有钱的西方商人的住宅。
中本的套间在二楼。卧室很宽敞，配有浴室；书房里面放着红木书桌、古色古香的镀金台灯，还有高高的书橱；起居室里有沙发、软椅子、大理石壁炉、几幅装饰讲究的油画；再就是餐厅，餐桌大得至少可以坐下八个人。
膳场和几个副官、勤务兵住在二楼的其他几个房间，楼下由一些军官、参谋等人占据着。
“膳场，把洗澡水准备好，立刻!”中本一跳下马就迫不及待地命令道。
“是，将军!马上就好!”
中本大步向楼的门口走去，眼睛的余光瞥见墙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爬行。他立刻收住脚步。
是只癞蛤蟆。
一只很丑的癞蛤蟆。皮肤灰暗的土色，疙疙瘩瘩，像麻风病人似的，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癞蛤蟆也瞥见了他，停止爬行，豆珠似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中本握着腰上军刀把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转身对膳场吼道：“把这个丑东西给我除掉!立刻!”
美美的晚餐之后，中本跨进一个硕大的白瓷浴缸，里面放满了干净透明、热气腾腾的水。他闭上眼睛，舒适地泡了一会，然后懒洋洋地舒展开身子，体验被水浮动着的感受，望着下身浓浓的毛像朵黑色的花在轻轻波动的水中开放、收敛，感觉中已经飘落到一个遥远的、收叠在记忆中的世界，那世界充满了丁丁冬冬的滴水声。
耳边传来一阵狂笑声。有人开始唱歌：
昨晚娶得那位
新娘，
第二天，
占有她时
——是否怪味熏天?
或是光滑无毛?
她是否
能把身子撅得老高?
……
在哪里听过这首歌?中本记不得了。他吹起口哨，断断续续、有调没调地跟着，拿起一块新肥皂在身上抹擦，然后有条不紊地搓洗起来：
如果所有的措施
都还嫌不够，
如果这次气味
难闻透了，
如果——的气味
刺鼻到这个劲头，
如果——的气味
还是恶臭，
我来教你个方法
保你能排忧。
把煮咸鳕鱼的汁过滤出来，
倒进浴盆里头。

第四部分 1937年12月14日 礼拜二第23节 一朵等待着被摘的鲜花

中本停止口哨。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得混浊，水面上漂着一层微小的肥皂泡沫，在蜡烛光下微弱地闪烁着。他伸手在浴缸底下来回摸寻了好几下，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他放下心，又拿起一块新肥皂继续洗澡。唱疯了的士兵们还在吼叫着：
如果还嫌不够，
把胡椒磨成粉末，
倒入她的私处，
保你所有的怪味消失干净，
再也不犯愁。
中本皱起眉头。把胡椒粉末倒入私处!一定和盐水深深地腌进一样烧灼得疼痛……?
“妈的!”中本无力地在浴缸里躺下，把身子深埋在热水里，额头上冒出一丝冷汗。可憎的记忆从脑海深处再次涌现，将他紧紧困住，浴水在毛茸茸的胸脯上方轻轻波动，使他感到压迫：
狭窄破旧的巷子里，一个格格笑个不停的女人从阴影中伸出手来。
女人松软的手把一个腼腆的一年级士官生拉入一家旧客栈，引进灯光昏暗的客房里。数月军校生活，年轻的士官生受尽高年级士官生和教官的粗暴辱骂、虐待，想在女人的胸怀里寻得一些安慰和温柔。
次日早晨，年轻的士官生醒来，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洒进小小的客房，冲着他讪讪直笑的是一张丑陋的脸(丑得像那只癞蛤蟆！)，褪了色的嘴唇，黑黄的牙齿……
军校的宿舍里，士官生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将一大把盐放进一碗水里，用一块沾了盐水的毛巾揩洗气味难闻的下身(中本皱起眉头，好像又在体验着那咬一样的疼痛)。
一丝月光也没有的夜晚，年轻的士官生悄悄溜出小巷子那家破旧的客栈，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军刀……
把胡椒粉末倒入私处!一定比盐水还要咬人、还要疼痛吧!
中本咧嘴笑了。是谁发明了这一招来清洗新娘子的?太可恶了!
洗完澡后，中本穿上从日本带来的和服，感觉干净、舒畅极了，就像很多年前还没有成为Ichigaya Military Academy(军校的士官生)时那样，就像还是母亲的宝贝儿子时一样。
上一次见到妈妈是六年前，他将要离开日本来中国。那次他回家向妈妈道别，妈妈已经久卧病床，身体虚弱，面色苍白。他心里一阵难过，几乎流出眼泪来。南京扫荡一结束，就应该请假回去探望老母亲。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一天下来真够累，不过，这个澡洗得够舒服、够痛快。
中本懒懒散散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里，不时呷一口温热的米酒。
自从前天凌晨进城以来，一切顺利极了。部队所向披靡地杀进城时，对猛然出现那么多战俘还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成千上万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他的部队很快就缓过劲来，处理得很漂亮。从那时起，他们一直在包括安全区的许多地方扫荡中国军队的残余，战绩不赖。
一想到安全区，中本禁不住埋怨，究竟是哪一位愚蠢的上司，竟然允许这个讨厌的东西成立。太麻烦了！他，中本，是不会让宝贵的人力和装备浪费在战俘上的。给他们饭吃?为他们找宿营的地方?医治他们的伤员?那简直是傻瓜才干的！因为投降了就把他们释放了?那就比疯了还要糟糕!
他对所辖的联队、大队级指挥官，譬如田岛中佐等，都很满意。这些指挥官遇事不慌，果断利索，无愧于所赋予的职责。每个大队每天都能顺顺当当地处理掉一两千名战俘，真的不赖啊。如果现在南京城里六个师团的每一个大队都能这样……嗯，他们怎么会不这么做呢?所有联队到中队一级的指挥官现在都应该接到命令了：
处死所有战俘。处死方法：将战俘分成一打人一组。分开处死。
“处死所有战俘”的命令来自朝香宫鸠彦中将的司令部。中本觉得皇叔朝香宫比之松井石根将军来，更具有一个征服者所必需的冷酷和果断。现在，全权指挥南京前线的不是中支那方面军的司令官松井将军，而是上海派遣军的司令官朝香宫，中本松了口气。在朝香宫将军的指挥下，南京只有跪在自己膝盖下的份了，也就是说，整个中国很快就会给征服的。
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房间里暖呼呼的，让他昏昏欲睡，思维也变得模糊起来……
丁丁冬冬的水滴声还是那么清脆，那么让人心痒，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接着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充满悬念的脱衣，浴缸里的水哗啦哗啦的声音。
梨枝子，他梦中渴求了多少回的漂亮的表妹，腼腆地走进他的卧室。她穿着色彩鲜艳的和服，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脸蛋月亮般的圆润，似樱桃鲜嫩的嘴唇，还有令人丢魂的香气，弄得他神魂颠倒。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一件件地脱去她的和服、内衫、内袍，直到她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子在紧张不安的期待中颤抖着。梦想着的一天终于到了!他的心疯狂地跳着，急忙剥掉自己身上的内袍。
梨枝子躺在床上，一朵等待着被摘的鲜花。
他狠命扑上去，啃她粉嫩的脸和唇。
不知怎么的，她似乎有些异样，不像他幻想得那么甜蜜，那么柔情，那么温馨。相反，她嘴巴有浓重的烟草臭，刺鼻难闻(要用多少胡椒粉末才能把臭味洗掉?)，他感到迷糊，把头从缠绵的纠缠中猛然抽开。
一个褪了色的嘴巴，里面稀稀落落的镶着几颗黄牙齿，正冲着他讪笑。
不!怎么又是那个癞蛤蟆似的老妖婆!
他从床上跳起来，在卧室里来回疯跑着，好像私处被花丛中的毒蜂狠叮了一口似的。他再次感到盐水咬私处时的钻心疼痛……
他浑身燃烧着愤怒，跑到起居室，从墙上摘下母亲赠送给他的那把珍爱的军刀。
他拿着军刀冲回卧室，发现肮脏的老妖婆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鲜嫩欲滴的花姑娘，像他多年前享用过的那个小歌伎——洋子?吉子?
“怎么啦，先生?”姑娘吃惊地问，一只秀手托着香腮，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军刀的尖子。
他怔住了。
“你是我的采花主，还记得吗?”她想给他个多情的秋波，但没有成功。
“是吗?”
“当然喽。”
“可是!”他吼叫道。
“可是你还是要杀我?为什么?”
“因为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姑娘一脸迷惑。
“我付出两百元，是要得到一个谁也没有品尝过的处女!”
“几分钟以前，我不是那样的吗?”姑娘有些口吃起来。
“可你不再是处女了!”他恼怒地宣布道。
“可是采花主是……”她的眼睛里溢满了绝望。
“你已经被玷污了!”他把她打断，“我就知道这个!”
洋子(或吉子)开始抽泣，接着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住口!”他吼叫着。
姑娘浑身抖个不停，顺手拣起床边雪白的和服揩擦大把大把的鼻涕和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的泪水。
“天啊，我的和服!”他像头发了疯的野兽吼着。她竟然把他的和服给玷污了!她和中国的花姑娘们一样的可憎！
军刀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落下。
中本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仍然斜躺在沙发里。壁炉里面的火变得微弱，可士兵们大声闹腾的劲头丝毫不减。
中本揉揉迷惑的眼睛，戴上眼镜，起身走到卧室。硕大的床依然干干净净，就像几个小时前膳场给他铺好的样子。
多可怕的梦，他想。不过，那仅仅是个梦吗?是不是记忆中的往事又来骚扰他呢?答案他大致知道，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得很清楚罢了。如果的确是往事的记忆，可不可以用盐水、浓浓的盐水把记忆都给洗净呢?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痛苦地皱起来。
他应该把思绪引向更愉快、更吉利的方面，譬如……譬如花姑娘，真正纯洁、完美的花姑娘。得采取行动，他提醒自己道。明天早晨第一件事……
士兵们开始唱另一首歌，充满着激情：
你我是樱花树上
同年的花蕾，
花落时节，
即使我们飘落异方，
终会相聚在首都的靖国神社，
盛开在那里的树端上。
“膳场！”中本扯着嗓门喊道，“让他们都别再穷嚷嚷了!”
“是，将军!”
只听见门被踢开的声音，膳场大声叫道：“别再鬼哭狼嚎了，不然把你们的皮都给扒了!”
中本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往浴室走去，再小解一次，然后睡觉。突然，他觉得两个大腿内侧有什么湿漉漉、凉兮兮的东西。
太可恶了!
“膳场!”他嘶声叫道，“我要再洗次澡!”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4节 里面的情景让他几乎窒息

“宁宁。”外公轻声地叫道。
他醒得很早，已经默诵过经文。实际上他基本上没有睡觉，一整夜刚打点瞌睡就又醒来默诵经文，希望楼下最可怕的事没有发生……
今天可能又是个晴天，不过，还没有一缕阳光照进堂屋的窗户。外面的世界依然沉浸在清晨的宁静之中。
宁宁昨夜睡得也不踏实。昨天发生的一切太恐怖了，怎不让人提心吊胆呢！
“宁宁。”他又叫了声。
“嗯。”从床那边传来低低的、满是睡意的声音。
“我们得早点起来。”
“为什么，外公?”
“想下楼看看。”
“下楼?”宁宁顿时清醒了，“外公，早晨听见楼下有动静吗?”她推开棺材盖，问。
“没有。所以才想下楼看看。”
“能跟你一起下去吗?”
“可以，但只能到门口。”他口气坚决地说。要是自己再年轻个十岁就好了！要是不被这病恹恹的身子囚困住就好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痛起来。
宁宁来到他的床边，把温软的小手放到他的手里。宁宁，他唯一的外孙女。是啊，为了她，他应该坚持下去。
百灵儿在笼子里扑打几下翅膀，咕咕叫唤了几声。
他们两人同时转脸看笼子里的鸟。
“小不点，我先帮外公起床，再喂你，行吗?”
百灵儿又咕咕两声。多乖的鸟！它怎么就回来了呢?嗯，它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啊！
“睡得怎么样，宁宁?”外公问。
“做了个恶梦。”宁宁转回脸来看着外公。
“是吗?”
“嗯。”宁宁蹙了下眉头，好像不愿意回忆梦境，“一条狼，也可能是狮子，反正是一只很大很丑的野兽，在我后面追，跑得可快了，拖着长长的、血淋淋的舌头，我给吓坏了，想跑，可腿太沉，又喘不过气来，想喊救命!救命!就是喊不出声来!”
“可我听见了。”他轻声地说。
“真的?那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去了呀。”
“怎么救的?怎么没看见你啊?”
“我叫你的名字，你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嗯。”
那不过是场梦而已。可昨天发生的一切比恶梦还要可怕啊！
在宁宁的搀扶下，他站立起来，大口喘气，觉得腿很软，大不如三个月以前，更不用说三年前了。一个人的身子老朽到这样，还有什么用处呢?他一只手搭在宁宁的肩膀上，慢慢从卧室走向堂屋。
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只见堂屋里的东西给扔得乱七八糟，家什七倒八歪。爷孙俩走到里间卧室，没想到更是不堪入目。
“我的房间!”宁宁叫道。她的被子、枕头、衣服、书……全给扔得到处都是，踩得一塌糊涂。他可以想象锁子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一股愤怒在心中燃烧。锁子，他的女儿，如果她看见这一切，还不知道会多生气呢。锁子，她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开始下楼，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下走。他的腿发软，抖个不停，每往下跨一步身体都会往前倾，如果不是扶着宁宁的肩膀和紧握着她的手，他肯定会栽倒下去的。
如果宁宁和她的朋友(伊娃，是叫伊娃)一起去了金陵女子学院，去了安全区，他可怎么办?宁宁在那儿可能要安全得多，可一想到要与外孙女分离，他的心便无限的感伤。
他去过那所校园，还是二十多年前刚建校不久，当时只有几座楼。这些洋人，为什么要打那么老远到这里来建学校?他当时曾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想明白。
我们有自己的学堂，有自己的《论语》、《诗经》、《道德经》，还有仁、义、礼、信等等，还不够吗?话说回来，他自己不也在最绝望的时候信了佛教，以寻找解脱和安慰吗?不过，他觉得佛教不一样。在他看来，佛教就像孔子、老子一样本乡本土。佛教传到中国有多久了?大概有两千来年吧?佛教有没有把中国弄得更糟糕?中国有没有因为佛教而丢失了自己?也许洋人们在金陵女子学院和金陵大学还有所有洋人开的学堂里教的东西，最终都会被融化到中国文化中来，而不是把中国文化给融化去了。这一点他吃不准，说到底，他对这些新玩艺知之甚少啊。
“宁宁。”他再次停下脚步喘气。
“嗯?”可以听见她嗓音里的紧张。
“记得我怎么说的?在外面等我叫你。”
宁宁点点头。
他们到了黄姨家的门口，站在那里。他的手撑在门框上喘气。
过一会儿，他自己摸索着进去了。
里面的情景让他几乎窒息。
黄姨的丈夫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躺着，胸口有个血糊糊的子弹洞眼。
两条赤裸的腿悬吊在床沿（因为房间不够，双胞胎的床一直就铺在堂屋里） ，那身子的其余部分被被子和蚊帐遮盖着，看不清楚，被子和蚊帐上溅满了血。是大妹还是二妹?他说不出来。她们两人简直像极了，他从来没能弄清谁是大妹谁是二妹。
靠着床边不远的地方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下身衣服被扒完了，肚皮和大腿上有好几个刺刀捅的伤口，身下和周围有一大摊血，已经变了色。
黄姨——云莲的身子完全赤裸着，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她张开的两腿之间。她的头耷拉在一边，太阳穴上有个洞口，血已凝固变了色。
一阵痛楚袭来，他几乎晕倒。
不能！他告诫自己，得坚强些。
他慢慢转回头，瞥见宁宁探头往里面张望。
“别看!”他生气地喊道。
宁宁失声痛哭起来。
“太惨了!你的眼睛是看不得的啊!”他无力地低语着，眼睛早已湿润。
日本人怎么做得出来?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啊!就是畜生也干不出来的。狗、猪，就是狼，也不会对同类做出这样的恶行的！万万不会的！
“宁宁。”
“嗯。”宁宁仍在抽泣。
”给我拿几样东西来好吗?”
“什么东西?”
“香、草纸和被单什么的。”
“行。”
听见外孙女匆匆上楼的脚步，他慢慢摸着到门口。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5节 他们也会忏悔吗

宁宁捧着东西回来了。她把自己的小包被也拿来了，是妈妈亲手给她缝做的。
“我想给大妹、二妹她们用上。”宁宁呜咽着说。
外公把被单什么的搭在肩上，其余的放进口袋，摸着回到屋里。
他来到云莲身边，不忍看她。可怜的云莲，她凭什么遭这份罪?这么多年来，她就像是他的女儿，锁子的姊妹。没有云莲，他瘫倒以后的日子是挺不过来的。他伸手拔出她下身的匕首时，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安心地去吧，孩子！”他呜咽着，用手合上她瞪着的双眼，用一块白布给她蒙上。
“外公！能进来帮你吗?”宁宁叫道。
“还不行。等我叫你再进来。”
他来到躺在床边的双胞胎身边。每次俩姊妹看见他，总是外公长外公短的，好像他是她们的亲外公一样。大妹、二妹和宁宁从小就像亲姊妹在一起玩耍……她们还是孩子啊，就遭如此强暴！他把宁宁的小包被盖在地上那人的身上，眼泪又哗哗往下流。
等他把死去的人都盖好以后，便招呼宁宁进来。
宁宁慢慢走进屋，眼里满是惊恐。他把外孙女拥在怀里，两人低声地哭泣着。稍过一会儿，他擦干眼泪，拿出香，想把它们点着，可是手抖得厉害。
“让我来吧。”宁宁接过香点着后插在一个瓶子里，一缕香气在屋里弥漫。
宁宁又从厨房里找来一个破碗，把一个干巴的馒头放在里面。
孙女儿长大了，这三个多月来她成长得太快了。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宁宁。
宁宁点燃一叠黄兮兮的草纸，草纸在铁盆里呼呼地烧起来。
“愿云莲一家来生来世平平安安！有吃有喝有钱用！”他念诵着，声音柔弱、颤抖，“愿来生来世永远没有战争，没有痛苦……”
宁宁低头跟着一起轻声念着。
云莲、小黄、大妹二妹一家脱离苦海了，这个人世间给他们带来太多的苦难，他们走得多惨啊！即使到了来世，他们能把这一切都给忘掉吗？能够生活得好吗？在与他们再次见面之前是无法知道的……
在宁宁的搀扶下他又回到二楼的卧室在床上躺下，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堂屋里已经洒满阳光，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外公，日本人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从床那头的棺材里传来宁宁的声音。
一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错，他说过日本人火和金太旺，但那能够解释他们屠杀无辜、烧杀抢砸的行径吗？
“因为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抢走点什么。”他顿了顿回答。
“什么东西呢？”宁宁问。
“像……山啊、水啊、地啊、空气啊，大概什么都要吧。”
“这些东西他们自己家乡不是都有吗？”
“是的，可他们想要得更多。”
“那可就太贪心了。如果真的需要，可以来借么，像邻居那样，没有必要杀人啊，是不是?”
“对。可他们不愿意借。他们想从邻居那里爱拿什么就拿什么，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宁宁停了片刻问：“外公，他们这么做就不会受到惩罚吗?”
“会的。但愿他们有一天能忏悔。”
“什么是忏悔啊，外公?”宁宁好奇地问。
“嗯……”他想了一下接着说，“想听个故事吗?”
“我就愿意听你讲故事，外公。”
“一千五百多年前，南京当时还是一个叫梁的小王朝的首都。皇帝叫武帝，皇后叫郗氏。郗氏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写得一手好字，花也绣得漂亮，武帝非常宠爱她。不过，郗氏有一个致命弱点：她爱妒忌。撒起泼来就六亲不认，出口伤人，像蝎子一样恶毒。一天，她对皇宫里的佛寺住持撒泼，武帝看不下去，就当着众人之面训斥了她几句。郗氏又羞又恼，咽不下这口气，就投到花园里的一口井里自杀了。”
“为这么点事就自杀了?”宁宁难以置信地问。
“可不是嘛。”
“郗氏死后，武帝感到十分愧疚，坐卧不安，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晚上，他坐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听见墙角有蟋蟀清脆的鸣叫声，睁开眼睛一看，一条大蟒蛇正盘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武帝给吓坏了，他跳到椅子上对蟒蛇说：‘宫廷里戒备森严，非你等所呆的地方，难道要伤害朕不成?’
‘非也。’蟒蛇声音轻柔，听起来有些耳熟，‘请陛下息怒，万不可被奴家丑陋的身子吓着。奴家前生是殿下的皇后，因嘴巴刻毒而遭此惩罚，如今，除了花园里的那口老井，奴家别无藏身之所，每天被蚊虫叮咬得难以忍受，奴家遭此苦难，都是自己犯下的罪过所致，心里懊悔不已。苦难之中，时时想起昔日陛下的恩爱，故前来求陛下念过去的情分，把奴家解救出来。’
说完，蟒蛇就不见了。
次日早晨，武帝把宫廷里所有佛僧都召集到面前，请教帮助郗氏解脱的方法。
‘只有真心实意忏悔才能获得解脱。’所有的佛僧都这么说。不过，究竟该做什么，他们留给武帝自己琢磨。
武帝开始潜心研读佛经，最终写下十来卷厚厚的忏悔录，请求佛祖宽恕郗氏和他自己。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虔诚，武帝建了座新的寺庙，封郗氏主管祠祀。更重要的是，他对臣民比过去更加恩慈。在位期间，南京渐渐繁荣起来。”
“看起来，武帝悔过是真心实意的!”宁宁说。
“几年后一个夏天的晚上，武帝正在卧室里打瞌睡，突然闻到一阵沁脾的香气。武帝醒来，惊喜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位仙女般美丽的女子，女子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奴家就是很久以前您见过的那条蟒蛇的再生，您的大慈大悲拯救了我，特来致谢。’
美丽的女子又深深一拜，消失了。”
“武帝和郗氏都真心实意地忏悔，也都得到了拯救。”
“是的。”宁宁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他不无自豪地想。
“后来呢?”宁宁问。
“后来?后来故事就结束了。”
稍过一会儿，宁宁若有所思地问：“杀害了黄姨一家的那些日本人，他们也会忏悔吗?”
“但愿他们将来会真心真意的悔过！”他答道。
“他们犯的可是滔天罪行啊，比起妒忌和嘴巴刻毒来，要严重不知道多少倍呢！”宁宁悻悻地说。
他今天得格外注意自己的举止。中本少将是这么吩咐的，事关日本帝国在国际上的声誉。
他只知道这是所女子学院，其他什么也不知道。女学生们都还在学校吗?南京战役这么久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希望不是所有的女学生在日军占领南京之前都逃走了，说到底，它是妇女儿童救难中心嘛。这么看的话，完成少将交给的顺手牵羊的差事就不难了。
半个小时左右的行军后，田岛和他的部队来到学院正门。
机枪小队立刻就位，在正门和边门以及围墙上都架上机枪。
学校门卫是个中年男子，他想阻止在前头领队的黑田清次。
“先生，这里是国际安全区——”门卫鞠躬后小声地说。
黑田伸手给他一个耳光。
田岛见了很满意，年轻人这次一点没有犹豫。
“废话!什么安全区、灾难区，我们是来搜逃兵的。”黑田哼哼道，把门卫推到一边。
田岛和他的人马约一百多人，鱼贯而入。
学校还真有些气势，楼房的飞檐、挺拔的支柱与大阪、东京的那些建筑几乎没什么两样，操场对面的那幢楼尤其显得壮观。
田岛再次提醒自己要注意举止，说到底，这个地方是美国人办的学校，他不想在美国人面前难堪。不是怕美国人，也不是觉得比他们矮一截。日本人早在1904—1905年对俄战争中就向世界证明，他们可以对付任何一个欧美国家。不过，他得服从命令，稍微收敛些。
一个高大的欧美女子迎面走来，随从还有好几个中国人，都穿戴得很体面。她肯定是那个美国人，出发前上司的交代中提到过她。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6节 姑娘一定会合中本少将的胃口

两股人马在路中间相遇，面面相觑。
“您好。”他向美国女人伸出手，“我是田岛中佐。”
藤井中尉读过教会学校，今天充当了翻译的角色。
“您好，先生，”美国女人跟他握手时说，“我是魏特琳教授，金陵女子学院代理院长，请问您到这里来有什么公务?”
田岛说他们是来搜查中国军人的，他们有可能藏在楼房里。
“这里是妇女儿童的避难所，我可以保证不会有军人藏在这里。”魏特琳教授说。
她比田岛至少高半个头，说话时俯视着他，好像根本没有把他和上百的人马放在眼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说话时胸脯有意挺得比平时高许多，左手下意识地搭在军刀的把柄上。在日本，如果一个女人敢这么看他，早就一个耳光揍过去了……
田岛忽然意识到美国女人还在俯视着他等待回答呢。
“我并非不相信您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我们的任务是要检查一遍，才能放心。”他作出彬彬有礼的样子。
“先生，恕我直言，在过去的两天里，贵国部队每天至少来搜查一二十趟，难道还不能放心吗？！”美国女人拒绝让步。
“哦，”他打断她说，脸上带着笑容，“那肯定是友邻部队，本大队所接到的命令是要确保——”
“那就请便吧！”美国女人耸了耸肩。
搜查开始。田岛中佐和美国女人并肩走着，后面跟着他的随从、还有女子学院的几个教职人员。他注意到中本少将的勤务官膳场紧跟在他的身后。
校园里到处是妇女和儿童，几乎每一个树枝上都垂挂着女人的外套、内衣，孩子的衣裤，甚至尿布。
在科学大楼的走道里他们推开一扇厚重的门，走进去像个大教室，但里面的氛围很不一般，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毛虫在身上爬的感觉。大概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古怪的人像、符号或文字所致吧?也可能是前面的十字架上悬吊着的那个半裸的人体(他好像疼得脸和身子都扭曲着)造成的?田岛说不清楚。
一群妇女围坐一圈，有中年，也有几个很年轻的，正在阅读、讨论什么。看见这么多人进来，她们立刻停下，显得很紧张。美国女人让她们不要害怕。
“他们在干什么?”田岛问。
“读《圣经》、祈祷。”美国女人回答。
“祈祷?祈祷什么?”他疑惑不解。
“和平。”
他转过脸来。这个美国女人，她是什么意思?故意嘲弄他?不过，她的眼睛平和、镇定，没有讥讽的意味。他脸上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
“是的，和平。”他嘟囔了一声。
田岛正要转身离开，紧靠圣坛坐着的一个姑娘引起他的注意。她的气质、神情，那种超脱尘世般的专注，使她显得与众不同。姑娘大概十三四岁吧，全身心地沉浸在手上的那本书里，好像田岛以及他全副武装的随从们根本不存在。他觉得好奇。
“在读什么呢?”他走近一两步，问。
“哦，我?”姑娘抬起头，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好像刚从什么遐想里惊醒过来。田岛浑身一震。
“我想读懂这一段，”女孩指着书喃喃地说，“瞧，耶稣说：‘要爱你的仇敌，为迫害你的人祈祷，这样，你就可以成为天父的孩子。’”
藤井翻译过后，他还是稀里糊涂。怎么能爱自己的仇敌呢?还要为他们祈祷?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胡说八道。
“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爱自己的仇敌?为他们祈祷?肯定很难很难的吧。”
“是的，亲爱的，”美国女人对姑娘说，“的确很难。不过，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就该像天父所做的那样，天父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藤井想继续往下翻译时，田岛挥手打断了，他得到别处继续搜查，今天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教的。
转身走时，他对膳场使了个眼色，膳场点点头。
姑娘一定会合中本少将的胃口。
少将到底是什么毛病?似乎太挑剔了，太吹毛求疵了……这个词听起来更顺耳些。田岛觉得他自己不太挑剔。他的哲学是因时因地而宜，只要尽兴就行。
那可就是他的问题了，田岛提醒自己。他不过是顺手给自己的长官办点好事罢了。
个把小时后，搜查结束，一无所获。田岛在美国女人拿来的一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大意是宣布校园里没有躲藏中国军队的散兵。
与美国女人再次握手时，田岛又有意识地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多乏味的一天。他领着随从离开学校时想。22>
下午两三点钟，海伦回到南山紫香楼的寝室里小憩。
“你可得照顾好自己！”魏特琳教授再次关照，她就像个听话的女儿一样照办了。
海伦在床上躺下，舒展开手臂和腿脚，深深呼吸了几下。从早晨一起床就忙着帮助安顿新到的难民，组织已经在校的妇女儿童做简单的游戏，安慰被日本兵强暴过的年轻姑娘……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而时间又太少了。
有身孕已经三个多月，可除了早晨有些恶心外没有任何厉害的生理反应。比她早两年毕业、一年前结婚的珍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怀孕后身体反应十分强烈，常常吐得牵肠扯肺、透不过气来，好像随时都有背过去的危险。因为恶心、头晕得厉害，珍每天只得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直到四五个月以后才好转起来。
她，海伦，为什么这么幸运呢?也许每天为难民中心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没有闲暇来顾及任何不适反应，精神转移反倒好了。不过，她觉得主要应该归功于父母的养育方法。林上校和夫人不想让女儿长成《红楼梦》里黛玉似的病恹恹的美人。海伦小时候也喜欢玩女孩子的跳绳、跳牛皮筋之类的游戏，但多数时候像个假小子，更喜欢爬树、骑竹马、玩空手侧身翻之类的男孩子把戏，头发经常蓬乱地撒在额头上。
“惠萍，瞧瞧你们家的闺女吧，这么疯，长大了谁家愿意娶她做媳妇啊！”左邻右舍的奶奶、婶婶们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妈妈说。
“可不是啊，”妈妈总是脸上带着笑说，“等我和耀光老了，她就陪伴我们、照顾我们吧，不用去伺候公公、婆婆了。”
每次听到妈妈和好心邻居这样的对话，海伦就禁不住想笑。
在金陵女子学院读书时，她对专业课的兴趣铺得比较均匀，对英语、数学、中国文学、历史、社会科学等都很感兴趣，成绩优秀。不过，她总是期待着体育课，对体育课有种特别的热情，这在她的同学中是少见的。
在整个中国，金陵女子学院是最早建立体育系并在这个学科设立学位的少数几所高等学府之一。海伦的专业是教育学，社会学是附带兴趣，但她在篮球、排球、羽毛球和体操项目方面却很突出。她个子不是很高，也不是特别的壮，但灵敏、快捷，两腿的弹跳力很好。四年级的时候她是学生篮球队队长，率领全队经过一场酣战，把教工队打个惨败。那场球赛诞生了两个明星：学生队的前锋海伦，毫不含糊的裁判明妮·魏特琳教授。
海伦的房间很小，简单的家具和装饰。学生时代，她与另外三个学生同屋。五个月前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她受聘在学院为穷人办的家政夜校任教，拥有自己的寝室是地位升高后的福利之一。
一个木架单人床紧靠右面的墙。床上手工缝做的红、黄、蓝套色被子是妈妈给她上大学的礼物。妈妈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不太愿意把很多时间花在针线活上。被子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块布、每一种色彩都凝聚了妈妈对女儿的疼爱。
床角上靠着一个洋娃娃，头上有个裂伤。中学时的一堂手工课要求学生为这个鬈发洋娃娃做一身衣服。她凑合着做了件还算合身的夹克衫，可想不出该为它配条什么样的裤子。
“为什么不可以给它做条裙子呢?”在家探亲的爸爸这么建议。
她很喜欢这个主意，就忙乎起来。结果，做了件大胆而简单的外套：一个喇叭形的袋子，裤脚开两个很宽大的口。穿上不配套的夹克衫和裙裤，她的洋娃娃是世界上最稀罕的丘比特了。至少在她和弟弟冬子的眼里是这样。
冬子不知道哪根神经给触动了，笑个不停，伸手来抓洋娃娃，不小心掉到地上。丘比特额头跌裂了个缝，就是现在，飘在额头上的金发也遮不住，大概是永远不能愈合了。
靠窗户是张写字台，上面有个古色古香的台灯，海伦至少有一个礼拜没有坐下来读书、写东西了。桌上还有一张放在镜框里的结婚照，她穿着雪白的婚礼服，比平时乖巧多了，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新郎鹏飞身着深色礼服，扎着领带，高大、英俊，略带腼腆地抿嘴笑着。
墙上有三幅水彩国画：早春盛开的梅花，在狂风中挺拔、坚韧的竹子，再就是小池塘里静静开放的莲花，背景是暴风雨后水雾连天的朦胧。这是爸爸在宝贝女儿去南京读大学前送的礼物。
她知道爸爸的用意。这些画是爸爸用笔墨来抒发自己的胸襟和情怀的。他太忙了，很久没有时间拿起画笔了。
寝室虽然很小，但海伦觉得很温馨。就连鹏飞，那个对浩瀚无垠的蓝天充满激情的空军少校，也从来没有抱怨过这里的狭小。话说回来，鹏飞早已习惯困在飞机驾驶舱那窄小空间里的滋味了。他们还没有讨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安定下来。没有时间，连他们的婚礼都是匆匆忙忙完成的。
那是八月初的一天，日军飞机刚开始对南京进行轰炸。参加婚礼的有海伦的爸爸、妈妈和弟弟，鹏飞的哥哥和空军的朋友，金陵女子学院的魏特琳教授以及其他老师和朋友，近一百人。
主持婚礼的马吉牧师刚开始宣布：“诸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们承蒙上帝恩泽，相聚在圣公教堂……”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7节 日记

一阵尖厉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天空，教堂里开始骚动起来。
牧师稍稍停顿一下，接着说：“来见证这位男士，杨鹏飞与这位女士，林海伦，也就是林娟，结成神圣的百年之好……”
轮到新郎吻新娘时，空袭警报还在刺耳地尖叫着，教堂后排的一些客人开始离开。
“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鹏飞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时悄悄地说。她的脸刷地一下绯红。
鹏飞是新成立的国民党空军大队的年轻少校，是南京许多年轻姑娘梦中的白马王子。海伦是在金陵大学的一次舞会上与他认识的。她不常去参加这样的舞会，也不是那个礼拜六晚上最漂亮的。她穿的是很朴素的白色短袖衫和黑色的裙子，典型的女大学生装束。可是鹏飞后来告诉她，她身上有种阳光般的生气，既没有传统中国女孩子的那种羞怯，又不同于过于摩登的女孩的那种张扬，他被深深地吸引了。长达一年多的热烈、执著、甜蜜的恋爱就是这么开始的。
“你那么说该不是为了讨我喜欢吧?”海伦逗他说。
“要我发誓吗?”
年轻的少校举起右手发誓：他所说的一切千真万确，不然就该挨天打五雷轰……海伦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嘴。
“我信你，行了吧?”她格格地笑了。
在此之前，海伦除了忙于功课，大量地阅读、写小论文以外，还在为社区穷人家女孩子开设的家政学校义务帮忙，再加上学校的各种文体活动，根本没有时间来梦想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嫁给他、共同创建一个家什么的。那一切离她太遥远了。年轻的军官?那恐怕是再也没有想到的。因而，她是渐渐地、缓慢地滑入爱河的。就是她的爸爸，那么开明，也提醒她在这个动乱的年代嫁给一个军人意味着什么。
“瞧你妈妈，跟我受了多少罪?”林耀光上校与海伦和她妈妈三人在校园里散步时说。
“可她是个很幸福的女人啊?”女儿反驳道，“是不是，妈妈?”
“是的!给我一座金山也不会把他换给别人的。”妈妈说。
三人开怀地笑了。
鹏飞在哪儿呢?七号离开南京以后还没有他的任何消息。长沙的妈妈和冬子怎么样?最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不过，他们在内地，远离日本人，应该是安全的。
海伦最担心的是爸爸。每次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到学校门口苦求保护，就会想到爸爸。他在哪里呢?
几个月前，她还是爸爸的宝贝女儿。现在，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当妈妈了，把另外一个生命，一个美丽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这个动乱的、被战争打破安宁的世界里来。她能做些什么，她祈祷：让她的孩子、还有其他成千上万即将诞生的婴儿的世界稍稍平安一些！海伦叹了口气，从枕头下面抽出日记本来。从中学以来，她就开始写日记。不过，她不是那种每日必写的人，而是有事就写，有感就发，太忙的时候，如这几个礼拜，就把日记完全忘掉了。她翻着日记本，眼光落在两年前寒假后回到金陵女子学院时写的一篇：
Feb.20
While the handkerchiefs were still waving “farewells”to Mom and Dongzi(Where was Dad? Oh, he was in Shanghai), the unkind train sped along steadily toward Nanking. Traveling has always been exciting to me but I have always dreaded bidding farewell to homefolk. It is always such a heavy heart event. At fiveo’clock we were finally at the journey’s end, out of the carriage, and within college walls.
Stepping into the dorm, I found a pile of letters waiting on my desk. At suppertime familiar faces met each other with mirth and friendliness. Bath taken and bed made, I threw myself drowsily down, the stillness of the room seemed to have sympathy with me ……“还在向妈妈和冬子(爸爸在哪儿呢?哦，他在上海)挥动手绢告别，无情的火车已经开始向南京奔驰。旅行对我来说一直充满着刺激，可我总也怕与亲人告别的场面。总是那么让人心情沉重。下午5点钟，我们终于到达了旅途的终点，从车厢里出来，来到大学的院墙内。跨进宿舍楼，我看见一摞信件在桌子上等着我。晚餐的时候，熟悉的面孔相互招呼着，充满了欢乐和友谊。洗完澡，铺好床，我就瞌睡不已，一头倒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好像和我一样的感觉……”
海伦为当时自己英文的拘谨、生硬感到尴尬。话说回来，那不是很自然的吗?她直到中学才开始学习英文……
别给自己找借口吧。海伦吃吃地笑了，翻到下一篇日记：
Feb. 22
My alarm clock woke me early. A solemn stillness reigned over the dormitory—“Autumn Sound Hall.”The rest of the girls were still abed. The birds singing gaily gave me peace of mind. I rose immediately, washed and dressed. At seven o’clock I took a morning walk up on the hill to enjoy a deep intake of morning air. The misty Purple Mountain to the east was basking in the radiant glory of a rising sun, the charm from the skies seemed to melt my soul though this appearance is unseen and unrevealed.
The first chapel was conducted by the president, and the dean. The classes were running on schedule. I turned over the new leaf of my schoolwork with this motto for my guide:
“Whatever I have tried to do in life,
I have tried with all my heart to do well;
Whatever I have devoted myself to I have devoted myself completely to,
In great aims and in small
I have always been thoroughly in earnest.” “闹钟很早就把我弄醒了，宿舍楼(“秋声楼”)一片沉重的寂静，其他的女孩子们还在床上。鸟儿轻快的歌唱让我心里感到宁静，我立即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七点钟的时候散步到山上，深吸一口，享受清晨空气的清新。东边朦朦胧胧的紫金山沐浴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光芒中，来自万籁天空的美妙似乎融化了我的心灵，虽然足下的到来并没有人看见、并没有泄漏天机。
第一个礼拜式是由校长和教务主任主持的。所有的课都很准时。我为新学期新的一页写下这样的座右铭：
今生所做过的一切，
都是全身心投入；
今生所致力于的，
都是毫无保留的奉献；
无论宏伟、细微，
都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嗯……表达稍许流畅自如了。一个月后的一篇日记引起了她的兴趣：
March 25
The birds are chirping in the trees and bushes and spring seems to be well on her way. It is the time for our youth of feeling to shout out to the youth of nature:Welcome!
The birds seem to favor our Ginling campus. In a few more days or weeks, perhaps, magpies will be here making their roughstick nests on the top of campus buildings. I saw quite a few of such nests on the top of the Science Hall and the Central Hall last spring. Folks say magpies bring good, auspicious tidings to you when they sing on your treetops. Will they be bringing any more tidings of joy to us, to Ginling this spring?Haven’t lots of good things happened to us already?
I have also seen doves or pigeons (what’s the difference, anyway?)twittering on top of one of the buildings or flying overhead. Before I read the Bible, I didn’t know they were in any way special, but now, whenever I see them, I feel a kind of joy that words fail to describe.
And speaking of joy, I have to mention the skylark. It is small, almost dark, and plainly dressed, but it is blessed with a sweet, clear note which it utters while soaring into the sky. I have seen a few on the hill in the campus. We Chinese sometimes call it “the messenger of heaven,”because its singing is so heavenly. And what did Shelley say about the skylark?Oh, I’ll have to look it up later, something about the bird being a “blithe Spirit,”“a cloud of fire,”or “a star of Heaven?”Isn’t that something! “鸟儿在树丛中欢唱着，春姑娘似乎正翩然而至。此时此刻，我们充满情感的年轻人向大自然的年轻人高喊一声：欢迎!
鸟儿似乎尤其青睐我们金陵女院的校园。再过几天、或许几个礼拜，喜鹊就会在校园楼房顶上用草棒构筑自己的窝巢。去年春天我就在科学楼和中心楼顶上看见过这样的窝巢。人们说喜鹊在你们家的树头上欢歌时给你捎来喜庆、吉祥的音讯。今春，它们还会给我们、给金陵女院捎来更多的喜悦吗?我们学校不是已经好事不断吗?
我已经看见鸽子在楼顶上咕咕叫唱或者从天上飞过。读《圣经》以前，我不知道鸽子有什么特别，现在每次看见鸽子，总有股语言难以表达的喜悦的感觉。
说到喜悦，还得提到百灵鸟。它个小，颜色暗些，羽毛也很一般，可却天生一副甜润、清纯的嗓子，总是欢唱着飞向天空。在校园内的山上看见过几只。我们中国人有时把它叫作‘天使’，因为它的歌唱像是从天堂飘落而来的。雪莱是怎么描写百灵的?嗯，待会儿去查查，好像百灵鸟是‘欢乐的精灵’、‘一团火似的云’、‘天堂之鸟’等等，可了不得。”
她觉得自己的英文还不够平稳，一会儿热情迸发，一会儿格格楞楞，但总体来说是越来越好。是的，越来越好。
还有些日记抱怨教授布置的作业太多，“他们毫不在意我是否有时间学习，几乎每天都喜欢来个小测验什么的”，并希望要多组织俱乐部活动，还有讲圣诞节、春节庆祝活动、社会调查活动的。她就是在从事一项社会调查时认识伊娃和她的朋友宁宁的。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8节 伊娃的身世

伊娃和宁宁年龄比她小不少。三人站在一起时构成的不是哆、、咪，而是哆、、发或哆、、嗦。伊娃比宁宁只大两岁，但很成熟，有过很多不幸的经历。她的眼睛里总是流露出某种忧郁，某种另一个世界的空灵。宁宁总是乐呵呵的，性格里充满了阳光。海伦总共也只见过宁宁五六次，却有一种早已相识的感觉。很多方面，宁宁是七八年前的海伦的再版。
上次伊娃带宁宁到校园来，好几位教授员工看见她们在一起，都禁不住问：
“她是你的妹妹吗?”
“当然喽!”海伦自豪地回答，脸上荡漾着快乐的笑容。
海伦在校园里时常能遇见伊娃，昨天她还来过海伦的寝室。难民中心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些，该不会出事吧。
宁宁呢?最近没有宁宁的音讯，只知道她不愿意撇下外公，自己一人到难民中心来。
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好像有人喊叫的声音。她纵身下床，开门。
外面的声音——不，外面的嘈杂声更响、更清晰、更让人胆战心惊了。
她出了紫香楼，朝出事的方向跑去。是科学楼，两个日本兵正抬着一个挣扎着的女孩子到了边门。楼外有一群学校的职工和妇女难民，个个愤怒难捺，叫喊着“你们不许抢人！”
“怎么回事?”海伦气喘吁吁地问。
“伊娃给抢走了!”一个中年妇女焦急地说。
“什么?”
“两个日本兵把伊娃给绑架走了!”
晚了！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了，日本兵已经把伊娃绑架到校园外，摩托车轰然启动把她带走了！
可怜的伊娃！她会遭遇什么样的不幸？海伦觉得如果自己不回寝室，如果她再跑快一点，也许能把伊娃救下来。他们为什么要抢伊娃？他们真是一群强盗啊！23>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亮的浴缸，里面装满这么多洁净透亮、轻轻波动的水，蒸汽紧张不安地升腾着……
浴缸雪白的瓷面给人一丝凉爽的感觉，可是站在浴缸边，伊娃却能感觉到里面强烈的热力。即使门半开着(“别关上门!”膳场离开时吩咐)，浴室也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热气。
伊娃开始脱衣服，慢慢地，她感到孤独无助。仿佛有一只巨大恶毒的蜘蛛正在一边窥视着。她还年幼，对人世间的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小心翼翼地跨进浴缸，先一条腿，再一条腿，热气袭上身子时感到一阵痉挛似的震颤。她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拨动水的表面，划几个缓慢的水圈，捞半手心热水试探着撒在自己的身上。
门是开着的，她下意识地提醒自己，别弄出声音来。
她慢慢地在浴缸里坐下，坐在蒸腾的热水里。可以感觉到水柔和而执著的浮力，热力穿透从下巴到脚趾间的每一寸肌肤，直指她生命的深处。
伊娃闭上眼睛，头靠在浴缸边上，感觉恍恍惚惚的。多安静啊，她模模糊糊地想，这么舒适，要是能永远这么躺在浴缸里，不用去面对外面的世界，该多好啊。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她幼稚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她叹了口气，开始慢慢洗起来。
这么大、这么亮的浴缸，这么多透明、干净的热水，她从来没有这么奢侈地洗过澡。虽然年幼，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无缘无故的。这个自己并不想要的奢侈，会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想到这，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是怎么落到这里来的?下午发生的事虽然离得很近，但在她的头脑里已经一团模糊。只记得当时她在科学楼的小教堂里读《圣经》，来了一队日本兵。她当时全神贯注于手里的书，没有注意。读的是什么呢?耶稣给信徒们的一次布道?对，是耶稣在山上时的布道。
英文比以前读的东西难了些，因为她也只是两年前才开始学外语的。真正的困难(她想起来了）是耶稣那个布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觉得伊甸园、亚伯和该隐、诺亚方舟还有其他的《圣经》故事很有趣味，可这是第一回她觉得读懂了，又没有读懂。
这不是有点怪吗?要么读懂了，要么没有，她记得当时自己这么想。怎么可能同时既懂又不懂呢?
所以她对当时教室里的骚乱几乎丝毫没有感觉。少女的全部心智和情感都被深深吸引到对布道深邃含义的理解上：爱你的仇敌，才能成为天父的孩子。布道篇幅短，看似简单，但那是种假象，她还没有理解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起身去走廊里的厕所时，看见两个日本兵在那里游荡，好像对墙上五颜六色的张贴感兴趣。其中一人(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膳场)招手让她过去。她以为他要问什么问题呢，走到离他只有一步远时，膳场冲过来拦腰把她抱起，并用满是茧子的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个兵冲过来制伏她拼命乱抓、乱踢的手脚。她最终是太小、太弱了，反抗不了两个健壮的日本兵，像个初生的小羊羔落在两只凶恶的狼手里。
她记得在被劫走时，后面有人拼命叫喊她的名字，还有其他一些刺心的、听不清的声响。可是，一两分钟后，除了令人晕眩的车子颠簸，劫持者粗野的喘息外，一切都听不见了。
在惊恐之后，她慢慢恢复了平静。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缘有故的。
她年纪幼小，却已经经历很多不幸，以至于在课本里的伊甸园里第一次遇到撒旦、读到该隐因为妒忌杀了哥哥亚伯时并没有太多惊讶。
伊娃的身世是个充满苦难的故事。
她有过幸福的童年，如果可以这么描述八岁前安宁的生活的话。在1931年的多事之秋里，爸爸、妈妈神秘地消失了，一切都改变了。
她家当时经营着一个土特产小杂货店。伊娃早年的记忆里充满了形状大小不一的木容器，里面盛满了枣子——红色的，黑色的，光亮的，皱乎乎的，肉质饱满的，还有胡桃、栗子、橡子、黑蘑菇，以及五颜六色、形状古怪的草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甜丝丝的、浓香扑鼻的气味。
每年爸爸总要去东北一到两次，几个礼拜后满载而归，带回一袋又一袋的东北特产。南京人喜欢这些产品，既可口，又能滋补，还有药用。她家说不上富有，但也过得去，至少不用担心下顿饭或冬天里没有衣服穿。
1931年九月初，爸爸决定带妈妈一起去东北采购。他们安排让一个邻居帮着奶奶和八岁的招娣(伊娃的中国名字)照看杂货店。后来奶奶告诉她，爸爸想带妈妈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中国别的地方的风土人情。
爸爸、妈妈为什么没有带我一起去呢?伊娃好奇地想。她把头埋在水里，感觉到自己短短的、浓密的、蚕丝样的头发在透亮的热水里飘浮着。她用细长的手指在头皮上揉搓，头皮顿时可以畅快地呼吸了。好舒服啊。
她把头从水里抬起来时，一撮头发粘在脸上，水从脸颊、下巴、手掌、肘往下滴，她用手指把头发梳拨到两边，开始洗脖子、手臂，不紧不慢的，好像全然不知时间的流逝。也许爸爸、妈妈没有带她去倒是件好事。她清晰地记得她和奶奶一起去下关的火车站送行的情景。这是妈妈第一次外出，她记得妈妈的眼睛里透出兴奋和激动。火车呼哧呼哧地缓缓启动，汽笛尖叫着离开车站时，妈妈从窗口向她和奶奶挥手告别，爸爸的头也在窗口出现，说他们很快就会回家来的。火车一阵尖叫，轰隆轰隆地开走了，把她和奶奶撇在拥挤的月台上。她看到爸爸、妈妈的最后一眼是，妈妈挥动着红白花纹的手绢在车窗外飘舞。
火车消失的瞬间，她突然被一种不祥的感觉揪住：也许她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她不知道这个感觉是怎么突然从天而降的。
一个月过后爸妈还没有回来，奶奶对她说，别担心，他们大概还没有办完事情。她们焦急地等，从十月等到十一月，她发现奶奶也变得十分焦虑起来。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在家门口出现。多少个夜晚，她梦见爸妈敲门，醒来后，除了奶奶在床上不安地翻身，絮絮叨叨地梦呓外，只有静得令人悚然的黑夜。
后来她知道在那年的九月十八日，正是爸爸、妈妈东北之行过半的时候，驻守沈阳某铁路地段的日军对当地的中国部队突然发起进攻。不几天，战火烧到东北的三个省，半年后日本人宣布成立“满洲国”，用刺刀扶着溥仪再次坐上“皇帝”的宝座。
她还是个孩子，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强占东北。她只强烈地感到爸爸、妈妈是从那里消失的。奶奶说，他们也许是在双方部队交火时被夹在中间，被炸弹击倒了，或者是东北失陷后在逃亡的路上遭歹徒枪杀了。总之，他们去错了时候、去错了地方。因为对于他们的消失没有其他解释。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撇下年幼的女儿、年迈的母亲，还有经营不错的杂货店就那么走了。怎么可能呢！
一连好几天、好几个月，奶奶整天坐在门口哭啊，叹息啊，几乎把眼睛哭瞎了。她有好长时间也像傻了似的。最终奶奶只好把店关了，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或典当掉，以此勉强维持生活。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9节 宁宁现在怎样了呢

她时常为发生的一切责怪自己，这使得她痛上加痛。她怪自己在火车站给爸爸、妈妈送行时，心里闪过的那个不祥的念头。现在，她最害怕的事情变成现实。那不吉利的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她肯定是个不孝顺、不吉利的女儿。
她有时想，或许这是对她未能招来个弟弟的惩罚吧。招娣招娣，爸妈给她起这个名字不就是想招来个弟弟吗?很明显，爸爸、妈妈对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丫头感到失望。他们一定很想要个儿子。可是，招娣没有招来弟弟，甚至连个妹妹也没招来。记得小时候奶奶和爸爸、妈妈常望着她出神、叹息，如果爸爸家的香火因为她而间断的话，肯定是她的过错。
不过，她不记得自己受过奶奶或爸爸、妈妈的任何亏待。也许她是他们的唯一后代、唯一希望的缘故吧，他们对她一直很好。当时，绝大多数的家庭是不会花钱让女儿读书的，可是，爸爸妈妈却让她进了学堂。不幸的是，他们消失后，她不得不辍学，呆在家里帮助奶奶料理家务，空余时间一遍遍地翻阅旧课本。
四年前夏天的一个下午，她去山西路的一家小杂货店买油、盐、草纸什么的，看见一个比她稍小的女孩子迎面走来。走近时，女孩冲她微微一笑，伊娃稍愣之后也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在两对目光接触的瞬间(“啊，一对多漂亮的眼睛啊!”她当时暗自感叹)，伊娃感觉她们之间沟通了。女孩子梳着两条整齐光亮的辫子，走路时辫子在肩上轻轻地摆动，穿着伊娃以前读书时同样的校服，一个不大的书包在腰际摆动着。以前怎么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几天后，在同一条路上伊娃又撞见那个女孩，她们相视而笑，几乎同时张口说“你好！”
女孩子叫宁宁，两家相距不远。伊娃家靠近山西路，山西路又和中山北路、宁海路相通，而宁宁家是在侧街尽头的一个小巷子里。
她们很快成为好朋友。伊娃认识了宁宁的外公，她的妈妈、爸爸，甚至百灵儿，她觉得从一开始宁宁一家人就很欢迎她，后来每次去玩，他们都很热情。
宁宁现在怎样了呢?伊娃跨出浴缸时想。她从浴缸对面的藤条架子上拿起一块毛巾揩干身子。她一个礼拜前曾约宁宁到金陵女子学院来的。那里要安全些，她解释说。校园被指定为妇女孩童的避难所。至少学校的围墙可以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不受伤害。
“可外公怎么办呢?”宁宁说。
伊娃知道，如果奶奶没有在空袭中被炸死，她也会留在家里陪着奶奶的。她知道自己会像宁宁一样。
如果宁宁和她一起到金陵女子学院来，她们肯定会形影不离的。会一个人落到这个地方来吗？想到自己被孤独地困在这里，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伊娃免不了阵阵忧虑和恐惧。
两年前初春的一个早晨，金陵女子学院的两个学生敲开她家的门。她们是为给附近社区穷人家的女孩子办的免费夜校招生的。招娣家并不在学院附近，但似乎也没有关系。她当时十二岁，非常想去。她几乎每天都做梦想上学。
“不行。”奶奶坐在吱吱嘎嘎的椅子里慢慢地摇着说道，“女孩子家上学堂能有什么用?”
可是两个年轻姑娘最后说服了奶奶。她们说招娣在夜校读书是不用花一分钱的，还可以经常在那里免费吃饭，所有的学生都是女孩子，而且是在一所女子学院的围墙之内，不会出事的。再说，招娣得为她的未来做准备，因为是个女孩子，就更加需要准备了。
奶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不，她不怪奶奶。奶奶生来只知道女孩读书无用。有时候，她觉得奶奶在心里面对妈妈有股说不出的怨气：如果儿子邀请媳妇一起去东北的时候媳妇说不，他们两人今天也许还会活着，她也就不会老年丧子、老而无靠了。
女人那！不仅没用，还招灾惹祸。她听见奶奶的抱怨声。
自从儿子、媳妇杳无音信后，奶奶每天坐在那个吱吱嘎嘎的椅子里或沉默或流泪。不，她没有权利责怪奶奶，奶奶已经够悲惨了！她希望奶奶和爸爸、妈妈(如果爸爸、妈妈的确已经不在人世的话)一样已经去了天堂。
两个大学生中的一位叫海伦，招娣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她。喜欢海伦阳光般的性格，宽阔的胸襟，那种乐呵呵的样子。海伦似乎也很喜欢比她小一截子的女孩子。招娣可以感觉到，海伦对她不幸的身世给予了很多的同情。她写信让妈妈把自己几年前穿的衣服都寄过来，全部给了招娣。海伦还帮她挑了“伊娃”这个英文名字。
“不知怎么的，你就是Eva，”海伦感叹地说，“Eva就是你。”
她从一开始就喜爱这个新名字。有了新的名字，她似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的未来就不是那么灰暗了。
华小姐，那位高大潇洒的美国教授，也到夜校来讲过好几回课。她讲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的有价值，女孩子应该感到自豪，应该和男孩子一样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为什么?
“因为上帝，我们的天父，爱你们，一点不亚于爱男孩子。”华小姐在讲课结束时总结说。
她当时并没有听懂华小姐说的全部内容，但又觉得懂了。她以极大的热情拥抱了新的宗教。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可以被追溯到几千年以前在伊甸园里发生的事情，在她还没有出生的很久很久以前，那么她家所遭遇的一切就不是她的罪过了。每次罪孽感不期而至地袭来时，这种从宗教获得的觉悟就会抚慰她痛苦的心灵。不过，她不能抑制自己爱内省的本性，内省所得到的结论是不能把人间所有的丑恶都怪罪到撒旦或亚当、夏娃的头上。
浴室铺着瓷砖的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大镜子。镜子表面积聚了一层雾水，看不清楚，她用毛巾揩了几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裸露着的身子。借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落日的余晖，她看见自己短而浓密的头发上冒着一丝丝热气，她是在成为“伊娃”的那天把头发剪短的，算是人生新的开始吧，从那以后，她一直留着短发。
她的眼睛大大的，很生动，但浮着一层来自生命深处的忧郁和伤感。她的鼻子直挺，半撅着的嘴唇像樱桃似的鲜嫩，面颊散发着一种清纯的、婴儿般的娇柔。
有时候，她为自己的容貌在街上引来过多的顾盼而烦恼。她知道脸蛋是天生的，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不过，她对爸爸、妈妈给予自己的容貌依然感到喜欢，她不愿意有任何的改变。
往后退一小步，在镜子里便可以看见上半截身子。她的皮肤柔嫩、光滑、微微发红，大概是因为在浴缸里泡的缘故吧。她的胸脯蓓蕾初放——可以看见两朵微微隆起的、有弹性的肌肤，它们让她体验了从来没有过的喜悦，也带来新的忧虑、迷惑和羞怯。生理的变化使她的身体更加青春洋溢，招来更多的让人不自在的顾盼。
她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女孩了。第一次看见短裤内的一小片红色时她给吓坏了，以为她是个坏孩子，那片红色是对坏孩子的惩罚，她会一直流血，直到死掉。恐慌之际，她一路跑到金陵女子学院，找到海伦。
“你已经是个小女人了!”海伦柔和地说，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她立即帮伊娃处理了，并告诉她下个月大约同一个时候再发生时该怎么办。从那天起，伊娃以一种好奇、自豪和忧郁的复杂心情注视着自己的蜕变。
藤架子上放着好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膳场离开时吩咐过，要她洗完澡以后穿上。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件衣服，是件长长的、乳色的内裙，质地柔软细腻，穿上时有种凉丝丝的感觉，一直垂过她的膝盖。内袍没有纽扣，她从藤架上拿起一条腰带，系在腰间。
藤架上的另一件衣服要大些，丝质光亮的，底色是淡淡的蓝色，上面印有飘动的云彩，盛开的樱花，还有梧桐树叶的装饰。她把这件裙服穿在内裙的外面，又用一条腰带系好。
藤架边有一双有红色丝绒条带的木拖鞋，脚穿进去时感到很凉。
穿衣裙时，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比平时要笨拙得多，呼吸紧张，心跳紊乱。
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伊娃认识她，也不认识她。一旦走出浴室，会碰见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裙服发出窸窣的声响，拖鞋在地上慢慢踢踏着，她拖着笨拙的脚步走出浴室，走进宽敞的卧室里。24>
屋内完全暗了下来。
夜晚是宁静的。宁宁已经在床那头的藏身之地躺下，棺材盖子半开着，这样宁宁就不会觉得太闷气、太压抑了。
多年来，他的睡眠一直很轻浅，日本人开始轰炸南京后他的睡眠就更少了。他时而飘入梦乡，时而又从梦乡跌落出来，只要感觉周围有什么动静，他的意识马上落到清醒的地面。
楼下的情景依然压在他的心头。云莲、大妹、二妹……她们的身子是遮盖住了，可那能持续多久?她们是不能安息的！身子没有妥当地安葬以前魂灵是不会安定下来的。可是，妥当的安葬得等到……等到何时?他不知道。想到这些，他的心阵阵疼痛，充满了悲愤。
黄家没有了，像不久前的刘家一样。没能挤出挹江门的所有的邻居们呢?他们现在怎么样?如果都还活着，会有什么遭遇?即使挤出了挹江门，就意味着安全了吗?他不敢想象最糟糕的局面。那样的局面超出人的想象力，不是任何个人所能承受的。
日本人，他们会忏悔吗?
如果忏悔了，他们在这个人世间、在彼岸的来世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日本国的很多人不都是佛教徒吗?一个有这么多佛教徒的国家，怎么还会派遣自己的年轻人漂洋过海去征服他国人民?他觉得不可思议。也许他们贪婪、仇恨和狂妄的本性比宗教信仰要更加根深蒂固?他想不出答案。
在南京烧杀掠抢的日本人中肯定有不少佛教徒。他们目睹自己造成的苦难，当他们强奸、杀害楼下黄家那样的无辜平民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晚上能够安睡吗?回国后怎么面对自己的父老妻儿兄妹?这些糟蹋、杀戮过无数无辜的屠夫们，日本人民能够像欢迎英雄一样迎接他们吗！
“外公。”宁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嗯?”
“我在想你今天说的忏悔的事。”
“怎么想的呢?”
“你每天念经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他再次感到意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问。可这个问是不过分的啊！这么多年来他为什么天天念经呢?
“你的意思是我每天念经是不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我不是那个……意思。”宁宁结巴起来。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30节 人生有太多的苦难

“是的，”他说，“正是那么回事，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可是外公，你，像你这样的人，会做过什么罪孽的事呢?每次你带我去什么地方，走路都那么小心、那么的慢，好像生怕踩到蚂蚁似的。”宁宁几乎格格笑出声来。
“那是不错，可我不知不觉中很可能还是踩到了好些蚂蚁呢。明白我的意思?”他稍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到后半辈子才开始念经的。”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那意味着在开始念经以前，在信佛、吃素以前，我已经做过很多、很多的事情。”
“你是说你做过……”
“对。”
“那可算不了什么，对不?”
“对，不过，不管怎么看，也算是个罪孽啊。”
“就算吧，”宁宁不情愿地说，“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开始信佛的呢?”
原因太多了，他不知道该从何而谈。
“人生。”他把不准地说。
“人生?”
“人生有太多的苦难。”
“你是指战争这类的灾难?”他可以听见宁宁颤抖的声音，“黄姨、大妹、二妹还有其他好多人就这么死了?”
“对，还有其他很多原因。”不，或许他现在不该和宁宁说这些。她年纪还太小。可是……可是她最近又长大许多。她应该知道这些，才能坚强，才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世界。
“怎么讲?”宁宁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在战争爆发之前，在我出生以前……就有了许多苦难。”
“在你出生以前?”
“是啊！”他叹了口气。
景家在南京可以一直追溯到五百多年前的洪武皇帝年间，命运与这座城市息息相关，祖辈中肯定有人被征去参加城墙的扩建加固工程。南京城有过自己的繁荣、平安和消沉时期，而景家蒙受最大的灾难是在八十多年前洪秀全起义期间。
洪秀全是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几次科举考试没有成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宣称自己受到耶和华的派遣，要在中国清洗掉所有的妖魔。
“知道耶和华吗?”他问。
“听伊娃说过。”宁宁说。
他自己也不了解有关耶和华的宗教。他只知道出生于广东的洪秀全不知道怎么入了迷，一口认定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耶稣的弟弟。为了完成上帝的使命，他组织了秘密道会，揭竿而起，汇集成军，沿着长江流域北上，于1853年夺下南京，将其改名为“天京”，作为太平天国的首府。不过，太平天国军进入南京后就一天没有太平过。
最大的灾难发生在清朝政府连同外国军队(西洋人对洪秀全号称是耶稣的胞弟、对他信基督教的方法很不开心）最后把太平天国给镇压了。他们开进南京后烧啊，杀啊，不知道烧杀了多少天，把整个“天京”变成了地狱。“比现在的南京还要惨吗？”宁宁问。
他的父亲告诉他说很惨很惨啊。不过，他是没有办法比的，因为他当时还没有出生，现在又不敢出去亲眼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或许，现在的飞机、坦克、大炮还有机枪什么的使杀人变得更容易了。仅这一点来说，现在比那次肯定要惨得多！日本人现在可以一次就杀死很多很多的人。
景家有个说得过去的宅子，一个主房加两个厢房，经营一家茶馆，在夫子庙有一家颇有些名气的文具店，专售纸、笔、墨以及小工艺品等，当时都被烧毁了。他的好几个叔爷、叔伯都在阻拦当兵的抢劫店铺和宅子时给打死。他的父亲当时还很年轻，也被打断了一根肋骨。他的太爷，景家的一家之主，因为受不了这次打击，在硝烟还没有散尽、家里的死者还没有安葬好的时候，就倒下咽完最后一口气。家族的幸存者们从废墟里打点能拣起来的东西离开了南京。只有他父亲一人留在一个远亲家养伤，然后……”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南京?”宁宁对他讲的故事特别感兴趣。
“对，我的父亲爱上了主人家漂亮的女儿，决定就在南京留下来。”
“景家其他的人都在哪儿呢?”
“他们漂落到安徽的芜湖，在那里扎下根。有些漂流得更远，渐渐就失去了联系。”过些年后，在他的父母亲还年轻的时候，他的爷爷来看望过一两回。是的，他还记得爷爷的模样，头发灰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很温和。
“就像你一样?”
“是的。”
他的爷爷夜里总是咳嗽不停，父亲或母亲总要起来给爷爷倒杯热水什么的，给他捶背，直到爷爷安静下来。父母亲想让爷爷留在南京和他们一起生活，可老人家坚持要回芜湖。那里是他的新家，有其他三个儿子、十多个孙子孙女呢。
“这么说，如果今天去芜湖，我会见到很多亲戚喽?”宁宁热情地问。
“是的。”
“太好了！等这一切过去后，我们立刻就去走亲戚。”
“是啊，是该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场战争。要是能有机会见到芜湖还有其他地方所有景家的人就好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顾得上去看望他们。这也算是个罪孽吧?”
“可是，”他说，“我最大的罪孽是犯在出生的时候。”
“出生的时候?”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31节 她还能做什么呢

是的，他是个难产儿，给年轻的母亲带来太多的痛苦。母亲疼了两天多，疼得死去活来，痛苦地呻吟个不停。父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接生婆让就要做父亲的年轻人离开，到什么地方走走，过好长时间以后再回来。可是他不肯，他要在那里等着，想听见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想知道妻子是否安然无恙。他两手捂着头，坐在门外守着。
第三天晚上，年轻的父亲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啼哭声，一个婴儿哇哇落地的啼哭声。
许多年后他才知道母亲失血很多，以后再也没有能力生孩子了。
“我的出生差点要了母亲的命。这不是我的罪孽，很大的罪孽吗?”
“怎么能说是你的罪孽呢?”宁宁说，“说不定你当时也不肯来到这个人世……因为这里的苦难太多了！”
伊娃走进宽敞的卧室，吃了一惊。
她惊呆了。
幽暗寂静的卧室被梳妆台、床头柜和窗沿上硕大的蜡烛灯照得通亮。在靠窗户的一个大软椅上盘腿坐着一个日本男人。
日本男人穿着短袖长袍，鼻子和上唇间修着整齐的小胡子。一看见她进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她洗澡时浴室的门是半开着的，他就一直坐在那里?
一股焚心的耻辱感袭来。为什么没有更小心些?这次难道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吗?
那人的眼睛紧盯着她，贪婪地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脖子一直看到她的脚，慢慢地，仔细地，挑剔地。她能够感觉到他的眼神。除了低下头来躲避那刺透肌肤的眼光，她还能做什么呢?
那人一声不吭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哦，上帝啊！她在心里呼唤道，别让那人碰我！天父啊，可别让那人碰我！
那人逼近，停下，粗短的手指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并把她的脸仰了起来。
“不怕，姑娘，”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不伤害你，姑娘。”
那人比她高半个头左右，很结实，露出的手臂上隆着肌肉，满口酒气，呼吸沉重、急促。
他这里拉拉她的裙袍，那里扯扯她的腰带，好像她的穿戴没有达到他的标准似的。
他会怎么样她?比撒旦在伊甸园里对夏娃做得还要糟?可究竟会怎么样呢?她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全身的肌肤紧张得绷住了。
那人走到她的身后，把手放在她弱小的、圆圆的肩膀上，把她慢慢推向床头柜边的一个落地穿衣镜面前。他的手触碰她的瞬间，她颤抖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人的头紧挨着她的头，呼出讨厌的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
这幅图像有些差错，太错了。这两个头是不该靠在一起的，是永远、绝不应该这么近地靠在一起的。这个日本人难道不是她的敌人吗?他打那么老远到这里来干什么?是要伤害她、她的国家里和她一样的妇女和孩童?他究竟会怎么样伤害她?她怎么会让他的头和自己的头靠在一起，让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呢?她是不是该喊叫或者逃跑?她没有喊叫，也没有逃跑。她被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手足无措。
那人的头紧逼着她的后颈，他的脸和下巴在她的肌肤上贪婪地磨蹭着，粗糙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乱抓，狂热的眼睛紧盯着前面的镜子。不，她不忍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发生，她把头转到左边，可是那人的手从后面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又拧回来面对镜子。
他粗短的手指开始摸她的前额、鼻子、面颊……仔细地，带着紧张的期待，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令她作呕的羞耻。她浑身颤抖。
那人的手开始解外面那件花裙袍的腰带。出于保护自己纯洁身子的本能，她伸出手来阻拦他的手，可他的手太粗暴、太有力了，她阻挡不住。他抽掉腰带，把它扔在地上，开始撕剥长长的裙袍。
在这个野兽般的男人和她赤裸的身子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层保护了，她身后的肌肤感觉到了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她恐怖极了。
不，上帝啊，千万不要让这一切发生在我的身上!她再次无声地祈求着。
那人开始扯拉她系着内裙袍的腰带，她绝望的手指再次去阻挡他的手，她还是太弱了，腰带已经落在地板上，内裙袍已经滑开，半露出她纯洁无瑕的身子、刚刚开始隆起的胸脯。
那人紧贴她耳边的嘴巴发出一声呻吟。她颤抖的手赶紧去抓衣襟，想把裙袍拉合起来，可是他的手像钳子一般夹住她弱小的手。
他一只手紧攥着她已经麻木了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裙袍内，沿着她的身子狠命地摸着、捏着，弄得她浑身肌肤疼痛。
啊，天父，快来救救我吧！
那人开始脱她的内裙袍，急不可待地拉扯，裙袍脱离了她的身子，她赤裸着，在她和那个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了。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更加粗重、急促，他的手在她身上的抚摸更加粗野，给她的肌肤带来更多的疼痛。不，她不想目睹那个人将如何杀她，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
她感觉到被抱起来……被扔在床上……晕眩，恶心，心跳到了喉咙眼……沉重的、野蛮的、恶魔般的肉体压在她弱小的身子上，两条腿被用力分开……她挣扎着推搡着，可他毛乎乎的腿和膀子像地狱般沉重，她想把压在身上的地狱般的沉重推开，可她的四肢僵硬，毫无力气。突然，她感到自己被撕裂了，一股钻心的疼痛震撼全身……她所有的少女的梦都被撕扯撞击得粉碎。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
……
她还活着。
眼泪从生命的深处慢慢升起，她可以感觉到眼泪沿着太阳穴流下，大滴大滴地落在床上。
这个野蛮的、恶魔般的家伙在她的身旁喘息着。她全身心地、以全身所残余的气息和力量恨它！对不起，天父，我不能不恨啊！
她挣扎着坐起来，又一阵痉挛的头疼袭来，四肢钝钝地痛。
她下床，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往穿衣镜边的一摞裙袍走去。
她弯腰拣起一件裙袍，是内裙袍还是那件大些的外裙袍?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遮掩被玷污、被蹂躏过的身子就行，肌肤再次触碰凉丝丝的衣服时她感到一阵窒息，可是，这要比赤裸着身子好多了。
裙袍穿在身上了。
她有了遮掩。
她转过身，向浴室迈出第一步，她想洗掉身上肮脏的耻辱和罪孽。
她听见床上发出一声长长的、粗暴的嚎叫。
她看见那个野蛮的、恶魔般的家伙，赤裸着，从床上跳下，冲向外面的房间。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他还会对她怎么样?
她惶惑。
她恐惧极了。
那家伙朝她跑来，喘息着，赤裸的身体像一头怪兽，丑陋的头顶上挥舞着一把长长的、亮晃晃的、锋利的刀。
他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狂吼着。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32节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过错啊

奇怪的是，刚刚还体验到的令她浑身麻木的恐惧消失了。她不再害怕了，她没有时间清洗自己了，但不会为此而跟自己过不去的。她觉得天父也不会为此跟她过不去的，如果天父真是她想象的那么慈祥、那么仁爱的话。说到底，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过错啊。
啊，天父，她最后一次祈祷，我只好带着被玷污了的身子，带着所有的耻辱和罪孽来见你了。我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坐在你的脚下，沐浴你慈祥的爱吗？
那把长长的、亮晃晃的、锋利的刀向她落下，闪电一样。
她倒了下去。
“外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
“记得你问过你怎么没有舅舅吗?”
“问过啊?”
“嗯。你本来有三个舅舅的，都出生在你妈妈之前。”
“是么?”宁宁有些激动。
“你大舅如果还在世的话比你妈妈大九岁。景歌小时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两三岁就开始认字、写字了。他琅琅的读书声，开心、清脆的笑声给年轻的爸爸、妈妈不知带来多少快乐。有天晚上，景歌说要下楼和黄姨的哥哥石头一起玩耍。两人溜达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黄姨的哥哥?”宁宁问。
“是的。”
“那么说大妹、二妹也该有个舅舅喽?”
“是啊。”他叹息道。
两家人找啊、哭啊，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孩子就是不见了。
“你和外婆一定伤透了心。”宁宁说。
你外婆把眼睛都快哭瞎了。一连很多天，她都站在巷子口，见了过路的人就问：
“看见我的儿子了吗?大概这么高?”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示意高度。
见人们摇头，她就说：
“他身上长着这么大个痣，在肚皮的左边，像个……像个小鸟一样。”
“像个小鸟一样?那可不一般啊！”宁宁问。
可是痣长在景歌的肚皮上，被衣服盖着，别人就是在街上碰见他了，怎么能看得见呢?可是，丢了宝贝儿子，你外婆快急疯了，无论怎么劝她也没用。
他叹息着，转脸凝视笼子里的百灵儿。百灵儿非常安静，好像也在倾听。
那是一段苦难的日子。你外婆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都在生下不久后死了。郎中们说因为她太伤心，伤着胎儿了。那以后，外婆就像被霜打过一样凋零了。不过，几年后，她稍稍恢复了些，又生了个女儿。
“我妈妈!”宁宁激动地说。
“是你妈妈，生下你妈妈一年后，外婆就去世了。”
“留下你和一个婴儿。”宁宁抽泣道。
“嗯。”
这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命不好。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不幸降落到他的头上?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磨难?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弱小的女儿，好让她平安长大。他原来希望有个儿子来继承景家的香火的，没有遂愿，可襁褓里的女儿也是他的亲骨肉啊，他希望她长大，一样把景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一天，他抱着女儿来到紫金山里的灵谷寺，点燃两炷香，放上供品以后，跪下来开始祈祷。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祈祷，他只是一个劲地用额头磕着冰冷的地面。
“年轻朋友，求什么愿呢?”一个温和的声音问。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和尚站在面前，和尚的脸很温和、慈祥。
和尚听了他夹杂着泪水的倾诉以后，长叹了一声。
“年轻朋友，如果你真的想摆脱痛苦、磨难的话，就得信佛。只有佛祖才能让你大彻大悟。”
“是的，我想忏悔所有的罪孽，洗净身上所有的邪气。自那以后，我的心平和多了，也多了几分希望。”
但他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解脱。当灾难再次袭来时，譬如三个月前那次，他还是像被毁灭了一样，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的疼痛。不管他花多少时间琢磨和尚送给他的、还有在后来的岁月里积起的经书，不管每天念诵得有多虔诚，有一个基本的事实他改变不了：他的心是肉做的，看见家人、自己的孩子蒙受痛苦，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的痛。他无法改变这一点。是的，信仰给了他很多的宽慰，但他不能摆脱痛苦和磨难，不能完全解脱出来。
“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和尚竟然是个日本人。”他继续道。
“真的?”宁宁惊异地问。
是的。和尚打老远从日本来南京学习佛经，因为南京当时有许多远近闻名的庙宇和佛教大师。
“难怪你知道日本人长得什么样子呢。”
善真和尚的确是个很慈善的人，像菩萨一样。如果他今天还活着，看见他的同胞从那么老远到南京来，不是为了研习佛经，而是烧、杀、抢、奸，无恶不作，他会怎么感觉呢?他不能想象善真和尚慈祥的脸上该有多么痛苦。
“妈妈小时候有没有给你添许多麻烦?”宁宁问。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3节 他要与家人重新团圆

凌晨的凛冽寒风穿透他薄薄的棉衣，浑身好像冻僵了。
脸上的皮肤很干，脆豆腐皮似的，好像手指一碰就会碎成无数小片。耳朵热乎乎的，有烧灼感，他知道冻疮发作得更厉害了。自从当兵以来，几乎每年冬天都要生冻疮。初春，随着第一阵温和的春风吹来，耳朵上的冻疮就开始化脓，结盖子，痒得难以忍受。到树叶泛出淡淡的绿色，花儿吐出蓓蕾的时候，耳朵上干死了的皮肤就开始一片片往下落，露出一层细嫩的新皮。
林耀光想，当兵嘛，免不了要忍受风吹雨打，酷暑严寒。不，不仅仅是当兵的，几乎所有的农民、工人和在户外干体力活的人，都得经受这样的磨炼，都会生冻疮。不过，看来今年他没有机会再体验皮肤脱痂时那种痒兮兮的感觉了。
现在，他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完全麻木了，也感觉不到纱布裹缠着的手上的伤痛。
他的手几乎使用过所有的兵器——步枪、手枪、机枪、军刀等，用得那么熟练，可是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像死了一样。这是一双很能干的手，不仅能打仗，还会做其他很多事情，譬如写作、绘画、拥抱妻子、扛小儿子、变各种各样的小魔术逗宝贝女儿乐。可惜，他的手大都是用在战场上了，用来打仗，对，杀敌人。
不过，林想，在战场上杀敌人是一回事，当敌人已经举手投降还要杀他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曾经放过许多投降了的敌人，在他全部的戎马生涯中，林只杀过一个受伤了的俘虏。可怜的后生半躺在地上，头靠着一棵树干，眼睛茫然地看着前面，喉咙处有个铜钱大的洞，血在不断地溢出。
“杀了我吧。”后生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哀求着。
林对着后生的额头开了一枪，结束了他的痛苦。
林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欺压无辜的平民百姓。十年前他还是北伐军中尉的时候，他就建立起这个原则。一天，他意外撞见几个士兵在金陵女子学院抢劫，他勃然大怒。如果他们当时不停下来，不放弃抢在手的东西，林肯定会当场毙了他们的。当晚回到营地，他把几个冒犯规定者当众狠狠抽了几鞭子。
是啊，现在又是这双手给他惹了麻烦。
昨天下午，他正在金陵大学附院的病房里打瞌睡，几十个日本兵突然闯进来，命令所有的病人都下床。他们要搜查逃兵，每一张床、每一个病人地挨个搜，病房里所有年轻和中年的男子都会被怀疑当过兵。
“我不是当兵的。”林当时争辩说，“我是个教师。”
领队的日本小军官一把抓住他没有裹着纱布的手用力捏了几下。林手上的裂口疼得钻心。日本小军官指着他手心和手指上的茧子吼道：
“你，不是学校教师!学校教师，手上没有老茧!撒谎！”
他猛地揪住林的衣领，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林踉跄了一下，感觉到日本兵的指印深深地刺透他的皮肉，在他的骨头上烙下永久的、仇恨的印记。
虽然几个月里他率兵一直在拼命抵抗日本军队的进攻，但他是第一次离敌人这么近。他愤怒得眼睛冒火。
手里要是有件武器就好了！
一支手枪，一把战刀，什么家伙都行。甚至赤手空拳，和刚才侮辱了他，侮辱了他军人尊严的敌人较量一番。日本小军官腰上挂着的军刀离得那么近，几乎唾手可得。
不行。不是时候，不是地方。那么干会把整个病房变成战场，会伤害在场很多无辜的人。
林控制住自己的激忿。
“你，”小军官上下打量着他，“高级指挥官，政府官员!”
他给牢牢地盯住了。
可怜的小赵正好是当兵的年龄，日本人连他的手都没有看就把他绑起来，推到林站的地方。
此时，在飕飕的寒风中，林知道小赵一瘸一拐地紧跟在他的后面。年轻人浑身一定在发抖吧？又冷又害怕，怎么能不呢?即使他自己，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不知打过多少仗，多少回骑马向敌人冲去、挥刀砍下他们的头颅……现在，连他也在颤抖。
究竟为什么?
是寒冷吗?
是的，可又不全是。他正被一个以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恐惧吞噬着，那是一种原始的、孩童般的恐惧。奇怪？
从中华门的硝烟到医院里的微笑和阳光再到现在在寒风中向死亡走去，这一切都像梦，像个怪诞的恶梦。他原以为自己康复后，可以马上见到女儿海伦， 等劫难结束后再和海伦一起与妻子、 儿子， 还有女婿会合。
他后悔极了。他和小赵应该手术一完就离开医院的。可是他当时身体很弱，伤口疼得厉害，小赵虽然年轻，身体要强壮些，但伤口也需要换几天药他才能离开。
可是离开医院他们能去哪里呢?去金陵女子学院找海伦?他们是绝不可能安全到达的。有关医院外的恐怖、令人心碎的故事，他从病友那里听得太多了。他知道在整个南京城，医院病房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另外，即使能够找到海伦，也会给她和金陵女子学院带来麻烦，他是绝不会那么做的。
或许他应该战斗到死，或许他在中华门或医院外被炸死了会更好些。可是，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生命的人，他要活下来，他要与家人重新团圆。
他在这个十二月十六日凌晨的朦胧中，艰难地往前挪动着脚步，呼吸沉重，感觉到一阵阵的疼痛从后脑勺袭来。他周围所有的人，男男女女，都无声地向前挪动着，手都被捆绑在身后。
五人一列的队伍至少有两百米长，由大约一个中队的日本兵押送着，刺刀指着同胞们的项背。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军官在林耀光右前方不远的地方，坐骑吐出一团团热气，搅动着冰冷的空气，铁蹄在石子路面上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
昨晚一整夜，林和从医院被劫的同胞们被关押在一家小仓库里，凌晨被拉出来时，接在这队同胞们后面，里面还包括好些妇女。
这帮日本鬼子，连妇女儿童和从未上过战场的百姓也不放过，他们是杀人的恶魔！今生还有机会和他们决战吗？如果能，我林耀光决不轻饶他们！
东边紫金山上空泛起淡淡的晨曦，队伍开始向西边行进，城那边的天空还灰蒙蒙的，好像夜幕太厚重了，晨曦还不能将它拉开。再过个把小时，天就会亮起来，它会震惊地发现，在中国大地的又一个地方，被日军的暴行玷污了！
他们这是往哪里走呢?从道路和两边稀少的房屋来看，很可能是往水西门方向去。这里他来得不多，不太熟悉，但多少还是知道些的。十年前第一次踏进南京时也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当时他觉得对南京有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好像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有种说不清楚的重归故土的感觉。这不是有些奇怪吗?
队伍被带到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前，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肯定是此前日军命令同胞们挖出来的。林耀光依稀看见坑里成堆的尸体，四周地势高的地方已经架好了机枪，其他同胞们也一定看到了这一切，他们开始发出凄惨的呜咽声。
又一阵此前从没有体验过的恐惧感袭来，在生命的深邃之处吞噬着他。在所有经历过的战场上，他手里有武器，可以还击。当他带领着士兵们向敌人的阵地冲锋时，他知道随时都有可能被子弹击中，生命立刻就会离开他，可是，他并不感到害怕。他也受伤过五六次，但每次都能生还。
不，他怀有恐惧并不是因为他成了懦夫，而是那种令他发疯的、完全彻底的无助感，对即将伤害他的恶魔不能给以还击的无奈，才是他恐惧的根源所在！
好像，他此前也曾体验过这种恐惧。那是在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多久?在什么地方?
队伍已经被押到大坑子的四周，那坑像地狱般的张大着嘴，随时可以把他们给吞噬。有些同胞开始撕心裂肺地哭了，其余的似乎被惊呆了，发不出任何抗议声。他扭头看小赵，小赵的头低垂着，浑身颤抖着。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4节 那是个很黑的夜晚

可怜的小赵!他没有任何办法来帮助这个后生了。还记得今年春天，当时他们迫切需要招募新兵来补充空袭造成的重大伤亡。小赵才十六七岁，从来没有使过枪，不过看上去很机灵，林就把他要过来做了他的勤务兵。
后来他才知道小赵的老家在北方。卢沟桥事变后，他一家人随着千千万万个北方人背井离乡，在日军侵入之前四处逃难。但无论逃到哪里，日军的轰炸机都紧追不舍，他的妹妹就是在日军一次空袭上海时倒下的，父母亲则是逃到南京以后被炸死的。他不想再跑了。是死是活，就留在这里。
看来小赵真的要在这里死了，他还这么年轻。
对！
他突然想起来了，就像没有月光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
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小孩子，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曾体验过这种令人发怵的、孩童似的恐惧。
那是个很黑的夜晚?不，天空中还挂着月亮……
那个蜷缩在麻袋里的孩子，他眼睛被蒙着块布，嘴巴堵塞着，两手和小腿都被捆绑得严严实实。
是谁把孩子装到麻袋里的?林想不起来。隐隐约约地听到的是锣鼓和唢呐的声音，大概是马戏团从那里经过吧。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狭窄的石子路上唧唧呀呀地行驶着。
孩子一定是给吓坏了，他不能呼吸，不能喊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什么妖魔鬼怪屠宰掉,剁成碎块，变成魔王盘子里的佳肴。
孩子尿裤子了吗？林在想。那是肯定的，因为那种恐惧感是孩子无法忍受的。那种无助的、不能抗争的感觉，那种令人瘫倒的恐惧，和他在这个寒冷的腊月的凌晨的体验不是完全一样的吗？
从那以后的记忆要清晰得多。
多少个迷糊的日夜之后，孩子终于醒来，发现父母亲在床边守护着，烛光映照下的焦急的脸顿时舒展了。孩子觉得虚弱、晕眩，但他是干净的，盖着暖和的被子，屋子里弥漫着的香气闻起来是那么熟悉。
“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母亲柔声说。她看上去不是那么年轻，但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笑是从心底漾开的。她眼睛里含着喜悦的眼泪，开始用调羹喂他鸡汤。鸡汤是那么的鲜，即使许多年后，在生命的这个时刻，他依然能在口里感觉到它的鲜美，一股热流传遍全身。
“吃完了再好好睡觉。”父亲的嗓子也哽塞了，“不用几天就能起床了。”
几天后孩子真的起来走动了。不过，他好像记不得家里和房前屋后的任何东西。父母、家、邻居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新奇。他每次问是怎么回事，父母亲就说他发了好几天的高烧，记不清了。
“高烧一定把你的记忆给烧乱了。”父亲说。
“是啊，儿子，”母亲接着说，“我们担心极了，你可是观音菩萨给我们的礼物啊。”
“观音菩萨的礼物？”他不敢相信。
“是的。”父母亲同声肯定道，掀起他的小棉袄、衬衫，把裤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肚脐眼不远处的一块胎记。
“瞧，这个胎记，是观音菩萨送的礼物的标记。”
胎记有大拇指那么大小，形状有些特别，看上去像只小鸟。
身边没有人时，孩子悄悄拉下裤子，再看一眼肚皮上的胎记，的确像只小鸟，太有意思了。
即使在长大以后，林也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有什么特别，他的疑问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忘。许多年后新婚的日子里，慧萍对鸟形的胎记感到新奇，充满柔情地抚摸着。
他的原籍是南京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人拐卖给了一对不能生孩子的夫妻？林不知道。他觉得，那对夫妻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们真心地爱他，精心地抚养他，直到送他到长沙著名的师范学校读书，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他身上了。老两口子几年前过世时他很伤心，他们就是他的父母亲，他的心这么告诉他。
不过，生命深处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任何东西也不能改变他与南京有某种的特殊联系，某种像脐带那么神秘、强烈、深奥的联结感。即使那不是真的，林琢磨着，至少女儿海伦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好几年。是的，海伦就是在这个城市长大成人的，在这里恋爱、在这里嫁给她所爱的人。至少南京可以算作第二故乡吧，那不是挺好的吗？他有两个故乡。
林耀光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么多年后，对自己的身世似乎终于有了些了解。遗憾的是，他无法与世界上的任何人来分享这个新的认识了，没有机会告诉妻子、儿子和女儿了。他的一生很丰富，如果今天非死不可的话，再过几分钟就会死的话，他也不会过于遗憾的，人生所能拥有的一切，他都领略过了。
林想，或许，当海伦告知已经有身孕时他不该觉得自己做外公还为时过早的。不错，他还年轻，还差两年才四十岁，可现在，他已没有机会体验做外公的那种喜悦了。如果要说遗憾的话，这是最大的遗憾了。不过，一想到他的宝贝女儿很快就要成为妈妈，他就要成为外公，不管他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让他激动，太美妙了！尽管现在世界上战乱一片，生命依然顽强地创造奇迹。
跟小赵比起来，林觉得他对人生应该没有什么抱怨的。可怜的年轻人，人生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你有心爱的姑娘吗？”林有一天在中华门边问过小赵。年轻人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瞧你，”他逗小赵，“就这么一说就羞答答的，到了新婚之夜，你还怎么揭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啊！”
在长官的催促下，小赵如实招了。在家乡，小赵的确有个喜欢的姑娘，是同街的邻居，长得很标致，可他从来都没有胆子正面看她几眼，更不用说跟她说话或者让父母请人上门做媒了。
“岂有此理！”林打断了他，“等战争一结束，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姑娘，当面向她求爱！”
如果能再有一次生命的机会，林更愿意做个教师，用生命的每一时刻来爱他的妻子、儿子和女儿……哦，太想他们了。
透过眼睛的湿润，林看见同胞们被分成大致相同的四个部分，分别站在坑子的四边，每组五行，每行约四十来人。
马背上的日军指挥官吼叫了几句，所有同胞都被迫跪下，背朝着坑。
林离坑仅隔着一个人，也就是说小赵就在他的身后，小赵的背后就是张着大口的黑坑。
每一个五人纵行由一个日本兵负责。
临近死亡，有些同胞开始哭泣，呼天喊地，有些则耷拉着脑袋，茫然地、静静地等待……
林听见身后小赵的抽泣。他把身子一点点地往后挪动了些。
突然，从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日本兵正把纵行里的一个女同胞拉出来，她大概有六七个月的身孕，拼命地呼叫着，其他的日本兵都把头转过来看，并发出放荡邪恶的怪笑声。
日本兵把女同胞拉到离坑子约十来米的地方，把她推倒在地，扑了上去。
畜生！林狠狠地骂，连畜生都不如！
女同胞开始死命地反抗，她破口大骂，咬啊、推啊、踢啊；她越是反抗，观看的日本兵就笑得越是开心、放荡。
日本兵发怒了，他跳起身来，一把抄起上着刺刀的步枪，对着妇女的脸、胸和肚子猛刺过去。
一声惨叫后，女同胞无声无息了，脐带依然连着母体的胎儿被刺刀尖挑着扔到了一边。
又是一阵发疯的狂笑在天空回荡。
“小赵，”林轻声喊。
“嗯。”
“紧靠在我的身后，我跌进坑里时，跟我一起跌下去，明白吗？”
年轻人又嗯了一声。
日本兵开始砍头了。军刀在坑的四周上上下下挥舞着，四面八方都是飞溅的血。
暂时还活着的人也被溅得满身是血。
日本兵每砍下一个战俘的头，就把头拎到所在坑的一边，排列起来。
他们在进行比赛？林怒火中烧。
负责林所在的纵行的日本兵已经砍倒了前面两个同胞，同胞的身子瘫倒在地上，血还在截断了的脖子口往外涌。
日本兵正往林耀光前面的同胞走来。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5节 最后的时刻到了

这个屠夫个子矮而壮实。和平年代，他可以是个很好的种田把式或矿工，可现在他却是个杀红了眼、杀疯了的屠夫！他不是人，而是个地地道道的恶魔！
日本兵抓住林前面同胞的头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来回猛砍了几下，头离开了还在抖颤的身子，血从脖子口喷射出来，有几滴落在林的脸上，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日本兵提着砍下的头狂笑着离开时，林瞥见同胞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一脸痛苦、惊愕的神色，好像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痛苦不解。
日本兵一摇一摆地回来了，眼睛里依然闪着魔光。
最后的时刻到了。
奇怪的是，那个孩童般的、令他绝望的恐惧感消失了。他很平静。慧萍、海伦、冬子是安全的，这些恶魔是够不着他们的。他可以去了。
林感觉到头发被粗野地揪住，一个冰凉、锋利、黏糊糊的东西触碰到脖子的肌肤，霎那间他甩腿狠命踢了日本兵一脚，大声喊道：
“狗日的，你们的日子长不了啦！”
他的身子使劲向后倒去，在跌进坑里的一瞬撞倒了另一个人、一起坠落下去……
哒哒哒……机枪疯狂地吼了起来。
他头脑清楚极了，好像正轻盈地飞向晴朗无垠的蓝天，色彩斑斓、各种各样的鸟在那里快乐地飞翔、自由自在地歌唱。
令人晕眩的飘浮感又袭来了。
他开始坠落，像一片被残酷的寒风纠缠住了的枯叶。
早餐还是没有任何改进。
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还是有鱼腥味，不过，拉贝不想再和梁提这件事了。梁是临时替代的厨师，没有什么好说的。战争不结束，就别想再找一个烹调技术高一筹的厨师。再说，梁也尽力了。照目前这么个情况，就是基兹林先生恐怕也做不出什么可口的食物来。说到底，面包房也给日本兵洗劫一空了。
拉贝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子后，便疾步跳上车，发动引擎，向院子大门慢慢开去。一个佣人正在把门打开，拉贝一眼看见车道两旁跪满了妇女和孩子。
“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先生！”她们一个劲地往硬地上磕头。
“先生，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她们祈求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菩萨心肠的！”她们许愿下辈子愿意给他做牛做马。
拉贝心里难受极了。他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他们跪拜？不错，他在尽全力拯救生命，因他处在一个特殊有利的地位，他必须这么做。在地上磕头祈求的人群中，那位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那个头发蓬乱、脸上抹了黑灰的小姑娘，还有那位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太太，她们和他一样也是人，可是竟然遭到日军如此蹂躏。如果他不帮助她们，也许她们还会蒙受更惨的遭遇。他不用再听再看了，他完全知道日本军队是什么恶行都干得出来的。
拉贝脸上有些充血发红，他跳下车，让正要关门的佣人住手。
“里面已经有五百多人了，先生。”佣人说。
“就再挤挤吧！”
佣人脸上露出微笑，把门开得更大些，跪在地上的妇女和儿童们相互搀扶着起来，往院子里走去，经过拉贝时，他们嘴里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语。
一时间，他家的院墙和外界好像隔着两重天。墙外是绝望和恐惧，墙内则保持着暂时的安宁、有着生的希望，虽然不能绝对保证，但毕竟希望还存在。
去宁海路总部的一路真是惨不忍睹，要是闭上眼睛和耳朵还照样能够开车就好了。这个人间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安全区和红十字会的好几个成员已经在他之前到了总部。拉贝立即开始工作。
正如他所预料，形势日益严峻。
安全区外，成千上万的放下了武器的中国士兵被抓住，集中在一起后被屠杀了。
五十名由他雇来维持秩序的警察，被日军拉出安全区枪杀了。
无数的妇女和女孩子被强暴了。
区外所有的商店都被砸开、洗劫一空。
有关日军在安全区内抢劫、强暴、杀戮的报告也开始不断地送来。
甚至挂着美国、英国、德国国旗的住宅也被日军破门而入。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幸免日军的暴行了。
有那么多的问题要处理，可是许多问题又让他无能为力。日军抓获大批中国战俘，把他们全部屠杀掉，他阻拦不了。他虽然竭尽全力，但能起多少作用呢？他提醒自己，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安全区数十万难民的身上。因为中国人不敢上街，更不用说去施粥所，很多难民今天还没有吃早餐呢！许多人很可能连昨天的晚餐、中餐、甚至早餐还没有吃上呢！局面严峻，如果不及时处理，肯定会发生许多人被饿死的大灾难。他一定得尽力缓解局势。这是他所能够做的。
拉贝决定立即给日本驻南京大使馆的参赞Tokuyashu福田先生写信，他的手指急促地敲着打字机的键盘。
亲爱的先生：
昨天日本士兵在安全区内持续的骚乱行为使难民们感到更加恐慌。呆在大楼里的难民们甚至不敢去附近的施粥所领取做好了的米饭。因此，我们只好直接向难民营所分送米饭，使我们面对的问题更加复杂。我们甚至不能让苦力帮着把饭和煤装到车上、然后运到施粥所，因而，今天早晨，成千上万的人就吃不上早餐了。
拉贝停下，凝视着打字机。
他要用明确无误的语言把局面的严峻性讲清楚而又不冒犯参赞以及大使馆的其他官员。他需要他们的理解和合作才能解决问题。另外，大使馆的人员不像日本军人那样野蛮。几个星期前，为建立安全区拉贝与他们打过交道，前几天还断断续续地接触过。拉贝知道使馆内的大多数日本人对所发生的一切也有些措手不及，并不为自己同胞的兽行而骄傲。
拉贝继续在打字机上敲起来：
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外国成员今天早晨正在竭力让运送食品的卡车通过日军的关卡，好让平民百姓吃上饭。昨天，我们委员会的好几位外国员工的车差一点被日本兵抢走（详见所附骚乱清单）。
这种恐慌局面不缓解，就没有办法在城内开始任何正常的活动，譬如电话局的职员、发电厂的工人、自来水厂的工人、各种各样的商店，甚至街道清洁工……
一个助手进来告诉他，日本大使馆的翻译菊池先生刚刚到访。
“请告诉菊池先生我一会儿就见他。”
“他给您一个短笺，先生。”助手递给他一张纸条。
短笺的确是言简意赅：要在所谓的“安全区”内全面搜捕中国士兵。
拉贝想，日军的这个短笺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从进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安全区内进行清剿了，现在这个通告无非是想使清剿合法化，以便他们更大规模地清剿而已。他还能说什么呢？
再打一段，信就完成了。用词要小心些，拉贝边在打字机上敲边提醒自己。
昨天我们尽量克制没有抗议，因为我们想日军最高指挥官一旦进城，秩序就会恢复，可是，昨天晚上的情况比之前天晚上更加糟糕。所以，我们认为应当引起日本帝国军方对这些情况的注意，我们相信帝国军方是不会赞同其士兵们的这类行为的。
专此布达
主席：约翰·拉贝书记：路易斯·史密瑟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6节 她该怎么办

拉贝走进接待室的时候，菊池站起来热情地和他握手。翻译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扎着一条精致的领带，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跟拉贝所见过的许多年轻人一样的礼貌、谦逊、让人喜欢。
“拉贝先生，刚才递进去的短笺是帝国军方指挥部的。”菊池说。
“我明白。”
“今天来访的真正使命，”菊池稍稍犹豫了一下，“是要寻求您的合作，好使发电和供水尽快恢复起来。”
“那，菊池先生，就要看两个方面的情况了。一，发电厂的机器设备是否被轰炸、炮击毁坏了；二，”拉贝稍顿了一下，“中国工人的安全是否能得到保障。从这几天日军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来看，我担心不会有中国工人渴望着去修理、开动机器的。”
“不可否认。”菊池嗓门低了八度，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本国某些士兵近日的一些所为并非可圈可点，不过，不过——”
“连你自己也知道那是言之过轻了吧，”拉贝用温和些的声音说，“如果日军可以保证中国工人的安全，我就会尽力相助的。”
几分钟后，拉贝和菊池的车驶上了中山北路，从那里去下关，发电厂就在那边。
沿途的景象不堪入目，两人沉默不语了好久。“菊池先生，”拉贝终于打破沉默，“您觉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切都清理掉呢？”
“我也说不清楚，希望是在不久吧。目前帝国军队正忙于其他要务，没有时间。”他口吃起来。
“明白。不过，我还是希望帝国军方至少允许别人来清理。你知道与本会有联系的中华红月社吗？”
“听说过，是个和红十字会相同的慈善组织。”
“该会想发动所有的成员来收拾、安葬尸体，可是被禁止了。这就有些让我不理解了，死者理应得到妥善安葬，死者被安葬了，城市才能谈得上恢复正常生活。那么做，贵国军队的脸面不是也好看些吗？”
“同意。不过，拉贝先生，我有时免不了会这么想——”菊池犹豫了一下。
“直说吧。”
“你，一个德国人，怎么会为中国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也自问过很多回，”拉贝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跟你这么说吧，如果我在日本，某个外国军队在贵国的国土上正在干帝国军队在南京的作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助日本人的性命。一个有人性的人都会这样做。南京也是我的家乡啊，明白吗？”
“我相信您说的。”菊池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发电厂已经被遗弃有一个多礼拜了，推车、柳条筐、铲锹等运煤的工具扔得到处都是。所幸的是，除了房顶少了几块瓦，墙上有子弹留下的洞眼、伤痕以外，房子和烟囱等都还原地站立着，发电机、变压器等其他设备也都完整无损。
“不用几天就可以运转起来的。”拉贝说，“不过，至少需要一位工程师和四五十位工人才能运转起来，您知道，问题也就在这里。”
凭日军进城以来的扫荡，他是很难找到那么多工人的，他也不情愿去找。到目前为止，日军总是强迫中国人，不管是战俘还是平民百姓给他们干活，活干完了，就把他们都杀掉。找到工程师的可能性也很小，他可以把在上海的一个工程师给叫回来。不，他也不会那么做的。在局势没有安定下来以前，南京对谁来说，包括德国人，都是不安全的。
“我会向总领事汇报的，看如何处理是好。”菊池说。
回到总部以后，有人告知拉贝，一位在他办的德语学校做工的人，被日本兵强迫拉去干苦活，干完活以后他正要回家，却被无缘无故地打了两枪。后来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旧的受聘卡，是德国大使馆发的，卡上沾满了血迹。
拉贝气愤地直摇头。
这时，马吉牧师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到目前为止，我把所拍的影片给你拷贝了一份，想看看吗？”
拉贝蒙上办公室的窗户。电影机放出了一幅幅阴森恐怖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日军进入南京的第一天和父母亲站在一个防空洞口；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她的父亲，一枪打死她的母亲，用刺刀在女孩的胳膊上猛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个七岁左右男孩的尸体，他是在被送到鼓楼医院三天后死去的，肚皮上有五处刺刀伤，一处刺破了肚皮。
一个从金陵大学农业系抓走的教师被打死后，和其他七十多具尸体堆在一起。尸体发焦，面目皆非。他们都是先被刺刀捅死，然后再浇上汽油焚烧的。
两个尼姑被一伙日本兵强奸，小尼姑看上去才八九岁，显然是才出家不久的，她被强奸后后背又被捅了好几刀；老尼姑约六十来岁，两条腿都被打断了；两人被丢弃在尼姑庵里奄奄一息。
一伙日本兵闯到城西南的一户居民家，砸开门，先一枪把屋内的中年男子打死。
他的太太伏在丈夫还有余热的尸体上大哭，质问日本人凭什么打死她的丈夫，一个日本兵抬手就对她的头开了一枪。
日本兵从里屋把两个女孩从床下拖出来，正要剥她们的衣服，她们的奶奶上去阻拦，被一枪打死，抱着妻子尸体的爷爷也被打死。
两个女孩遭几个日本兵强奸后被捅死，下身被残暴地插上锋利的竹签。
……
看了半小时左右，拉贝突然站起来，他无法再看下去了，日军的惨无人道让他极度震惊也极度愤慨。
“我要设法尽快给元首送去一个拷贝。如果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也许会对日本改变看法的。”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抱太大希望。”马吉回答说。
“嗯，试试看嘛！”拉贝想，至少要让世界了解这里的真相。
从昨晚开始，外公一直呻吟个不停。不时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和呼哧呼哧的喘息。
“外公，你没事吧？”宁宁拍着他的背担忧地问。
“没事。”外公的声音很弱，接着又是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
看得出来，外公在忍受疼痛，疼痛得厉害。外公没有吃早饭和中饭了，说一点胃口也没有。
如果万一外公有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到楼下找黄姨帮忙了，如果……她该怎么办？不，她不能那么去想。可是，刚刚露出的念头让她很惊慌，她想驱赶那个念头，可是不知怎么，它总又偷偷地回来，扰乱她的心境。如果外公……
那样的话，在南京，在整个人世间，她就是孤身一人了。
爸爸在哪儿呢？妈妈呢？怎么还没有他们的音信？他们也出事了吗？不，外公说爸爸的部队肯定是从上海撤退到安全些的内地去了。说不准哪天爸爸、妈妈就回家了。不过，她想，外面情况这么糟糕，现在想要见到爸爸妈妈那是一个奢望。
外公不是说在凤阳有很多亲戚吗，太让人激动了。也许亲戚们能帮忙，可他们离得太远。她和妈妈一起去过合肥、青岛等地方看望爸爸，但从来没有去过凤阳。再说那时候她还小，记不得很多了。她叹了口气，看来找亲戚帮忙也是不现实的。
那么找其他的邻居？许多邻居可能像黄姨家一样没能出挹江门又都回来了。可她没见过他们有什么动静，难道也遭到同样的厄运了？或是藏在家里的什么地方？
宁宁的视线落在外公床脚那边的棺材上。几天来，棺材就是她的栖身之处。还是那么黑，可是看上去不那么讨厌、那么吓人了。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它，对它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还能去哪里寻求帮助呢？嗯，怎么没有想到伊娃——她最要好的朋友呢？伊娃只比她大两岁，可是这两岁挺管用的啊。伊娃好像很爱护她。嗯，还有伊娃的老师——海伦——林小姐。每次宁宁和伊娃一起去金陵女子学院，林小姐都对她十分亲热。林小姐漂亮、摩登，头发短短的，喜欢穿旗袍。宁宁想，要是有一个林小姐那样的大姐姐就好了。
如果去找伊娃，还有林小姐，她们肯定会帮忙的。她知道怎么去金陵女子学院，蒙着眼睛都能找到：从小巷子出来后到小街到山西路再到宁海路，沿着宁海路走二十来分钟，就到学院的大门口了。
想到这里，宁宁松了口气，不再觉得那么孤单无助了。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7节 全被日本人破坏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帮助外公减轻疼痛，可用什么办法呢？她不停地问自己。
“外公，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了？”宁宁轻声地说。她已经问了第十遍了，每次外公只是摇头，不停呻吟。
“是……冷馒头，还有……冷水、生水，大概是吧。”外公又喘息起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呢？那些馒头有多久了？至少一个礼拜了吧？虽然还没有馊掉，已经很干巴了。再就是冷的生水，外公体质弱，一连几天都喝凉水，大冷天怎么能不闹病呢！外公从来都不习惯冷水，以前吃饭时总喜欢来一小碗热汤的，汤并不讲究，只要有几小片豆腐、绿菜叶，再撒些切碎的小葱就行了。
也许，外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么一碗热乎乎的汤。可是现在家里什么菜也没有，她是怎么也做不了汤的。
做不了热汤，还能做什么？只要能让外公感觉舒服些的？
热茶。
对，以前外公读书、练习书法时总喜欢泡壶新茶。外公是个素食者，稍有些奢侈的东西他连碰也不碰。不过，对于茶他倒是颇有些偏好。
外公好茶但不挑剔，并非一定要喝什么碧螺春啦、黄山毛峰啦等名茶，对外公来说，只要茶叶新鲜就行。
“外公，我来给你做壶茶。”宁宁有些激动地说。
“茶？”外公抬起头，一脸迷惑。
“对，做壶茶。喝了热茶你的肚子疼就会好些的。”
“茶……能喝口热茶，那不成……仙了？”
“我就去做。”宁宁放开外公的手就往外走。
“不行，那样麻烦……危险……”
可她已经蹑手蹑脚地来到堂屋。
正是傍晚时分，太阳在西边散发着淡淡的余晖。宁宁可以看见窗外的梅花树枝，中山北路上残留着的楼房的轮廓，楼下院子和小巷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窗户和家门紧关着，堂屋里的桌子、凳子都还乱七八糟地歪倒在地上，她似乎听见它们在央求：把我们扶起来放回到原处吧。对不住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宁宁走到厨房里，借着窗户透过的光，可以看见炉子翻倒在地，到处是煤块、煤渣和破碎的碗、碟、杯子，水壶瘪了好几处，水缸也张着好几个裂口，好像被什么硬的、金属的东西撞击过，碗柜里的盐撒了一地。
给外公做一壶热茶得有水、茶叶、杯子、茶壶，尤其需要火，少一样都不行。
宁宁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她找到一盒火柴，已经被疯狂的脚踩扁了；一个小小的茶叶罐，一半茶叶已经撒落出来；生火用的碎木片，破裂了的水缸底还有些水……
可是外公喜爱的茶壶，她开始记事时外公就用的茶壶，被砸碎了。
那是一个比拳头稍大一些的宜兴紫砂茶壶。宁宁从外公那里知道宜兴茶壶很有些名气。它质地细腻，壶壁很薄，形状秀雅，壶面刻着古色古香的风景，要不就是走笔如神的古典诗词、经文什么的。对外公和所有好茶的人来说，从自己喜爱的茶壶里啜一口新泡的茶，可以让他们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是人生一大享受。可是眼下，他们原有的正常生活全被日本人破坏了！
宁宁从地上拣起一条被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挂在窗户上方两边的钉子上。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就不会看见炉火的光亮了。
她又把通向楼下的家门打开，烟可以从那里出去。
宁宁回到厨房，扶起倒在地上的炉子，赶紧开始生火。
火柴棒受潮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点着，刚扔进几片碎木片，一股浓烟立即升起来，宁宁给熏得眼睛、鼻子酸酸的，直淌眼泪。
宁宁跪在地上，用嘴对准炉口猛吹，火苗挣扎着，旺盛地烧起来了。
她把烧水壶盛上水放在炉子上，回到外公的卧室，自豪地宣布：“水一会儿就烧开了，可就是茶壶——”
“碎了？”
“是的。”
“墙角的箱子里还有一把壶。”
“真的！”
宁宁兴奋地跑到箱子边，打开。
旧木箱子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纪念品、小玩艺儿，一个挂着金黄色流苏的短笛，一条手织的围巾、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套，两三卷稍稍发黄了的写有书法的宣纸，还有几双绒绒的婴儿穿的小鞋子、拨浪鼓什么的。在箱子底下她摸到一个包裹。她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外公的床上，解开外面的丝带，打开里面的盒子。
哇！多漂亮的茶壶呵。
壶比成人的拳头稍大一些，鸟的形状，鸟的喙就是壶的嘴，深红色的壶面光滑润泽，上面刻着飘逸的经文。
“是个鸟经文壶，很久以前你妈妈给我的礼物。”外公喃喃道。
“外公，这壶太特别了。”
“嗯。至少用一次才对得住你妈妈的心意啊！”
宁宁点点头。
宁宁回到厨房时，炉子上的壶已经开始鸣响了，水快开了。她往爷爷的新茶壶里放了两调羹雨花茶，冲上开水，把茶叶过一遍水，就像外公以前做的那样。倒水时感觉到热乎乎的蒸汽喷在脸上，她激动地想，外公终于可以喝上我做的热茶了。
她用抹布垫着把茶壶端到外公的床前，高兴地说：
“外公，茶再泡一小会儿就好喝了。”
“唉，宁宁，你真是太好了！”外公感激地拉住外孙女的手。
“外公！”她高兴地握紧外公的手。
“我前生积了什么德，让我有这么一个好外孙女？”
“一定是像在今生一样的慈祥可亲吧。”她逗外公说。
“这么说在来生，我还会有个像你这么好的外孙女？”外公也逗她说。
“当然喽！可我要你今生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也这么希望啊！”外公声音有些颤抖。
笼子里的百灵儿咕咕叫了几声，拍拍翅膀。
宁宁转身对百灵儿点点头：“嗯，应该说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是吧？等爸爸、妈妈回来，就是我们五个——”
可是，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30>
傍晚时分，日本总领事冈崎先生来访。
“所有的难民都得离开安全区。”寒暄之后总领事说。他坐在拉贝对面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为什么，冈崎先生？”拉贝平静地问。
“因为我们要让市民回家尽快开门营业，恢复正常生活。”
南京市民可能重新开门营业吗？拉贝想。整个城市几乎没有一家店铺不被砸开、东西不被洗劫一空的。
“在这一点上，冈崎先生，我们是没有任何分歧的。不过，我相信总领事所见所闻足以说明，现在还远不是市民能够安全回家的时候。瞧瞧这个。”拉贝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告，“仅昨天晚上就有近千名妇女和女孩子遭到强暴。”
总领事的头低下来，一阵尴尬的沉默。他把咖啡放到面前的小茶几上。
“个别纪律性不强的士兵犯些不够规范的行为，对于数万之众的胜利之师开进南京是在所难免的。我想，拉贝先生应该知道君士坦丁堡失陷后所发生的一切，西班牙征服军在美洲的所作所为，再就是不久前，只有三十来年吧，八国联军在北平——”
“如果我没有记错了的话，”拉贝打断总领事说，“日本也是八国联军之一。”
“这正是我要说的意思！”冈崎嗓门高了一个音阶。他伸手去拿咖啡，但又缩了回来，“历史并没有赋予英国人、美国人还是德国人任何优越的道德地位来教训日本人。日本知道该如何对付它付出沉重代价以后才征服的国家和人民的。”
什么逻辑！拉贝心里冒火。
冈崎站了起来，脸上的皮肤微微抽紧，“事实上，帝国军队到这里来，是为了把中国人从欧美帝国主义者的压迫下解放出来。为了什么？为了让亚洲变成亚洲人自己的洲，亚洲人就能享受和平共荣圈了。”
“当然是日本帝国控制下的和平共荣了！而南京则可以作为这种和平共荣圈的最佳范例！”拉贝想追加一句，但是话到嘴边忍住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与总领事探讨善恶道德、地缘政治或企图改变他的观点，而是要确保他所辖安全区内成千上万难民的安全。
“和平共荣圈听起来不错，可目前让难民们回家是绝对不安全的。”拉贝说，“我还想补充一点，我很关注已经放下武器的成千上万的中国士兵的生命安全。”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8节 这一夜怎么过

“我很欣赏你的关注。”总领事说。他已经走到拉贝办公室的门口，“我也不否认个别的中国战俘被打死了，可我希望你能理解帝国军队是一时被数量如此之大的战俘弄得措手不及才造成的。据远征军最高司令部说，已经在扬子江中的一个岛上建立集中营了。从现在开始，所有的战俘都会被收容在那里，受到尽可能人道的待遇。”
仅仅个别的中国战俘被打死了！话说回来，建立集中营来收容战俘似乎是某种改善的开始。能相信日本人吗？他们说话算话吗？谁又能到岛上去监督那里发生的一切呢？拉贝有些怀疑。
总领事钻进他的小汽车后转过身来，压低着嗓门，用不可理喻的口吻说：
“拉贝先生，我有时候难免感到纳闷：你，一个德国人，怎么跟我们这么不合作。”
拉贝耸了耸肩：“我是人呗，就这么简单。”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当天的要务。离开总部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驾车沿着宁海路行驶，经过金陵女子学院时，夜色的天空中似乎回荡着妇女们撕人心肺的呼救声。
是他的错觉？
不可能是错觉。他看见过日本兵在校门附近游荡，翻越校园的围墙，淫荡地狂笑……
在这一切结束前，还有多少妇女和姑娘会被蹂躏？一百？一千？更多？这些日本人！他们把南京，包括安全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淫所。
拉贝摇摇头，无奈地继续往前行驶。
当车开进自家院子时，车灯照到坐在草坪上的难民们，黑压压的一片，妇女和孩子们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身子紧挨在一起，也许这样要暖和些，也可以相互支撑着。
难民们晚餐吃了什么？这一夜怎么过？明天早晨她们还会安然无恙吗？
是啊，他，拉贝，一个“洋鬼子”，现在竟成了她们的唯一希望。恶魔正在院墙外窥视着，他得尽更大的努力把恶魔赶走。
拉贝抬头看见几个日本兵在后门的墙上探头探脑，可以看见他们的匕首、刺刀在夜色中发出寒光。
他勃然大怒，抓起车里的手电筒，跳下车，向后门冲去。
“Deutsch！德语：德国人！他高声怒吼道：“希特勒！”31>
宁宁揭开茶壶盖。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她端起茶壶送到外公面前。
“外公，茶好了。你闻闻，香吗？”
“嗯嗯嗯，”外公伸出颤抖的手来捧茶壶，“太好闻了！太暖和了！”外公像个孩子那样激动。
两双手捧着小小的茶壶，外公开心地喝了好多天来第一口热茶。
“啊啊啊，”他舒畅地感叹，“味道太……好了，太爽快了……快成仙了！”
外公又一连喝了几口，就像好多天没有吃饭饥渴难耐的孩子一般。一股语言无法描述的温情从宁宁心底涌起。外公现在更像个孩子似的需要她。
“真是成仙了！”外公又呷了几口茶，喃喃道。
“肚子感觉好些吗？”
“好些，感觉暖和多了。”
外公的呼吸平缓了一些。唉！她应该早一点想到给外公烧热茶的，否则外公就不会难受这么久了。可话说回来，日本兵在附近游荡的时候是绝对不能做的。
“你长大以后肯定很会照顾人的。”外公说。
“我现在就会照顾人了。”她娇憨地说。
“是的，是的！是世界上最会照顾人的！”
这是她最近以来最高兴的时刻了。
“嗯，那么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呢？”外公的眼睛里溢满了笑。
“我已经长大了呀。”
“我是说真正的长大，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
“不知道。没有认真想过。”
“想开个茶馆吗？你茶做得不错啊？”
“外公！我开茶馆？没门儿！”
“逗你呢。”
“外公，我想，长大以后我一定得念大学。”
“那好哇！”
“我想进金陵女子学院那样的学校。我很喜欢它的校园，还有学校里的人，都那么热情，温和，那么摩登。外公，你赞成吗？”
“当然喽。”
外公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这壶热茶还真管用啊！
“念完大学以后你想干什么呢？”外公缓了一会儿问。
“教书呗，像伊娃的老师那样。”
“谁？”
“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林小姐。”
“哦，想起来了。林小姐——海伦。是不是？”
宁宁点点头。
“教书，说起来，我们景家，包括我，都多少当过教书先生呢。但不完全像现在学堂里的老师，是私塾先生。”
“你以前跟我讲过，你说教书是世界上最高尚的职业。”
“确实是的。”
“还有，孔夫子是教书先生，孟子是教书先生，还有谁？”她使劲想着。
“庄子。”
“对，庄子也是教书先生。”
“太好了！宁宁，我赞成你的想法。”外公满脸笑容地说。
“可是在金陵女子学院，她们大都是说外语的。外公，你教我外语吧？”
“让我教你外语？那还不是如向百灵儿求教一样吗？”
两人转身看了眼笼子里的百灵儿，失声笑了起来。
百灵儿被突然的笑声惊动了，它扑闪了几下翅膀，咕咕叫了几声。外面的天已完全黑了，宁宁又回到她的藏身之处棺材里躺下来，她心里还觉得热乎乎的。她帮助外公缓解了肚子疼，明白自己长大以后究竟想干什么，而且外公挺赞成她的想法的。爸爸、妈妈回来后也会赞成吗？要是马上就能和谁分享此时的心情就好了，伊娃、大妹、二妹，可怜的大妹、二妹……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宁宁，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黑暗中又传来外公的声音。
“什么话，外公？”
她在棺材里透过微弱的光，可以看见外公斜靠在床上，嘴在无声地低语着，念珠在颤抖的手指间移动。
“说啊，外公？”她又问了声。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长大以后，无论如何不要……嫁给当兵的。”
“外公！你是不喜欢爸爸？”
“不是的，”外公的嗓音里透出痛苦，“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他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我……是不想让你像妈妈那样受苦。”
她亲眼看见妈妈受那么多的苦，不是因为爸爸不爱妈妈，而是爸爸长年都在部队，难得回家。
“我懂了。”
“那就好。长大以后只要记住外公说的话就好。”
她年纪还小，犯得着为这件事烦恼吗？她思绪不知不觉地转到同学的身上。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是男孩子，很少有家庭会送女孩子上学的。多数人家认为让女孩子读书是白费时间和金钱。她很幸运，爸爸、妈妈、外公，都支持她读书。也许这就是她引起很多同学注意的原因。另外，她不但聪明，长得也漂亮……
得了，她告诫自己。别虚荣了，虚荣心……她想象外公用半真半假的口气教训她。
她对同校或同班的男孩子还没有那种兴趣，他们还都是小男孩儿。有几个，德胜，光达，明伟，都挺聪明，眉目清秀的，她挺喜欢的，他们也挺喜欢她，在一起玩得挺开心的。就那么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大以后会嫁给他们当中的哪一位？她会嫁给一位像爸爸那么好、那么英俊却是个当兵的人吗？
想到这里，宁宁脸红了。不，她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那还不知是哪一天的事呢。眼下，她最希望的是，中国人能把日本人早日赶回家，她和外公能快点与爸爸妈妈团圆。周围的人都能过上正常、安宁的生活，她又可以去学校念书。
她，金陵女子学院的一个学生，穿着校服，像她见过的很多年轻、摩登的姑娘一样留着短头发，和同学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一起散步；在小池塘边操练外语；在体操课上做那些潇洒、健美的动作……
想着，想着，她感到有些瞌睡，眼皮沉重，思绪模糊起来。

第七部分 1937年12月17日 礼拜五第39节 请多关照这些苦难的灵魂吧!

吃完中饭，明妮·魏特琳教授又匆匆走向学校大门口。
一如几天来的情景，疲惫不堪、满脸恐慌的妇女和孩子们还在不断地涌进校园。
她怎么做，才能保护更多的妇女和儿童?昨天，从语言学校被劫走的那三十个小姑娘，她当时能够救她们吗?仅仅十来岁的小姑娘，被日本兵一次又一次地蹂躏，这样令人心碎的诉说她已听到很多，可她能阻止那样的惨剧发生吗?昨晚，她亲眼看见一辆卡车开过校门口，车上载着八九个姑娘，她们拼命地叫喊着：救命!救命啊!她感觉那些女孩子是在向她呼救。
还有伊娃!
海伦跟她讲了前天下午伊娃是怎么给劫走的。可怜的孩子，现在在哪里?那个日本军官，他进校来进行所谓的搜查时似乎彬彬有礼，他还问伊娃在念什么书。他来金陵女子学院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明妮长长叹了口气。她已经想尽办法，但还是不能解救她们。
每天她都目睹着在门外送自家的女孩或女人走进校园的父亲和丈夫们，他们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只要给个地方坐下就行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请求道，“我可以坐在树下，随便什么地方都行。”他的妻子眼里含着泪，怀里还抱着个弱小的婴儿。
可怜的女人们，她们为了躲避遭强暴的命运，不得不离开自己的丈夫或儿子躲进校园来。可是那么做，男人们就更有可能被怀疑是散兵，被日本兵抓走杀掉。
昨天，明妮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一人来到校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包裹。明妮走过去问：
“家里还有人吗?”
“丈夫和两个儿子。”女人回答说。
“也许你回家去和他们呆在一起要更妥些。”明妮温和地说。
“可是——”
“你在他们身边，他们被怀疑当兵的可能就少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人明白了，无奈地转过身，很快在校门外消失了。
那女人现在怎么样了?会发生不幸吗?她，明妮，劝那个女人回家，有没有伤害了她?如果那个女人遭到厄运，她是不是也该负些责任?
可是校内的难民已达九千多了，远远超过学校承受的能力。还有四千多难民在外面等着呢。
“华小姐，”弗朗西丝·陈，她信赖的校务主任走过来，“金陵大学又准备了几个宿舍楼。”
这就好了，这意味着可以把等在校门外的妇女和儿童，送到也在安全区内的金陵大学。金陵大学不算很远，平时十到十五分钟左右就能走到，可是难民这么多，要一次把那么多人转移过去是很困难的。不过，难民们一旦到了那里，就会得到更好的保护。
海伦、玛丽、布兰茜还有其他几位职员一起来到大门口，参加护送难民去金陵大学。
“海伦，你留下来吧，我们人手够了。”明妮悄声对年轻姑娘说。
“哦，我没事的，”海伦微笑着，“帮忙的人不是越多越好吗?”
是啊，明妮想。外面的难民那么多，多一个像海伦那样能干的人当然好。
“你爸爸有消息吗?”一起走出校门时明妮问。
“没有。”海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大概是她第十次问海伦了，每次问过以后就后悔。海伦怎么会有林上校的消息呢?电源断了有一个多礼拜了，没有电话，没有水，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公共服务。除非林上校突然出现在这里——金陵女子大学，海伦是不可能知道父亲在哪里、该如何和他联系的。她甚至都不能知道爸爸是否还活着。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唉，都是残酷的战争造成的。
她们好不容易把守在校门外的难民编成长长的纵队，开始向金陵大学进发。
明妮走在最前面领队。
每次回头看一眼望不到尾的长长的队伍，明妮就感到揪心。疲惫不堪的妇女、胆怯的姑娘和孩子们，各自拎着自己的小包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着。
上帝啊，请多关照这些苦难的灵魂吧!明妮无声地祈祷着。请和我们一起往前走，请赋予我们希望，赋予我们力量，领着我们度过这个恐怖的冬天，迎接温暖柔和的春天吧!
沿街有一群日本兵在挨家挨户搜查、谩骂、砸门、抢劫、拖拽着五花八门的战利品……看见长长的难民队伍，日本兵狂笑起来，放荡地、尖声怪气地吼叫：
“花姑娘!哈哈哈……花姑娘!”
明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转过身，边退着走边喊道：“大家牵起手来，把手拉得紧紧的。”
一双双手牵起来，从最前面的向队伍的后面传下去，似一条锁链，所有的妇女和儿童都连接在一起。
明妮忽然看到：一个日本兵正大摇大摆地向一个女孩走去，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往外拉。
女孩被吓坏了，但她紧紧拉着一前一后两个妇女的手，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明妮赶紧跑到女孩子的身边。
“怎么回事?”她问道，两眼紧盯着日本兵的脸，“放开她!”
日本兵回瞪着明妮，把上着刺刀的枪在她面前猛晃了几下，狠狠地哼了声，松开了女孩的手。
明妮松了口气，但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大多数日本兵是不敢碰她这样的外国人的。不过，每次遇到这样的交锋，她虽然表面镇定自若，心里还是很紧张的。
二十多分钟以后，队伍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可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虽然天气很冷，她已经忙出一身汗。
一进学校，明妮就注意到校园有些异样，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旗帜，旗帜没有了!”
没错，那面30英尺见方的星条旗不见了。给谁拿走了?
主楼的一位校工过来报告说，有两个日本兵跑来把旗帜降下想拿走，可是旗子太重、太大，脚踏车驮不下，就给扔在科学楼外面了。
“我来处理吧。”玛丽说。她和海伦、布兰茜等一起去了科学楼。
校工说：“华小姐，你快跟我来，好多日本兵在搜查宿舍楼呢!”
明妮和弗朗西丝赶到主楼时，发现两个日本兵正在踢楼的门。
“有什么事吗?”她跑上前问。
“把门打开!”矮壮、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兵嚷嚷道。
“我没有这座楼的钥匙。”
“里面有中国士兵，日本的敌人!”另一个日本兵吼道。
“没有中国士兵。”明妮摆手强调说。
“没有当兵的。”弗朗西丝声援道。
粗矮、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兵走过来，扇了明妮一个耳光，扇得很狠，她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顿时冲到脸上。
明妮的宗教信念坚实深厚，可是此时此刻还是充满了仇恨。信仰宗教这么多年，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她措手不及。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邪恶有任何幼稚的幻想，她已经见过太多了。只是在她有生以来，还没有任何人对她动过一个指头，更不用说那么狠地扇她的耳光。她感到蒙受了极大的耻辱，浑身在惊愕、气愤和仇恨中颤抖着。
冷静些，明妮!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告诫自己。那么多的人已经蒙受了比这个还要巨大的痛苦，还有那么多的人要依靠你呢!这不仅仅是个人的恩怨。如果不冷静，引起日本兵更暴力的行为，校园里数千名妇女和儿童就会遭殃的!
此时，那个日本兵也狠狠扇了弗朗西丝一个耳光。可以看见弗朗西丝脸上几条长长的、深深的红指印。她自己的脸也一定是这样的。她和弗朗西丝的眼神相遇，明白了相互传递的信息。
“开门!”两个日本兵同声吼叫。
“边门。”明妮对日本兵说，“试试走边门吧。”
两个日本兵从边门进去，把楼上楼下的每一间教室都翻得乱七八糟，没有找到一个中国士兵。
最终他们从楼里出来时，明妮看见三个校工，被反绑着手押往校门口。
“这是为什么?”明妮赶过去问。
“中国兵!”
“不是兵，是苦力，园丁!”她解释说，可她的解释无济于事。
她和弗朗西丝又赶到校门口，看见许多中国人跪在路边，李先生，夏先生，还有其他好些个校工。
今天真的惨了，明妮想。

第七部分 1937年12月17日 礼拜五第40节 清尸的活终于干完了

那帮子日本兵的领头是个年轻军官，二十七八岁，正在审问跪在路边的人。
“这里谁是主人?”军官转过身，面对明妮和弗朗西丝嚷道。他的汉语很糟糕，但比他的士兵们要文气一些，脸上、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狡黠和傲慢。
“我是。”明妮往前跨一步说。
军官走过来，嚷道：“谁是校工，谁是兵，说!”
明妮认出李先生、夏先生和大多数跪在地上的人。可是，学校最近新雇的几个人她认不出来，记不得名字了。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被粗暴地拉到一边。
日本人会把年轻人带走枪毙的，明妮想。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没有认出他来。啊，这太糟糕了。
“他是苦力，校工，不是当兵的。”站在她身边的弗朗西丝上前说，“一个礼拜前新雇来的。”
军官猛然转过身，冲弗朗西丝嚷嚷着，狠抽她一个耳光，两个日本兵把弗朗西丝推到跪在路边的那一群人旁。
明妮想上去阻拦，一个日本兵用上着刺刀的枪对着她的胸口。她可以感觉到刺刀尖的锋利。
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将会怎样?一周前她决定在南京留下时就把自己的安危置之不顾了。为传播上帝的福音，以发自内心的深厚的爱来帮助周围的人们，是她在所不惜的。不过，在她的潜意识中，她总觉得发生在周围的暴力是不会侵犯到她身上的，也就是说日本人是不敢对她施加暴行的。她是个外国人，她是个美国人，她毕竟是个传教士啊。她现在才明白那种感觉是错的。在南京，没有任何人是安全的。
上帝啊，快帮助我们结束这里的疯狂吧!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着。
“吱——”她听见一辆轿车在校门外戛然停下的声音。
原来是安全区委员会的乔治·费奇、刘易斯·史迈斯和威尔逊·米尔斯赶来了。
是上帝听见她的祷告派救援来了?
三人下车后，迎接他们的是刺刀。
“站成一排!”日本军官命令道，“把帽子摘了!”
帽子里没有搜到任何东西。
军官又命令三人把手举得高高的，让一个士兵挨个拍打搜查看有没有手枪或其他什么武器。
乔治用英文解释他们的身份。
“国际安全委员会是经日本大使馆认可的。”乔治说。
那日本军官无动于衷，眼睛里一片茫然。乔治说的他大概没有听懂半句吧。
“Parlezvous francais?”乔治又换法语说。“会说法语吗?”乔治换法语说。
“会”，军官回答道，“会说一点法语。”明妮吃了一惊。
“太好了!”她可以听见乔治嗓音里的激动。
“Oui，”日本军官回答道，“Je parle un peu le francais.”明妮吃了一惊。
“Formidable!”她可以听见乔治嗓音里的激动。乔治的法语说得缓慢但很流利，她能听懂只言片语。可以看出日本军官也很吃力，但至少他们可以交谈了。
几分钟以后，日本军官过去和他的士兵们说了点什么。
日本军官回来用生硬的汉语宣布说：
“所有的外国人，离开!”
“离开哪儿?”明妮问。
“这里。”日本军官狠狠盯了她一眼。
“可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
“我的家也在这里。”玛丽说。其他几位学校职员也点头表示同样的意愿。日本军官又同士兵们商量了一阵，回来后重新宣布：
“所有的外国男人，离开!”
乔治、刘易斯和威尔逊被押出校门。随着轿车的启动，明妮知道上帝派来的帮助消失了。下面会怎么样?眼前的疯狂究竟何时收场?
从校园里面和边门传来撕心的喊叫声。
难道日本人搜查到中国兵了?是不是在劫持男校工们?明妮担心极了，可是不能离开这里去查看。她失去了自由。
一个日本兵匆匆来到校门口，用日语对日本军官报告了什么，军官点点头。转眼间，这伙日本兵带着弗朗西丝在校门外消失了。
可怜的弗朗西丝!日本兵会怎样对待他?会把她杀了?她还能见到弗朗西丝吗?明妮愤怒的同时又十分忧虑。
她和学校的员工们原地站着，有些人还跪在地上。他们不知道日本兵是不是真的走了。也许会有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留下来窥视她们，一旦有人移动脚步就开枪。
除了风在低沉地呻吟，干枝枯叶在呼呼作响，整个世界是那么的安静，静得让人浑身悚然。
此时此刻，如果上帝看见下面的一切，会说什么呢?他会纳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像被砍断了的树桩一样站在这里、跪在地上，好像在祈求宽恕?究竟是谁犯下了滔天大罪?!上帝能看到吗?
约伯曾经禁不住向上帝抱怨在他身上接二连三发生的灾难，现在她终于能理解他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神灵的正义何在?她周围的这些人，校园内外成千上万的妇女和儿童们，他们是那么的无辜，却要蒙受那么巨大的苦难，而邪恶、恐怖、暴戾的日本兵们却可以那么横行无阻！这一切上帝究竟怎么安排的?
明妮立刻收住思绪，这么质问上帝是不对的。即使此时此刻你一个凡人无法理解，但上帝终究是上帝，上帝是智慧的，仁慈的，上帝终究会关照好一切，就像他最后关照了约伯一样。这么一想，明妮的心平静了些。
他们就这样在校门口等着，沉浸在令人压抑的沉寂之中。
最后，守门的杜先生轻手轻脚地到校门口探头看个虚实。
“没有日本人。”他回头对明妮和校门里面的人悄声说。
杜又奔去查看所有的边门，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日本兵都走了!”他宣布道。
明妮连忙去扶跪在地上的校工们站起来。他们的腿脚都跪僵了。
这时，校工大王跑过来对明妮报告：
“他们从东院劫走了两个妇女，从科学楼里劫走十二个女孩子。”
太糟糕了!明妮想。
“另外……，”大王结巴起来。
“另外什么?”明妮问。
“海伦也被劫走了。”
“什么?海伦也被劫走了?”
“日本兵开始从科学楼拉女孩子时，海伦跑去阻拦，也被他们一起拉走了!”大王忿忿道。
原来他们耍的是这个诡计?几个日本兵把她和学校的其他职员困在校门口，在这里装模作样地进行审讯，而大多数的士兵都到楼里搜寻年轻姑娘，把她们劫走!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识破他们的诡计?现在，由于她的疏忽，十几个在她看护下的女孩子今晚就要受尽折磨!还有可怜的海伦，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呢!海伦，她在金陵大学中最得意的学生，她会遭到什么样的厄运?
想到此，明妮揪心地疼。
明妮啊明妮，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你一定得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这些弱者的生命，你一定要尽更大的努力啊!
明妮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为海伦，为弗朗西丝，为所有被劫走的妇女和姑娘们。她知道今天晚上学校里所有的职员，不管是不是基督徒，都会使劲地祈祷。
清尸的活终于干完了。
那一百个苦力被逼到江边，站成一排。波浪拍打着他们被血染透了的鞋子。
机枪又哒哒哒地狂吼起来。
苦力们一个个向后栽倒时，头猛然向后一仰，好像是在狂舞跳跃，一百多人几乎同时栽跌进混沌的、被血浸染了的江水里。
停泊在江心的炮艇也发出机枪的吼叫声，大概是为了确保不让一人死里逃生吧。
四周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血腥气息。

第七部分 1937年12月17日 礼拜五第41节 他还能有什么退缩

“大概消灭了两万多人吧!”一个军官兴奋地告诉今井。
特派记者今井从恍惚中猛然醒来。只见松井石根，朝香宫以及帝国上海远征军的其他高级指挥官们刚刚从他的面前经过，耳畔依然回荡着欢呼声。
在这个时刻，他怎么竟然让那些可怕的场面来骚扰自己的心境呢?说到底，他是个日本记者，是来为天皇效力的。日本人民——千千万万个挥动着太阳旗的人，还有那些勇士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们，正翘首期待着明天早晨报纸上有关今天南京胜利庆典的报道呢。
他还能有什么退缩、犹疑吗?
耀眼的太阳光突然消失，天空骤然迷漫起阴郁的云雾，冷风掀动脖子上母亲给他织的围巾。他站在那里，望着庆典的队伍向城里行进，一篇特别报道的腹稿已经形成：
特派记者今井芳雄12月17日发自南京：在这个欢呼、激动的时刻，一万万同胞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今天，震耳欲聋的万岁声升向城墙上的天空，这是本世纪的一个奇迹。在这里，庆祝我军进入南京的欢乐四处洋溢着，毫无顾忌地奔腾着。帝国军队调集兵马在中国的中央地带进行圣战已经为时四个多月了，战果累累，其中最骄人的是占领敌人的首都，在全中国获得优势。从此，我们为东亚的和平垒下了坚实的基础。有谁眼望着太阳旗在国民政府总部之上高高飘扬而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呢?
“下面一句是什么呀?”宁宁盯着棺材上方的天花板使劲想着。
她五六岁时就跟着外公奶声奶气地念杜甫的《春望》诗，虽然当时并不明白它的含义。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斜靠在床头的外公喃声道。外公读诗时抑扬顿挫，像唱歌一样好听。
“外公，杜甫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的感受的?”
“我们现在的感受?杜翁可是在一千多年前写的这首诗啊，记得吗?”
“记得。诗里说的是国都沦陷，到处是老树荒草，连花都在流泪，鸟都惊恐万状，和我们现在的情景多像啊!”
“还有呢?”
“战火连续烧了三个月，还没有收到亲人报平安的家信。”是啊，已经有三个来月没有收到爸爸、妈妈的信了。跟诗里说的几乎完全一样。杜甫怎么会知道的呢?也许因为他是诗人吧?
“还有呢?”外公追问道。
“忧愁得直搔自己的白头发，可越搔头发越短、越稀少。”
“那可是说的我，不是你啊!”外公呵呵地笑了。
“那有什么。外公，有时我都觉得自己老了。”
“是的，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有谁不感到身心衰竭呢?可你还是个孩子啊，还会见到许多鸟语花香的春天。”外公喘口气接着说，“战乱很快就会过去，春天转眼就会来到……那时候，到处又充满了欢乐。”
“听你讲得那么美好，我都等不及了。”
外公今天的精神这么乐观，是为了鼓舞他的外孙女吧?
“顺便说一下。杜翁诗里面的那个‘城’指的是——”
“长安，”宁宁脱口而出。“就是今天的西安，你跟我说过。不过，意思是一样的，是不是?”
“是的。知道吗，李白还有一首写南京的诗。”
“是嘛?能念给我听吗?”
“行。”外公轻轻咳了一下，念了起来：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外公柔和的声音那么好听，又那么忧伤。
“为什么这首诗里也有那么多的伤感呢?”她问。
“大概是因为人生有太多悲伤的缘故吧。”
可是外公刚才还说未来还有许多鸟语花香的春天呢，宁宁可以想象春天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了。不过，眼下就是春天来了，那些盛开的花朵，那些欢歌的鸟儿，也会引来感伤的泪水的。
“这首诗里的长安当时也是国都，”她听见外公在说。
“因为李白和杜甫是同时代的人吧?”
“正是。李白比杜甫约长十岁左右。不过，诗里说的凤凰台、三山、还有白鹭洲什么的，都是——”
“在我们南京，是不?”
“对。”
“可我怎么没有见过凤凰台呢?在哪儿?”
“旧址在城西南那边，离莫愁湖不太远。凤凰台在我出生以前就没有了，终究经不住连年战火和岁月的敲打啊!”
外公深叹了口气，又咳了几下。
“你没事吧，外公?”
昨天的热茶让外公感觉好多了。今天再给外公做热茶，再来一壶热茶，外公的咳嗽和胃疼也许就能完全好了。
宁宁在棺材里慢慢伸展一下手臂，坐起来，使劲把盖子推开，跨出她的藏身之地——她这些天来的避难所。
她现在不再害怕棺材了。它的颜色还是那么漆黑，空间还是那么狭小，可看上去不再那么讨厌了。不过，她还是盼望着不需要躲藏在棺材里的日子到来。明天?下个礼拜?还是院子里的梅花盛开的时候?
“起来做什么?”外公问。
“我想做壶茶。”
“太麻烦了。”
“就再做一次吧，外公。”她坚持说。也许明天以后日本人就都撤离了，那个时候做茶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也就不那么有意思了。
“好吧，小心点哦。”外公让步了。
今天一天都格外地静，没有枪声，没有爆炸，除了偶然有门被风吹得吱吱嘎嘎声外，整个世界似乎给自己放了假，就连阳光也是软弱无力的，好像在打着瞌睡。是啊，目睹了这么多的暴行，老天爷一定也不忍再看下去了。
下午，太阳突然消失了，天空布满了阴暗沉重的云。外公说很可能要下雪，是该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外公说。可是日本人这么折腾下去，到时候还有人去地里耕种吗?
宁宁蹑手蹑脚到了堂屋，她紧走几步，来到窗口。
奇怪!从中山北路方向传来一阵欢呼，接着是唱歌的声音。
歌声含糊不清，但唱得很有力，很有热情，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很多人，千把人以上吧?歌声在天空上方令人生畏地回荡着，旋律听起来很陌生，歌词就更听不清了。
谁会在这么个时候唱歌呢?自从学校在六月中旬放假以来，还没有听见过歌声呢!太多担忧、太多恐慌、太多的泪水，谁还有心唱歌呢?
宁宁转头朝外公的房间望去，外公也在床上坐直了，全神贯注地听着。
大概是日本人吧?除了日本人，还会有谁呢?他们占领南京已经有好几天了。五天?六天?这三个多月以来南京人受尽了折磨，可是日本人却高兴地唱起歌来。肯定是日本人。他们太兴奋了，他们要庆祝，可庆祝什么呢?庆祝他们毁掉那么多的家园，杀害数不清的像黄姨、大妹、二妹那样的无辜平民？把她和爸爸、妈妈分开得那么久?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外公说长得和中国人一模一样，怎么可能呢?
中本率部队正要进入一个广场，广场离他的司令部不到一公里左右。
他知道从广场左拐弯是山西路，然后是宁海路，国际安全区的总部就在宁海路口不远，沿宁海路走一刻钟左右就是金陵女子学院的校园。虽然还没有去过那个学校，却可以想象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道狭长的太阳光像锋利的战刀刺破厚厚的云层，耀眼地射在中本和他率领的队伍上，射在广场及周围倒塌的房屋上。
身后的官兵们高兴得欢呼起来。

第七部分 1937年12月17日 礼拜五第42节 那该是多高的荣誉

中本转身瞄了他们一眼。官兵们个个脸上挂着笑容，眼睛闪闪发亮，脚步更加有力，精神更加抖擞。如果田岛中佐也在这里的话，很可能会半带着笑，冲他的旅团指挥官眨巴眼睛的。
几个士兵放开嗓子唱起歌，接着所有的士兵都跟着狂热地吼唱起来：
怎么把种马系在
盛开的樱花树上，
那骚马一动荡，
不就把鲜花给摇落下来?
不一会儿，广场的上空回荡着初恋、家乡、还有为天皇战死的歌声：
你我是樱花树上
同年的花蕾，
花落时节，
即使我们飘落异方，
终会相聚在首都的靖国神社，
盛开在那里的树端上。
中本记得，动身来中国之前，他向所有军中的朋友道别时都是说“靖国神社再见!”如果能为天皇战死，最后安葬在靖国神社，那该是多高的荣誉!
不过，中本提醒自己，他充满荣誉的军旅生涯还有很长的路，今天晚上，他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庆祝活动中去。
他又举起望远镜四处瞭望。
他的队伍已经穿过广场，继续在中山北路上行进。
街道两边和几天前同样的不堪入目，倒塌的房屋连成一片。三个月以前，甚至十来天以前，这里一定还是个挺繁华的地方，他想。
马路左边倒塌的楼房之间出现一块空地，约二十来米宽。也许那里曾经有过房子但被迁掉了，也许谁也没有想起来在那建造什么把空地填起来。透过空地可以看见远处，看见沿街倒塌的房屋以外的东西。
怎么先前没有注意到？中本思忖道。
中本吩咐参谋长把队伍带回司令部。天气突然变得这么漂亮，他想随便溜达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想象田岛中佐如果在场的话会这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田岛特别的在意。是因为中佐悄悄眨巴的眼睛里闪着几分讥讽让他感到恼火?不过，中本马上觉得，这个时刻中佐讥讽的眨巴只会为他就要开始的游戏增添几分刺激。
官兵的队伍继续前进，歌声还是那么狂热激昂。
中本溜达到马路左边，后面跟着膳场和四五个士兵，在两座楼房间的空隙处停下。
往远处望去，一片低矮的平房住宅，很多已经完全倒塌，其余也都满身是张着的洞口和斑斑伤痕，几棵柳树光秃秃的，所剩无几的枝杈被烟熏得黑乎乎的。
在这一片断墙残壁之中，他看见一座旧的小楼，楼前有棵树，楼和树都完好无损。
怪了。中本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把楼和树拉近些。
是棵梅花树，他断定。虽然树枝上没有一片残留的树叶，却没有被战火洗礼过的任何痕迹。
真是怪了。
一棵新枝上挂着好几簇紫红色的花蕾。中本慢慢移动望远镜，看见其他新枝上也挂着一簇簇含苞欲放的花蕾。什么时候会开放呢?过几天?几个礼拜?
他还看见了什么，心格噔跳了一下。
一双眼睛。
一双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正专注地朝他的方向眺望。
虽然脸蛋抹黑了，头发剪得很短，可她看上去还是那么清纯、水灵、漂亮，和两天前的那个花姑娘一样漂亮，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否老天对他特别青睐?他正在寻找花姑娘，应该说是猎捕花姑娘，她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只要一伸出手，就可以把她攥在手心里。举手之劳而已。今晚就是她了。
忽然，那双眼睛从树枝后面的窗口消失了。
“去那儿，快点!”中本吼道。
“去哪儿，将军?”膳场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那儿，看见远处的那个房子和树吗?”中本往前方指了指。
膳场伸着脖子使劲看，似乎终于看清将军所指的地方。
“看见了，将军!”膳场回答道。“就是很远处的那个小楼!”
“找不着就把你的皮给扒了!”
“是，将军!”
他们找到一条边街，急急冲了进去。
中本屁股下的坐骑似乎也感染上了某种兴奋，精神抖擞地往前小跑起来，蹄子在石子路面上踢出响亮、清晰的节奏，紧随其后的膳场和其他几个士兵也策马小跑起来。
街道两旁都是些低矮、倒塌了的房屋，很不爽眼。有三三两两的日本兵从这个小房子里出来，又闯入另一个院子，手里提着肩上扛着袋子、箱子什么的。还在收缴战利品?中本想。他自己不也是想去收缴战利品吗?日本兵看见少将和他的一行人马似乎有些吃惊。他们就地停下，恭恭敬敬地向他行注目礼。
他看见一个小巷子，冲进去，没有找到门前有棵梅花树的小楼。
在前面又看见一个巷子，冲进去，还是不见门前有梅花树的小楼。
转了几个巷子后，耀眼的太阳突然消失，天又阴暗下来。
不过，这一回中本拒绝把天气变化看成是任何来自老天的信号。他亲眼看见了那个花姑娘，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小街就要到头，还是不见门前有梅花树的小楼。
天知道，说不定是他的心神太乱而产生的幻觉?
前面就是这条街的最后一条巷子了，中本急不可待地冲进去。
在小巷子的尽头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座矮小的旧楼，楼前有棵梅花树。
中本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跳下马背，冲进小楼。楼梯口右边有个门，里面的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不，他对尸体毫无兴趣。
中本顺着狭窄的木楼梯向上冲去。
从楼上传来一阵粗野、放荡的笑声。

第七部分 1937年12月17日 礼拜五第43节 中本千夫给毁了

宁宁推开窗户一角，一股更加响亮、狂热的歌声传入耳际。
“宁宁，你小心点!”可以听见外公担忧的声音。
“就看一下是谁在唱歌。”她悄声回答。
“还能是谁?”外公显得有些恼火。
“只看一眼，外公。我会小心的。”
从她所在的窗口透过那两座楼之间的空隙，就能看见中山北路。不过，还有相当的距离，日本人经过那段路时是不会看见她的。再说，窗口还有梅花树的枝杈遮挡着，她是安全的。
梅花枝桠上挂着紫红的花蕾!看见花蕾，一阵喜悦涌上心头。花蕾很快就要绽放了，梅花盛开的时候，爸爸、妈妈肯定就回来了。爸爸说过好多次，他们家窗口的景致是天下最美的。
宁宁朝中山北路眺望，唱歌的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但不见大批日本部队从那里经过。忽然，她看见几个人影，模糊不清的人影。那几个人不是在行走，好像是站在两个倒塌的楼之间的空隙里。
一束刺眼的光亮从那个方向扑闪过来。
很像小时候和大妹、二妹她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耍小镜子闪出的光亮。在阳光明媚的好天，站在院子里适当的地方把手里的镜子稍斜一点，就能把圆圆的亮光照到二楼上，亮光透过窗户，落到她家的堂屋里。她会轻轻扭动手里的镜子，让亮光在墙上跳来舞去的，正在读书、念经或练习书法的外公就会喊：“宁宁!别调皮!”她就会格格笑起来：“好咧!”突然把亮光移到大妹、二妹和其他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的身上。
不可能是调皮的孩子。这么个时候，没有孩子敢出来玩耍的。
会不会是日本人?
这个念头一闪，宁宁差一点窒息。
宁宁赶紧跳离窗口，关紧窗户，转身往外公的卧室奔去，差一点被歪在地上的椅子绊倒。
唉，都怪自己不听外公的话，太注意中山北路上疯狂的歌声、想看看日本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这下可糟了!
“快点躲起来!”外公轻声催促道。
“外公你怎么办?”
“别担心!”宁宁跨进棺材，赶紧合上棺材盖子。
她听到日本人已经进她家了，有人在吼叫着。
沉重的皮靴踩着木楼梯上来了，日本人已经到外公的卧室里了。
她可以感觉到，就像上次日本人进屋时一样。
日本人突然不叫唤了，但她时刻可以感觉到他们粗声的喘息，他们野蛮的、不祥的存在。她屏气止息。
“花姑娘，藏在哪里?”突然一个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没有听见外公回答日本人。
东西被踢翻了，被扔得到处都是，锋利的刺刀在外公床下胡乱地捣动。
有人来到棺材边上了，好像离她很近很近，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枪托在棺材板面上猛劲地敲打。
她一身冷汗。突然，她听见外公一声用力的、撕心地喊叫：“别动……!”好像把全部的生命都投入到那声喊叫里。
外公肯定遭遇不幸了!
“外公!”她听见自己竭尽全部生命的呼喊，猛地推开棺材盖子，站了起来。
外公说得对。
虽然外公的卧室光线昏暗，她仍然可以看见这三个日本人的长相，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除了里面闪着的凶光和狂野以外)，还有他们的鼻子都和中国人很像。
她为这个发现感到恶心。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外公怎么样了。
外公斜躺在床沿，脸朝下，右手拿着已经断了的念珠，伸往她所在的棺材的方向。
深红色、湿润的液体从他背后的一个伤口往外流溢着。
一个日本兵站在外公身边，手里拿着血淋淋的刺刀。
宁宁又呐喊了一声，想跨出棺材，跑到外公身边。
“花姑娘!”三个日本兵同时嚷了起来。
站在棺材边的那个日本兵手里拿着军刀，一把揪住宁宁的衣领，把她拖拽出来。
“外公!”
外公没有回答。他还是原样躺着，没有一点动静。
我闯下大祸了!外公一定是给打死了!啊，老天爷，还会怎么样?他们也会把我打死的。
外公已经去了，也许她也跟着去更好些。她恨这些日本人，恨那个把她从棺材里拖拽出来的日本兵，他和他的同伙杀了外公，杀害了那么多的亲爱的人……
抓着她衣领的那只手把她的下巴和喉咙弄得很疼。那只手是那么的粗野、丑陋。她两只弱小的手使劲抓住那只手，低头狠命地咬。
日本兵尖叫起来，用另外那只手掌猛扇她耳光。
无数的火星星在她的眼前爆炸，脸突然膨胀成一个巨大的馒头，面颊疼得火烧似的。
日本兵把她推倒在地上，扑过来，老虎钳一样的手牢牢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她头上方的地上。
头撞在硬硬的地面上时，宁宁感到一阵晕眩，几乎昏了过去。压在她身上的妖魔太沉重了，她快要被窒息了。野蛮、丑陋的手指在撕拉她的裤子，疼痛极了。
“救命啊!”宁宁嘶声喊叫着。
日本兵又来回猛扇她耳光。
她感觉到血从嘴角流淌出来。
外公不能救我了，黄姨、黄叔、大妹、二妹她们……都去了……爸爸、妈妈也不能救我了。要是爸爸在这里就好了，爸爸要在这里就好了……爸爸，你在哪里呢?妈妈，你在哪里?
宁宁踢啊叫啊，拼命想把压在身上的恶魔给掀掉，可是它太重、太有劲了……
她就要死去……她宁可死……赶快结束这一切。她闭上了眼睛。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粗野、禽兽般的嗥叫声，压在身上的恶魔被拎走了，终于有人来救我了?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中本千夫喘着粗气冲进屋里时，迎接他的是一阵疯狂、放荡的笑声。
笑声停止了。
堂屋的里端站着两个士兵，他们很可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了，转过身来看究竟是谁，正要骂粗，突然惊呆了。
“黑田!”两个士兵中的一个转身对里屋嚷道。
“怎么啦?等不及了，上野?”从里屋传来喘着粗气的狂笑。
“快走吧!”上野的声音满是恐慌。
“都他妈的滚出去!”中本身边的膳场吼叫道。
两个士兵战战兢兢地向外走去。膳场上前狠狠扇了他们两个耳光，又在他们的屁股上猛踹了几脚。
黑田踉踉跄跄地从里屋走出，还在系腰带，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瞬间，他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眼球几乎要炸出来。
王八羔子!中本气恼得头发晕。他不是几天前的早晨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战俘的那个少尉吗?
中本搭在军刀把柄上的手突然握得很紧。
“他妈的从这里滚吧!不然就在这里把你毙了!”膳场又嚷嚷道。
黑田浑身筛糠，脚步刚想往前挪动，突然僵住了。
中本抽出军刀、举到空中、砍下，三个动作一气完成，干净、利索。
黑田倒在地上，血冲到天花板上，好几滴热血落在中本的脸颊和眼镜片上。
中本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走进里屋，手里提着沾满鲜血的军刀。
一张小床上横躺着一个老头的尸体，他的后背上有三个黑乎乎、潮湿的洞口，苍白的手耷拉在床边，几乎触到地面。
床的那头和墙之间是个黑长的木盒子。
床脚的地上躺着的是那个花姑娘。
虽然她抹黑的脸是肿的、头发乱成一团……中本还是认出她来。那双大大的、水灵灵的漂亮眼睛，从望远镜里发现了以后就令他魂牵梦萦了。可是现在，那双眼睛的光亮已被掐灭，没有生命了。
她的衣服被撕去一半，裤子还没有拉上，露出稚嫩的、没有成熟的、依然孩子般的下身。
她被玷污了!
一定被玷污了。不再是发现她时的那个花姑娘了。他今天的好事给毁了。今晚，他不能坐在窗口眺望外面飘落的雪花，品尝温热的米酒，聆听从浴室里传来的清澈的滴滴答答声……
他恼怒万分!
中本再次举起沾满了血的军刀，军刀在空中划了道炫目的弧线。
突然，有东西从空中向他俯冲而来。
一个弱小的、长着羽毛的东西旋风似地向他俯冲而来，用细小却十分锋利、尖锐的武器向他的脸、鼻子和所有裸露着的头部发起闪电般的攻击，边攻击边尖声鸣叫着。
中本慌乱了。
他清晰地感觉，这不是他绷得过紧的神经产生的幻觉，这是真真切切的，他能感觉到脸上无数个小伤口、小点点烧灼似的疼痛。攻击还在进行着。
“妈呀!”中本惊叫了声。
他转身逃命，被地上的桌椅、尸体还有其他什么绊了好几下。
中本千夫给毁了……他充满自豪的军旅生涯，变成靖国神社樱花树上一朵花的梦想……还有……盼望着的良宵美景……都完蛋了。
中本跨上拴在院子里梅花树上的坐骑，策马奔跑起来，没敢再回头一次。

第七部分 1937年12月17日 礼拜五第44节 外公!我要和你在一起

宁宁睁开眼睛时，一个模糊不清的脸的轮廓出现在晕眩的视线里。
她眯起眼睛，是一个日本人的脸，岁数要大些，眼镜后面是一对冷酷的小眼睛，鼻子和紧绷的嘴唇之间蓄着小胡子，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
日本人在瞪眼俯视着她，沾有血迹的面部肌肉抽筋似地抖动……
日本人把军刀举过了头顶，她可以看见刀刃、刀尖上的血迹……
她今天是死定了……
突然，一股旋风般的冲击——她感觉到了，但这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呢?发疯似的冲击……野兽般的尖叫声……
她再次闭上眼睛，昏厥过去。
她像一只小鸟，腾飞起来，向天空展翅而去。那里的空气清爽湿润，飘舞着雪花……她可以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熟悉的人，是她的邻居?同学?朋友?亲人?看不清面孔，影影绰绰，像幽灵一样，都在飞往她所去的方向……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老人，身着灰色的长袍，一头银丝在风中飘动，肩上歇着一只小鸟。
“外公?”她喊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答。
“外公!我是宁宁啊!”她又使劲叫喊，但似乎声音很轻。
老人转过头来。雾气太浓，看不清他的脸。
“哦，是宁宁啊。你怎么在这里呢?”老人慢声说。他的声音柔和、微微发颤，是那么的熟悉，在天空发出悦耳的回荡。
真的是外公!
“我想和你一起去。”她回答道。一阵喜悦和难过同时在心里涌动。
“去哪里?”
“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我去找你妈妈。”
“那我也去。”还有爸爸呢?
“不行。”外公的声音柔和，却很坚定，“回去吧。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还不到你去的时候。”
“我已经长大了呀!”她不快地说。
“你是长大了，但还不是个大人。”外公叹了口气。
“外公，太对不起了，我……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唱歌……”
“我明白。那不是你的过错。”
“是我的错，”她失声哭起来，“你生我的气了。不然，为什么不愿带我一起去呢?”
“没有。”她可以听见外公的嗓音，“我没有生你的气，孩子，但还没有到你去那儿的时候。”
“什么时候我才能去呢，外公?”
“大概再等一百年吧。”外公笑道。
“那太久了，外公!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我们会等你的。”
“我们是谁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们会等你的。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