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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1节 谁动了俺的乳房

俺曾经是一头小猪，但在有人动了俺的乳房后，俺变成了一头乳猪，没准这会儿正在您的餐桌，您在动筷子以前，请一定听俺讲完俺的可悲经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早上当俺从美梦中醒来时，发现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也就是说，俺错过了早上吃奶的时间。俺的猪GG猪DD猪JJ猪MM们早已喝得饱饱的在猪圈里自由地嬉戏，俺老母躺在墙角，也在心满意足地睡回笼觉。
这样一个平常的早上，俺事前并没有想到会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件发生。
俺摇摇晃晃地走到老母身边，在它那排漂亮的乳房前面停下来。一、二、三……对啦，第三个就是属于俺的乳房。俺迫不及待地含住俺的乳房吮吸，可是乳房居然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地拒绝给俺提供奶水。俺以为俺的力气用小了，于是加了加劲，但除了俺自己的口水，依然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流进俺空虚的胃。俺着了慌，开始不顾一切地咬那个属于俺的乳房。老母大概被俺咬痛了，她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俺。
俺在筋疲力尽之后终于明白，有谁趁俺睡觉的时候，动了俺的乳房，剥夺了俺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上美美地享受一顿奶水的权利。
俺生平第一次愤怒，发出一声让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吼叫：“谁动了俺的乳房？！”
猪GG猪DD猪JJ猪MM们停止了喧闹，静静地看着俺，像在看一头从别的猪圈里闯进的小猪，而不是那个他们一直认为的快乐无忧不会发怒的兄弟。一时之间，俺竟然有些惭愧，于是冲他们笑了笑。猪GG猪DD猪JJ猪MM们立刻松了一口气，继续他们的游戏。俺老母也爱抚了一下俺，慈祥地再次进入梦乡。俺知道俺错过了一次追问谁动了俺的乳房的最佳机会。俺无助地站在那个干瘪的乳房前面，隐约地觉得这世界有些地方不对头：俺的乳房被动了，俺丧失了一顿应该的早餐，却没有任何人为此负责。
俺终于鼓足勇气叫醒了老母：“母，俺的早餐没了。”
老母好像还没醒过来：“嗯？”
“不知道谁动了俺的乳房，把俺那份早餐给吃去了。”
“哦。”老母保持一种随时再睡过去的状态，打了一个哈欠，“反正也快中午了，你就和午饭一块吃吧。”
说实话，俺老母这样的回答合情合理，但俺不知道哪根筋给弄拧了，竟被她那若无其事的表情激怒了：“可是那是一份本该属于俺的早餐！”
老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再要入睡已不可能，于是有些恼怒：“那又怎么样！它现在已经没有了，难道你要俺马上再给你生产出来？”
俺知道在这件事上老母并没有过错，但她这样的态度让俺觉得整个事件就该她负责：“俺的乳房被动了，难道俺没有知道谁是凶手的权利？！”
这时，大哥走过来：“三弟，你的乳房被动了，俺很同情你，不过，你把动你乳房的人称为凶手就太过分了，毕竟那是你的兄弟姐妹。”
“这么说，是你动了俺的乳房？”
大哥一呆：“你凭什么说是俺动了你的乳房？”
“如果不是你，你怎么知道动俺乳房的是俺的兄弟姐妹？”
“这里除了你的兄弟姐妹，就是老母。老母又不可能自己动自己的乳房，你说不是你的兄弟姐妹是谁？”
“既然是兄弟姐妹动了俺的乳房，你也是俺的兄弟，你怎么证明不是你？”
“俺……俺吸的乳房是第一个，和你中间还隔了二妹，俺怎么伸嘴过来吸你的乳房？”
“这么说是二姐动了俺的乳房了？”俺看着二姐。
二姐慌忙解释：“不是俺，俺每次连自己的奶水都吃不完，还让给大哥吃呢！”
俺转眼看着四弟，平时俺们六个，就数他的奶量最大。
“三哥，别看俺了，俺昨天晚上得了流行感冒，没胃口，俺连自己那份还没吃呢。这样吧，俺那份让给你吃好了。”
五妹、六妹的胃口比二姐还小，她们更没有理由动俺的乳房。
大哥：“还看着我们干吗！四弟不是说把他那份奶让给你吃吗？”
这话说得俺像在争一口奶似的，俺再次愤怒：“俺就是想知道是谁动了俺的乳房！”
二姐：“知道谁动了你的乳房又不能改变你的乳房被动了的事实。”
四弟：“就是，有什么意思！”
俺有些气急败坏：“俺的乳房被动了，难道俺连谁动了俺的乳房也不能知道？”
五妹：“也不是不能知道，可是有必要像你这么较真吗？”
六妹：“就是，又不能因为谁动了你的乳房就把他送上法庭。”
连老母也说：“孩子，闹了这么一阵，也中午了，你还是吃你的奶吧。”
TMD，究竟怎么了？！好像出错的是俺似的。俺不仅被人动了乳房，还因此成了罪人！不行，俺不能让事件就这么不明不白。
“这不是关于谁动了俺的乳房的问题，也不是俺少吃了一顿奶的问题，这是关于一头小猪的权利问题。”
大哥冷冷一笑：“说到权利，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利，谁授权老母身上这个乳房是属于你的，别人就不能动？”
我呆了，因为俺确实找不出理由。“可是……可是平时我们不都是各吃各的奶吗？”
二姐：“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吃第三只奶，但并不等于这只奶只能你吃，不能让别人吃！”
四弟：“别跟他说，他疯了。”
天哪，这个早上，俺被人无辜地动了乳房，而现在，俺竟被这帮人说成是疯子！既然俺是疯子，俺就疯给你们看！俺发疯似的在每个奶头上吮吸——既然你们践踏俺的权利，俺也要把你们的权利扔在地上踩！
猪GG猪DD猪JJ猪MM们同情而轻蔑地看着俺，并没有任何人上来阻止。他们轻蔑的表情只能让俺的愤怒火上浇油，俺对天长啸：“俺只是想知道谁动了俺的乳房，难道这也有错！”
俺老母和猪GG猪DD猪JJ猪MM们都保持沉默，显然不想再激怒俺，可是俺的愤怒已是决堤的黄河不可收拾，俺在猪圈里乱跑乱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这时，主人和一个陌生人进来了。
主人跟那个人说：“这只猪发猪疯，看来养不大了，就把它卖给你吧。”
那个人说：“能把其他五只也卖给我吗？”
主人：“不行，这几只肯吃肯睡，我要养大再卖钱。”
突然，俺被人抓住双脚倒吊在半空。
这时，俺听见六妹小声对大哥说：“今天早上是俺动了三哥的乳房，俺想尝尝那只奶的
味道是不是不同，是俺害了三哥。”
大哥：“别管他，反正他早晚是疯子！”
现在，俺被烤成了一只乳猪。
这是一个饥饿的年代，俺的被吃是一种必然。俺只希望俺能被拥有俺的正主给吃了，而不是被一个不该吃俺的人大快朵颐。可是，这也是一个贪婪的时代，俺只能悲哀地等待俺的不可知的命运。
好了，动筷子吧，不管你TNND是谁！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2节 离开猪圈的日子(1)

我的哥哥大毕只比我早出生五分钟，但就是这五分钟决定了他是一头不受猪圈欢迎的公猪，而我却在最近一次猪圈的年度评比中再次荣获三好小猪的称号。
三好小猪的标准是肯吃肯睡肯长膘，我是当之无愧的。
猪圈从南到北要走十一步，从北到南也是十一步。我每天睡觉的时间超过二十个小时，吃饭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拉屎撒尿需要两个小时（很遗憾，我有点便秘），剩下的一个小时有半个小时我通常会和老母兄弟们拉拉家常，最后半个小时用来丈量猪圈，每次都是精确的十一步。这样的生活，同《猪圈守则》有着惊人的吻合，简直就是活的样板，因此我被评为三好小猪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老母每次教训别的小猪，都会拿我做比：“你看小毕！”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并因为成为小猪们学习的榜样而由衷自豪。
大毕则完全和我相反，他从不用同一种姿势走路，因此他从南到北可能会走二十步，也可能走五步，他甚至还学会了倒立行走，虽然他的这些新奇的花招有时会获得年幼无知的小猪的盲目喝彩，但老母会立即呵斥：“别学大毕的坏样！”大毕在猪圈已经成为了坏孩子的代名词，大家都不自觉地对他敬而远之。大毕却不以为耻，依然我行我素。他拉屎从来不规规矩矩地拉在坑里，撒尿的时候会在猪圈的墙壁上乱画图案，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偏要唱歌，如果是唱宏扬主旋律的革命歌曲，他的这一行为也许还能得到大家的谅解，但他偏喜欢唱什么十八摸之类的靡靡之音。
老母对他毫无办法，最后一狠心，把他送到小猪教养所。
半个月之后，大毕从教养所被送了回来，教养所的教员告诉老母：“自从这头坏猪进入教养所，现在那里所有的小猪都会唱十八摸了。我看他是无可救药了，你还是早点把他送进屠宰场吧！”老母对他深深地绝望，但大毕瘦小的身材，连送屠宰场也不够资格。大家只能对他深深地叹息。
但大毕不久也对自己的调皮捣蛋感到了厌倦，开始整天把前爪搭在猪圈墙上，望着远方沉思。大家以为他终于在教养所有了收获，连老母都为浪子回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一回，大毕在眺望远方良久后，悠悠地叹息：“猪圈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这句话不啻一声惊雷，让大家都为之变色。老母宁愿他还像过去那样调皮捣蛋，也不愿意他竟然产生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她赶紧捂住大毕的嘴：“天哪，孩子，你这样的想法千万别被饲养员知道，不然，你一定会被认为患了疯猪病，拉去焚毁，连做猪肉的机会也被剥夺。”
大毕对老母轻蔑地一笑，似乎对做猪肉这种每一头小猪的崇高理想不屑一顾。我知道，他是病入膏肓了。
事情的发展可谓是风云变幻急转直下。
有一天，猪圈来了一个穿着古怪的人。进来的时候，他一脸疲惫漫不经心，可是，当他一看到大毕后，两眼竟然突然放出光芒：“天哪，就是他，我就是要这样的小猪。”当时，大毕正在猪圈倒立走路，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样有利于思考。
我的主人是个狡猾的人，他随即说：“不行，不行，这头小猪在我们这里非常出名，前来参观的人很多，光卖门票我每天就能收入十块钱。”
其实，我们猪圈除了饲养员，根本就没有别的人来过，他昨天还在咕哝，说大毕光吃饭不长肉，正准备把他宰了做乳猪呢。
那个人志在必得，说：“你开个价吧！”
主人做出舍不得的样子，但还是开出了价：“一千块！”
“好，成交！”那个人答应很干脆，生怕主人反悔，马上掏出了一千块钱。
主人大概料不到他会这样干脆，但也还算反应及时，又道：“可是大毕和小毕是孪生兄弟，他们兄弟感情很好，我不想拆散他们，如果你要买大毕，就得把小毕也买走。”我一听，吓得忙往老母身后缩。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显然对我不感兴趣，但还是说：“那你为这头小猪也开个价吧。”
主人道：“小毕膘肥体壮，就一千二吧。”
那个人不屑：“哇靠！你以为我买猪肉啊？这样，一口价，一百块，不卖拉倒。”
主人还想往上拗，但那个人看来已是铁了心。主人只好妥协，答应一百块钱连我一起卖出。我万万想不到我的价值竟然只是大毕的十分之一，这让我还来不及对被出卖的事实感到痛心，心里已经被深深的屈辱占据。
当我和大毕被装进猪笼，塞进一辆卡车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车上还有许多其他小动物，大家都满脸惊恐，只有大毕，居然心情愉悦地吹起了口哨。在我们的旁边，是一头非常美丽的雪白的小母猪——当然，她的美丽是我在已经安静下来以后才发现的，自从上车之后，她一直在不知所措地哭泣，听到大毕的口哨，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小母猪靠我比较近，她问我：“我们这是要被带到哪里去？”
我也是一脸茫然。
大毕停止吹口哨，回过头看了小母猪一眼，说：“去哪里很重要吗？你看这草原的景色，是多么的美丽！”
说实话，自从上车以来，咱们谁也没有注意过车外的景色，这时抬头看着车外，才发觉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几只奶牛安详地吃着草，一群羚羊在车前跳跃而过，远处，碧绿的湖水熠熠发光。
大毕说：“猪圈外面的世界这么美丽，我们有什么理由为失去猪圈哭泣呢？”说着，又自顾自吹起了口哨。
那只小母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是啊，我们只是失去了一个猪圈而已啊。”
这句话使所有的小动物如醍醐灌顶，大家也都释怀，高兴地跟着大毕哼出的曲调唱起歌来。可是，我总觉得不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阴谋在等着我们。
到达目的地，我的担心终于得到了证实：原来我们是被贩卖到了马戏团！我们将完全偏离《猪圈守则》对猪的优秀品质的描述，成为一个舞台上供人取乐的小丑！
负责小猪训练的是一个叫英特的年轻人，虽然以人类的标准，他看起来很帅，但他的训练却非常严格。
我虽然对成为一头小丑猪感到十分的耻辱，但从猪圈养成的服从纪律的美德使我很快适应了他的训练，我从猪圈的三好小猪，演变成了马戏团的乖小猪，每个训兽师都知道小毕是最好训练的。
刚开始，人们非常喜欢我，每次我做完一个标准的动作，都会获得一个烂菜帮子。而大毕所受的待遇就完全不同了，他从不照英特的要求做，总是自行其是，所以，他没有少挨英特的鞭子。但不久，形势发生了逆转，即使我漂亮地做完整套动作，也没有一个人注意我，更别说给我菜帮子了。我饿得精疲力竭，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坚持训练。人们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转移到大毕身上去了，因为他是那样地调皮，如果不时刻守在他的身边，他就不肯好好练，所以大家只好格外照顾他。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3节 离开猪圈的日子(2)

由于大毕非常挑食，对烂菜帮子不屑一顾，所以英特只好另外为他准备了削皮的番薯。即使这样，他还是偶尔会发脾气乱跑，就算英特用皮鞭使劲抽他也不管用。后来，人们发现他只要一看赵忠祥主持的《动物世界》就会安静下来，于是就单独为他准备了电视室，每次在他训练之前为他放《动物世界》。因为同样的原因，大毕后来还拥有了桑拿浴室、上网电脑和席梦思床。而我，却一直睡在冷冷的地板上。
一次，我在漂亮地做完一套完整的托马斯全旋后，满以为会获得英特的赏识，赏给我一个烂菜帮子什么的，但英特对我毫不注意，对我这样一个每次都很认真地完成规定动作的小猪，这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就在我做完动作的一刹那，他已经被大毕吸引了。其实，大毕不过做了整套三十二个分动作中的一个，但这在他已经是奇迹，于是他马上得到了英特的大力夸奖，还赏了他一箩筐番薯。
就在我饥饿难忍的时候，雪呆子（就是那头雪白美丽的小母猪）悄悄塞给我一个菜帮子，这是她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的。她看着我，温柔地说：“吃吧，看你饿成这样，还每天坚持练习。”她的温言软语刹那间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捧着那个冰冷的菜帮子，心里柔肠百结，但还没等我表白自己的感激，她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另一头的大毕，眼神也从同情变为了关切。我心里一酸，赶紧咬了一口菜帮子来掩饰，但由于咬得过猛，差点被呛住，于是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时，我听到雪呆子在旁边担心地喊道：“小心！”我以为她是在关心我，抬起头，却看见她只是满脸关切地看着正在训练的大毕。我神色黯然，悄悄地走到一边。
雪呆子总算发现了我的异样，她走到我的身边，问：“怎么了？今天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有啊。”
“没有？不，如果你没有生病是不会中断练习的。”
“我只是休息一会儿，马上就会去练习。”
雪呆子笑了：“你是听话的乖小猪，让人一百个放心，可是大毕就老让人随时为他操心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含笑看着大毕，显然，经常地为大毕操心已经变成了一种吸引。
终于到了正式演出的日子。
我和雪呆子上场表演了《天鹅湖》。
小猪表演《天鹅湖》在上个世纪也许还新鲜，但现在已经引不起人们的兴趣，即使我和雪呆子表演得十分完美，但只是得到了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到大毕出场的时候，我听到台下一阵哄堂大笑。我想，一定是大毕不肯跟英特合作，演砸了，于是在后台悄悄往台上看。果然，本来该英特在台上训练大毕，而大毕竟从英特的手上夺过了鞭子，逼迫英特做倒立。经理脸吓得煞白，因为今天的首演有电视台现场转播，绝不容许出任何岔子，于是他让其他驯兽师马上上去把大毕捉下来。但台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原来，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了各类驯兽表演，却从没有见过猪驯人，这一新奇的表演形式显然让他们大饱眼福。经理赶紧止住驯兽师，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时，英特总算从大毕的鞭子下逃脱，狼狈地跑到后台，高喊：“这头猪疯了，赶快把它弄下来。”
经理拦住他：“你才疯了，赶快上去！”
英特不敢相信：“什么？你让一头猪这样戏弄我？”
经理：“怎么？不愿意？你看看台下观众的反应。”
英特：“可是……”
经理：“还可是什么，你不上去马上卷铺盖走人！”
英特只好含羞重新跑上台去。
演出显然十分成功，因为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当大毕在训练英特做完一套托马斯全旋，把一个番薯塞到英特嘴里表示赞许的时候，我看见台下当场有人笑晕了过去。
演出通过电视台现场直播后，大毕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焦点，人们在谈到大毕的时候，是一种无限赞赏的口气：“天哪，你没见过这样一头有趣的猪！”
大毕驯英特也成为马戏团的保留节目，每到一地，这个节目都受到人们的追捧，大毕也成了有史以来第一头明星猪。他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引起一阵骚乱，人们纷纷和他合影，找他签名，即使大毕只是将猪爪子在他们雪白的衬衣上踩一个蹄印，也会让他们拿去到处炫耀：“看啊，这是那头明星猪的签名！”
精明的商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商机，很快，市场上出现了大毕牌皮鞋大毕牌西服大毕牌香烟大毕牌咖啡大毕牌牛奶大毕牌狗粮……马戏团经理通过出售大毕商标赚了不少钱，大毕也因为成功地调戏了所有人的智商而洋洋得意。
而我，依然默默无闻，虽然卖力地演出，却并不能得到人们的喝彩。在很多时候，台下的观众还用矿泉水瓶子烂西红柿臭鸡蛋扔我们，高喊：“垃圾，快下去！大毕，快出来！”
人们根本无心看我们的演出，只是此起彼伏地呼唤大毕的名字。
我想，这些人都疯了，他们的价值观已经严重地扭曲。为什么认真守规则的得不到尊敬，而与传统规则作对的却受到狂热的追捧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连我的搭档雪呆子也对大毕表现出由衷的倾慕，而对我对她的暗恋一无所知。
终于有一天，大毕在表演的时候冲下舞台，冲下人群。人们以为他又要表演什么新奇节目，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谁知，大毕却从人群中跑出了表演场，冲向了大草原。等人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山林。
当天，全国各大报纸电视台网站都登载了大毕失踪的消息，人们自发地组织成民间搜索队，在山林里搜索大毕的踪影，警察局也出动了全部警员和直升机，但却没有一点大毕的下落。显然，这次出逃，大毕是蓄谋已久的。
大毕出逃后又回来过一次，在一个深夜，他带走了雪呆子。那一夜我没有睡着，看着雪呆子快乐地跟他跑出了帐篷，消失在黑夜。
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在人们的视野里出现过。
经理对大毕的失踪大发雷霆，在出重金搜寻未果的情况下，终于彻底绝望，打起了我的主意，想让我代替大毕，表演驯人。可是，从小对《猪圈守则》的认真学习注定我是一头循规蹈矩的猪，我无法洒脱地表演这种离经叛道的节目，即使他们拼命地用鞭子抽我，连续五天不给我饭吃。
终于，经理对我也绝望了。雪呆子已经和大毕走了，我的节目无法表演，再说即使表演也没有几个人看，经理于是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把我两百块钱卖给了一家养猪场。对于他来说，这是个还算划得来的买卖，而对我来说，我终于又回到了我熟悉的猪圈。
这家养猪场的猪圈比原来那个小，但我很快习惯了。从南到北是七步，从北到南也是七步。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4节 小猪快跑(1)

俺是一头宠物猪。
当俺被俺的主人从猪圈里抱出去的时候，俺的老母以及兄弟姐妹们以一种无限惋惜的眼神看着俺。在他们眼里，除了成为合格的猪肉，猪的任何其他出路都是令人惋惜的，何况是一头毫无价值的宠物猪。
俺的主人叫雪儿，是一个即使从猪的角度来看也非常美丽的姑娘。她的父亲名下的王氏集团拥有这家农场和几家工厂，在这一带非常有钱。本来，她只是因为大学里放暑假，到农场来散散心，可是，不知怎么一来，她一在猪圈看到刚出生几天的俺和其他兄弟姐妹，就突然起了要养一条宠物猪的心思。那天正是早餐的时间，兄弟姐妹们挤在老母的乳房前，正拼命地争抢乳汁。俺因为个子瘦小，挤不进去，只得在一旁嗷嗷待哺。雪儿见了，顾不得猪圈的脏臭，跨进来，把俺抱到老母的乳房前。但俺还没来得及吮吸奶水，立刻就被凶悍的大哥挤了出来。雪儿于是再把俺抱进去，可是俺又再被挤了出来。
雪儿的父亲笑了：“雪儿，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可是这头小猪吃不上奶啊！”
雪儿的父亲不屑一顾：“动物的世界就是物竞天择，没有能力的小猪是没有资格喝奶的。”
“那这头小猪怎么办？”
“饿死，或者在饿死之前被农场工人扔掉。”
“不，这太残忍了，我要收留它。”
“收留它？收留它干什么？”
“我想收养一条宠物。”
雪儿的父亲大笑起来：“收养一只猪做宠物？！哈哈，我可从没有听说有人把猪当宠物的，它们又脏又蠢！”
但毕竟做父亲的都有些心慈手软，在雪儿的再三要求下，父亲勉强答应了雪儿的要求，他想，也许是小姑娘一时心血来潮吧。
雪儿在她的卧室旁的一间小屋给俺布置了一个小窝，看起来温馨而雅致。刚离开猪圈熟悉的臭烘烘的猪屎味儿，这里的陌生环境还让俺一时无法习惯。同时，用奶瓶喝牛奶，热水器洗澡，睡婴儿床对俺都是新鲜的经验。幸好俺只是一头出生才几天的小猪，对猪圈的记忆并不是那么深刻，在雪儿的悉心照顾下，俺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大概因为俺的呆头呆脑，雪儿给俺取名叫“呆子”。
由于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同时因为身边并没有猪作为成长的参照物，俺像一个人类婴儿那样成长。不久，俺就学会了生气、妒忌、撒谎、搞破坏。这在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但在猪，简直就成了美德。你知道，一头有人类情感的猪，是多么地惹人喜欢。
雪儿非常喜欢俺，经常带俺出席各种聚会。你可以想象，当俺在宴会中溜到桌子底下，把正在下面勾勾搭搭的两只脚的鞋带解开，然后把它们绑在一起，让他们在站起来的时候摔个四脚朝天；当一个政治家正在台上洋洋洒洒地演讲，俺恰到好处也穿身西服在一旁模仿他的讲话姿势；当一个富有的商人为了表示慈善，当场为希望工程捐赠二十块钱，而俺把从不知哪里叼出的两千块钱投到捐款箱的时候，人们的表情是多么地欣喜若狂。
雪儿并不愿意俺这样，在她看来，即使是猪，也应该成为一个诚实、善良的猪。她于是教导俺，应该学习小猫小狗追尾巴、玩线团的游戏。但是，你知道，猪也像人一样，学会了一些本事是不愿轻易弃置不用的，俺依然热衷于各类恶作剧游戏。直到有一天她威胁要抛弃俺，俺才有一点点收敛。除了这些小毛病，俺其实还是一头很乖的小猪。俺会在雪儿起床前叼去她要换的鞋，在她看书的时候乖乖地躺在她的脚边，在她心情郁闷的时候扯着猪嗓子为她唱歌……
日子正可以用一句宣传用语来概括：欢乐祥和。但是，有一天，这样的日子受到了挑战。
这天，农场里来了一年轻人。他是雪儿父亲集团下一个公司经理的公子，在一所体育大学当长跑运动员，在双方父亲的撮合和默许下，他是雪儿的男朋友。他叫贝比，实在是一个英俊迷人帅气十足的小伙子，他非常会献殷勤，看得出，雪儿也非常喜欢他。
他们一见面，还来不及问候，就在房间里拥抱着热吻。他们热情似火，边亲吻边喃喃地说着情话。他们互相拥抱着旋转，倒在床上继续长吻。趁雪儿的迷醉，贝比的一只手开始不老实地解雪儿的裙子。这时，俺从被子下钻了出来，在贝比的腰上拱了一下。他猝不及防，被拱到了地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俺：“啊，这是什么？”
雪儿笑了：“猪啊，难道你连猪也不认识了？”
贝比说：“不，我是说一头猪怎么跑到房间里了，可恶！”说着，他就要抬脚向俺踢来，俺赶紧跑到雪儿怀里。
雪儿抱着俺，温柔地说：“这是俺的宠物呆子。”
贝比的一脸恶气马上消失，换作无限喜欢。“呵呵，一头宠物猪，真可爱。”他伸手要摸俺，可是俺一点也不喜欢他那假惺惺的样子，张嘴欲咬，他于是只好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
雪儿安慰他：“没关系，它现在还不认识你，以后它会喜欢你的。”可是俺一点也看不出俺会有喜欢他的理由。
贝比这时又换上了灿烂迷人的笑容：“好的，以后再慢慢和它相处。现在让它出去，咱们继续，好吗？”
雪儿说：“我有事得出去一下。”
“我陪你。”
“不用，你就利用这几分钟和呆子熟悉一下吧。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你们是好朋友。”
贝比只好说：“好吧。”然后又做出很喜欢俺的样子，“来，呆子，咱们聊聊好吗？”
俺转身不理他。
雪儿笑了笑出去了。
雪儿一走，贝比马上换了一副面孔，恶狠狠地想要抓住俺：“他妈的，你这头可恶的蠢猪，刚才眼看就要到手，竟给你破坏了，看我不把你烤成乳猪！”
俺早有防备，在房间里东躲西藏，一会儿钻桌子，一会儿跳过沙发，把贝比弄得狼狈不堪。他气喘吁吁地追逐，碰伤了额角，扭伤了大腿，在跳过沙发的时候又不小心坐在了仙人球上。雪儿进来的时候，见房间里一团糟，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贝比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我陪这头蠢猪……哦，陪呆子捉迷藏。”
第二天，阳光灿烂，雪儿和贝比决定外出散步。虽然贝比十分不情愿，但雪儿仍然带着俺。他们在一个湖滨野营帐篷里坐着，诉说着柔情蜜意。贝比趁拥抱雪儿，和她亲吻的一刹那，在她的那杯雪碧里放了一点什么药，俺看见贝比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于是，俺趁贝比和雪儿亲吻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把他们的饮料掉了个个儿。结果当然是贝比满脸得意地喝下了自己的药，并很快变得满脸通红，声音发浪。贝比抱着雪儿，要解她的衣裙。雪儿挣扎：“不，不行，我说过不行。”贝比满脸淫笑：“反正你早晚也是我的人。”雪儿推开他：“快放开我。”这家伙自恃力大，竟要用强，俺扑上去，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才“哎哟”一声放手。雪儿趁机跑出帐篷。俺在一旁不禁哈哈大笑。贝比看看饮料，又看看俺，终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恶狠狠地追上来要打俺，俺哧溜跑出帐篷，顺便把支撑帐篷的帐子撞倒，他则被随后倒下的帐篷罩在里面一阵乱爬。
不过，俺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哄女孩子的功夫，他爬出帐篷，几番甜言蜜语，就把雪儿哄得回心转意，重又依偎在他的怀抱。为了显示他的爱心，他又主动提出带俺在湖边散步，虽然俺十分地不情愿，但雪儿很希望俺那样做，俺只好勉强和他去散步。贝比带着俺转过一片树林，在事前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抓起俺的后腿，把俺往湖里一扔：“见鬼去吧，你这头臭烘烘的蠢猪。”确定俺已经沉入湖底后，满意地拍拍手，回到雪儿身边，故作慌张的样子说：“雪儿，刚才呆子突然乱跑，一下就没影了，它回你这里没有？”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5节 小猪快跑(2)

雪儿立刻紧张起来：“没有啊，我们快去找找！”
俺知道他会玩把戏，刚才俺不过是潜泳到一棵树的后面，听到他们的对话，俺在湖水里假装不会游泳，嗷嗷叫着挣扎起来，弄得水花四溅。雪儿一下子就看见了俺，她脸色煞白：“天哪，呆子掉湖里了，快去救它！”
贝比不情愿地说：“我？”
雪儿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不会游泳。”
贝比只好跳进湖里，把俺捞上来。冰冷的湖水浸湿他一身，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回来以后，俺和贝比都感冒了。当然，因为俺是猪，不会照顾自己，雪儿只好照顾俺多一点，贝比躺在一旁直恨恨。
当雪儿出去的时候，俺听见贝比用移动电话跟他父亲通话：“爸爸，快替我摆平一头小猪，不然，王氏集团的资产俺就搞不到手了！”
“儿子，你说什么？一头小猪和王氏集团的资产有什么关系？”
“爸爸，本来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把雪儿弄到手，但都被她养的一只宠物猪破坏了，我看这只猪有点古怪，如果不把它摆平，看来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要泡汤。但是，这事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引起雪儿的怀疑。”
“嗯，原来是这样，我马上过来。”
很快，贝比的父亲来到农场，他假装十分关心地看望俺和他的儿子，并拿出几粒药丸：“雪儿，这是吴斥药厂最近研制的特效药，你给贝比和呆子各吃两粒，他们的感冒马上就会好。”
俺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阴谋，但俺看他把药丸交给雪儿，雪儿给贝比先吃了，俺只好也乖乖地把药吃了下去。
趁雪儿不在的时候，贝比问他父亲：“爸爸，我让你想的办法呢？”
贝比的父亲得意地说：“已经做了!”
“什么？”
“刚才给你们吃的药。”
“啊？可是我自己也吃了！”
“放心，儿子，这种药人吃了会身强体壮，而猪吃了……哈哈哈哈！”
“会怎么样？”
“会催肥。不出几天，这头呆子就会长成一头大肥猪，你说，一头大肥猪还能当宠物吗？哈哈哈哈！”
“是啊，大肥猪只能进屠宰场！哈哈哈哈！”
想不到俺虽然早有防备，还是着了他们的道儿，俺悲愤莫名。雪儿进来，见贝比父子笑着，便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贝比的父亲用他可恶的毛茸茸的手摸摸俺，笑着说：“我们在说这头呆子真的很可爱。”
雪儿慈爱地抱抱俺：“是的，这是一头很可爱的小猪。”
贝比的父亲脱口问：“如果它是一头大肥猪你还会喜欢它吗？哈哈。”
雪儿不解：“您说什么？”
贝比的父亲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打了个哈哈，说：“没什么，确实是让人喜欢的一头小猪。”
果然，第二天，虽然俺的感冒立即就好了，但是俺的体重一下就增加了十公斤，雪儿已经无法把俺抱在怀里了，只好牵着俺。第三天，俺的体重又猛然增加了三十公斤，现在雪儿连牵着俺都有些费力了。
雪儿的父亲说：“你看，这头小猪已经长大了，该把它送回猪圈了。”
雪儿不愿意，她的父亲只好暂时由着她。但是俺知道，不出两天，俺就会长成一头标准的大肥猪，被送去屠宰场，即使雪儿心里十分不愿意，变成猪肉也将是俺的最终归宿。其实俺变成猪肉倒无所谓，毕竟那是猪们的光荣传统，俺老母如果知道俺的这种价值回归，也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但俺不能忍受这个贪财好色的贝比骗了王氏集团的资产，更重要的是欺骗了雪儿的感情。
俺知道俺无能为力。
事情却在当晚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贝比的父亲突然给贝比打来电话：“天哪，该死的药厂害死我了。儿子，原来他们的这种新药还没有最后研制成功，刚刚药厂的研究人员才告诉我，这种药有一个副作用：如果吃了这种药的人不在服药的前三天内不停地跑二十四小时，并保持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马拉松速度，那他就会变成一头肥猪；而吃了这种药的猪如果能这么奔跑，则会因基因突变而变成人。儿子，幸好现在还有一天，你得立即开始奔跑！”
老天，幸而这一刻俺在贝比旁边把电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俺马上起床开始奔跑。
然后，农场的人们有史以来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和一头猪开始赛跑。贝比显然知道俺的企图，他一边跑一边喊：“快抓住这头猪，它患上了疯猪病，正乱跳乱跑，得把它关进猪圈，不然它会伤害其他牲畜。”
农场的工人听他这么说，赶紧扑过来抓俺。可是俺早已很快地跑进了山林，那些人根本就追不上俺。贝比只好自己追过来，以便阻止俺继续奔跑。虽然他的速度比俺快，但是在山林，俺的灵巧帮了俺的大忙。几个小时过后，贝比已经气喘吁吁，而俺的耐力依旧很好。况且，在一次他用一根大树枝企图捅俺的时候，他自己却摔倒在地，弄伤了脚踝。又过了几个小时，贝比的速度已经不能保持，而俺也已气喘吁吁。到后来，贝比显然已经开始有点绝望——以马拉松的速度连续奔跑二十四小时，对意志薄弱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当贝比彻底放弃，瘫倒在地上的时候，俺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毕竟也不是那种坏到底的人，但俺的同情只能持续数秒，因为俺得为俺自己担心：还有一个小时，而俺已经精疲力竭……
后来有很长的时间，俺一直在探究，当时俺为什么能坚持到最后，做到连人类优秀运动员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现在看来，解释只有一个：当俺还是一头小猪的时候，俺就爱上了俺的主人雪儿。爱，赐予了俺超能的力量。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第四天早上，当人们在山林找到俺们的时候，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和一头肥猪瘫倒在山林。不用说，肥猪被送到了屠宰场，雪儿扑在英俊小伙子的胸前为肥猪痛哭：“哦，我的可怜的呆子。”
当然，这时候被送去屠宰场的是贝比，搂着雪儿的是呆子。这是一个秘密。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6节 一头飞行失事的猪

公猪阿强在那次飞行失事之前一直宣称他要做一头会飞的猪。现在看来，他做到了这一点。
俺可以摘录一份事后调查报告中的几组数据来说明这一点：……飞行距离：37米；高度：5.5米；结果：飞行失事。
俺和阿强是好朋友，出生在同一家养猪场。阿强出生的时候特别瘦小，吃奶时总被他的兄弟们挤到一边，所以他后来几乎就再也没有长大。这也使他在几个兄弟相继被弄到屠宰场后，还能继续待在猪圈里潜心研究他的飞行术。本来，猪会飞并不是没有先例——俺们的祖先猪八戒就是其中的一个杰出代表，但猪们似乎不太相信这样的奇迹，他们对阿强的评价是：白痴。当然在白痴之外也还有少数不同意见，不同意见是：傻逼。
在飞行术的研究方面，阿强无疑是一头博学的猪。他研究了古今中外的许多秘籍和传说，尝试过很多种飞行方法：骑扫帚、念咒语、在脑门上贴怪模怪样的符、学仙人跳……一次，他听说在月圆之夜爬进烟囱，就能随烟子飞升，结果，那一次他差点被烤成乳猪，还因此被熏坏了一只眼睛。这一事件立刻成为笑柄，并为白痴论者和傻逼论者轻而易举地创造了有力的论据。
可是，阿强是如此地倔强，即使如此，他还是呕心沥血地专注于他的飞行事业，执意要成为一头会飞的猪。如果他把这种韧劲用于研究怎样使人进化成猪，也许他早已成功，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得到所有猪们的尊重。即使他什么也不研究，和其他猪一样在猪圈里吃了睡睡了吃，人们也将在他归天后，在他那刮得雪白的猪肉皮上盖上“经检验合格”的印章，以证明他具有了一头光荣的猪的应有价值。偏偏他将所有精力投身于一项前途茫茫的事业，即使俺自认为是他最好的朋友和知音，也不由得为他扼腕叹息。
阿强的反常举动引起了猪肉检疫局的高度重视，他们怀疑阿强患上了一种类似于疯牛病的“疯猪病”，决定对他进行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表明，阿强除了身体瘦弱营养不良三个月没洗澡身上有股难闻的臭味外，没有其他异常。最后，检疫局决定对他进行精神检查，以最终确定他是否患了疯猪病。
负责检查的是一个满身横肉蓄着络腮胡的矮胖子，这个人因为猪肉吃多了长了一身的膘而对猪们极其痛恨，他伸出一根手指，问阿强：“这里有几根手指。”
阿强端正地坐着：“五根手指。”
他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答案，回过头冲负责笔录的瘦高个会心一笑，又慈祥地问：“你看我有几只眼睛？”
“一只。”
这次，矮胖子笑得更灿烂了：“好，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个胖子吗？”
“哪里，你的身材很标准。”
矮胖子和瘦高个耳语了一阵，笑着和阿强握了握手，以感谢他的合作。
这两人出去的时候，俺听到矮胖子对瘦高个说：“本来我还准备问他‘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树上骑个猴，树下蹲个猴，一共几个猴’，好好耍耍这头猪，没想到他已经疯得这样厉害，这几道题只好下次弄到春节联欢晚会上去耍猴了。”
随即，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进来，把阿强绑住，关进了一间黑屋。门口挂了一块警告牌：此猪患有疯猪病，请勿靠近！
晚上，俺偷偷来到黑屋窗下。
“阿强，俺绝不相信你患有什么疯猪病，但为什么你今天的回答那么失常呢？难道你被这个胖子灌了迷魂药？”
“俺每一道题都是认真回答的，而且并没有什么错啊。只是这些可笑的人自以为是，以他们一贯思维去判断正误。”
“那你说说，胖子明明伸出一根手指，你为什么回答五根？”
“是五根手指啊，其中一根伸着，其余四根攥着。他的问题是这里有多少根手指，并不是这里多少根手指伸着。”
“就算你说的是，那后两个问题呢？”
“他问俺看他有几只眼睛，你也知道俺被熏坏了一只眼睛，当然只剩下一只眼睛去看他；至于说他是不是胖子，以俺们猪的标准来看，他还差得远呢！”
俺知道这是阿强钻研飞行术养成的一丝不苟的精神害了他，在这个荒唐的世界，任何认真的超出人们惯性思维的想法都可能被认为不正常，但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俺只能为阿强默哀。
“阿强，明天中午你就要被拉到垃圾场焚烧，他们还要将你深埋，说以免你的疯猪病传染给其他猪们。”
“求你帮帮俺，俺的朋友。俺刚刚想到飞行的真正方法，俺要在临死之前完成猪类最伟大的研究。”
于是，俺和阿强都开始用力拱黑屋的土墙。功夫不负有心猪，快天亮的时候，俺们终于拱开了一个大洞。
阿强说：“快，俺们到山上去，俺相信俺这次一定能够起飞。”
可是，俺们刚刚跑到村口，就被早起屙尿的公猪阿贵发现了，他扯着嗓子大喊：“疯猪跑了，疯猪跑了！”
很快，就有许多猪围了过来，面目狰狞地盯着阿强。看来，要跑到山上已不可能。阿强于是停下来，站立住，脸朝下，闭上眼睛，夹住尾巴，口中念道：“飞啊，飞啊，飞啊。”
突然，俺耳边一阵风吹过，天啊，俺看见阿强竟真的腾空而起，飞过眼前低矮的猪舍！俺激动万分，指着天空，大声喊：“大家看啊，阿强真的飞起来了，他飞起来了，他不是疯猪，他是一头真正会飞的猪！”
这一刻，俺觉得乾坤逆转，天地变色，然而，猪们却无动于衷。原来刚才刮起的一阵风沙迷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正拼命地东躲西藏。
突然，远处“噗”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这时，风也停了。俺有种不祥的预感，拼命跑过去，只见阿强躺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口吐鲜血，奄奄一息，他拉住俺：“俺……终于……成功了……”说完，含笑闭上了双眼。
这时，猪们都跑了过来，阿贵说：“好可怕的龙卷风，幸好只刮走了这只没用的疯猪，还算老天有眼。大家不要靠近他，他的血有病毒！”俺抓住他，两眼发红：“你他妈说什么！阿强不是疯猪，他刚才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阿贵同情地看着俺：“是飞起来了，被风刮飞起来了。”他拍拍俺的肩，走了。大家也一哄而散，只留俺独自呆在阿强身边。
事后，俺执意写了一份调查报告，描述了阿强飞行失事的全部过程，并请养猪场的全体猪们签名证实。但猪们完全不屑一顾，他们对俺的评价是：白痴。当然在白痴之外也还有少数不同意见，不同意见是：傻逼。
但俺相信，阿强那天是真的飞起来了，只不过他没有更多的时间研究以使他的飞行术更加完美，他不幸地飞行失事了。俺想，俺有一天也会像阿强那样翱翔在天空，证明俺们猪是会飞的。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7节 俺的爱人不是猪

对于你来说，假如你的爱人是头猪，那是最要命的；而对俺来说，因为俺的爱人不是猪，却要了俺的命。原因很简单，因为俺身为一头公猪，却没有如大家所愿爱上一头门当户对的母猪，而偏偏要为一头母牛痴狂。猪圈法庭最后的结案成词是这样的：曾经有一头母猪放在罗米欧的面前，罗米欧没有去珍惜，却选择了一头母牛，让俺们猪们蒙受了奇耻大辱。本来他很有希望成为一头优秀的种猪，在猪屎（疑为“猪史”之笔误）上留下光辉的一页，但由于这一离经叛道的罪恶行径，使他最终走向了猪民的对立面。本法庭最后判决，将罗米欧由猪变为猪肉，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俺本来有着美好的前程。
俺曾经是俺们猪圈的骄傲，因为俺是经过数十位人类科学家呕心沥血，经过十几年反复实验、精心研究出的新一代三元杂交公猪：具有吃得少长得快、瘦肉多肥肉少、肉质细腻鲜嫩、对口蹄疫和疯猪病有天然免疫功能等传统猪们无法比拟的美德。俺的照片还上了本地的猪圈日报，大家称俺为新一代绿色环保健康型猪，无疑，俺的出现，将为人类的餐桌带来一次革命，并成为中国八亿农民致富的法宝——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排版工人在排版的时候犯了个低级错误，把俺的照片和一则报道某贪官的照片弄反了，结果贪官成了绿色环保健康型猪，而俺成了贪官。奇怪的是，后来人们并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反而这一期报纸成了俺们猪圈日报创刊以来最畅销的一期报纸，加印了五次还不能满足要求。直到总编发现了错误，把照片更正过来，这期报纸才逃脱了人们不理智的抢购。
在俺出生后十几天，猪圈里又诞生了一头三元杂交猪。这是又一个革命性的成果，这头猪具有俺所具有的一切美德，而且还具有俺所不具备的特性：她是母的！
自从这头三元杂交母猪诞生以后，猪圈的科学家们的研究又多了一项内容：培养爱情。他们的学术名称叫同类异性荷尔蒙挥发因子提取合成术。这是他们过去未曾涉足的领域，但科学家们的研究从来是前人未有的，所以他们对这项研究很有信心。
为了便于称呼，他们首先要给俺们取名。在这个问题上，科学家们开了二十多次专题会议进行深入的探讨和严密的论证，并广泛针求广大群众的意见。保守派倾向于为俺们取名罗米欧和朱丽叶，改革派则坚决要求给俺取名道明寺，母猪当然就叫杉菜。两派的意见一度闹得很不愉快，但最后在民主协商的友好气氛下，终于握手言和，决定给俺取名罗米欧，母猪则叫杉菜。猪圈日报后来为此发表了一篇社论，称猪圈社科院解放思想，锐意进取，在改革开放上实现了质的飞跃。
科学的精神来不得半点虚假。他们一丝不苟地提取俺和母猪的荷尔蒙，妄图合成一种叫爱情素的东西，然后通过注射，让俺们产生至死不渝的爱情。他们的研究进行了九百九十九次，但都以失败告终，俺根本就对眼前这个邋里邋遢吃饭流口水睡觉打鼾生下来就有典型老年痴呆症特征的母猪毫无好感，不仅没有好感，简直厌恶透顶。失望之余，也有人提出，干脆用以往的老办法：人工授精。但他的这一想法立刻被嗤之以鼻。科学家们认为，科学家之所以受人尊敬，就在于他们能不断创新。如果老是沿用老办法，他们就会失去人们对他们的尊敬，不仅如此，还有可能丢掉饭碗。所以，他们必须让一对猪产生爱情，并通过爱情产生结晶，以证明科学家是无所不能的。科学家们深信，只要他们研究出了爱情素，俺和那头母猪就能产生一种叫做爱情的物质。那时，俺们就会鱼水交欢，为人类创造新一代绿色环保健康食品。
这样的研究持续了一个夏季，科学家们终于发现也许研究有一些不对头。比如，研究的环境太单一，老是在一个猪圈，猪的注意力会大大降低，产生审美疲劳，审美疲劳会导致荷尔蒙分泌量减少，荷尔蒙数量减少则会直接导致荷尔蒙质量降低，而质量不高的荷尔蒙合成爱情素的几率微乎其微。于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科学家们把俺和杉菜带到了美丽的大草原，试图通过眼前的美景，刺激俺们荷尔蒙的分泌。
俺从来没有到过大草原，眼前的美景立刻使俺深深地陶醉。俺欢快地在草原上奔跑，追逐着蝴蝶和蜜蜂，把不知名的野花戴在头上，遥望蓝天上飘着的白云……突然，俺发现了草地上有一头非常美丽的动物：只见她优雅地低着头吃草，身上的毛色一团白一团黑，就像天上飘着的白云。有一瞬间，她抬头看了俺一下，俺发觉她的眼睛非常清澈，就像远处闪着银光的湖水。俺的心突然跳起来：这真是俺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动物。
这时，旁边一个科学家看着手里的仪表：“瞧，它的荷尔蒙分泌速度突然加快了！”
另一位科学家说：“我没说错，给它换一个环境，它就能产生化学变化。”
又一位科学家反驳道：“这不叫化学变化，只是生理反应。”
先前那位科学家说：“我只是打个比喻。”
另外那位科学家严肃地说：“科学来不得半点比喻。”
……
趁他们在争执，俺径直跑到了那个美丽的动物身边。她看着俺，眼睛里是好奇和友好。俺用额头轻轻地蹭了蹭她，觉得她的皮肤柔软而温暖。她也轻轻地蹭了蹭俺，并伸出舌头在俺的脸上舔了舔，俺闻到一股青草的好闻的气息。
这时，科学家们跑了过来。
“可恶的家伙，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嘿，快瞧，这头公猪的荷尔蒙分泌超过了警戒线！……天哪，现在荷尔蒙已经直接转换成了爱情素！”
“什么？一头公猪跟一头母牛？”
牛，原来她叫牛，多有诗意的名字！俺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俺可以确定，俺爱上了她！而且，看得出来，她也爱上了俺！俺们就这样静静地耳鬓厮磨，心心相印，一任生命流过，直到天荒地老。
突然，俺被人粗暴地拖住了后腿：“你这头可恶的猪，你毁了俺们的所有成果！”
“好好的有头母猪你不去爱，偏要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事！”
“我要把你绞死！反正咱们也能另外培养一只三元杂交公猪。”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科学家，不能这样感情用事，既然这头公猪犯下了大错，我们便应该把它交给猪圈法庭，通过法律程序去解决。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对，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一定要依法办事。不过，看来今晚这顿猪肉是一定免不了的，咱们干脆来次聚餐，共同分享咱们的研究成果。”
“赞成！！！”
俺被押到了猪圈法庭，法官还没有陈述完俺的犯罪暴行，俺已经被旁听席上扔过来的石头砸成了重伤。九个陪审猪一致认为俺让所有猪们蒙受了奇耻大辱，坚决要求判俺极刑。法官在充分民主的基础上，宣读了他这一生中唯一受到全体猪们百分之百拥护的判决：
依照猪圈法典第一十二条第一百零八款规定，罗米欧犯有严重的渎职罪，本法庭最后判决，
将罗米欧由猪变为猪肉，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8节 不想当种猪的公猪不是好猪(1)

俺们一生下来，老母就教导俺们：不想当种猪的公猪不是好猪。
每年，养猪场都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种猪选拔赛，只有经过比赛选拔出的公猪，才能成为种猪。而其他公猪都将在比赛后被骟，以保证他们不会在猪类的进化道路上惹出什么岔子，并在成为猪肉之前能够长得细皮嫩肉。成为一头种猪，并为猪类伟大的繁衍事业贡献精液，几乎是每一头公猪最伟大的理想。
俺老母一生下过七十二头小猪，可是从来没有一头猪有幸成为种猪，这也使俺们猪圈多少有点在养猪场抬不起头来，老母成天唉声叹气。所以，俺们一生下来，老母就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宁做种猪，不做猪肉，要为成为一头种猪而奋斗终身。
为此，老母为俺们制定了种猪成长计划：每天得吃五顿猪食，每顿食量必须超过5公斤，不挑食，听饲养员的话，保持健康，预防便秘，每天睡眠时间必须在二十个小时以上，以保证长得膘肥体壮。她的计划非常成功，俺们在猪圈茁壮成长。
这天早上，当饲养员给俺们倒猪食的时候，有一张报纸从他的腋下掉下来。俺猜想，他本来是预备呆会儿上厕所的时候顺便拿这张报纸当手纸的，可是，报纸掉进了猪圈，落在了老母今天早上刚刚拉出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的猪粪上，于是他只好作罢。
俺本来对人类的报纸毫无兴趣，再说，俺们猪也不识字。但当俺低下头，正准备在报纸上撒尿的时候，却看见上面印着一头非常美丽的母猪。依俺的目测，这头猪的腰围17寸，体重44公斤，小眼睛，单眼皮，非常迷人，以至于俺一下子看呆了，竟忘了屙尿。于是，从此以后，猪圈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头矮矮胖胖的小猪，整天拿着一张猪圈日报，看得如痴如醉。
老母说：“这孩子怎么了？难道着了魔？”
大哥冷冷一笑：“还不是想显示他的特立独行。以为他是谁啊！”
二姐说：“不过，俺看三弟好像真的看得懂报纸呢，遭了，这事可不能让族长知道，不然他会被沉塘的。”
四弟不屑一顾：“他能看懂才怪！俺看他是发情了，没事扮酷。可是弄一张报纸来扮酷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像我这样，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这样才讨母猪喜欢。”说着，又低下头，伸长猪嘴大口吃食。
五妹和六妹虽然没说什么，但她们看着俺，满脸惶恐，好像俺一夜之间变成了洪水猛兽。俺可没有心思跟他们解释这些，俺只想知道照片上的母猪是谁，住在哪个猪圈，但人类的文字俺一点看不懂，真是头疼。
幸好不久俺们猪圈新调来一个场长，这个场长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他有一套新的理论：一辈子在猪圈，活动范围不超过二十平方米的猪，长出的猪肉含有某种元素，会抑制人类的智力发育。于是，他到任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要求每头猪每天必须进行两个小时的户外活动，这样的猪生产出的猪肉，会有天然脑白金成分，对人类进化将产生积极的作用。于是，每天上午，俺们都可以有两个小时在草原上自由地嬉戏。
当俺的兄弟们利用这难得的时光，在草原上练习奔跑打斗，以期入选一年一度的公猪选拔赛，成为一头真正的种猪的时候，俺却在草原上的一所人类小学，傻痴痴地看人类上课。是的，俺的出发点并不高尚，俺只是想知道那头母猪旁边的文字究竟说的是什么，好从中寻找蛛丝马迹，以最终找到这头让俺痴迷的母猪。
“唉，这孩子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但老母在叹完气后，却并没有阻止俺。对这样一头走火入魔完全没有希望的猪，只能放弃努力。幸好还有大哥和四弟，老母尚觉欣慰，不停地为他们加油。
转眼过了一个夏季，俺的兄弟们长成了身强力壮的公猪，他们发誓要在年度种猪选拔赛中胜出，以成为一头光荣的种猪。而俺也从人类的课堂上学会了读书看报，终于知道那头母猪是猪圈新研制出的一头苗条瘦肉型猪，但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资料。俺十分失望，每天看报，想找寻这头母猪的消息，但除了一头母猪被无辜地泼了硫酸，一头公猪因被克扣伙食而忿忿不平地驾驶拖拉机撞坏了猪圈办公室大门，以及人们给猪圈一头患有白血病的小猪的捐款被饲养员弄去喝酒等乱七八糟的消息，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头母猪了。
有一天，当俺们出来放风的时候，俺思念至深，捡起一片树叶，把俺对那头母猪的思念写在树叶上：“俺的猪猪，你知道俺想你吗？”写完以后，俺本来想让这片树叶随风飘去，但看到身后这堵猪圈墙，突然改变了主意，屙了一坨屎，趁着猪屎新鲜，有沾力，把那片树叶沾在墙上。
第二次放风的时候，俺想，俺的那片树叶一定被风吹走了。但当俺来到那堵墙跟前的时候，却发现墙上贴满了树叶，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话：“真臭，比猪屎还臭，居然还敢拿出来贴！”“靠，你是公猪还是母猪，你不注明，谁知道你是不是玻璃？”“哇，一定是一个深情的帅哥，GG想的不是俺吧？憧憬ing。”“操，你们发花痴啊？把好好的一堵墙弄成这样！”……要知道，俺们养猪场非常大，放风是几个猪圈轮流出来的，这些留言的猪你根本就不可能认识，没准俺的那头母猪看到了俺的树叶，也给俺留言了呢。俺在各种树叶中寻找，可是没有发现一张树叶上写着让人动心的话。
俺虽然失望，但也因此发现了一个很好的交流方式，于是把那些树叶统统抹掉，又写了一张贴在上面：“茫茫猪圈寻找你：腰围17寸，体重44公斤，小眼睛，单眼皮，苗条瘦肉型猪。”
等下一次放风，俺又在满墙的树叶中仔细浏览——“如果你是帅哥，请拨电话14933883388。”“俺把你的条件计算了一下，如果是真的，她应该是一只巨型螳螂。”“以上系广告，请猪圈管理员删掉。”“大哥，你别恶心俺了，成不？你是猪耶！”……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个小时的浏览，俺终于看到了一片与众不同的树叶：“光是有重量的。比如目光，猪与猪对视的时候，会感到压力……”凭直觉，俺知道，这么有内涵的树叶，一定是俺那头母猪留下的。俺激动不已，把那片树叶摘下，揣进怀里。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9节 不想当种猪的公猪不是好猪(2)

第二天，俺在那堵猪圈墙上开始了俺的“猪样年华”系列连载。俺知道，对这样一头有内涵的母猪，除了用你的才华去打动她，别无他法。俺的“猪样年华”一贴出来，就很快成为猪圈墙的最热门树叶，猪们纷纷用目光点击。虽然很多猪对俺粗糙的文笔不屑一顾，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讲述猪们自己的故事，确实让他们有了某种共鸣，他们纷纷用扔猪屎的方式来表示对俺的崇敬。
因为这些树叶全是用猪屎贴在猪圈墙上的，猪们就称它为壁壁屎，后来简称为BBS。
不出所料，俺的那头母猪也在关注俺，悄悄地阅读着俺的树叶，并逐渐对俺有所倾慕。俺们除了在猪圈墙上交流，还另外找了个秘密的QQ（也就是Q形的树洞），每天在里面用树叶写字，开始了进一步的倾诉。俺终于确认，她就是俺要找的那头母猪。俺们的感情迅速升温，简直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猪圈墙上没有了她的树叶，QQ里也找不到她的信息。俺往树洞里扔了很多树叶，可是每次去看的时候，却只有自己的发言。
俺绝望了，冥冥之中觉得俺已经失去了这头母猪。
一年一度的种猪比赛终于开始了。
对于成为一头种猪，俺毫无兴趣，从人类的课堂上，俺知道，跟不同的母猪交配，在物理上不过叫做活塞运动。再说，俺还沉浸在对那头母猪的深深思念中，但老母要俺去给大哥和四弟当好后勤，俺只好勉强前往。
比赛现场，各种标语扑面而来：“不想当种猪的公猪不是好猪”，“依法纳种是每只种猪应尽的义务”……猪圈宝贝们在比赛开始前跳着热舞，许多公猪看得口水都滴了下来。突然，猪群中，一头公猪打出了“尊重猪权，做种自由”的反动标语，立刻被警察送进了猪圈，按照猪圈法律，他会立刻被骟，从此失去做种的权利，自然也就谈不上做种自由了。俺无精打采地跟在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哥和四弟后面走进了赛场，突然，俺被眼前的一幅巨幅海报惊呆了：只见海报上，俺朝思暮想的那头母猪正冲着俺笑，旁边一行大字：谁都会有机会。下面一行小字：我只属于冠军。这时，旁边一头公猪指着大字，喊：“靠！俺要控告，这幅广告严重侵犯俺的版权。”俺大哥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跑这里来嚷嚷。”那头公猪谦虚地说：“小姓李，名永。”大哥道：“倒！长得丑，眼睛小就是李永，那俺脚小，还黄小丫呢！”立刻有一头母猪跑过来，喊：“谁在叫我？”
俺无心听他们说什么，赶紧跑到咨询处，语无伦次地问：“请问，海报上那头母猪……”俺还没有说完，咨询处的那只猪立刻笑了：“今天已经有九百九十九只猪来问过了，那俺就第一千八百八十八次告诉你：这头母猪是猪圈新研制成功的苗条瘦肉型猪，近一个月来，她都被关在猪圈实验室，做最好的调养。她将同这次选拔出的种猪交配，以生产最新的符合人类口感要求的猪肉品种。”原来如此，俺一下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一个月都不再出现，但俺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于是问他：“为什么咨询的猪只有九百九十九只，而你却回答了一千八百八十八次？”“笨蛋，当然是很多猪兴奋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第二次！”天哪，看来，已经有很多公猪在打俺的母猪的主意！俺立刻来到报名处，为了这头母猪，俺要报名参加种猪比赛，而且一定要拿到冠军。是的，老母说得对，在这种情况下，不想当种猪的公猪不是好猪！
第一场比赛是赛跑。俺大哥和四弟在猪群中看到俺近一个月来逐渐憔悴的身子，同情地说：“真是色心害猪啊，你已经瘦成这样还来参加比赛。”俺老母虽然也对俺不放心，但她见俺终于浪子回头，不禁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比赛场地是在大草原，几乎要跑过大半个草原，绕回来，才能回到离起点处不远的终点。发令枪一响，所有公猪都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俺瘦弱的身子是完全没有办法跟他们比的，况且，跑这么长的距离，俺能不能完成都还是个问题。于是，俺直接转身，向终点走去。记时员看俺转身，连忙说：“你跑反了，应该是那边！”俺反问他：“规则不是规定只是从起点到终点，并没有规定跑哪条路，往哪个方向跑吗？”记时员愣了：“是啊，可是，按惯例……”俺笑了笑：“那就行了。”于是用了不到一分钟，俺轻松地走到了终点。当其他公猪转了一个大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时候，俺已经气定神闲地看完了整本《西游记》，吃了一顿丰富的早餐，打了一会儿保龄球，而且和每一个裁判都进行了私底下亲切的金钱交流。虽然公猪们一再抗议，但经过裁判团一致裁决，第一轮比赛，俺还是获得了胜利。观众席上不停地喊叫：“黑哨，黑哨。”
第二轮是智力测验。这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场长想出的新鲜玩意儿，他认为，按照中国饮食的传统说法“吃什么补什么”，猪应该具有智慧，才能弥补人类的不足。他的问题是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可能等于八。猪们的回答乱七八糟：“什么情况下都不可能等于八”，“算错的时候”，“如果出台专门法律，规定一加一等于八的时候”……当然，最后只有俺的答案是正确的：“当俺成为种猪，和俺的母猪生活一年之后。”
第三轮至关重要，那就是必须获得那头母猪的爱情。这也是场长的种猪选拔改革内容之一，他认为，一头公猪和母猪如果不是为了相爱而繁衍后代，猪肉的品质就会逐渐退化。经过选拔产生的前十名公猪都站在了俺的那头母猪面前，他们都雄赳赳气昂昂，那么健壮，只有俺，又瘦又小。虽然俺的母猪在QQ里告诉俺，她并不在乎外貌，但俺心里依然十分没底。每头公猪都摆出各种pose，以吸引她的注意，这一刻，俺突然有点自卑，悄悄地躲在后面。当她的目光从那群公猪里投射过来，俺竟然打了个寒战，揣在怀里的那片树叶也飘了出来。她走过来，捡起树叶，低头看着上面的文字：“光是有重量的。比如目光，猪与猪对视的时候，会感到压力……”她看着俺，俺知道她认出了俺，俺从她的目光里体会到了重量，还有别的，比如爱情……
可是，就在此时，猪圈外面一阵喧哗，似乎发生了骚乱。俺们立刻跑出去，发觉场长被一辆警车带走了据说是一名想夺权的副场长向上级举报他管理混乱，证据是让本该在猪圈呆着的猪每天自由活动两小时，放任猪们在猪圈墙上乱贴树叶，特别是在选拔种猪时，居然仅仅为了个人腐化的审美意识，选了一条中看不中用的苗条母猪，同时不切实际地要求公猪具有智慧，并荒唐地要求交配的公猪和母猪产生爱情……
当然，本次种猪选拔结果被立刻宣布为无效。
经过一阵忙乱，比赛重新开始的时候，人们突然发觉那只母猪不见了，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在前一轮不合规矩的比赛中胜出的那只公猪，也就是俺。
关于这头母猪和公猪，人们有许多猜测，但并不妨碍比赛继续进行。他们重新选出了一头腰围50寸，看起来挺能生养的母猪。公猪们则开始了他们传统的角逐。
俺知道，他们每头猪心里都有一个信念：不能当种猪的公猪不是好猪，特别是当比赛的失利者将立刻被骟掉的时候。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10节 猪圈行为艺术家

向来，在俺们猪世界里，猪圈之间深如壁垒，绝少往来，很多猪终其一生，活动范围不过只有几十平方米，从来不曾发生过睡觉睡错炕拉屎拉错坑吃食吃错槽的情况，因为并没有多余的炕坑槽让俺们去犯错误。
最近，俺们猪圈新调来一个场长，据猪圈日报介绍，这是一个解放思想锐意进取的改革家。
通常，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场长来到俺们养猪场不过三天，立即推出了他的改革方案：一是将养猪场大门重建，由过去的宽三米高五米改为宽六米高十米，以显示养猪场的开放形象。养猪场几乎每到一任场长，大门都要改建一次，越改越大，造价也越来越高，这一次光大门的装修费就花了一百万元（小道消息说其中有一半落入了场长腰包，但这显然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刁猪散布谣言，不足为信）；第二项改革措施是为养猪场新建一个有两百台电脑的信息城，以让饲养员通过互联网掌握更先进的饲养技术（当然，这些电脑的购置价也比市价高出很多，而且后来因为闲置，被场长的小舅子以每年九百九十九元的租金弄去开了一家网吧，生意十分红火，总算发挥了作用）；场长推出的第三项改革力度似乎并没有前两项大，却由此改变了俺的一生：他宣称，猪圈不应该闭圈自守，而应该多与外圈加强交流与学习，
于是决定和西方一个叫花差花差国的养猪场交流一头小猪，实现互通。
由于这是俺们猪圈的第一次外交，因此养猪场上下十分重视，决定选派一头在各方面都堪称模范的小猪去花差花差国，以免有失圈体。俺因为最近刚刚荣获猪圈十大杰出小猪称号而引起了场长的注意，通过体检和一系列考察，俺最终有幸成为这一猪选。出圈那天，俺们养猪场派出了一个由八十八人和一头小猪组成的庞大外交出访团，充分显示了这一活动的隆重。这八十八人全是场长的七大姑八大姨，他们在花差花差国考察了一个月，在带着各种丰厚的礼品心满意足地回到养猪场后把俺丢在了花差花差国。
俺的猪圈行为艺术家生涯就此开始。
花差花差国养猪场当局对俺的到来并没有做特别的准备，他们只是把俺安排到一家猪圈就算了事。花差花差国的猪猪们也并没有对俺表现出特别浓厚的兴趣，虽然俺是第一头来自遥远东方和他们种族不同毛色各异的小猪。他们只是在俺刚到花差花差国的几天好奇地过来参观了一下，就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俺真正引起他们注意的是俺的行为。
俺来到花差花差国后，基本无所事事，按照习惯，整天呆在自己的圈里，坚持自己的作息：早上六点半起床，在猪圈里进行晨跑，吃猪食，看报（由于花差花差国文字俺不懂，俺看的还是俺们的猪圈日报），学习，睡觉，中午吃猪食，继续学习，继续睡觉，继续吃猪食，晚上写学习心得，睡觉到第二天。
久而久之，和俺同圈的那头花差花差国猪傻姆奇怪了（他虽然是花差花差国猪，却也能说俺们猪圈的语言，是花差花差国配给俺的翻译）：“你每天都这样吗？从不出自己的猪圈？”俺比他还奇怪：“你们这里的猪圈守则不是这样规定的吗？”傻姆被弄糊涂了：“猪圈守则？哦，你是指猪圈法律吧？我们这里的法律并不规定猪猪们的生活，你可以出去走走，外面阳光灿烂。”傻姆的话对俺并没有一点诱惑。俺们的猪圈守则是猪的生长规律与人的饮食需求的完美结合，他是不可能理解的。傻姆每天都出去玩，晚上回来的时候总是带回不同的母猪。据俺了解，傻姆并不是一头种猪，只是一头普通的公猪——而在俺们猪圈，只有种猪才有交配的权利，他这样干，是完全违反道德而且非法的，俺可不愿意破坏了俺们猪圈的光荣传统，变得和他一样。
俺无动于衷，继续保持自己的本色。
日子波澜不兴。渐渐地，俺发现俺的猪圈里经常出现一些奇怪的访客，他们仔细观察俺的生活，用笔在纸上匆匆写着什么，还向傻姆了解俺日常生活当中的细节。电视台的记者也来到猪圈，连续三天不停机拍摄俺的日常生活，在花差花差国猪圈进行现场直播。俺搞不懂俺的生活有什么报道的价值，依然不受干扰地进行着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傻姆拿出一份文件，要俺授权让他当俺的经纪人。
“经纪人？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替你管理日常事务的人。你刚到花差花差国，什么都不熟悉，有我帮你打理，你可以省心很多。”
“俺生活得挺好，不需要什么经纪人。再说了，要你替俺管理日常事务，那不是对你的剥削吗？俺不能那么做。”
“我乐意那样做，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经不住傻姆热情的劝说，俺终于在他的授权书上摁上了爪子印。随后，俺发现猪圈一直开着的门被关了起来，傻姆请了一头公猪坐在门口，每头猪必须购买一花差元的门票才能进来。
即使这样，每天出入猪圈的花差花差国猪还是川流不息，他们看着俺，忍不住连连赞叹。有些调皮的小猪在俺按时睡的时候开大音量，大放摇滚乐，试图改变俺的作息，但却并不能成功。他们翻看了俺的学习心得，发现每篇心得都写得一模一样，而俺还坚持每天照写不误，这令他们十分惊奇。有些有心的花差花差国猪还带了天平，发现俺每次拉的屎重量都完全一致，不由他们不深深佩服。
看到这么多花差花差国猪前来参观，俺想，俺总算为俺们猪圈争了光。同时，也想以俺的实际行动，使花差花差国猪们受到深刻的猪圈守则教育，于是表现得更加一丝不苟。
通过努力学习，俺逐渐能听懂和看懂花差花差国文字，终于在花差花差国日报上了解到俺竟然被花差花差国猪们称做行为艺术家——原来，他们把俺十年如一日没有丝毫变化和偏差的
生活称为行为艺术，并认为俺是花差花差国猪圈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行为艺术家。
俺不懂什么叫行为艺术，但知道艺术家是一种高尚的称呼，俺为此十分骄傲，于是给俺们猪圈写了一封信，谦虚地描述了一下这一情况。很快，在俺们猪圈给俺寄来的猪圈日报上，俺看到了关于此事的报道，而且配发了社论，称俺被花差花差国尊称为行为艺术家，标志着俺所代表的猪圈在花差花差国赢得了伟大胜利。场长还亲自来信，勉励俺继续发扬光荣传统，为圈争光。俺也不负重托，用俺的不朽表现继续得到花差花差国猪们的尊重。
一天，俺在猪圈拾到一分花差硬币，俺立刻举着它问：“谁掉了一分硬币？”没有一位失主认领，俺只好把它交给一位前来参观的花差花差国警察猪。第二天，花差花差国日报发表大幅配图文章，通栏标题非常醒目：“东方行为艺术家最新行为艺术：请警察为一分硬币找失主！”
又一次，一头前来参观的花差花差国小猪不小心把一只玩具小人掉进了俺的粪坑，俺奋不顾身地帮她捞起来，自己差点被淹死，而这头小猪连一声感谢都没有，吓得扭头就跑。这次花差花差国日报的报道标题是：“粪坑冒死捞玩具：东方行为艺术家差点为行为艺术献身！”
当然，俺的行为艺术虽然数不胜数，但毕竟有些枯燥乏味，以至于花差花差国猪们逐渐对俺失去了兴趣，觉得不再新鲜，渐渐地，前来参观的猪猪越来越少。此时，花差花差国通过交流，来了一头留着辫子的外圈公猪，猪猪们的兴趣立刻转移到它的身上。虽然俺声称俺的祖先早在一百年前就留着辫子，但花差花差国猪们完全不屑一顾，对于他们来说，光是那头公猪的辫子已经是很伟大的行为艺术，说不定他的表现会带给大家更大的惊喜呢。
后来，傻姆因为无利可图而离开了俺，就连饲养员也都忘记了这个猪圈还住着一头猪，俺在这个猪圈完全被遗弃了。俺坚守在猪圈，继续一丝不苟地坚持着猪圈守则。但因为并没有饲养员给俺送来猪食，俺只能吃一些残汤剩羹，连残汤剩羹都没有的时候，就只好吃自己撒的尿拉的屎，最后连屎尿也没有的时候，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俺快给饿死的时候，俺收到从俺原来的猪圈寄来的最后一份猪圈日报。俺挣扎着起来学习，看到关于从花差花差国交流到俺们猪圈的那头花差花差国猪的报道，他的遭遇和俺截然不同：养猪场为尊重花差花差国，专门为他修建了豪华猪圈。花差花差国猪爱唱爱跳，是一头快乐不羁的公猪，从不受猪圈守则的约束，在俺们猪圈的影响相当广泛，特别能得到那些母猪的欢心。很多母猪都倾心于他的英俊潇洒，对花差花差国猪圈的生活充满幻想，他几乎是俺们猪圈的大众情人。养猪场为了防止猪种异化，终于礼貌地把他送回花差花差国，今天正是欢送他的日子。
俺从这则报道中看到了希望，原来交流出圈的猪猪还可以回到原来的猪圈，于是挣扎着给猪圈写了一封完成交流使命，申请回圈的信。所幸这封信很快被收到，并且丝毫没有受到官僚主义的耽搁，养猪场又组织了一个八十八人的迎接团，俺终于在被饿死之前回到了俺原来的猪圈。
俺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恢复了元气，随后接受养猪场安排，在各个猪圈进行巡回演讲。俺在花差花差国保持猪圈守则的壮举使猪猪们深受教育，每到一处，俺都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11节 会下蛋的猪(1)

今天早上，俺们猪圈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更准确一点地说，是俺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当俺从美梦中醒来，正伸着懒腰，享受一天当中最美的晨光的时候，突然感到软软的肚皮被什么东西硌着，很不舒服。俺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现。再移动一下，俺的身下居然滚出一只椭圆形的巨蛋。
俺盯着它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惊奇地叫道：“蛋，俺下了一只蛋！”
这一声惊叫把老母和兄弟姐妹们从睡梦中吵醒，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异事件弄蒙了，并没有立即跑过来，而是呆在原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那只巨蛋，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喜悦。
六妹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一只蛋。”
五妹也不太确定地说：“至少看上去是，不过，好像太大了。”
四弟说：“既然只是看上去好像是一只蛋，也许并不是，或者应该把它送到猪圈科学院去检测。”
二妹说：“在俺们做出一个判断之前，最好别把这件事传扬出去。”
大哥在深思熟虑后也终于发言：“俺赞同二妹的意见，这是一件事关俺们猪圈荣誉甚至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千万不能草率从事。俺看俺们还是派一头小猪到别的猪圈去打听一下，看他们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老母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的确异乎寻常，咱们还是先搞清楚事情的性质再做定论，也许派一头小猪出去打探打探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可是，派哪一头小猪去呢？兄弟姐妹们都紧张地低着头，假装正在沉思，直到俺说：“既然这事出在俺身上，当然俺去。”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俺来到隔壁猪圈。奇怪，往常的这个时间，猪猪们应该早就起了床，吃过早餐，自由活动了，然而今天，他们都还趴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俺问：“怎么，你们还没吃早餐吗？”
一头猪回答：“吃过了，正睡回笼觉呢。”可是俺看他们老母的奶头涨满的样子，根本不像刚刚被吮吸过。
俺来到第二个猪圈，里面的情形和第一个猪圈一模一样。俺问：“大家好，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闻啊？”一头猪立刻警觉地问：“你觉得应该有什么新闻吗？”其他猪也都充满期待地看着俺。俺说：“不知道啊，今天早上送报猪还没送报纸过来呢。”猪猪们神情黯淡，满脸失望。
第三个猪圈，情形居然还是一样，每头猪都趴在他们昨晚的位置，神情不安，有的猪显然被尿憋坏了，但还强忍着。
俺想，恐怕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改变策略，甘冒被怀疑的风险，试探道：“听说有只小猪下了一只蛋。”
猪猪们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问：“是吗？那只蛋多大？”
“那他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猪圈安全局逮捕？”
“或者他会因此受到嘉奖？”
“靠，想得美，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还嘉奖？一定会被处以绞刑。”
“俺什么想得美，又不是俺下蛋，俺只是设想一下而已。”
“别吵别吵，还是听听这事后来怎么了！”
俺说：“没什么，俺只是看大家这么闷，开个玩笑。”
“就是说嘛，盘古开天地以来，就没听说有猪会下蛋的。”
“这小子吃饱了撑的，拿哥们开涮呢！”
“小子，你有这种幻想，证明你的思想已经在危险的边缘。”
“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他既然想到了，没准有一天真会下蛋，猪圈法庭应该对他这种想法进行审判。”
猪猪们开始对俺进行声讨，俺赶紧落荒而逃。
不用说，后面的猪圈情形没有丝毫变化。
俺无精打采地来到最后一个猪圈，这里住着一头享受猪圈津贴的猪圈科学院院士猪，他的地位崇高，因此单独住着一个豪华猪圈。俺问：“尊敬的院士，您觉得一头猪可能会下蛋吗？”
俺的问题吓了他一跳，他以为俺看出了什么，赶紧把他身旁的稻草搂了搂，看看实在没有破绽，才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了半天，说：“从理论上来说，如果发生变异，是有这个可能的，不过，可能性只有万亿分之一。实际上，史料中并没有猪下蛋的任何记载。”

第一部分 猪样年华第12节 会下蛋的猪(2)

这话恰好被一个来访的猪听见了，他严肃地盯着俺，说：“一切行动的根源在思想，如果思想出轨，什么古怪邪恶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不是真下了一只蛋吧？”
俺赶紧摇头：“俺哪里敢下蛋，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想向院士请教。”
这只猪还想说什么，但俺不等他开口，赶紧跑回了猪圈。
老母和兄弟姐妹们还保持着俺离去时的姿势，都焦急地趴在自己的窝里，见俺进来，赶忙问情形怎么样。俺沮丧地说：“俺不知道其他猪圈的猪有没有下蛋，但知道一只下蛋的猪是一定会受到严厉惩罚的。”
五妹和六妹一听，竟忍不住哭出声来。俺感动地安慰她们：“不用为俺伤悲，幸好别的猪还没发现俺下了一只蛋。”
大哥洋洋得意地说：“看，俺说对了吧，亏得俺要你先去打听一下，否则你就吃大亏了。”
二姐说：“可是现在怎么办，三弟下的这只巨蛋怎么处理？”
五妹六妹毫无主意。
四弟说：“要不，就说是捡着的鸡蛋吧？”
大哥说：“不行，哪有那么大的鸡蛋！”
“那就鹅蛋或鸵鸟蛋？”
“鹅蛋鸵鸟蛋也没这么大啊！再说这附近哪来的鸵鸟？”
这时老母说：“俺看，鹅蛋总比猪蛋合理，就鹅蛋吧。这样，为了使事情逼真，俺模仿一只母鹅的口吻写一张寻蛋启事，老三拿去贴在猪圈墙上。”
老母的这一英明决定立刻获得一致赞同。
不一会儿，一张寻蛋启事悄悄贴在了猪圈墙上：
寻蛋启事：俺，一头母鹅，昨晚外出，不小心把蛋拉在某猪圈，因天黑，不辨其位。有哪位好心猪拾得，请归还至鹅栏处，重金酬谢！
俺贴完启事回到猪圈，发现老母和兄弟姐妹们已经没了踪影。俺也来不及纳闷，赶紧抱着那只巨蛋，来到鹅栏，发现那里早已搁了几只和俺怀里一模一样的巨蛋。俺还想仔细看看，但后面有猪的脚步声，俺赶紧放下巨蛋，躲到一旁的草丛中，却赫然发现老母和兄弟姐妹们都躲在里面。俺刚想开口问，老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俺回头一看，只见那头在院士圈里指责过我的猪正抱着一只巨蛋走过来，后面远远地还有其他猪躲躲闪闪的身影。老母悄
悄地招呼一声，俺们从另一条小路折回了猪圈。回到猪圈，俺终于问起了俺心中的疑惑：“原来你们也下了蛋？”他们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老母说：“这事过去了就好，最好大家今后都不要再提。”俺想想，也是，虽然在这件事上俺受了一点委屈，毕竟大家也都出了主意。
事后，俺们才知道，这次“归还”到鹅栏的巨蛋一共有一百零八只，和俺们猪圈里猪的数目正好相等。有猪将猪圈这次拾蛋不昧的行为写了篇感人的专题报道，刊登在猪圈日报头版头条上，猪猪们都为那些还蛋不留名的英雄表示敬佩，各个猪圈都热火朝天地开展了这一事件的学习活动，每头猪还写了三篇以上的心得体会，猪圈电视台也连篇累牍地报道猪猪们在这一精神的鼓舞下，建设新时期伟大猪圈的各项成果。据说，鹅栏里的母鹅因为下出巨蛋而荣获集体一等功，其中一头鹅通过笔迹验证，正是“寻蛋启事”的书写者，她则被授予“英雄母鹅”的终身荣誉称号。
事情到此总算可以圆满结束。俺正躺在猪圈外的干草中睡觉，却听到两个人在争吵。一个是养猪场场长，一个却是陌生人。
场长讥讽道：“你说的蛋在哪里？”
陌生人：“没道理啊，连续吃三天俺研制的这种添加剂，不管公猪母猪，是一定会下蛋
的！”
“猪会下蛋?天上还会落金条呢！怪我瞎了眼，一时利欲熏心，居然听信你的话。”
“不对，一定是你把蛋藏起来了，想赖掉你承诺给我的钱！”
“呸，你这个骗子，还敢在这里反咬一口，你再不滚我报警了！”
“真没有下蛋？”
“没有！”
“也许是你这里的水土不对，我还有一种让猪下蔬菜的添加剂，要不，你再试试？”
“再信你，我都变成猪了！滚！”
陌生人嘟囔着走远了，场长气哼哼地回到了办公室。
这个发现俺没有告诉别人。俺想，下次如果俺不小心下出一棵白菜，俺不会傻乎乎地告诉别的猪，俺会一口把它吃掉。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3节 艳遇，艳遇

艳遇，艳遇。敲下这个题目的时候，突然想起报童在街头的叫卖：号外，号外！艳遇照例是极私人的事情，男主角却往往是不妨把它作为号外来广而告之的。正如西方发生轰动的汽车爆炸事件，立刻有恐怖组织宣称对此事负责。一般来说，艳遇是男人最乐意承认的责任事故。
几乎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渴望某种艳遇。
艳遇对于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在于侧重点的不同。女人是罗曼蒂克的，她们多半注重过程，在意的是“遇”。只要那一刻有恰当的心境，一杯咖啡，一首曲子，甚至只是一个含糊的微笑，就足以让她们被一击即中，而不管遇到的是阿猫阿狗。男人是功利主义的，他们只注重结果，所以男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艳”。他们才不会在乎此时是挤满汗臭的地铁，还是潲水横流的小饭馆，只要女主角娇艳欲滴，活色生香，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奉献自己的荷尔蒙。女人追述自己的艳遇，第一句话无外乎是：“那天黄昏，天上下着细雨……”男人追忆艳遇，第一句话通常不会离开女主角的五官：“那双眼睛简直太迷人了！”要不然就是感叹嘴唇很性感。至于你问他那天的天气情况，他绝对会惊异于你怎么能问出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
大部分男人的一生，正如报纸的正刊，虽然看似内容丰富，其实中规中矩，一看标题，即知全部，千篇一律，毫无趣味可言。艳遇则如号外，跳出常规的事件，通栏醒目的标题，让人一下子就很有阅读的兴趣。艳遇虽然是男人感情生活的副产品，却颇有喧宾夺主的意味。只可惜，艳遇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只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张生艳遇崔莺莺，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在于物以稀为贵。如果人人每天都在现实生活中演出一场《西厢记》，恐怕号外就跟正刊一样索然无味了。
正如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艳遇也是少数男人的专利。他们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举止优雅，出手大方。对于大部分女主角而言，最后一条尤其重要。金钱，往往是艳遇最必不可少的道具，可以直指女主角的芳心。如果男主角是个穷光蛋，恐怕就再也风趣不起来，优雅也缺少了实质性的支撑。灰姑娘的故事上演了千次万次，灰男人的故事却从来不曾发生。
所以大部分男人的艳遇恐怕都跟俺一样，幸存在幻想中。所以功名不就、艳遇不成的蒲松龄只好借手中的笔，夜夜与鬼狐意淫。
也有例外，俺单位一快到退休年龄的男人，忽一日艳遇一二十出头、比女儿还小几岁的美女，居然离了原配，把这个美女“法办”了。俺们奇怪，说有钱吧，不过当了几年科长，好像并不很有钱；说有型吧，都糟老头子了，“型”早在二十年前就弄丢了。后来听说那美女是“小姐”出身，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戏文里早就演烂了的“从良”。不过男主角实在不符合剧情要求，所以大家还是愤愤不平：“这厮倒是天上掉下块馅饼了！”
这句话贾宝玉说过，越剧里的贾宝玉第一眼见着林黛玉时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可见，大家对艳遇发生的几率都有一个共识：相当于天上掉馅饼。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4节 家花·野花·偷情

孟子曰：“食、色，性也。”这句话似说出了某种真理，但是他老人家也说漏了一句：“男人是色盲。”俺自己是男人，绝没有要给天下男人抹黑的意思，也不是标新立异，方便做文章。单从男人普遍认同的“家花不及野花香”，就已经是男人色盲的确凿证据。
想当初，家花虽不说是万中取一，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照例是男人目力和能力所及能娶回家最好的，好歹算一道风景。可是，一娶回家，风景便成为了习惯，非但不及野花，甚至连野草都不如。此时，家里再好的花香，都不比在外面拈牵牛花惹狗尾巴草让男人来得有趣味。《喻世明言》第一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中，陈大郎遇见三巧儿，肚里暗道：“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些本钱，也不枉为人在世。”陈大郎妻平氏，“虽不及得三巧儿”，但也“青年貌美”，断不似陈大郎云“怎比得妇人一半”。可见男人的色盲并不是生理上的，还是在为自己偷情找借口。雪村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唱：“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算是唱出了男人的心声。
昨天收到一个朋友给我寄来的2000年7月号《万象》，其中有篇文章引用美国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法学讲师李察·波茨纳（R.Posner）的言论，从经济学观点解释为什么“野花”要比“家花”香：“妻子或女朋友对‘性服务’不取分文，收费妓女便不能借‘大出血’招徕顾客（没法比妻子或女朋友廉价），因此，她们唯有花样百出提供与妻子或女朋友不同的服务，才不致床笫冷落。”这是典型的美国实用主义，在中国，这会被视为本末倒置，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中国有句俗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中国男人在妻子之外，照例是不能正大光明的有女朋友的，嫖更是一件很“地下”的工作。后两件都只能偷，无别路可寻。偷不着被中国男人视为偷情的最高境界，可见中国男人对于偷情，精神上的因素占绝对主要的位置（这倒可以作为俺们有五千年文明的旁证）。偷情，按照普通的想法，上床是终极目标，事实上，男人享受的却主要是“偷”的乐趣，床笫之欢反而沦为偷情的一种副产品。古典小说对偷情的描写，“偷”则洋洋千言，床笫之欢无非是“翻云覆雨，绿暗红飞”寥寥数语。男人的一生，想念得最多的既不是妻子，也不是情人，更不是“一夜情”的妓女，而是偷不着的野花。唯其偷不着，偷情才能完美。正如法国谚语所说：“钓不上来的才是大鱼。”钓上来了，鱼的尺寸便失去了想象，而无论多大的尺寸，总大不过想象去。偷情，偷着了，就算国画少了留白，文章画了个句号，电影最终打出友情赞助单位，灯光亮起，一场戏剧散场了。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5节 臭男人

自从这个世界流行“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俺们男人的清白就算彻底断送了，再也不能指望依靠“五讲四美三热爱”来获取女主角的芳心，也不能想象戴着劳动模范的大红花就引来众多追求者，新凤霞在评剧《刘巧儿》里的唱词：“那年的劳模会，我爱上了人一个呀”已成为千古绝唱，赵振华如果生在今日，也只好打一辈子光棍。为了配合女人的审美情趣，俺们男人不得不做出一副臭气熏天的样子，而且从趋势看来，恐怕俺们还要继续忍辱负重遗臭万年。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男人正相反，“男为悦己者臭”。一个男人如果不会说一两句粗口，他就一点不可爱；如果不会调侃，便没有一点情趣；如果没有点坏脾气，简直就是没有性格；如果再加上连抽烟喝酒打牌都不会，天哪，这样的怪物还有女孩子愿意接近吗！如果一个女人说：“你是好人。”等于这个男人被打入了另册。如果她说：“你真坏！”恭喜你，你已经获取了女主角的芳心。
曹雪芹借贾宝玉之口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以此从物理上说明男人天生是臭的。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这当然是因为曹雪芹不够臭，看到臭男人左右逢源，心有怨恨。高鹗不理解曹翁的用心，狗尾续貂，把《红楼梦》续成了臭男人得势的故事：抢夺良家女子的呆霸王薛蟠最后赢得了香菱，到处拈花惹草的贾链也自始自终有平儿的忠心。
其实臭男人当道由来已久，并非今日今时始。古典戏剧里的男主角如果不会爬墙，就娶不到老婆；如果没有偷腥的勇气和手段，就无福消受美人恩。中规中矩的读书人，除了幻想女鬼狐仙出现，绝不会有什么艳遇。俺在男人论语系列随笔开篇《艳遇，艳遇》里写了句：“灰姑娘的故事上演了千次万次，灰男人的故事却从来不曾发生。”立刻有网友跟帖以牛郎为例，说明灰男人的故事也并不是没有。其实，细想一下，牛郎也还是一个臭男人：偷看美女洗澡已是下流，抱走人家的衣服简直就是流氓。《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差点就成就了一个灰男人的故事，成为“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反例。可惜，毕竟是花钱上妓院，秦重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好男人。试想，如果董永只懂得耕田种地，秦重只挑着担子卖油，老实只做本分事，不解半分风情，何曾又会有美女拿半只眼睛来临幸于他！生活是最好的教科书，女人是最好的学校。男人不以臭为荣绝无出头之日，好在经过革命熔炉的千锤百炼，这已成为共识。可惜，这样的道理俺明白得实在太晚，从小中规中矩的教育让俺误入歧途，错过沿途无数风景。即使现在想要“改过自新”，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俺早已沦陷为俺老婆的敌占区，老婆属虎，“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想来是没有机会唱了。
唉。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6节 女人这东西

渡边淳一5月31日在上海接受访问，说：“有出版社找我写《女人这东西》《妻子这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绝望的命题，非常不可能。”他的理由是，男人和女人太不同了，不可能一个人同时写男人、女人。我以一个灰男人的心理揣度，渡边淳一不是不能写，大概他心里认为，身为男人，可以对同类刻薄，但不能轻贱女人。
其实，我倒觉得这个把男人当畜生的年代，说“女人这东西”未尝是一种贬义。通常，我们都把自己喜欢的孩子、玩意儿叫小东西，内里透着无限的爱怜。女人这东西何尝不是!哪个男人对女人这东西不是爱不释手的?
以男人的角度看女人是非常有趣的。比如关于爱，男人对这回事永远糊里糊涂，我坚信大部分男人是不相信有爱的，即使有，也被他们和性一起下锅，搅成了一团糨糊。但女人却不同，她们喜欢寻根问底，并把男人的一切行为归结于爱与不爱。
“你爱我吗?”我相信绝大部分男人在上床前都受过女人的这种拷问。他们不知道，男人见了女人，正如狗遇到骨头，看见的全是骨头上沾的那点肉星，绝不会连带对骨头本身产生感情，女人对于他们，首先是需要，然后是依赖，再后是习惯，最后是视若无物。狗为了一根沾点肉星的骨头，可以钻火圈、做倒立、让猫骑在自己身上，男人为了和女人上床，一个简简单单的爱字又何在话下！但是女人偏偏自以为是，见男人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总以为这是爱在作怪。等到了被男人视若无物的阶段，女人才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并不爱自己——谁见过狗饶有兴趣地把一根被啃得光溜溜的骨头当宝贝？所以，女人总以为说谎是男人的专利。
其实，女人如果够清醒，男人是不愿意说谎的，他们宁愿玩一场坦白的游戏。男人说谎都是被女人逼出来的，实在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之举。时下服务行业流行设立委屈奖，俺建议把这个奖项颁发给每个说谎的男人。
除了在爱这件事情上糊涂一点，男人对女人这东西倒是怜惜有加。女人通常的坏毛病是使小性、不讲道理、虚荣、善变、胆小、脆弱、爱哭……你看，这哪一样不是男人惯出来的？拿破仑说，男人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这句话让男女都皆大欢喜，女人就此把所有心思都用在男人身上而不及其余，而男人则安然享受女人的征服，不必担心她们不把自己当个东西。我想，若世界上没有男人，相信每个女人都能成为伟人，幸好女人们不曾幡然醒悟，否则，恐怕男人和女人的角色就要调个个了。阿弥陀佛，男人一定要好好对待女人这东西，不给她们觉醒的机会。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7节 握手

前几天，有个素未谋面的重庆MM到杭州办事，顺便过来看俺。
去年，俺在重庆精典书店签名售书，后来有个MM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重庆孤男寡女的现场》，很感性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其中有句描述俺外貌的话让俺印象深刻：“上帝是公平的。”言下之意，俺小说中的主人翁左右逢源，而现实中的俺不过是个灰男人而已，充其量算个“地道的重庆崽儿”，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扯平。那次签名售书人丁不旺，但俺对这个自称当时坐在商报某记者旁边的MM毫无印象，既然俺被她看得如此透彻，不看回来心里总有些不平衡（心底下说不定正暗自期待一场艳遇）。
见面后相安无事。MM倒跟她的网名一样娇小玲珑，套用她描述俺的一句话，是个“地道的重庆妹儿”。她临离开杭州的前一天，俺请她吃夜宵。因为在报社做夜班编辑，做完版，吃完夜宵，已是子夜2时。走在微风吹拂的杭州街头，双方都有些意犹未尽。在MM上出租车前，俺们仓促地握了一下手。俺开玩笑说：“这就算肌肤相亲了。”握手，对于灰男人来说，的确可算是艳遇中肌肤相亲的最高形式了。回想起来，俺与MM握手而仅止于握手的经历已有N次，至今尚无突破，这可看作俺是个灰男人的如山铁证了。
对于非灰男人，握手充其量不过是艳遇的初级阶段，甚至不是必经的程序。他们谈吐间灰飞烟灭，往往不露声色已捕获美女芳心。西方电影中，我们多次见到男主角第二天起床时才有空请教对方芳名，让众多灰男人何其艳羡！而古典小说中，才子初见佳人，不着一语，仅暗送几把秋天的菠菜就有翻墙的胆识，也让灰男人们深恨自己骨子里没能遗传这样的基因。
就握手的物理性质而论，说它是肌肤相亲确乎没有错，但就事态的化学反应而论，似乎并不足以担此名声——面积不够，时间太短，过程透明，缺少暧昧。灰男人之所以将其上升到肌肤相亲的高度，很有精神胜利法的意思——须知，灰男人连仅和美女握手也多有孤掌难鸣的时候。如果某灰男人告诉你，他终于和某某美女吃了一顿饭，那么饭桌上可能有十几个人，而他隔美女有八丈远；如果他声称某次和美女出差，一起熄灯就寝，那么，这个“一起”仅指时间，空间上毫不搭界；当然，如果他乐不可支神神秘秘半推半就略带几分羞涩地告诉你，“我和她肌肤相亲了”，那么，请你一定相信我，他只是和那位女子握了一下手而已。
世界需要爱心，灰男人尤其需要安慰，握手如此“简便易行而且惠而不废”，若美女们不觉得麻烦，不妨让更多的灰男人“肌肤相亲”。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8节 埋单

前晚穷极无聊，看有线台的综艺节目“美人关”，一美人问参赛男选手：“和女孩子一起吃饭，通常是谁埋单？”男选手答：“当然是我！”美人又问：“如果这个女孩坚持自己埋单呢？”这个男选手还算老实：“何乐而不为！”遂顺利过关。
和美人一起吃饭，不由自己埋单，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可是一细想，却有些不对，照理，再坚强的女人，骨子里还是希望有个男人为自己埋单的。女孩埋单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比你有钱，二是你们的关系还没到她接受你埋单的程度。而不论哪一种情况下，这个男人总是处于弱势的地位，并不值得“何乐而不为”。正如一个女人愿意和你在一起，却不要求你结婚，虽然这正是男人巴不得的事情，心里也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觉得这个女人并没有真正爱上自己。
恐怕男人没有一件事情比吃饭埋单来得更爽快了，在饭店，为争埋单差点打架的事情并不鲜见，特别是在漂亮女伴面前——当然，如果这个女伴摇身一变为妻子，则另当别论，即便这个男人已经掏出钱包，也要被桌子下的一双玉脚生生地勾回去。想来，埋单大概已经被男人上升到了三个这样的高度：代表这个男人有钱，有面子，够爽快。埋单，虽然瘦了钱包，
但是长了面子，算起来也算划得来的买卖。如果因为埋单的壮举赢得某位美女的芳心，简直就是买一送二，还顺带中了个六合彩。埋单有如许好处，所以男人往往争先恐后，你可以抢他的女朋友，但不可剥夺他埋单的权利！埋单也就成了斗智斗勇的过程。有“暗度陈仓”的：酒宴将毕，声称去洗手间，待酒足饭饱，众人纷纷掏钱包时，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刚才去洗手间时顺便付过了。”有“瞒天过海”的：吃完饭，服务生报账单，他说：“好像不对，拿来我看看。”账单到了他手里，并不核查，瞄一瞄总数，以韩大嘴所谓“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掏出钱包。有“反客为主”
的，明明是某某请客，他倒抢先一步做了主人，还不忘安慰主人一句：“下回你再做东好了，反正有的是机会吃你！”也有什么计谋也不讲，只一句：“大家不让我埋单就是看不起我！”虽然有些街头无赖的口吻，但谁敢担“看不起”他的罪名？埋单本以经济为基础，但却与钱包的胖瘦程度成反比，因为有钱人并不缺乏面子。一般说来，饭桌上嚷嚷埋单最嘹亮的，钱包一定营养不良。即便付账的数目超过了他所有口袋钞票的总和，他也要勉力挣扎一句：“埋单！”当然立刻会有人上来争抢，若在平日，底气壮时，他当然会据理力争到双方互射点球，此时，却只好虚晃两枪，然后偃旗息鼓。如果不巧碰上“黑哨”，（酒店里往往有自作聪明为客人做主的服务生：“谁付都一样，就由这位先生付好了！”）这位先生就冤大了！只好寄希望于对方不服裁判判决。
所谓微言大义，中国人喜欢在一些小事情上赋予重要意义，由是，埋单才有故事。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19节 谈婚论嫁

通常的说法，“婚”，是女人昏了头。同理可证，“嫁”，是女人想有个家。“婚”“嫁”都从女字旁，说明男人在这场人生的盛宴中只是剧情需要的配角。这样说，身为男人，未免沮丧，其实，反过来，这正说明了婚姻对于男人也仅相当于电影演员表中的某甲。
有句话叫“女人如衣服”，这话说得过了，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大约是衣服太贵钱包太瘦时的解嘲，但男人在对待婚姻这件事情上，多少显得有点像早上起来穿衣服一样马马虎虎。相对于女人把婚姻看成是一生幸福，婚姻对于男人的全部意义不过是娶个老婆。如果拿宴席来作比，女人的餐桌上只有一道菜：杂烩。她们把理想、信念、事业、爱情都一锅烩了。女人只要一结婚，家庭就是她们一切人生观的出发点和归宿。而婚姻对于男人，只不过是个头盘，虽然好像是一场宴席必须的，却不妨碍其他大菜渐次登场。男人一结婚，就算完成了宴席上头盘的义务，可以心安理得地选自己可口的美味下口了。
婚姻照理应该是爱情的产物，而实际上，爱情在婚姻的构成中，充其量只是个微量元素。钱钟书说：“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爱情在这出戏里，却连附属品都算不上，仅仅充当了婚姻无辜的幌子。聪明的女人嫁人就像买古董，古董是年代越久远的越好，男人自然是越老越有实力。最好是头天注册，第二天“古董”就咽气，万贯家财喜气洋洋地改名换姓。男人娶老婆则像买菜，当然是刚摘下的最新鲜。这并不是男人不够聪明，而是男人比女人贪心，他们的崇高理想是财色兼收。最好老婆够漂亮，而老丈人够有钱。如果老婆不够漂亮，但老丈人有钱，也算不坏的结局。所谓“有爱饮水饱”，那已经是男人理想受挫，退而求其次之后的再次了。等到“贫贱夫妻百事哀”，才发现爱其实就是水，不过是一个人生的错觉，失败时安慰自己的借口。
人们喜欢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对于男人，婚姻却是爱情的开始。他们把婚姻看成是对上一顿饭局的埋单，而作为享受饭后甜点的起点。没有结婚的男人时刻要担心婚姻的“套牢”，而已婚男人连这点担心都没有了。女人因婚姻而迷失，她们宁愿为了一棵歪脖子树放弃整个森林；男人却因婚姻而觉悟，他们是爬上了老婆这棵大树，才发现了森林的存在。一般说来，男人目光比较短浅，谈恋爱时，一叶障目，总觉得自己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一结婚，才发现老婆总是别人的好。
古往今来，但凡涉及男女的故事，往往一到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便戛然而止。殊不知，结婚才是男人生活的真正开始，许多人间悲喜剧，就此才拉开帷幕。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0节 男人的厨房

一般来说，女人是最有丰富想象和创造力的，但在厨房，她们的创造力会同味蕾一起失去知觉。很多男人终其一生，吃过自己女人做的菜不过四五样，重庆人有句话，叫做牛皮炸，炸牛皮，意思是女人翻来覆去就这两样菜。女人在厨房显示出的木讷和迂腐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厨房应该是男人的天下。
听说北方男人从不下厨房，所以他们吃的除了大饼卷葱，就是葱卷大饼。中华美食，多出在南方，而几乎每一样美食的创造者都是男人——虽然女人下厨房的比例比男人大得多。
南方男人很少有从不下厨的。下厨，对男人来说，实在是一种很美好的享受。男人在很多情况下显得比女人愚笨，比如老婆夸一个女人的衣服很漂亮，他首先会替那个女人感到天气太冷，而不会深究老婆其实早就想要这样一套衣服。而在厨房，男人则完全是脱胎换骨，他们对事物的敏锐感觉简直超乎想象。他绝不像女人那样拘泥于煎炒的程式，男人非常善于利用一两样普通的作料，千变万化，营造出别样的滋味。女人的作料清单中，无外乎便是盐、海椒、花椒、生姜、大蒜、酱油等，这些作料性格生猛，各不相融，所以，她们炒出来的菜味道直白，没有层次，每一种作料都在争抢你的味觉，让人吃起来很累；而男人的作料绝少不了醋、糖、酒，这三样作料可以称为“厨房三君子”，它们单独出现的时候，性格相当鲜明，但作为作料加入菜中，它们便悄然隐退在其他味道之外，并把各种味道调和为一体，这样的味道往往很有内涵，值得细细品味。女人也有用这三样作料的，但因为缺少了男人的宽容心态，她们总是火候不到家，往往让醋、糖、酒抢了味儿，让人难以下咽。
如果说女人把厨房当做加工车间的话，男人则是把厨房当做了一间艺术作坊，除了烹调出好滋味，还要在炒菜的过程中获得一种别样的愉悦。女人下厨房，炒完菜后，厨房里往往一片狼藉，锅碗瓢盆乱扔一气，锅台上流汤滴水，看了让人心里难受。男人的厨房则比较唯美，一边炒菜，一边从容地收拾各种用具，绝无杂乱无章。女人的厨房注重形式，她们可能花两万块钱弄个整体厨房，花一百块钱买一个好看的瓷盘——买回来却舍不得用来装菜。男人则更注重内涵，他们要的是味觉真正的满足。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1节 女人天生爱说谎

女人天生爱说谎，这几乎是人之共识。说谎人人都会，女人的本领在于说谎如讲述真理，从不脸红。所以有人称女人为天生的政治家。
一般说来，女人说谎无关国家社稷，不会危及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她们说谎无非是借着一两面光鲜的幌子，遮盖心灵上的些许脆弱，以博取精神上一次小小的安慰。
女人简直是说谎的艺术家，一句谎话信手拈来，轻描淡写，不动声色，不着痕迹。一个女人新婚，接受了别人馈赠的一套果盘，虽然款式色彩并不中意，但免不了要表示万分的惊喜：“好漂亮哟！你在哪里买的呢？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这种款式。”下次有朋友乔迁，她会毫不犹豫地“忍痛割爱”，把这套果盘转而相赠，而且当然要谦虚地表示：“实在不晓得买什么，跑了好多地方，随便选了这套果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跑了好多地方”，还是“随便”，别人当然不好意思不喜欢！
有时女人说谎又浅薄得可以。往往是听的人替她着急，她自己却不觉得有丝毫别扭。有朋友来访，见电视还是二十一英寸的直角平面，女主人会赶忙解释：“现在的电视换代太快了，一会儿液晶显示，一会儿精显背投。昨天买了，今天就会过时，不如过两年来个一步到位。”没有冰箱，她一定会说菜还是吃新鲜的好；洗衣机是半自动的，那么全自动洗衣机一定洗不干净衣服；床上连席梦思也没有，必定是因为她听信了报上某篇文章的宏论：睡席梦思容易得脊椎病；至于你问她为什么不买个空调，她会马上瞪大眼睛，反问你难道没听说有种病叫“空调病”吗！总之，为了装装门面，是不妨牺牲一点点真理的。
这样的说谎，别人只有替她难受，绝不忍心揭穿。话又说回来，女人说谎被人揭穿是打死都不肯承认的。说谎被揭穿只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如果承认自己说谎，就相当于被别人打了一记耳光后，再自己给自己一记耳光。以女人天生的精明，是怎么也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的。
一个女人在批发市场买了套衣服，花费不过二百八，她硬敢在别人面前说是三千八。问她是哪里买的，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我舅妈才从东京给我带回来的。”——实际上她舅妈连北京都没有去过。过几天，朋友说她在批发市场也看到这样一件衣服，简直一模一样。她马上会惊讶万分：“东京才出来的最新款式，批发市场就有仿制品了呀？！”
女人说谎绝对与人格道德无关，无非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种调料。有了这种调料，有时生活就可以变得有滋有味。
一个女人和老公逛街，见到一个精致的皮包，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简直爱不释手。一问价，九百九十八，心头吓一跳。老公在旁边悄悄问她：“喜不喜欢？”她立即会把皮包放下：“难看死了！”然后彻头彻尾地把这个皮包批判一通：颜色太老，款式太旧，皮子太薄，针脚太粗……假如这个皮包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简直要判它个无期徒刑！第二天，老公把这个皮包给她悄悄买回去，她劈头就埋怨起来：“谁让你买嘛！这么贵，难道这个月不开伙呀！”老公还在这里赔小心，她那里早就眉眼舒展，拿着皮包上下比画起来。
“谎”，拆开来是“言荒”，本是人们理屈词穷时的遮羞布，女人却用她们惯常绣花的手，在上面绣出了青山绿水，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女人是水做的，所以女人的话常常水分超标。如果你爱水样的女子，那么，就连她们的谎话一起接受吧。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2节 等价交换

有一件事情大概很能说明东西方价值取向的不同，那就是性。
单从各自的称呼上就能略窥一二。西方人叫做爱（make love），中国人叫性交。这说明西方人把性爱看成一种生产过程，而中国人把它看成一种交易。按照经济学的观点，生产能推动经济发展，而交易是等价交换，本身是不会产生效益的，好比夏天打扇，虽然得了风，可是出了力，两两相抵最后还是汗流浃背。实际上，在性这个交易中，确乎男人所消耗的正是女人所得到的，女人所付出的，也正是男人得到的。举个非典型例子，男人嫖妓，消耗了妓女想得到的金钱，收获了妓女付出的梅毒。这个比喻当然有些刻薄，而且也并不具有普遍意义。普遍意义下的性交易之所以成立，在于大多数情况下男人把性看成是消费品，而女人往往把性视为购买券。通常情况下，男人无一不是懒虫、吝啬鬼和卫道士，然而，为了性，他们可以置一切于不顾，在这场交易中乐此不疲地付出体力、金钱和道德，而女人则轻而易举地收获了家庭、财富和甜言蜜语。无论从哪一方来说，似乎都是划得来的买卖。
照理说，性与爱是一对孪生兄弟，但男人在性中最不愿消耗的就是爱。这不能说是男人吝啬，根本就是男人懒。爱是形而上的，与体力、精神相比属于更高的精神范畴，是女人和男人捉迷藏的游戏，太费神，同时也太费时间——如果爱可以像安全套一样随时从包里掏出来，他们倒一定会乐得其便的。但这并不妨碍男人把爱作为性的幌子。
从社会学的观点，性延续了生命，稳定了社会；从生理学的观点，性协调了阴阳，保持了生态平衡；从经济学的观点，性推动了相关工业、商业、旅游业等产业的发展。曾有网友在论坛开玩笑：假如全世界的夫妻和情侣约在同一时间做爱，也许产生的共振可以使地球公转偏离自己的轨道。可见，性产生的能量是巨大的，按照等量转换的公式，这也反过来说明人类在这场全民健身运动中的消耗的确惊人！
当然，以上只是笑话，为文者未尝不知道偏颇，但为着有趣，是不妨牺牲一点真理的，这跟性爱时男人在女人耳边说“我爱你”是一个道理。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3节 形式主义的女人

前几天被人敲竹杠，请几个美女去西湖边吃哈根达斯。哈根达斯有个很著名的口号：“爱我就请我吃哈根达斯。”爱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哈根达斯也十分般配地昂贵。哈根达斯的招牌当然是冰淇淋，其中一个美女却要了瓶矿泉水：230毫升单价28块钱——美女轻描淡写地说，是法国矿泉水！然后以很“法国”的优雅姿态喝起来。我看着她杯里透明的液体，忍住了尝一尝以验证“法国”两个字的欲望，想来也不过就是矿泉水，上帝造物最为公平，绝不至于在水土上分尊卑，何至于一瓶水就让人“法国”了一把？私下竟有种幸灾乐祸的念头：说不定就是西湖水无辜地充当了一回假洋鬼子罢。不由感叹，在哈根达斯喝“法国”矿泉水，女人的形式主义由此可见一斑。
女人可以说是形式主义的动物，她们的形式主义无所不在，泛滥成灾。下馆子吃饭，吃的一定不是特色佳肴，而是著名店名，跟朋友回顾，一定只有一句：昨晚在万豪吃饭，而不会介绍吃的是龙虾还是蛤蜊；和男朋友约会，约会的也不是男朋友，而是咖啡馆，在电话里解释自己不能赴另一个约的原因，一定是在上岛咖啡喝茶，而不是和男朋友约会。
女人的形式主义有时候很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进超市买蔬菜，一定要买当天新鲜包装的，最好是半个小时前刚刚上架，拿回家却不妨在冰箱里放上十天半个月；送人的礼物一定要包装精美，不论硕大的盒子里只有两颗巧克力；过期女人办公桌上更要每天鲜花不断，以表示自己仍在保质期，哪怕这花全是她自己掏钱订的……
女人的形式主义多半来自女人天生的虚荣心，她们总是把包装盒当成了商品本身，在自己身上贴上各种标签，深怕别人认为自己不值价。家里的空调一定要买名牌，却即使最热的天气也只开风扇；柜子里摆了27双鞋，当然不是为了穿，而是为了朋友上门，展示时得到一声：“天哪，你们家办时装鞋展览呀？”夏天出门一定要带一把新买的阳伞，就算天上并没有一丝善解人意的阳光，只是把它收在手上。但也别以为女人的形式主义都这么浅薄，有时候，她们也会来得非常精明。常见街上老夫少妻亲密地挽手而过，令人感叹“一朵鲜花插在干牛粪上”，殊不知，这个形式主义上的丈夫，只是女人包里的一张信用卡。
女人的形式主义有时候会和它的实质内容相反。如果一个女人形式上夸奖她的追求者是个好人，实质上她的意思是我们只适合做朋友；如果这个女人形式上对你说“你真坏”，实质上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进一步深入交往，适当的时候不妨一起来做点“坏事”。在重庆时，常看夏天女人穿露肚装，现在在杭州，看到杭州女人穿得最多的是露臀裤，衣服形式上好像是蔽体，女人们却用它来暴露。女人的形式主义背后往往还有潜台词，形式上她最不看中甚至不屑的，往往就是她心里最渴望的。妻子如果形式上表示自己不爱慕虚荣，鄙夷地告诉你，同事今天穿了一件香港裘皮大衣在办公室炫耀，那就表示晚上你就应当把一件法国裘皮大衣送到她手上。而形式上似乎是她需要的，她却在实质上拒之千里。比如在重庆解放碑碰上一个穿着面积仅0.1平方米的衣服的美女，形式上她似乎在向人昭示自己的性感，你为了满足她多看两眼，却极有可能被她骂成流氓。当然，也不排除有的女人的形式主义是叶公好龙式的。一个女人和你漫步苏堤，她可能会低首浅语：“如果现在下点小雨该多浪漫呀！”真下起了雨，她却立刻变成最怕雨的羊，早就拔腿仓皇逃窜；一个女人对你表示一切来自西方发达国家的食物都合她的口味，却不得不面对意大利比萨饼强颜欢笑，难以下咽。香水、化妆品、名牌衣服、高尚区狭窄的住宅、有钱有地位可以拿出去介绍却并不专心爱她的男朋友……一切形式主义的东西都是女人的最爱。
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一个女人形式主义的一天。早上8点，从位于高尚住宅区的43平方米房中醒来，到花了5万块装修的整体厨房，近半个月来第一次打开火，热了杯牛奶喝掉。化妆，喷香水，打开鞋柜，在27双鞋中不费劲地找到自己只穿的那双，换上国内厂家生产的法国性感时装，窗外阴天，出门时顺手拿上朋友出差从英国买回的中国阳伞。挤公交车，被一个男人多看了两眼，虽然在心里窃喜自己的魅力，但还是在脸上用表情写了两个字：流氓。到办公室，一边抱怨今天阴天，出租车连空调都不肯开，差点热死了，一边漫不经心地把桌上刚送来、自己订的鲜花里的卡片扔进垃圾袋：“无
聊，不知道又是谁送来的。”坐在椅子里暗自计算，已经半个月没有人给自己送花了，其实上次见过的那位吴生还不错，虽然人花了点，但毕竟是个年轻的房地产老板，自己不应该对他这么冷淡，什么时候向他暗示一下自己并不是那么讨厌他。恰在此时，电话响起。“喂，你好……原来是吴生呀，中午在万豪吃饭？我看到时候有没有空……”心急火燎地挨到中午，在卫生间梳洗打扮后回到办公桌，拿起电话：“吴生，我刚忙完，你过来接我吧。”宝马开到楼下，引来一阵艳羡。到万豪，原来吴生并不请自己一个，还有一个美女和他生意上的伙伴，心里微微失望。冷若冰霜庄重地吃饭，突然得知美女原来是他生意伙伴的女友，近似比较，自己不正好在形式上接近吴生的女朋友么！心下高兴，和对方多聊了几句，得知他们就要订婚，于是花288元买了盒包装精美却只有两颗的巧克力，祝贺他们爱情甜蜜。下午无事，两人总算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同事打电话过来约一起去买衣服，向她解释自己在上岛咖啡喝茶（其实喝的是“法国”矿泉水），可能不会有空。到了吃晚饭时间，吴生提议随便吃点西餐，她表示西餐是自己的最爱。服务生上来一客比萨饼，强颜欢笑地咬了半口。吃完饭兜车河，喝着吴生从车上拿出的法国红酒，两人逐渐有些情意绵绵，眼光接近，相拥，正要接吻，吴生的电话响起，依稀可以听到是另一个女人。看着吴生下车小心回电话的背影，回想刚才吴生对自己的举动，自己算是有了个形式主义的男朋友。叹了口气，靠在坐椅，放进一张CD，听着宝马音响里流畅的音乐，不禁想：就算成为形式主义上的老公，也是个不坏的棋局……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4节 脚臭

男人有个众所周知的别称，叫“臭男人”，臭男人的根源在于脚臭。
男人的脚臭的确有沉鱼落雁的功效：倘若那双脚从鞋子里拿出来，非得把水里的鱼和天上的大雁都熏昏不可。周星驰影片中的男人往往都有个必杀技：在使出千般招式而不能撼动对方分毫时，只需把鞋子脱掉，将那双天下闻名的臭脚往对方鼻子下一晃，哪管对方身高八尺才高八斗，必倒地无疑。此时，影院中会心哈哈大笑者，必定是有同技的男人。奇怪的是，男人对于他人的脚臭极其敏感，但对于自己的脚臭却无动于衷，你看脚臭终日伴随他日理万机，他却红光满面毫发无损意气风发，直似脚臭正是补药。更有生性喜臭的男人，每天下班回家必上演其保留节目：坐在床前，把袜子脱开来，露出一双刚出土的大脚，伸出食指，于脚趾间反复挖掘考察，这还不够，挖掘完毕，必定将食指置于鼻下深嗅，其心满意足之情状，恰似吸毒者在吸毒品。
男人的脚臭缘于男人的懒，他可以每天梳三次头，却不肯三天洗一次脚。男人家中最古老的文物往往是袜子——男人的袜子是用来穿的，而不是用来洗的，往往穿过三天，扔到房间角落，过几天又翻出来穿。有个朋友所有袜子都已穿过三五遍，某日出门前满屋搜寻，竟然从床脚下翻出一双，惊喜道：“这还是三年前穿过一次的！”男人照例三心二意喜新厌旧，但对于鞋子，却又出奇地从一而终，一双鞋，非穿到面黄肌瘦千疮百孔舍不得下脚。正如腌酸菜的道理，一双脚终日放在鞋中发酵，不臭绝不符合物理。
男人的脚臭并非不可医治，药方只有一个，就是河东那头狮子。男人如果婚后还脚臭依旧，那他的妻子一定温良淑德；如果一进洞房脚臭就不药而愈，那恭喜他迎娶了一头母狮子——须知男人对于脚臭实在有难以割舍之爱，不是母狮子这个药方，绝不能让他断根。有个有名的笑话：一男子被家中母狮子用鸡毛掸子追打，情急之中钻入床下，母狮子大怒曰：“你给我出来！”男子在床下喊：“大丈夫不出来就是不出来。”笑话本是讲男人怕老婆，而我疑心此应为妻子追着要丈夫洗脚的情状。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5节 臭豆腐

大概没有一样东西能像臭豆腐那样对形式主义有这么彻底的颠覆。
据说广东人最爱吃臭豆腐，这不奇怪，广东人蛇虫蚂蚁无一不吃，多吃一样臭豆腐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到了杭州，才发现这里满大街都是，不光街边游摊发出滋滋的油炸豆腐味，就是在大酒楼，臭豆腐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杭帮小点之列。
物以类聚，原以为吃臭豆腐者必为五大三粗的邋遢男子，不料大缪，在杭州，男子是不大吃臭豆腐的，偏爱臭豆腐的恰是女子。在重庆，看美女得去解放碑；在杭州，要看美女就得蹲臭豆腐摊。杭州最常见的是三五美女各执一串臭豆腐漫步街头。未到杭州之前，实在想不通江南水样的女子成为逐臭之妇的模样，初见杭州女子吃臭豆腐，给我的第一感觉竟是性感：一块金黄的臭豆腐串于苗条的竹签，粉舌在两瓣朱唇的开合间一闪，即将整块臭豆腐含于口中，但见樱桃小嘴微翕，臭豆腐在鼓着的腮帮里翻云覆雨，整个吃相看起来简直娇艳欲滴。
到杭州第一天，报社一位杭州MM就极力向我推荐臭豆腐，并自作主张点了一盘。当时，我对臭豆腐的概念还停留在重庆时的豆腐乳，底气尚足，不料，热气腾腾的臭豆腐一上桌，即刻发出堪比五谷轮回之后的臭味，顷刻间我便败下阵来。杭州MM嚼得津津有味，我却始终不敢下筷。杭州MM说：“臭只是它的外表，就是这外表的臭，才衬托出滋味的香！”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终于知道这三十多年来，自己虽然不断被女人称憨厚（很长一段时间，我还以为女人称男人憨厚，恰如男人赞女人可爱，以至于准备无怨无悔地憨厚终身），却始终不大受女人欢迎的原因。读大学时，同室一其貌不扬的家伙，身材算起来和我不相上下，大可划入二等残废之列。此君从来不洗袜子，向来是穿几天就扔到窗台上晾一晾，只两三双袜子换着穿，以至于袜子底变得硬硬的，恰似抹了几层糨糊的鞋底，头发也乱得可以孵出只鸡来，但偏偏他艳遇不断，连俺仰慕已久的系花也拜倒在他的糨糊袜下。回想这位系花跑到男生宿舍为他洗衣叠被的情状，与杭州女子吃臭豆腐恰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的一位台湾网友稀客MM有个帖子写到臭豆腐：“我不明白，那臭豆腐的臭味哪里来，大人们便胡诌，臭豆腐都是用马尿熏的，所以它的臭味其实就是尿骚味。当然这不是真的，如果尿骚这么香的话，我甘愿天天睡在马厩旁。”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如果一个男子要赢得美女芳心，就得甘愿天天伴着臭豆腐。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6节 鼻子

刚才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周围人群均侧目视之，不禁埋怨鼻子太敏感，不安分。
人身五官，生为鼻子是为不幸。人们习惯把某一流派的创始人称为鼻祖，据说因为上帝造人时，最先完成的器官正是鼻子。正如计划生育前的多子女家庭，大哥大姐总是承担一切苦活累活。鼻子也如此，位置居中，看似在脸上给了个主人翁的位置，实则将一切苦厄名正言顺地交给鼻子。环境潮湿，污染严重，24小时工作，还得不断承受暴力袭击就是鼻子的写照。
其他四官都有其休息的时刻，工作中爱耍小性，一个不满意就哑口不言、充耳不闻、闭目不见，至于脸，从来是摆设，什么事都不用做，而一切昂贵的化妆品都往它身上招呼。鼻子却不行——你试试让它罢工几分钟，非给憋死不可！鼻子身上最能体现付出和收获的不成正比：厨房的油烟它闻，佳肴美味却归舌头享受；清新的空气交给胸肺，过滤的尘埃自己收藏；每天呼吸不止，人间所有春色却都被眼睛掠了去。口、耳、眼，可以选自己想说的说、想听的听、想看的看，遇上臭气熏天，鼻子却只得一力承担。臭气浊尘一多，就聚集成鼻屎在鼻孔里安营扎寨，耀武扬威。偏有那不良主人，喜好鼻中剿匪，尖利的指甲在鼻中搅来搅去，弄得天翻地覆，鼻不聊生。
鼻子由于地位居中，对人的外貌影响举足轻重，也极易招惹是非。古代术人看相，由鼻子可见人生，日本人则根据男人的鼻子判断他的男根。人生不幸，男根羸弱，当然全是鼻子的错。听说国外的整容手术，以在鼻子上动刀的居众，摇滚巨星迈克尔·杰克逊更是历经十余次，把鼻子整成了一条爬虫为止。印度人也喜好在鼻子上挂鼻环。幸好国人还没有觉悟，整容看中的多半是眼皮，鼻子还能些微少遭一点洋罪。
鼻子实在是忠于职守，一碰上感冒就鼻涕不断，一有异物进入就喷嚏示警，黑暗中行路，最先受伤的也准是鼻子——告诉身体前面是墙！鼻子的脆弱有目共睹，聪明的打架者最喜欢打对方鼻梁，一碰就流血，让对方瞬间丧失斗志。小时候看见墙上有壁虎，奶奶准惶惶地吓唬：“小心壁虎钻进鼻孔里。”希腊（或是罗马？）的传说里，神对死不足以赦罪的人的惩罚是：让他鼻孔朝天，承接雨露，乖乖龙的咚！
忍辱负重，勤勉尽力，小心翼翼，鼻子倒十分符合中国老百姓的秉性。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7节 私奔与裸奔

多情妓女从良，落魄公子中状元，才子佳人私奔，这可以说是古典爱情的三大俗。古典戏曲和小说里，私奔几乎是所有才子佳人曲折情节的最后一幕重要场景，然而，俗套的情节却往往很有观众缘，每每看到男女主角私奔成功，观众便发出一声满足的太息。
今人研究历史风物，往往参照古典小说戏剧，这是大大的谬误，需知古人惜墨如金，不是古怪稀少的事情，断不会费心尽力编排进去。正如如今的新闻，往往都是发生概率极低的事件。由此推断，以私奔在古典小说戏剧里频繁出现的频率，说明即使在古代也极其少见。私奔需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缺一不可。天时，即违背道德礼教；地利，需门不当户不对；人和，父母反对，众人鄙夷，总之除了当事二人，人神共愤。要同时达到这三点殊为不易。由是，这一优良的爱情传统却并没有“与时俱进”，渐渐淡出舞台。再看现在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理所当然的爱情，总让人觉得少了那么股味儿。
裸奔这个词如今实在太滥，敲下这两个字让俺颇有愧色，仿佛拿隔夜饭来招待客人。裸奔并不是新鲜词，不过是文明之前的人类的常态。裸奔需要的客观条件很单一，无非是把物质和精神上的遮羞布扯下，当众跑上一圈，所以倒是不少人作秀的首选。最近通过网络视频看过几例裸奔，裸奔者曲折的五官和单线条的臃肿躯体实在令人大倒胃口，倒因此有个离奇的想法，既然裸奔者众，不如将它合法化，参照道路交通管理条例制定相关规则。领取裸奔驾照者，三围、体态、容貌须有个基本底线，以免个别人跑到大街上吓人。
用“狗狗”在互联网上搜索，私奔有69700个条目，多半出现在文艺作品当中；裸奔则有74100个条目，绝大部分是新近发生的新闻。私奔条目中唯一引人注目的新闻是一名美国大兵和英国12岁女孩的私奔事件，如今私奔硬件中已需未成年少女，可见私奔的发生大概会越来越少，最终绝迹。对于私奔，依然是众口谴责，甚至国际通缉，对于裸奔，却是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同样是奔，一字之差，待遇却如此不同，以小人之心度之，盖因私奔仅是两个人的快感，难免引人嫉妒；裸奔却满足了众人的偷窥欲，甚至不用偷便能窥，实在皆大欢喜。忍不住想以道德家的面目惺惺作态，感叹一声：世风日下啊，唉。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8节 男人独眠可能发生的故事

两人同居，发生的故事也许永远只有一种，而独眠，是最有可能发生多版本故事的。
荒郊野外的独眠，往往最惊心动魄。蒲松龄笔下的赶考书生，夜宿破庙，便每常遇见女鬼或狐仙，几率之大，让人几乎怀疑鬼狐世界人口高度膨胀。女鬼和狐仙本来是可怕之物，然而到了蒲松龄笔下，无不变得千娇百媚我见犹怜。而书生也往往由惊惧，而喜，与鬼狐两情相悦，缱绻缠绵。所以，少年时，独眠中，往往竟对女鬼狐仙有所期许，一种又惊又怕的等待。但终于什么也没有遇见过。同样是荒郊野外的独眠，武松却没有那么幸运，他没有遇到娇媚的狐仙，却碰上了一只老虎。好在他一身蛮力，一只老虎，却也成就了一代英雄。可见，荒郊野外的独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反而可能有妙不可言的人生际遇。
在别人家的独眠，则往往比较尴尬。懵懂少年贾宝玉独眠秦可卿香卧，不觉堕入太虚幻境，胡思乱想，梦中与秦氏云雨交欢。醒时，因精湿却起身不得，袭人偷偷拿来中衣换上，方才起床。情场浪子振保独眠在朋友王士洪家中，经不住红玫瑰的娇艳，与朋友妻娇蕊互相诱惑，演出了一段男欢女爱的肉欲。可见，在别人家独眠，人的心理往往来得比较微妙，容易产生犯罪式的放纵与堕落。特别是家中有漂亮老婆的，一定不要挽单身男子留宿，即便是产生贾宝玉式的意淫，毕竟也将让对方从此陷入不安，朋友越来越疏远。如果由意淫而真淫，朋友变仇人，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在自己家的独眠，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老婆和自己吵了架，赌气带孩子跑回了娘家，倒可心安理得，享受几天清静。如果老婆毫无理由深夜才归，或编造谎言在外留宿，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男人头上的帽子正在或已经改变成了他不希望看到的颜色。这条经验已经武大郎等先贤证明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大家千万小心。
俺自从娶了老婆，在老婆的如胶似漆下，已经八年几乎没有享受过独眠的待遇。前些日子出差到南方某城市，本来俺和领导同要一间标间即可，但领导声称他睡觉打鼾，怕影响俺睡眠，开了两个单间，于是俺终于有了独眠的机会。半夜，正就以上的独眠故事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床头的电话响起。俺纳闷：俺在这城市不认识谁呀！电话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先生，需要按摩吗？”顿时，俺的脑子里女鬼、狐仙、老虎等一一闪过，终于觉得自己没有武松打虎的力气，赶紧把电话放下。领导那边情况不知怎么样，第二天，俺看他两眼通红，精神懈怠，看样子打了一夜的老虎。
可见，独眠总是有故事发生的

第二部分 男人论语第29节 停车做爱枫林晚

据俺的观察，在中国，是越通俗的事情越不能说。雅如音乐、文学，虽然真正懂得的人并不多，但却是人人不妨挂在嘴上的。俗如做爱，虽然是每个男女的必修课，但一开口阐述，必被视为流氓。做爱是个舶来词（make love），但却最符合中国人的秉性。中国人做爱是名副其实：只做不说。从古至今，西方的哲学家对于做爱有着浩瀚的诠释，而中国似乎只有孟子一句“食、色，性也”，也还止步于“色”，不敢涉及“做”，并且把“色”和“食”并举，仿佛表明圣
者对“色”的超然态度：“色”不过是一种家常便饭罢了，无甚说得。而实际上，你可以问人：“你吃饭了吗？”却不能把“你做爱了吗”作为问候常挂在嘴边。你可以邀请人下馆子吃大餐，却不能直呼“某某，我们做爱去”。圣者的超然，很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
古典小说中，写做爱的也不少，但却多半是雾里看花，隔靴搔痒。《醒世恒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有两句“分明久旱受甘露，胜似他乡遇旧知”，虽是写做爱的，却言不及义，让人错觉为两位老友重逢，畅谈人生理想。一件俗事，作者为了撇清，非要用雅文来描写，令人啼笑皆非。如果文字中涉及“挺矛拨草，游蛇入洞”，虽然并没有“露骨”，还须读者用充分的想象配合，也通常会被□□□□代替，恰似人的嘴被强制戴了口罩，并郑重提示：此处有口臭，看官宜回避。至于“翻云覆雨”超过五百字，那就是连口罩都不可救药的了，只好株连九族，满门抄斩，被列为禁书。
对做爱“说”起来讳莫如深，真正“做”起来也不爽快。中国有五千年悠久的文化，照理是“道德”得不行，在做爱这件事上却可以看出中国人很有些小人。正如某位贪官想收受贿赂，便以生日为借口，一年可以“生日”好几次。男人做爱，也多半以爱为幌子，同时可以“爱”很多人。一般来说，当某个男人说“我爱你”，其实他的潜台词就是要和你上床。似乎“爱”才是主题，“做”只是形式。如此一来，做爱便可正大光明。
闲读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有一则故事很有趣，文字不长，抄录于后：“京师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有丽妇夜逾短垣，与邻家少年狎。惧事泄，初诡托姓名。欢昵渐洽，度不相弃，乃自冒为圃中狐女。少年悦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妇家屋上掷瓦骂曰：‘我居圃中久，小儿女戏抛砖石，惊动邻里，或有之，实无冶荡蛊惑事。汝奈何污我？’”明明自己和别人做爱，偏偏要赖到狐女身上，以狐女做幌子，也算天下奇闻了。可见，做爱，说不得说不得。要说，也要拉块遮羞布。俺既然说这件事，已经算不得正人君子，却还不敢“流氓”到底，把标题直做“做爱”，只好学学古人的东拉西扯，以雅谈俗，取名“停车做爱枫林晚”，虽然言不及义，到底“做爱”两个字没有那么显眼，总算把耳朵掩住了半边。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0节 男人那话儿

不 想 上 床
王朔出了本书叫《不想上床》。此王朔非彼王朔，乃一女子。这本书俺没有翻看，倒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食、色，性也。想来床笫之事还不至于被人大方地遗弃，不想上床，按我的理解是地点的厌倦，自有文明以来，大抵翻云覆雨之事就从野地延至床上。文明和野蛮的一个根本区别就是私有化——把以往无须避讳，在大庭广众做的事情，搬到私人的地方。床上有被，被外有帐，帐外有屋，是私人得不能再私人，也文明得不能再文明了。
文明也有一个坏处，就是顾及了公共秩序的同时，灭杀了个性。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现代人文明得乏味，于是追求起人性的解放来。人性解放，当然最容易想到的就是从人的性上解放，在床上做了几千年，也该换换地方了。于是，野合成为了一种刺激，不少城市都有一两块树林，早上清洁工能扫出一大筐避孕套和卫生纸。
前几天更在新浪看到一条新闻，据说某浪漫之国，一对夫妻在开车回家的途中，突然“性”起，按捺不住，两人就在街边大搞特搞，招致路人投诉。警察责问，丈夫的回答竟是“妙极了”。可见不上床确实有不上床的快感。
漂亮
刚从同事黄莺手里拿来这本《电光幻影》，翻开第一篇《演员》就看到一句大实话：“漂亮这回事抽象得很，各人有各人的水准，我认为好看，别人不一定觉得美丽。”我觉得蔡澜就很漂亮。翻开今天的《都市快报》文娱版，黄莺的报道《香港才子蔡澜来吃茶》，题图是蔡澜的照片，应该也是60来岁的老头了，眼睛眯缝着的笑。感觉这种笑很纯洁，是历尽世事一切浊重沉淀以后留下的纯洁的笑。有这种笑的人，恐怕不会对世事抱有顽固的成见，不会以好与坏去判断人，应该有一颗包容的心。这张照片是同去的专刊编辑李莉拍的，业余拍摄者抓住的，往往是对象瞬间闪现出的真性情的东西，我想蔡澜这一刻的表情多少也会让拍摄者心动。
“才子”恐怕是很少用的词了，作家、明星等等似乎更有光环，但我更喜欢这里的“才子”这个词，似乎还带那么点古典的纯真的意味。
蔡澜突然让我想起我喜欢的汪曾祺，喜欢汪曾祺也是那么点古典的纯真。一些在失去的东西。
现在的人太计较，得与失，荣与辱，关注与失落，内心渐渐被外界左右。香港作家的作品往往恬淡温情，当然跟他们的物质环境与社会环境有关。而内地的作家，作品里基本都能读出一个“怨”字。已经过去的无法改变，现实的很多无法左右，其实保持一份恬淡的心情更重要。唯一遗憾是，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的这个版本装帧太差，每篇文章的排版都显得很逼仄。
蔡澜的《电光幻影》讲起一部真人真事的影片。一个日本小餐馆的女招待和老板一起到一个小城市的小旅馆，要生要死地做了一个星期的爱，女招待用腰带把老板勒死了。警方抓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怀里揣着她剪下来的男人那话儿。这里的信息很不明确，以至于无从得知她剪下那话儿的动机——是憎恨还是喜爱？不管何种感情，这种表现形式总显得极端。
她只被判了5年刑，5年中接到200多封慰问信，据说绝大部分是家庭妇女的来信。蔡澜认为这些家庭妇女有和女招待一样的欲望。
想起来真可怕！
不过，剪掉那话儿也未必会干净。晚年的女招待，据说很寂寞。寂寞也许是蔡澜的想象，也许那话儿还一直在女招待心里揣着。
突然想知道餐馆老板的那话儿是不是一只巨物，虽然这样未必就会有答案。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1节 如厕书·枕边书

两种情况下必看书，雷打不动：如厕中，临睡前。
如厕是一件很通俗的事，我却大抵喜欢看古文。古文照例是极雅的，想来古人多半是沐浴焚香后妙手得之，我却在厕所臭烘烘的气味中读得津津有味，实在于心有愧。
我是个很闷的人，活了三十多年，居然男人应有的两件本领都没学会：烟，酒。很多人喜欢在如厕时抽烟，以驱除异味。我不能，只好看书。寻常的书，注意力不能十分转移，惟独古文，于我有几分生涩，不十分专注，往往不能读懂，倒是驱臭的良方。
如厕所读之古文，并不是《古文观止》所选一类华章，我是俗人，那类美文于我，更可能的作用是催眠。厕上所读，多是鬼狐怪谈，短，奇，趣。往往如厕的主题已经完成，还兀自蹲在那里继续副业。一部《聊斋志异》，我全是在厕所里看完的，后来不知被谁借去，没了踪影（借书之人大概不知道这本书的遭遇，否则，恐怕放手不迭）。然后便重读《史记》，但除了列传，甚无趣味，厕所便突然臭起来。直到后来搜寻到《搜神记》、《梦溪笔谈》、《阅微草堂笔记》等几本书，厕所才变回原来的厕所。
临睡前也是必须要翻一翻书的，有时困倦之极，实在不能读，翻开书，闻一闻书香，也能酣然入梦。所以枕边书必须是新书，否则没那个味儿。有一段时间，耽于网络，于书的情分日浅，很长时间没进过书店，只好放本旧书在枕边。文章还是那些文章，读起来却怎么也不是那个味儿了。关灯，睡觉，却总不塌实。枕边书喜欢看名家小品，清新雅致，齿颊留香。最爱周作人、沈从文、汪曾祺，淡淡的人生，很适合夜晚的心境。林语堂也不错，但是他幽默得有点油滑，夜晚的平和往往因此破坏，所以我的枕边一般倒不放他的书。
周作人、沈从文、汪曾祺被我翻得太多，终于由新书变为了旧书。前几天在重庆解放碑精品书店闲逛，翻了两个多小时的书，终于还是只买回了这三人的散文选。内中的文章，绝大部分已经看过，买，大抵便是买那点书香吧。
唉，这种本末倒置的读法，说来，我实在算不上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陋习难改，罢了。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2节 消夏最宜裸读书

一想到夏天，心里就难过。难过是因为我是个胖子，胖子怕热。
家里那台破空调早就不断给我脸色看了，先是装病咳嗽，上气不接下气，见我不理它，干脆使小性彻底罢了工。请了修理工来看，到处拨弄了一阵，花了两百大元，好了！谁知，修理工前脚走，后脚它又歇菜，跟政客一样狡猾。天气也恰到好处地配合，来了个井喷行情，一下从三十一度蹿到三十八度。看到大楼里其他人家的空调都转起来，我唯有感叹：“唯空调与女人难养也！”电扇多日不用，早已布满尘土，提不起精神为它净身。于是找了把蒲扇消暑，谁知道这厮是个绝对的功利主义者，它为你付出多少，你就得给它回报多少。虽然得了风，但是出了力，正负相抵，该出的臭汗还照出不误。罢罢罢，既来之，则安之，心静自然凉，我倒要看看你能热出朵什么花来！
我冲了个凉，刚刚穿上内裤，汗就毫不留情地出来了。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难得独守空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一丝不挂，倒也通透。顺手抓了本《阅微草堂笔记》，躺在床上乱翻，卷一便是《滦阳消夏录》。以前不明白这几辑故事为什么叫消夏录，以为是纪昀在滦阳消夏，无聊之极时的胡思乱想。今日一读，果然这是消夏良药——读来，身心早已沉浸在鬼狐世界，神游万里，哪里还识得“热”这个字！正是“偷得浮生半日裸，三十八高温只等闲”。纪昀他老人家功德无量。
曾闻晋代“竹林七贤”之一的名士刘伶放荡不羁，天气热时，每常在家中裸体作文，有友拜访，亦不避讳。友是正人君子，哂之。刘伶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心极向往。此时，便觉有异曲同工之妙，在精神上“名士”了一把，快哉快哉！可惜不曾有人敲门，否则在以后的文章里写上一句“夏夜裸读，有友入裤”，虽有盗版之嫌，也不啻为一件赏心乐事。
心一静，身便凉，臭汗该出不出，便转换成了尿液。猛觉尿急，急急如厕。打开门，好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与肌肤亲密纠缠，这次第，怎一个爽字了得！心里暗自得意：如不是裸体，怎得如此凉意！尿半，忽听得身后“嘭”的一声，心叫不好。出来一看，老天，卧室竟给锁上了！此时，衣服、钥匙全在卧室，老婆更是远在千里之外，且叫门外一裸男如何是好？
刚才还跟凉风卿卿我我，郎情妾意，此时，便是布什和拉登，势不两立了！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3节 你好，汪曾祺先生

1991年10月16日，这个日子还干过其他什么事我记不得了，它留在我生命里的唯一印记就是我在这天邂逅了汪曾祺。
手头这本汪曾祺的《晚饭花集》已经很旧了，一是因为我买来的时候，它已经是旧书；二是这么多年来，我翻过它很多次。初看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我以为是一本散文随笔集，没想到翻开一看，全是小说。小说照例是故事为纲，可是看完了，我满脑子里只有人，没有故事。“正街上有一家豆腐店，有一头牵磨的驴。每天下午，豆腐店的一个孩子总牵驴到侉奶奶的榆树下打滚。驴乏了，一滚，再滚，总是翻不过去。滚了四五回，哎，翻过去了。驴打着响鼻，浑身都轻松了。侉奶奶原来直替这驴在心里攒劲，驴翻过了，侉奶奶也替它觉得轻松。”（《榆树》）看“驴打滚”，这叫故事吗？不叫。“李小龙每天放学，都经过王玉英家的门外。他都看见王玉英。晚饭花开得很旺盛，它们使劲地往外开，发疯一样，喊叫着，把自己开在傍晚的空气里。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子；殷红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的红花；非常热闹，但又很凄清。没有一点声音。
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之前，坐着一个王玉英。”（《晚饭花》）一个小小子，看见一个姑娘，后来这个姑娘嫁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原来的王玉英了”。这叫故事吗？不叫。
汪曾祺小说里的人都像屋檐上的瓦楞一样，守着自己的本分，一本正经又无所谓地活着，不以卑微而丧气，也不以替人遮风挡雨而自喜。有时候看着，觉得真是太平淡了，文嫂、李三、陈四……连名字都那么其貌不扬，真气人。可是，合上书，脑子里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王玉英、看见侉奶奶的皱纹因为驴翻不过身而哆嗦了那么一下。真是奇怪。
汪曾祺的小说像是没有开封的窖香的酒，那香气总是慢慢地渗出来，若有若无，有意在最后开封时造成冲击。《晚饭花集》里的第一篇小说《鸡毛》，前面用很大篇幅不紧不慢地写了文嫂的日常生活、写西南联大、写西南联大的学生、写他女儿嫁了个好女婿可是女婿后来死了……看了大半，不知道“鸡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文嫂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妇女，有着普通妇女的艰辛与隐忍。小说结尾：“她的笤帚扫到床下，失声尖叫了起来：床底下有三堆鸡毛，一堆笋壳色，一堆黑的，一堆芦花的！文嫂把三堆鸡毛抱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啊呀天哪，这是我呢鸡呀！我呢笋壳鸡呀！我呢黑母鸡呀！我呢芦花鸡呀！……我寡妇失业几十年哪，你咋个要偷我呢鸡呀！……我风里来雨里去呀，我的命多苦、多艰难呀，你咋个要偷我呢鸡呀……我的女婿死在贵州十八盘，连尸都还没有收呀，你咋个要偷我呢鸡呀！……”她那么伤心，那么悲痛，仿佛鸡毛便是她一生的委屈、不幸、孤单和无告。
汪曾祺的文字很平淡，但有意无意地，总有一些句子让人觉得奇崛，心里突然那么会心地微笑一下。比如上面举过例子的《晚饭花》：“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子；殷红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的红花。”前面已经有个“多得不得了”，后面又重复一个，照理是作文的大忌，读着，你却不会突然被“硌”一下，觉得真是“多得不得了”啊！还有，他说“王四海很‘四海’”，这如果选进小学课本，一定会作为病句让老师剔出来，可是，在这里，你还真想不出别的词可以这么恰到好处、不无幽默地说明王四海的豪爽和善于交际。
汪曾祺的小说很宽容，他小说里人物都是一些卑微的小人物，也有着这样那样人性的弱点和劣根，然而他都以一种“有趣”而略带赞赏的笔调写他们。他对自己小说中人物的态度是这样的：“王淡人就是这样，给人看病，看‘男女内外大小方脉’，做傻事，每天钓鱼。一庭春雨，满架秋风。“你好，王淡人先生！”
1991年10月16日，一本《晚饭花集》谦和地挤在一堆旧书里，我不知道晚饭花是什么花，随手把它抽出来，问老板：“这本书多少钱？”老板懒洋洋地回答：“一元。”我看了看定价，才一元四，想讲价，又没有，掏出一块钱买下它，捧在手里，又看了看：汪曾祺，没听说过。那天天气很闷，《晚饭花》绿色的封面让人心里凉丝丝的。
你好，汪曾祺先生！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4节 走，弄一千打鸡蛋到道生去！

杰克·伦敦被很多人称为美国第一个无产阶级作家（即使他本人觉得这顶中国帽子戴在他头上不伦不类），于是我在那个书籍并不丰富的年代，有幸看到了他的小说。
杰克·伦敦出生于1876年，正是资本主义发展初期的大变革时期，他当过流浪汉，做过水手、洗衣工、淘金者……后来的小说，也大部分以社会底层的劳动者为主人翁。这一切，似乎很符合“无产阶级作家”的头衔。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说，是1983年，当时，可供阅读的书籍极度匮乏，我正读初二。学校图书馆第一次开放，大家蜂拥而至，以至于根本无法仔细选择。当轮到我的时候，很多我所熟悉的名著都被一借而空，后面的同学又在不断催促，我只好仓促地指着一本看上去很厚的书，说：“就借这本。”（当时只是想这本书够厚，可以看好几天了。）
随后的几天，无论我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排队打饭，蒙在被窝里……都捧着这本书。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看这本书的时候，我激动得发抖！一会儿走进丛林莽原、漫漫冰雪，一会儿置身激流险滩、寂寞荒原。后来有很多次，我下决心将这本书据为己有，甚至已经策划买一本同等厚的书，把这本书的封面拆下来，沾在上面，蒙混管理员。但我最后终于没有下手，而是在规定的最后期限把书很惋惜地还到了图书馆。这让我在以后长达10年的时间里，屡屡为之后悔。
事隔10年，1993年9月的一天，在街边的一个地摊上，我竟然赫然发现了这本小说。我激动地把它抢在手里。老板大概看出了我的激动，当我问书价的时候，他干脆地说：“3块！”我假装还价：“定价才1.35元呢！”没等老板开口，我掏出3块钱，把书买下，飞也似的逃走，生怕老板变卦——这真是上苍给我的最好的礼物！现在这本书就躺在我的案头：《杰克·伦敦短篇小说选》（外国文学出版社1981年9月北京第一版，万紫、雨宁译）。
杰克·伦敦的小说很多都以淘金者为题材，这部小说中也不乏像《热爱生命》一类的经典，但我最喜欢的却是那篇《一千打》。一个月薪只有100块的小职员大卫·拉斯蒙森，幻想贩卖一千打鸡蛋到阿拉斯加的道生，以在两个月内赚取4000块的利润，彻底改变自己贫穷刻板的生活。为此，他经过了周密的测算，做了最坏的假定，结果发现颇有利可图。于是大卫·拉斯蒙森孤注一掷，安排妻子回娘家居住，用仅有的财产—— 一间小房子抵押了1000块钱，买了一千打鸡蛋，踏上了从旧金山到道生的漫漫长路。
一个典型的小人物为实现梦想而付出的艰苦的奋斗。
大卫·拉斯蒙森一路上经过了超出预算的艰难：零下六十多度的恶劣天气、恶浪滔天的湖水、无路可寻的茫茫雪原、随时准备逃走的印第安人、吃不饱食物对人虎视眈眈的拉雪橇的狗、饥饿、孤独……任何其中一样，都足以让哪怕是意志坚强的强者被彻底打垮。“至于他自己，那可是搞不垮的。”支持他的仅是“我有一千打鸡蛋”。多次生存与鸡蛋的抉择，他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继续自己的行程。最后，已经半神经质的大卫·拉斯蒙森付出了两个脚趾头和几次差点送命的代价，终于艰难地到达了淘金地道生。看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不停地在心里替大卫·拉斯蒙森做着选择，结果，我发现，至少有九次，我选择了放弃。而大卫·拉斯蒙森却固执地选择前行，直到最后的绝望。
——这个人一定是疯子！
这篇小说的结尾是最大的败笔：大卫·拉斯蒙森来到道生，发现他的鸡蛋可以卖到18000块钱，而不是原来预计的区区5000块钱的时候，我以为命运会眷顾永不言败的人。但命运和大卫·拉斯蒙森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的鸡蛋全部在路上冻坏了！
当一个淘金者提出用两百块钱买下他的所有臭鸡蛋用来喂狗时，“大卫·拉斯蒙森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他一点也不动弹。‘你给我滚开。’他毫无表情地说”。结局是无奈的。同大卫·拉斯蒙森先前付出的不懈努力对比，令人难以接受。
他站在床上，把绳子套过房梁，用眼睛打量着它摆动的距离。这样好像还不称心，他于是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床上，爬到凳子上面。他在绳子的一头打了个活结，把头伸进去。同时，他把绳子的那一头也拴紧了。接着，他就踢开了下面的凳子。与其说这是杰克·伦敦的败笔，不如说是生活的败笔。看杰克·伦敦的小说，觉得从骨子里浸出一股冷气，即使蒙着厚厚的被子。这种冷，是让人无法直面的。从他的小说中出来，才发现生活是温暖的，明亮的。这时，我会长吁一口气。
由此，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懦弱的人。
由此，也知道了那些虚拟人物同命运抗争的勇气的可贵。
这么多年来，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安分，习惯了沿着惯性生活。
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对自己说：“走，弄一千打鸡蛋到道生去！”
所以，我把杰克·伦敦看成一个英雄。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5节 从《搜神记·三王墓》看中国侠之大者

应人民网读书论坛绿茶之邀，本准备写个论金庸的帖子。但由金庸的武侠到古典的武侠，终觉得金庸武侠世界里的侠过于浅薄，其间小资情调浓郁。金庸的武侠小说主角多有奇遇，甚至不劳而获。典型如郭靖和韦小宝。前者脑子愚笨，偏偏运气极佳，屡有奇遇，最后稀里糊涂成为绝世高手还赢得美人归；后者不学无术，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也屡屡化险为夷，不光在黑白红三道吃香喝辣，还严重违反婚育政策，娶了一大堆老婆。这些小资情调对读者，尤其是读者中的小青年的严重错误引导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俺就放弃了鼓吹金庸的念头，以自己浅薄的拙见，自不量力地谈谈中国的侠之大者吧。
侠在古代实际上是一种处于正邪之间的角色。说正，却不拘封建礼教；说邪，却不阴险狡诈。侠者，做事乖张，不循常理，一般不直接与君王抗争，却视统治秩序如草芥，所以一般很难入正史。如今咱们能看到的侠多见于野史、笔记小说等。
“侠”一般又同“义”是孪生兄弟，称为侠义。所以给咱们一个错觉，似乎“侠”就是侠义之人。其实古代的侠中有许多鸡鸣狗盗之徒（包括标榜侠义的《七侠五义》中的五义，也基本是在内部“义”一“义”，实际上思想境界是极低的），由于是讲侠之大者，就不在侠之小者上过多?嗦。真正的侠之大者在古典作品中极其罕见。所以俺对《搜神记·三王墓》中的无名侠“客”至今难忘，以为他身上集中了中国侠之大者。
《搜神记》是东晋干宝著的一部志怪小说集，所记多为神怪灵异之说，作品多见阴阳术数。《三王墓》可说是其中很独特的一篇，除了煮赤之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睼目大怒”这一情节略有怪异外（另有楚王梦一儿欲报仇一事，在情理上还讲得通），其余情节却与其他篇章大大不同。我一直很奇怪，干宝为什么要把《三王墓》收进《搜神记》。现在才隐隐明白，原来干宝的意思也许是侠之大者，与神无异。
《三王墓》作为古文之经典，应该很多人都读过。讲的是楚国时干将莫邪（又有人认为干将莫邪应该是两人：干将为夫、莫邪是妻。连鲁迅都做如是观。结合上下文，我以为干将莫邪应是一人。）为楚王作剑，三年铸得雌雄剑，只将雌剑与楚王，被楚王所杀。莫邪子名赤，长大后取得雄剑，欲报父仇不得。道逢一客，客谓：“闻王购子头千斤。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仇。”赤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头割给了毫不相识的“客”。而客也果不负言，把赤之头献王，并要楚王煮赤之头。赤之头三日三夕不烂，楚王伸头去看，被“客”把头割下来，掉进了汤锅。“客”随即将自己的头也割在汤锅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于是只好把三个头埋在一起，称“三王墓”。
现在很多人受鲁迅《铸剑》的影响，对干将莫邪关注更多，而窃以为这篇文章中的真正主角应是“客”。“客”的身上可说集中了侠之大者的大义。“客”与赤并不相识，但却赴死为赤报仇。单这一节，就是不愧为侠“客”。（赤自刎而报父仇，也可称为侠，但鉴于出发点并不高尚——为报父仇，所以只能归于侠之小者。搁到
今天，大家看到赤自刎一节，可能不禁要为他捏一把冷汗：如果“客”失言怎么办？或者“客”根本就是楚王派来的呢？——赤能有不同于常人的见识，给他个“侠”的称号，也算名至实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侠之所为。而明知必死而行侠仗义，对方更是一国之
君王，不能不说“客”之所为比一般的侠更高出一筹。
我想，如果说“客”帮“赤”报父仇，最初是因为打抱不平，敢帮弱小与强权作斗争的英雄气概使然的话，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赤”自刎这一壮举，让他有惺惺相惜之感。英雄惜英雄，所以慷慨赴义。“客”之所为，不离一般侠的乖张：竟要赤割下自己的头，作为向楚王报仇的工具！在浅见如玫瑰水手看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但这里也表明了“客”之高明处：除了武功高强（文章虽然没有明写这一点，但从客“以剑拟王头”的“拟”字表明的剑法的准确度和麻利劲儿，可以想见端倪），“客”还具有普通侠所不具备的智慧：楚王作为一国之君，又明知有人要杀他，一定戒备森严，绝难接近。以赤之头献之，一方面可以接近楚王，一方面又可以让楚王放松警惕。而“客”要楚王到汤锅边的那一句：“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透出的睿智也令我忍俊不禁：“客”算掌握了人都爱拍马屁的弱点，言煮了三天三夜的头也经不住您老一看，您一看呀，它不烂都得烂！
如果我是这楚王，虽然作为一国之君，平时高帽子戴惯了，但这样新颖的高帽子倒是第一回听说，也会忍不住要上当，以为只要把自己威严的眼光往赤的头上看一眼，它就得像中了原子弹一样土崩瓦解！看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客”杀人的艺术性：不光要把你杀掉，还要把你的头和俺们的头放到一起煮，彻底消灭楚王一国之君的威严！同时让咱们也享受王的待遇（最后三人的头葬在一起，合成“三王墓”）。
读《三王墓》时，还有个疑问：为什么干将莫邪、赤都有姓名，而作为主角的“客”竟然无名无姓呢？既然《搜神记》是志怪小说，作者完全有理由给他起个响亮的名字，好名垂青史呀！但回头一想，我又不得不佩服干宝塑造侠之大者的苦心：古之侠者，虽然行事乖张，却爱虚名。做些个“侠”事，惟恐怕人不知道，偏要做得轰轰烈烈。而《三王墓》中的“客”，却完全跳出了这些“小侠”见识，只为“义”，不为“名”了。即使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依然姓名不为人道。
佩服！！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6节 革命时代的王小波

在读王小波以前，我大约有7年时间没有看任何文学作品了。我在一所不入流的大学学中文，大概因此具有了抗体，毕业以后自然与文学作品绝缘了，以至于2000年底才知道王小波。
我最喜欢的王小波作品是《绿毛水怪》，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对任何由荒诞情节构成的东西都有点隔阂，特别是摆明了就是虚构的荒诞：一对少男少女，因为正常而与荒谬的世界格格不入，也因此彼此亲近。因对自由生活的追求，少女成了生活在深海的“绿毛水怪”，而错过机会的少男只能在人世随波逐流。
王小波式的爱情。
王小波笔下的一切东西都是变形的，除了爱情。区别于传统爱情高高在上的精神境界，王小波的爱情是更纯物理上的：男女关系的交叉，并由这种交叉引发心理和生理上的自然反应。他的爱情从来不是崇高的，而是自然的，正常的。当世界的荒谬占主流的时候，这种正常就变成了不正常。爱情在更大程度上并不是爱情本身，而成了一种参照物——来判断这个世界究竟荒谬到了什么程度。《革命时期的爱情》、《黄金时代》、《舅舅情人》……这种似乎格格不入的爱情比比皆是。《绿毛水怪》里的爱情则多少体现出王小波骨子里的理想化和天真：革命窒息下的诗意甚至浪漫，像是巨石下一株嫩黄的小草茎，顽强而虚弱地生长，甚至想破土而出！但王小波毕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知道在虚假蓬勃生长的年代，一切的真都是荒谬的，是缺乏生长空气的，因而是必须夭折的。《绿毛水怪》里的爱情因此没有得逞。
一直在革命。
王小波几乎所有的小说背景都放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是一个文人的悲哀。他实际上是触摸到了九十年代现实生活的荒谬之处，却只能把这些社会深处细微的、习以为常的因而也是根深蒂固的细节放大到那个大家都公认荒谬的年代中去。在这个意义上，实际上王小波从未摆脱他的革命情结。在强大的荒谬面前，个人心底残存的一点自然和真实显得那么渺小。
既然世界不可改变，那就改变自己。《绿毛水怪》里给出了两个自我革命的选择：A，像妖妖一样逃离这个社会，活在另一个完全不和人类社会交叉的绝对自由的世界里——这种世界，除了小说天马行空的虚构，大约只能存在于内心；B，像陈辉一样融入世俗的大流，变得跟世界一样荒谬，仅仅在某个时候，心灵深处软弱的纯真浮现那么片刻。
小说封面，王小波忧郁的眼神柔软而坚定，他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过得很好。而活在这个世界的我们，别无选择。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7节 丰衣足食打饱嗝

金庸要写小说体《中国通史》了！这条新闻三年前我在报上看过，一年前在杭州听金庸先生讲过，最近一次，他在浙大演讲，再次被记者问到这个问题，于是又被作为新闻挖掘了出来。
去年7月25日，我在杭州剧院见到金庸，这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那次，他是为杭州金庸茶馆和《金庸茶馆》杂志宣传来造势的。那几天，杭州遭遇50年一遇的酷暑，金庸穿着一件白衬衣，还郑重地打着领带，在汗流浃背中耐心回答着读者和记者的提问。一个陕西记者代表当地政府邀请他10月去西安参加华山论剑，老爷子一口答应。我当时就想，《中国通史》恐怕将是社会活动如此频繁的金大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基本算个金迷，接触的第一本金庸小说是1982年看的《射雕英雄传》，之后一发不可收，收罗了他老人家的所有作品，现在家里有三个版本的《金庸全集》。金庸的武侠小说让人很有阅读快感，这种快感来自于和史书相反的方向——发挥到极致的想像力。我想象不出金庸假如以小说体写历史，会是个什么样子。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看的史书是司马迁的《史记》。严格说，《史记》也是一部以小说笔法写的史书，里面的对话、场景、人物内心活动栩栩
如生，让读者身临其境，这些场景，司马迁当然不可能亲历，这种细节描写，其实就是小说的虚构笔法。
中华历史悠久，绝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好在过去印刷术不发达，文人惜墨如金，但即便在用竹简、丝帛书写的汉代，司马迁仅从夏写到汉，也洋洋洒洒写了130卷。而去年曾有新闻说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仅编纂一部《清史》，就可能达3000万字。历史本就浩瀚，再以小说发水，不知道金大侠的白话小说《中国通史》会不会是一个比银河还大的天文数字？以金大侠80岁的高龄，就是使出吸星大法，从自己的小说里大量摘抄，再借用手下博士生的功力，恐怕也难以在有生之年完成这项浩瀚的工程。
其实，就金庸的历史观来说，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论调。所谓“换一个角度，与以前的历史观完全不同的人民的历史观来写历史，用人民的观点去看人民在各个历史时期起到了什么作用，他们在当时的生活过得好还是不好，由此来评判统治者的功过是非”，恐怕也只是丰衣足食的金大侠的一个饱嗝。这种知识分子的悲悯，难以跳出固有的框框。我倒觉得，封笔三十多年的金庸，不如继续从事武侠小说这份有前途的职业来得更符合民心——毕竟研究历史的学究已多不胜数，不必再牺牲一个金大侠。
说实在的，我更倾向于“金庸写小说体《中国通史》”只是一条听上去很美的新闻。中国娱记这么多，讨口饭吃也确实不容易，连明星打个喷嚏也要下锅，放着这么一个国宝级大师，不反复炒一炒实在对不起报纸版面。如果非要写小说体的《中国通史》，我推荐几米。他有长话短说的功力（看看《向左走，向右走》，一部长篇小说才能承载的都市孤男寡女故事，仅寥寥数百字就刻画得入木三分），而且图文并茂，老少咸宜，更符合读图时代人们的阅读习惯。
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唐僧有句名言：“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妖只要有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而是人妖。”套用这句话，“小说是小说他妈生的，历史是历史他妈生的，历史只要有小说的心，就不再是历史，而是野史，小说也就成了乱说。”即便哪天金大侠真捧出一本小说体《中国通史》，你也千万不要把它当史书看，否则，你就可能闹出工厂技术员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工具书的笑话。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8节 因果·董桥

我对敬佛的人天生有种敬仰，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与人为善。这几天很看了几本佛书，都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拿来的。朋友的母亲是佛的信徒，寄去了一大堆佛书，里面的重本很多，大约意思是让朋友把佛书送人，让人人都具有佛的悲天悯怀的思想。我对宗教是不大感冒的，但朋友兴冲冲地拿出一大堆佛书，却不太好意思拒绝，怕误会我拒绝向善，只好装做感兴趣的样子选了几本通俗易懂的，放进自己沉甸甸的书袋。
不知道哪里得的印象，以为佛便是避世的，这几天正好受累于一些红尘俗事，无从解脱，就翻出来看。也许我读佛的出发点太过功利，或者是这几本书恰好偏颇，一路读来，不入法门，通篇只读得“因果”二字。不仅没有因此而沉静，反而心潮难平。
分别的时候，朋友让我写下几个字。沉思半天，千言万语，却只写下两个字：想念。不知道“想念”是“因”，还是“果”。
读董桥也是因为一个朋友很喜欢。
说起来我实在孤陋寡闻，之前竟没有听说过董桥其人。这次在书城乱逛，竟发现一本陈子善选编的《董桥书房美文》，如获至宝，仿佛有了这本书，就可向朋友的内心走近一步。
一个月后拿起这本书，我以为朋友已经远离了我。封面的董桥微笑。
“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事情真的那么复杂吗？”
“看你怎么想，怎么说。”
“不想不容易。不说，总可以吧。”
想起在一起的日子总是不善言辞，心绪在简单和复杂之间摇摆。很想简简单单地放下自己，却陷入复杂的感情世界。
合上书，靠在椅背，闭上眼，怀想。无端地觉得此时彼地有个人和我同样的动作，在董桥的微笑里隔着千山万水一齐喟然长叹。多美妙的事情！
想念。
不说，可以吗？
董桥在他的文章里引用依夫林·瓦欧的《故园风雨后》：
那天晚上，我们在船上高层饭厅里用饭，看到穹窗外星星全出来了，满天都是；我记得我在牛津也见过高楼外和三角屋顶上空满天星星的景象……
这一刻，我看到了窗外的白云。我以为这里的夜晚不会看到白云，原来也是有的啊！正如有你驱驰在海边的夜晚。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39节 牛饮最宜雨前茶

清代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中云：“自秦取蜀后始知茶饮。”我也算是蜀人，却始终是个俗物，不曾悟得茶道，喝了三十多年茶，唯牛饮耳。人前举盏，怕人笑话，每每故做品茗状，其实心里难受得很。后看《红楼梦》《栊翠庵茶品梅花雪》一节，贾宝玉可算是泥做的男人中的极雅的人了，却也挨了妙玉一顿抢白：“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你吃这一海，更成什么？”于是便心下释怀，觉得雅如宝玉，也免不了有时饮驴，何况我本俗物，便心安理得地牛饮至今。既是牛饮，对茶便没有什么讲究，绿茶也喝，花茶也喝，总之只是解渴罢了。朋友有时送我好茶，见我不拘茶品，一概牛饮，往往埋怨我糟蹋了茶。我虽然羞愧，无奈确无品茶之质，只好不以为意，依然故我。
一日访川西北老同学，数友人品茗话旧。言谈正酣，因内里一人道识得牛头山昭觉寺僧人慧觉，曾在那里品得好茶，于是众人便嚷嚷登山品茶去。我于品茶不甚感冒，但因看《三国演义》，对牛头山颇有几分仰慕，便也欣然同往。昭觉寺在牛头山顶峰，路途颇远，又无车上山，一行人只得徒步前往。我不善登山，一路又贪看景色，远远地落在后面。众友人索性不再等我，吆五喝六地直上山去。待我到得寺里，他们早已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慢慢品茶。内里一慈眉善目的老僧人，便是慧觉，见我进来，气喘吁吁，赶紧格外给我泡了一杯茶。我心下诧异，因走得口干舌燥，也不及细想，端起茶便咕噜咕噜牛饮下肚，果然是清冽香醇，如沐清风。便赞道：“果然好茶。”友人笑道：“什么好茶！知道你不喜品茶，我只叫禅师随便弄了点雨前茶来对付，别让你糟蹋了好茶！”我一看，他们的茶成色果然和我的有些不一样，便半信半疑地端起友人的茶来喝了一口，却是淡而无味，便回道：“呸，你这茶哪有我这茶好喝！”友人赶紧把茶端回去：“这是明前茶，却不是你这等牛饮之人尝得出好来的。”
争执不下，便请教慧觉禅师。慧觉禅师笑道：“都是好茶。因先到的几位施主气定神闲，我便泡出明前茶，容细品；后到这位施主一进来就叫渴，我却泡出雨前茶，容解渴。雨前茶虽不及明前茶那么细嫩，但却滋味鲜浓而耐泡，牛饮最宜雨前茶。茶之道，不在茶的好坏，也非品非饮，在于适而用之尔。”
众皆叹服。
因慧觉禅师同我这旧友同为诗词协会中人，颇有些熟识，我便央慧觉禅师书写了一幅“牛饮最宜雨前茶”，挂在我的书房。自此，牛饮之时，我再无惭愧之色。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40节 茶道

茶有茶道，讲究汤、器、茶。汤要腊梅枝头雪，腊梅傲雪，汤也沾了梅花的清幽；器要窖器，白者为贵，汤清叶绿，分外鲜明；茶要蒙山顶上茶，山高雾淡，茶亦有飘逸之气。
泡好的茶讲究色、香、味。色要青翠，清绿透彻；香分真香、兰香、清香、纯香，真香为上；味有香、清、甘、活，香而清、清而甘、甘而活方是名品。
这是杨八爷的讲究。
茶有“以茶立德，以茶陶情，以茶会友，以茶敬客”之说，茶馆正为茶客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大众去处。茶馆人多，就顾不得讲究茶道，几摞茶碗，浅浅地撒些茶末，水是在炉子上一直开着，来个人就提起大铁壶高高地冲。杨八爷在茶馆喝茶，却偏偏讲究茶道。汤，绵阳冬天几乎不下雪，就转而求其次：扬子江中水。杨八爷去的茶馆是东方大桥桥头茶馆，茶园用水就近到涪江里去提。他赶着向提水的伙计喊：“要江中心的水，性活，污染小。”伙计对他笑笑：“您给我造条船？”器，杨八爷到茶园喝茶是自带茶壶，壶倒是窖器，很有些年头，里壁厚厚的一层茶垢。一次差点被儿媳洗了，亏得他赶紧拦住：“就靠这点茶垢出味儿。”茶，杨八爷也自带，但这位老爷子的退休金，每月买半斤特级绿茶就没什么富余。有一次，一位来客送了他一包龙井，他省着足足喝了半年。事后他埋怨送茶的人：“喝别的茶都没味儿了！”
到茶园来的多是退休的老头，一大早进园，人人一只鸟笼，揭开半边罩子，一溜儿挂在树上。杨八爷也有一只鸟，是画眉。每天第一壶茶，他都倒一盏给鸟儿。也许是喝茶的缘故，这只画眉叫得特别清越婉转，别的鸟都比不上。喂完鸟，杨八爷就眯着眼，细细地啜一口茶，轻轻地在口中灌漱一遍，“咕咚”吞下去，再徐啜慢饮。几口热茶下肚，就讲开了茶道：沏茶有下投、中投、上投。冬季下投，先茶后汤；春秋中投，汤半下茶，复以汤满；夏季上投，先汤后茶。汤有三辨：一曰形辨，有虾目、蟹目、鱼眼、连珠、涌泉；二曰声辨，有初声、转声、振声、骤声；三曰气辨，有轻雾、淡烟、凝云、布露。真资格饮茶应以糕点果脯点茶，好比饮酒要有下酒菜……
人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讲究的还赶着去买了茶壶，拿来要杨八爷鉴定。杨八爷乜了几眼，拿在耳边听一听，不说好坏，搁过一旁，却讲起了他那茶壶的史话。说他爷爷是清廷二品顶戴，蒙皇上龙恩赏赐了这把御壶。八国联军进京时，举家逃到内地，大小家私都丢了，老爷子单单带了这把茶壶。这壶有特点：内壁有四个龙头，没泡茶时，“呜呜”地作龙吟，茶一泡下，四个龙头就活了似的摆动。泡出的茶醇、匀、鲜、活。讲完，把茶壶递过去：“您尝尝。”尝的人接过去，先细细地看，又细细地品。有人点点头，有人却说：“没味儿。”杨八爷笑笑：“您再品品，不品就没味儿。”
不知怎么一来，杨八爷这把茶壶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茶园的生意就热闹了，有人专为看这把茶壶来。一位文物专家看了，“咿呀”一声：“当年这茶壶一共是四把，是景德镇的贡品，光绪皇帝都赏了近臣。其他三把不知下落，没想到这一把竟在您老先生手里！”一语既出，举座皆惊，唯独杨八爷一面静气地喝他的茶。就有人出高价买，被杨八爷一口回绝。
有了杨八爷这把茶壶，茶园算是有了点“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味道。来这里喝茶的老头儿越来越多，杨八爷少不得每天还讲他的茶道，不论新来的，还是老顾客，都听得有滋有味。
突然有几天，杨八爷没到茶园来了。
茶园里的老头虽然天天聚到一起，但并不问人的姓名住址。来了就点点头，或者道声“您来了”，走就各自回家。如果有人突然好几天没来，大家心里就明白：这人去了。所以杨八爷几天没来，大家自然都想到这一层，但谁也不点破。
不料，几天后，杨八爷又来了，脸瘦了许多。有人问：“病了？”摇摇头。原来儿子竞选科长，把茶壶送了人！老爷子没了茶壶，几天没喝茶，在家闷着。闷不过，又来了。堂倌赶紧泡来盖碗茶，替杨八爷抹了抹桌沿。杨八爷饮着茶，却再也不讲茶道。又喂鸟，却也怪，当杨八爷把茶水注到鸟笼里时，画眉只啜了一口，就再也不喝了，也不叫，只在笼子里上下腾跳。
第二天，把罩子揭开，画眉就蔫蔫的，伏在笼底，不吃不喝。杨八爷就叹了口气：“唉！鸟儿也讲茶道。”
又隔了几天，笼里换了只八哥。杨八爷就只喂水，不喂茶。这只八哥挺聪明，见人就打招呼：“您好！您好！”但大家总觉得这声音很刺耳。
杨八爷倒像没了感慨，只默默地喝他的茶。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41节 千佛岩石趣

千佛岩，在四川广元市北。密如蜂房的石龛佛像，凹在嘉陵江边大半壁悬崖绝险处。杜甫有诗赞曰：“石柜层波上，临虚荡高壁。”
千佛岩成于唐、南北朝和清代，集各代工艺之精华，颇有几分趣味。唐时佛像面部圆润，衣着华丽，反映了唐代的繁荣昌盛，丰衣足食；南北朝佛像往往身躯高大，威武雄壮，正符合战乱年代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清时四海一统，疆域广大，所以除汉人崇拜的佛外，又有藏佛等。
虽然称为千“佛”岩，据说以前内中却有一秀才石像，如真人大小，举止神态并不“佛”，与常人无异。在芸芸佛像中，搀杂一个凡夫俗子，很有些让人觉得奇怪。关于这点，有一个有趣的传说。
相传清康熙年间有一秀才，叫万晋江，梁州（今重庆永川）人氏。出川赴京赶考，不中，归途路过千佛岩，天晚，投宿。却听店主说起，千佛岩究竟有多少尊佛像，从来没人数清过。谁要是心诚，数清了，江里便会高奏仙乐，浮出一只金船，把他载往极乐世界，荣登仙境。这只金船，还是铁拐李的拐杖变的呢，专渡有缘人。这位秀才功名不就，本已心灰意懒，听店主这么一说，不禁心里一动。
第二天，秀才一大早就来到千佛岩下，细数佛像，却怎么也数不清，不是数重，就是漏下了。正着急间，却见一俊俏的村姑在江边的一棵柳树下卖红枣。秀才虽然死读诗书，却不是木鱼脑袋，急中生智，上前把红枣全部买下，在每个佛像面前放一颗，这样计数，就不会弄错。当他放完最后一颗红枣，江中果然仙乐飘飘。附近的人都跑来观看，却见江水四涌，金光万道，一只金船慢慢从水底浮起。秀才欣喜若狂，正要跳下金船，却见身前一尊佛像没有红枣，不假思索便在那佛像前放了一颗。谁知，红枣一放下去，仙乐突然停止，金船复又沉了下去，江面恢复了平静。原来，菩萨见秀才拜佛心不诚，功名心太重，于是伸手把面前的一颗红枣吃掉，让秀才计错了数，当不成神仙。秀才原本功名不就，也无颜回乡，便在此地住了下来，后来娶了那位卖枣的村姑为妻。村姑的父亲是一位民间艺人，专事佛像雕刻，技艺精湛。老人只此一女，并无子嗣，便把这一绝活尽数悉心传授给了秀才。老人去世后，秀才承其衣钵，技艺更胜于老人，成为一代名匠。
哪知，这位秀才功名心不死，不甘心考不中举人，也做不了神仙，便在千佛岩绝壁上雕刻了一尊自己的石像，并列与众多佛像中，以传后世。
可惜，解放后修建川陕公路时，公路从绝壁穿行而过，众多佛像被毁，这尊秀才像自然也在其中。大概毁掉的石像，早已做了公路的基石了吧，这倒是这位秀才始料未及的。如今，秀才的传世梦固然破灭，因千佛岩被毁去大半，后人想要再数清佛像亦不复可能，江底的金船，也便要永沉江底了。

第三部分 茶底书话第42节 骨气

前几年重庆人和成都人有个比较经典的互损段子：重庆人说成都人是李伯清——假打，成都人找不出贬低重庆人的现成代表，就从《红岩》里拉出甫志高，说重庆人没有骨气。
这话得把重庆崽儿噎半天——谁叫重庆出了这么个叛徒的代名词呢！
这几年川菜在全国各地很流行，世界其余国家和地区，有华人的地方也几乎都有川菜，这似乎证明了某些人的看法——越地域越世界。但我倒认为川菜的流行是它肯变节的结果。我现在所在的杭州，川菜馆遍地开花：川味馆、刘家香辣馆、朝天门……外表看起来正宗得很，内里其实早已变了心，一扫耿直泼辣，和西子姑娘一样绵软得腻人。就是让厨师专门上一盘青椒，也会涩得难以下咽——这些青椒均未成年，哪像重庆青椒那么老辣！正宗一点的川菜馆也直接从四川重庆运来辣椒，但每一样川菜都有微辣、中辣可以选择。在川菜里，辣椒和花椒一定秤不离砣，但一出川渝，辣椒立刻另求新欢，进上海立马向糖妥协，到浙江则向酱献媚，听说在意大利，担担面竟变成了通心粉！这种抛弃元配的无情之菜，还有什么变节的事做不出来。可见在做菜这点上，甫志高不光是重庆的代名词，也是整个川渝的代名词。
周末和报社几位同事去杭州文二路一家川菜馆吃饭，早已人满为患，号子排到了30多号，只好另寻他地。走不多远，发现一家前几天还在卖馄饨的小馆子换成了川菜的招牌。心想在这样的馆子吃到正宗川菜，几率相当于中六合彩，但左近实在再找不出一家不排队的川菜馆，只好冒险进去，大不了多上一回当落荒而逃。
菜单倒像模像样，酸菜鱼、麻婆豆腐、回锅肉、烧鸡公……同事里有杭州人、东北人，吃川菜不过是跟潮流，点完菜，照例吩咐小妹：“微辣。”小妹拿了菜单进厨房，一会儿又出来：“对不起，厨师不做微辣。”东北同事不悦：“怪了，我们给钱吃饭，连个选择权都没有吗？”厨师听到外面争执，拿着铲子跑出来，直声直气地说：“我这里只做原汁原味的川菜，吃不消就请便！”我顿时觉得这个厨师有性格，做出来的菜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于是安抚同事，不妨先吃吃看。
菜上来，虽然同事被麻辣得直吐舌头，但连呼过瘾：“原来这才是川菜！”食毕，埋单，问小妹：“厨师是重庆人嗦？”小妹反问：“你怎么知道？”“那还用说？重庆人有骨气?！”
虽然这个回答有点意淫的味道，但我还是禁不住扬眉吐气，只可惜当时旁边不曾有个成都人。哼哼！

第四部分 一声叹息第43节 一声叹息

很久以来，总觉得叹息是一种病，或者至少是一种对病态心理的精神疗法，实在不是一个健康人应该有的。
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年过三十，这种曾为自己不屑的宣泄方式竟不期而至。难言的感情、无为的青春、伤感的岁月……无处着力时，每每便唯有用一声叹息来做一个无能为力的结语。碰上有不如意的朋友，饥不择食地拉了不善做思想工作的我做倾诉的知己。虽于他的苦恼没有消解的法门，无言以对，但听完后一声叹息，对他是种安慰，对自己何尝不是一种庆幸。这时再重新审视，才惊觉叹息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人生在世，得意者十之一二，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这时候，一声叹息，便将这十之八九轻轻揭过，从头面对。虽然很有些阿Q，到底保持了心态的平和，让人有了更好生活的勇气。没有做过类似的社会调查，但是想来，经常叹息的人群，犯罪比例一定比从不叹息的人群低得多。
叹息也有很多种，除了我这种普通人的心态，看看一些另类的叹息，也很能够折射出人性。东吴周渝，临死长叹息：“既生渝，何生亮。”楚霸王项羽，四面楚歌，也唯有对天长叹。这类叹息，虽然英雄气短，到底令人感慨。张爱玲笔下的女主角，悠悠的叹息往往也成为对男主角挑逗、暗示、鼓励的武器，这类叹息，虽然暧昧，也倒很有情趣。相比之下，《红楼梦》里宝玉的丫鬟金钏为王夫人所逼，投井自尽，王夫人那声叹息：“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就很有点小人惺惺作态的自慰，令人不齿。对这种叹息，有勇气者不妨怒揭其面皮，就是不能怒揭，也当对其退避三舍，切不可学薛宝钗，为这种自慰粉饰，坏了叹息的本色。
意大利威尼斯有一座著名的叹息桥，连接总督府与对岸的牢房。犯人在审判定罪之后，就会从总督府走出，经过叹息桥被送进牢房。这些垂死的犯人在经过叹息桥时，由雕花的窗口往外看到美丽的水都风光，都会忍不住深深地叹息。而据说恋人如果在叹息桥下接吻，情爱将恒久远。想象桥上的死囚和桥下的情侣同时发出叹息，一个是对罪恶的忏悔，一个却是对爱情的赞美，地狱天堂竟是一桥之隔。

第四部分 一声叹息第44节 似是而非

同事的父亲今天火化。才六十多，去得很突然。刚开始，同事不能接受，到告别这天，大概也便有点麻木了。我们坐在一个车上，她竟然能谈论些单位的人事，又或者她只是借此来麻痹悲痛吧。送葬车队刚刚出城，忽然听得前面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死者生前的千般善事。同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和我谈论。我很奇怪，脸上大概也流露了什么。她终于告诉我：“那个人是家里请来的，是个专业‘孝子’，过去在川剧团唱戏，现在兼职‘孝子’，听说生意不错，价格还挺高的。”我不愿表现得过分惊诧，以免同事尴尬。实在不好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倒是同事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并不愿意这样，但母亲希望父亲能去得热闹。”
前几天刚刚在书话看过OK先生的《非日记》，开篇举了些“非读者”、“非书”、“非男女”、“非隐私”……不想，今日我竟有幸遭遇了“非孝子”，连“哭”都可以“非”，看来，“非时代”是真的不可阻挡地来临了。
成都有一种“非导游”，专门为单身男女服务。只要打一个电话，你就可以雇一个异性伴侣，陪你出游。旅行中，你可以根据你的需要确定你们之间的关系：父女、情侣、朋友、保姆……非导游很敬业，他们周到的服务，丝毫不会让你觉得是“非情侣”、“非朋友”。据说有不少大学生兼职这个营生，生意很火。
日本则有一家公司专门满足卑微小职员的领导梦。只要你肯出钱，你就可以当一天“非CEO”，可以骂人，可以炒人鱿鱼，可以和漂亮女秘书（当然也是“非秘书）调情，可以签一笔虚拟的上亿美元的“非合同”……“非”时代，人们是不愿去苦心经营“是”的，他们宁愿似是而非，以较少的付出，取得“是”的效果。时下流行的网恋，其实也是一种“非恋”吧。网络上的卿卿我我浓情蜜意，来得廉价，去得决绝。似是而非，虽似“是”，落脚却在“非”，如果谁以“是”的心态去参与，大概便会沦落到可笑甚至可恶的境地。
“非”如是泛滥，便也有人借了“非”的幌子来做秀。前一阵，一个青年作家宣称为了自己的某部小说，曾出入各种色情场所，亲身体验人性的堕落。他的意思，或许自己是“非嫖客”吧？但我总觉得他超出了似是而非的范畴，而是似非而是了。想起来，令人恶心。
不知是世道变了，还是我们的“是”“非”变了，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吧。

第四部分 一声叹息第45节 北京，我不为你激动

我的英文很差，当那个即将卸任的萨老头含含糊糊地说出一句英语的时候，我只能听懂一个词：北京。并没有特别的激动，因为事先没有期待。然后看见电视画面被一组毫无逻辑的镜头充斥。锣鼓。彩带。国旗。烟花。和人群一起疯狂着。倪萍又摆出和麦克风十分亲密的姿势，声带发颤，批发着她洪水般的矫情。有一刹那，我以为中央电视台正重播哪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是的，北京获得了2008年夏季奥运会主办权。这样的表述合情合理。人们即使为此激动，我认为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分明听到的是——“我们赢了！”“中国胜利了！”
我有理由相信这些人借用了1945年抗战胜利，咱们父辈和祖辈的用语。这个玩笑开大了！但他们分明是认真而执著的。
在这一时刻，人潮汹涌，欢声震天，我却有些许的酸楚。
中国，你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太少了！当一个“胜利”来临的时候，你是如此地迫不及待。
——其实，当需要用一项体育赛事的承办来证明你的强大的时候，那只能证明你压抑已久的
弱国情结。
这个晚上，天气很热，我所生活的这个小城市没有出现北京的火爆。我刚刚和同事们在街边吃完大排档回来。我们谈到了申奥，谈到了北京。
“吃完饭差不多刚好能看到结果。”
我们知道北京在这次竞争中很有可能胜出。但没想到看到的结果是“中国胜利了”。今天的《新闻联播》时长五十分钟。其中超过四十五分钟的画面留给了申奥。我知道，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还将从北京获得2008年夏季奥运会主办权中发掘出更多。
于是，我重温了昨晚人群的欢乐，试图从中发掘一份本该有的激动。甚至在出现一个噙满泪水的双眼的特写镜头时，我竟真的几乎差点进入了状态。但我知道，在我生活的这个小城市，人均月工资不到70美元，有一万多名下岗职工每月仅领取20多美元的最低生活费，农民种一年的粮食，充其量也不过换取100美元，加上他们打工挣的收入，农民人均年收
入也就300多美元。
奥运申办成功了，生活却还要继续。
明天，我还要加班，虽然连这月的工资都还没到手。
中国，离“胜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爱你，中国。
我也爱你，北京。
我愿意为你的强大奉献我还剩一点尾巴的青春。
但此时，我却不愿为你激动。
至少，在还需要申奥来证明什么的时候。

第四部分 一声叹息第46节 生活在边缘

一个用了很久的杯子，就在刚才，碎了。
我盯着电脑，在看论坛上我喜欢的帖子。无意识地拿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小口茶，放回去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离开那些纤细的文字，当手从茶杯离开，突然直觉有点异样。回头的一刹那，看见那只茶杯停顿在电脑桌的边缘，静止，却惊疑，像电影里的定格，然后舞蹈，然后跌落，然后，碎了。
这是我用了很久的茶杯，总是安详、沉静，躲在生活的后面，从不引人注目，我原以为茶杯就应该这样。可是这一刻，它舞蹈了。它舞蹈的那一刻，让我看到了生命，看到了韵致，仿佛它的一生，就为了等待这一刻。
我不懂物理，但想来，当这只茶杯四平八稳地放在书桌的时候，它的分子一定是静止的；而当停留在边缘，它的分子一定在剧烈运动，以维持一种力量的平衡。这一刻，这只茶杯才是有生命的。
在人民网读书论坛，我设置了一个签名档：“走吧，朋友，走吧，别做无谓的停留了，当风景成为习惯，你就会专心走自己的路了。”这个即兴的签名档也许潜意识地描述了我三十多年来慢慢沉静的心理状态。当生活成为惯性，思维囿于程式，其实生命就失去了光彩，也许，我的分子早就静止了。昨晚，和几个同事去大排档，刚开始，大家还比较绅士淑女，酒酣耳热之后，来了两个背着电吉他和自制音箱的酒吧歌手，大家便点了几首歌。刚开始，只是听歌手唱，后来，渐渐有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大家都边使劲拍桌子，边扯着嗓子大吼起来。一行中，有几个是电视节目主持人，平时是最注意形象的，却都不顾路人侧目，放浪起形骸，一种处于边缘的放纵。那一刻，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在歌厅兼职歌手，有灯红酒绿的狂欢，有不期而遇的艳情，有挑逗，有火热，生命是一种不确定，但也因此而富有激情。第二天上班，还是那几个人，却又回到绅士淑女。
我知道，骨子里，人都是向往一种边缘状态的，只是大多数人因为可能的破碎结局不敢尝试，继续着惯性的生活。而我，会像那只茶杯，选择舞蹈，即使，破碎。
可是，谁知道呢？生活也许不如想象。

第四部分 一声叹息第47节 还能坚持多久

在这个虚假蓬勃生长的时代，我不知道那株小草还能坚持多久。
很喜欢一首老歌，《三个人的晚餐》：“三个人的晚餐，没有人开口交谈，怎么吃也吃不完……”在电台做DJ的时候，老是重复地播放这首歌。寂寥的倒咖啡的声音，独白：“你要我说什么？”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中午，两个人的午餐也会陷入这样的尴尬境地。对面的她，无意地拨着面前的饭粒，眼光像极了歌里混杂的音乐中，那游离而清晰的倒咖啡声音。
从麦克拉姆快餐店的橱窗望出去，几丛绿色异常的鲜艳：那是几盆塑料植物。
这是一个多雨的城市，刚刚下过的一场夏雨，让街道异常的清新。这个时代，有着很好的阳光、雨水和土壤，虚假蓬勃生长。塑料植物高昂着矫情的枝叶，批发着浓得让人窒息的绿色。人们在这样的绿色中匆匆就餐，匆匆交谈，时不时浮出一些塑料微笑。突然有些伤感，无意识地转过头，看着那些塑料假花，突然发现一盆塑料花的泡沫土壤中，有些别样的东西——原来是一棵柔弱苍黄的小草。也许是花盆在外面放了很久，泡沫虚拟的土壤中飘进了那么丁点尘土，竟然便有一株小草生长起来。只是，它是那么柔弱无力，也完全没有小草该有的绿色，在塑料植物浓郁的绿色的逼迫下，只有些怯怯的苍黄，却坚持着真实的生命。在这样的一个世界，这株小草看起来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它的坚持便宛若一声叹息。
终于发觉自己与这个世界脱节了。
记得前几天我在一个跟帖中写道：“坚持，便是无力。”当时也许是玩弄点小聪明，这一刻，是真正地体会到了。是的，当需要坚持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无力。一直以为，人，是有些东西要必须坚持的。比如，真。所以坚持生活真的投入，坚持从生活得到真的证明，却不知道，其实，人生早就是一场游戏。便如莎士比亚所说：“所有上场的人们，不过都是其中的角色。”在这个只能有着塑料交谈和塑料微笑的世界，真，真的是太无力了，存在已是可笑，如果坚持，简直或许就可恶。
握着的那只手很暖和，但仅指温度而言。握着这只手，以为便握着了某些心灵深处的东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慢慢地感觉这样握着的姿势有些怪异，于是，有些僵硬，却还坚持，愈来愈发现手指的无力，无力坚持，无力放开。
不知道那株小草能坚持多久。当离开麦克拉姆的时候，我最后看了它一眼。服务生顺着我的眼神发现那株小草，他对旁边的同伴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花盆里长出这么棵难看的小草？”同伴说：“是因为清洁工很久没有清洁了吧。”

第四部分 一声叹息第48节 只有死者是不会死的

音乐教父罗大佑开口骂“他妈的”了，然后还道歉了。这个消息让我心酸。
我的前任离开了这家报社，我接替他的位置，还有他的电脑。电脑D盘里，下载的全是罗大佑的歌。这是个不太张扬话语不多的前任，更多的时候，也许是罗大佑的那些歌声代替了他的说话，让他停留在过去的某些年代。我知道，对于我们这代人，罗大佑的歌声就像是让人依赖的精神鸦片。第一次听罗大佑的歌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期，青春感伤的心被《光阴的故事》一击即中。《你的样子》、《恋曲1990》、《爱人同志》……我们在罗大佑风尘刻画的样子中翻拍着自己的青春，那些细雨微风、灯光暗淡的日子，一个人在路上迎着风雨轻声吟唱的画面，像一张张反转相片，定格在记忆。早就过了崇拜的年龄，然而，对罗大佑，我们还不离不弃，也许，我们坚守的，更大意义上是我们的精神家园。
然而，罗大佑骂“他妈的”了，按照媒体的形容，他“怒不可遏”。怒不可遏的是他“顶着压力”如期举办广州演唱会，却被人指责说的比唱的多，“秃掉的不光是脑袋”。我也没有看过罗大佑的那场演唱会，不知道那场演唱会他是不是始终昂着他高贵的头。但我知道，这样的指责一定触及了痛处。10年前，罗大佑会为这样的理由痛吗？会有备而来地复印一沓材料做“证据”吗？骂也就骂了，不过是普及率极高的“国骂”，按照我的想法，还不够“稳、准、狠”。可是你为什么要道歉？这个愤怒的妥协者，无力地抓住青春的尾巴，终于不可挽回地说：“人老了，脾气大了一些。”先前的出离愤怒是多么滑稽可笑！当30岁的罗大佑在他的歌声里发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逝时，我们触摸到的是他的执著和坚持；当49岁的罗大佑怒不可遏地骂“他妈的”的时候，我们感到的却是他深深的失落。曾有人说“罗大佑像一个时代的路标，上面是一个问号和一串省略号”。
而现在，罗大佑是一个画不圆的句号。
我知道我不会再去买罗大佑将要发行的新专辑，对于我来说，罗大佑已经死了。
只有死者是不会死的。陈百强、张雨生、黄家驹……他们不会从地下爬起来骂“他妈的”，然后说“对不起，我的脾气大了点”。这个曾经让我如此热爱的人在我心里死了，想到此，不由得他妈的难过。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49节 诸子搞笑篇之孔子遇到疯子

孔子发了几句狗屁不通的牢骚，居然被头脑同样糊涂的鲁定公看中，让他做了几年司寇——相当于现在的办公厅接待办主任。如果孔子安心搞好本职工作，每天大鱼大肉的安逸日子倒可以有惊无险地过下去——“险”，无非是偶尔放错了座次牌，或把迎宾曲错安排成了催眠曲，或准备来宾礼品时，由于吃回扣，人家送来了过期臭皮蛋……总之，只是些有损国体的小事，还不至于危及社稷。
鲁定公看在孔子每天殷勤请安的分上，也不跟他计较。
哪知孔子这厮自以为每天跟鲁定公提鞋，好歹也是熟人，就?里?嗦在鲁定公面前大讲自己的“仁政”那一套（本质上是因为看鲁国大夫不顺眼，自己想取而代之）——仁政的核心
无非是人家打你的左脸，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右脸也让他打过，然后告诉人家，打人是不对的。这样的狗屁理论，拿到现在来看，咱们最多笑掉大牙，当然不会满口牙齿都笑掉！
前面已经讲了，鲁定公是一个头脑和孔子同样糊涂的人，所以他竟然听从孔子的建议，搞了一阵所谓的“仁政”。
——结果，仁政刚刚施行第一天，鲁国国库里的银子就被大家一偷而空（为了体现仁政的精髓，那里撤掉了守卫）。
——后知后觉的人发现国库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于是就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邻居。
鲁定公大怒，问孔子：你他妈的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孔子居然还不慌不忙（你如果要当孔子第二，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厚脸皮本领是一项必修课）：大治必先大乱！等他们把东西偷完了，偷无可偷时，咱们再给他们讲仁义道德，那时他们就会静下心来反思！
——果然高深！
这样的理论连玫瑰水手这样的聪明人都要佩服，更别说鲁定公这样的糊涂蛋了！
于是，仁政继续施行！
可是，没过两天，还没来得及领会仁政精髓的小偷居然把鲁定公放在床头的内裤给偷了（我怀疑一定是哪位追星族偷去作纪念），害得鲁定公早起出恭找不到内裤。
这次，鲁定公毫不听孔子解释，坚决开除了他的一切公职！
——还好他醒悟得早，不然社稷也要给人家偷去了。
孔子不说自己失败，反而归罪鲁定公没有把仁政坚持到底，要不然，咱们中华儿女早在公元前五百一十九年就提前迈进共产主义社会了！
还好，孔子在这次施行仁政的过程中也捞了不少（国库亏空就有他这个先知先觉者的功劳），他决定利用这点本钱周游列国，看还有没有哪个傻子肯上他的当。于是他带着子路、曾皙、冉有和公西华四门徒上路了（万一讲理讲不赢，打架时好派上用场）。但走遍了宋、
卫、陈、蔡、齐诸国，都没有哪一个傻子肯上他的当。
这一天，孔子一行来到楚国。
楚国是当时的大国，孔子来到这里，看到市井繁荣，艳羡不已，心想如果自己做了楚国的大夫，也不枉到世上走一遭。
正沉吟间，忽然看见前面的人群纷纷退避，口中大喊：疯子来了！大伙快闪呀！！
孔子大吃一惊：我才第一次到楚国，难道大家就已经认识我了？还好，后来总算看清大家不是在躲他。孔子这才放下心来，叫子路过去问疯子究竟是什么人。
一路人满脸惶恐，道：这疯子叫接与，是楚国有名的狂人。
子路：难道他要打人？
路人：非也！
子路：不打人有什么可怕的？
路人：比打人还可怕！
子路：有这样的事？
路人：接与逢人就和人论道，直问得人哑口无言才肯罢休。你说你是宁愿被别人说你力气小打不过人可怕，还是被人家说你是白痴、傻子可怕？！
子路吓了一跳。果然可怕无比！于是给孔子讲，希望老师绕道而行。
孔子虽然也很害怕（他知道自己那两把刷子），但他却很镇定——其实不镇定也不行，那疯子已经冲到眼前来了，避无可避。而且，这时候再避，圣人的脸面就丢大了。今后哪里还敢出来骗人！
接与果然语出惊人，一上来就问了一句惊世骇俗的问题。
——你妈贵姓？
子路等看着孔子，看他怎么回答这样高难度的问题。
孔子：子路，看着我干吗，人家问你呢。我常常教你要有礼貌嘛，人家问你问题，为什么像白痴一样傻站着不回答？
子路在孔子身后回答：老师，人家在问你呢。
——原来，转眼之间，子路等早已躲到孔子身后去了！
孔子暗骂：他妈的，这几个小子真没义气！
骂归骂，但路人都在旁边看着，却不能不回答。
孔子：说到我妈嘛，你首先应该向她老人家问候，再问她老人家贵姓，这才是礼仪嘛！
接与：别转移话题，正面回答我：你妈贵姓？
孔子一惊（果然是疯子中的高手，连我转移话题都让他看出来了）：我妈在娘家叫无名氏，嫁给我老爸后叫孔氏，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接与狂笑，突然伸手抓住一路人：老人家，过来见过孔大圣人！
路人手里攥着一个钱袋，吓得满脸冒汗！
孔子：呵呵，他也配称老人家？
接与：他刚才偷了人家的钱袋，还不配称老人家？（把钱袋还给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大婶）大婶，下次记得看住自己的钱袋！
大婶上下摸索，果然发现自己的钱袋被偷，接过钱袋！
孔子：呵呵，给我一个叫他老人家的理由先！
接与：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妈是女人，这小偷是小人。你妈是老人家，当然这小人也是老人家咯！
路人狂笑。
接与转头一看，众人赶紧缩回脑袋！
孔子吓出一身冷汗：这——
接与：这是什么？
接与顺手从旁边的菜摊上拿起一把牛皮菜。
——这是菜。
——什么菜？
——啊，这个（孔子看这菜青幽幽的），是青菜！
——靠！青颜色就是青菜，那这家客栈招牌用墨写的，岂不是黑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称圣人！
说着，把牛皮菜往孔子怀里一扔，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孔子呆立当地，半晌，自我解嘲：子路，把这菜拿回去叫厨房炒一炒，晚上留着下酒。
路人狂笑！
——原来，这菜楚国人只是拿来喂猪的。
孔子恼羞成怒（盘缠快用光了，楚君当然也不好意思见了）：看来楚国之人不可理喻，咱们还是打道回府！
子路不解：回去干什么？
孔子：真是木鱼脑袋，当然是继续研究他妈的仁义道德呀！
子路大惊：老师，你讲粗口！
孔子：我哪里有？
子路：你说“他妈的”。
孔子：我只是实事求是，哪里是讲粗口？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
孔子：有接与这种疯子，都是他妈教导无方。看来，咱们的仁义道德还要从妈妈们抓起！我讲他妈的，是此意尔！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老师高明！
一行人往鲁国的回路而去。
远远地听见子路等在探讨：
——他小妈的！
——他奶奶的！！
——他姥姥的！！！
——他爸爸的！！！
——他野爸爸的！！！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50节 诸子搞笑篇之百家争鸣

春秋战国时期，群雄割据，各国为了争当老大，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国力空虚，各国君王严重睡眠不足。于是，宋、齐、梁、陈、楚、韩、鲁等诸国国君坐到一起来商量：
——咱们老这样打也不是办法，一时半会儿也分不了胜负，打来打去，白白耽误咱们打高尔夫球的时间。
——说实话，俺也早就不想打了，自从咱们开始打架以来，我连最心爱的下午茶也取消了！
——但不打这老大的位置谁来坐？！
——如今老夫倒有一个办法：既不耽误咱们打高尔夫、喝下午茶，也能让大伙分个高下，排出座次！
——什么好办法？
——要文斗，不要武斗！
——何为文斗？
——咱们每个国家办个读书沙龙，请个代表人物当斑竹，让他们斗嘴皮子去，谁斗赢了，谁代表的国家就是老大！
——我看这个办法甚好！
——高，实在是高！
——大家一致通过！！！
消息一公布，惹得一帮胸无点墨的油腔滑调之徒蠢蠢欲动，纷纷拉起沙龙的大旗，占领山头。其中以孔子办的儒派沙龙最甚：号称有三千门徒，实际上常驻注册门徒不过只有七十二人，其余全是游客，在他的点名册上签了个“某某到此一游”尔！其他像孟子、荀子、庄子、韩非子等也拉帮结派，一时之间耍嘴皮子成了一份时尚而有前途的职业。
墨子本是个要饭的，整天穿着一件一年都不见得会洗上一回的破衣服到处闲逛。这天突然听说诸子集体论道，要在城隍庙分个高下。他刚刚要了碗剩饭，吃饱了肚子，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一帮爱看热闹的地痞无赖到城隍庙去了。甫一进门，墨子就被庙里的紧张气氛吓了一跳：
——只见孔子、孟子、荀子、庄子、韩非子正襟危坐，青袍微动，太阳穴暴起，显见内功十分深厚。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墨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找了个角落坐下。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孔子两片嘴唇微启，露出两排皓齿，三寸不烂之舌欲动还静。诸子大惊，忙运内力。
孔子声带微颤，一语破石惊天而出：
——大家吃饭了吗？
——轰！
现场气氛立即由战场转到歌舞厅：
——呵呵，承您老关心，刚吃过。
——不知哪位仁兄带有牙签，中午打牙祭，牙缝卡得紧。
——拜读了荀兄的《劝学篇》，真是说出了读书真谛！
——庄兄的《逍遥游》也当真逍遥无比！
——孔兄的“学而时习之”当为读书经典！
——韩兄“买椟还珠”想象丰富，当世无人能比！
——彼此彼此！
——呵呵呵呵！
拍马屁之声不绝于耳。
——切！
场外观众走得一干二净。
——真是一群白痴！
突然从一个角落发出一个声音。
声音虽弱，但比刚才孔子那句“大家吃饭了吗”更加石破天惊！
诸子心里一凛：难道这样也能让人看出我们的无知？当真是世外高人！
诸子侧目，原来是个乞丐，正脱了衣服翻虱子！
墨子见诸子全都侧目看着他，吓了一跳，诚惶诚恐道：对不起，我是说这群虱子，每次吃饱了就一动不动，任由我把它们捏死。自从我的身上长虱子以来，我已经捏死了三千多只，但它们还是不吸取教训！不是白痴是什么？呵呵。
——哦！
诸子全都松了一口气，继续拍马屁，交流读书心得。
——孔兄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真是谦虚谦虚！
——哪里，庄兄由庖丁解牛而悟出养生之道，佩服佩服！老弟这几天吃多了胃不舒服，什么时候跟庄兄请教一下？
——呵呵。
突然一句：——吃多了撑死你！
诸子再侧目。
原来还是墨子。
墨子刚刚捏死了一只虱子：啊，对不起，我说的还是虱子！大家继续！
诸子开始小声讨论：
——我看这小子来者不善！
——我看也是！
——啊！我刚刚发觉：原来他把咱们比做虱子呢！
——虽然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鉴别力，但当着我们这样骂我们，是不是太不把咱爷们放在眼里了？
——说的是，揍他！
——嘘，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果咱们动手打一个乞丐，那咱们的圣贤名声不是丢大了？
——是呀，那还有谁会拜在咱们门下？没了这些傻子每年孝敬的学费，咱们上哪儿混饭吃去？
——那怎么办？要是这小子出去把咱们是白痴的话到处宣扬，那咱们不是同样没有饭吃？
——不如……
——不如咱们拉他入伙！
——入伙？僧一多，粥不是越来越少了？
——总比没有强吧！
此时，墨子又冒出一句：
——哈，还是你聪明！
原来，墨子刚翻出一只虱子，那虱子不等他捉到，早已一跳，弹开了。诸子不再犹豫，纷纷道：
——这位仁兄果然是世外高人，连捉虱子都捉得这样有哲学！
——庄兄从庖丁解牛悟出养生之道，这位仁兄简直从虱子吸血中道出了读书之理了！
——是呀，人不可读死书，要跳出书外读书。读死书就如虱子吸饱了血，却不知消化，结果只能把自己撑死！
——高明高明！
墨子搞了半天，才弄清楚原来诸子口中的高明之人居然是自己！他不禁也佩服起自己来：呵呵，原来自己高明了这么久，居然还一直蒙在鼓里！
诸子道：既然这位仁兄和咱们是同道，何不加入咱们的百家争鸣？
——加入你们的百家争鸣有什么好处？
——好处？哈哈哈！
——好处就多了：MM，银子，名声，要什么有什么！
墨子：这么好？
诸子：YES！
墨子：那我就加入好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咱们争鸣完了还能干什么？
诸子：呵呵！只要咱们永远没有争鸣出结果，就永远有饭吃，咱们为什么要争鸣出个结果，断了自己的财路！
墨子：呵呵！果然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于是百家继续争鸣。
诸国君王继续打高尔夫、喝下午茶。只不过偶尔又有一个墨子似的乞丐加入进来，使争鸣越来越热闹！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51节 庄周为什么会梦蝶

庄周人到中年，还一事无成。
他见孔丘半罐子墨水，办了个读书沙龙，假装圣贤，引来七十二门徒，居然人气高涨，心里很不服气。
庄周和孔丘是同班同学。孔丘在班上不过是个末等角色，常常是同学讥笑的对象。比如，老师问他：孔丘，你认为读书之道是什么？孔丘：我走路只问目的，就算前面没有道，我也要走出一条道来！完全答非所问！
——也难怪，孔丘家里穷，每天上学要走二十里山路，有时来不及了，就抄近道，久而久之，还真走出了一条道来。所以，老师问他读书之道，他回答出这样的狗屁答案来也就毫不奇怪了！所以，老师和同学都认为孔丘也许是他们这一届最可能没有出息的一个。
而庄周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了。庄周的回答是：书非读不能悟道也！
——获得一片掌声。
如今偏偏孔丘成了人人称颂的圣贤，而庄周则完全默默无闻。庄周虽然不服气，但他还是很佩服孔丘的商业头脑：找一班爱读书、会打铁（打帖）、有智慧的门徒，装模作样授授课。由于这些门徒本来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在社会上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当然他这个老师就自然被普通百姓甚至各国大臣君王顶礼膜拜了！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庄周也模仿孔丘，办了个读书沙龙。但结果却很不理想，刚开始还有十三四个学生到沙龙来听他胡说八道，后来就只剩下三四个了！——这三四个还是因为庄周课间给门徒加餐的烧红薯实在味道鲜美而舍不得离开的。庄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人家孔丘就能留住这些已经在社会上享有声誉的门徒呢？
他决定去刺探一下军情。
来到孔丘办的读书沙龙，正看见孔丘在给门徒们授课。孔丘这天因为有一个升了官的朋友过来看望他，顺便给他提了两瓶好酒，一块生了蛆的老腊肉——孔丘最喜欢吃这种腐肉，所以心情高兴，就随口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言下之意，对有朋友自远方来心里感到很高兴。（如果这位朋友不是来送礼，而是来收账，当然另当别论！）
可是说了这一句，就想不起下一句了。
——光这样一句，当然不成什么孔子语录。
于是孔子故作深沉，问下面的门徒：今天为师考考大家，让大家以“乐”为眼，往下接，看看大家跟我学这么久有什么收获。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答起来！
——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不亦乐乎！
——打铁泡到MM，不亦乐乎！
——我本不欲泡MM，MM主动泡我，不亦乐乎！
——买东西我给十块，老板找我一百，不亦乐乎！
孔丘听到这些垃圾言论，并不发挥老师的权力删之，而仍然笑眯眯地听着：七十二门徒，虽然灌水者众，但一定也会有一两个人说出惊世之语。
果然，闹哄哄中，子贡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孔丘立即把这一句写下来，让书童快马交到鲁南日报，编进最新一期《孔子语录》。
然后，到门徒提问时间。又是子贡起来问：老师，弟子有一事不明，人不读书会成白痴，但人如果不吃饭，就会饿死。究竟读书和吃饭哪样更重要？
这样高难度的问题让孔丘措手不及。
孔丘一时想不起答案——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高明到这样高难度的问题都能够回答得出的程度。但他很冷静，居然一直微微笑着。还好，放学的铃声及时响了起来。孔丘如释重负：呵呵，下课了，吃饭去！中午别太贪玩，别忘了下午按时上课！子贡一直在等老师的回答，当他听到孔丘这番话，不禁暗自佩服老师：还是老师高明呀——需之则贵，用之则贵。肚子饿了，就要吃饭，脑子笨了，就要读书！又分什么重要和不重要呢。
孔丘生怕子贡再问什么问题，话一说完就往外面走。偏偏子贡却又敏而好学——“敏”是指动作敏捷！他像个武林高手，一下子挡在孔丘面前：那么弟子再问老师，究竟读书人和种田人孰贵孰贱？这个问题又把孔丘难住了，他抱着书，不敢看子贡（怕他看出自己的无知），只看着天。
子贡立刻领会了老师的意思：原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呀！子贡于是谢过老师，高高兴兴地到食堂买红烧肉去了。
孔丘差点就吓出冷汗，使出他最后的绝招，反问：你说呢？
——这叫不耻下问！
庄周不得不佩服孔丘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居然能在读书沙龙混到现在。他一路回去一路想，不提防撞到了一个人。他抬起头——啊，眼前竟然是一个绝色美女：只见她明眸皓齿，粉面含春。庄周的魂都要被她勾去了，竟忘了读书人的起码礼貌，说声对不起。那女子看庄周傻呆呆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这一笑又荡漾出万般娇媚！庄周简直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只听得旁边有人喊：蓝蝶！那女子才轻舞身段，走了。等庄周的意识苏醒过来，眼前只留下一段熏衣草的暗香。
庄周回到自己办的沙龙，依然对刚才那个美女念念不忘，居然自顾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只见他的那三个门徒围在他旁边，笑嘻嘻地问：老师，请问蓝蝶是谁呀？庄周这才发现自己流出的口水把袖子全部都打湿了。刚才，在睡梦中，他居然梦到了那个绝色女子！庄周感叹道：不知是我梦到蓝蝶，还是我在蓝蝶的梦中，抑或是我是蓝蝶，而蓝蝶竟然是我了！
——啊！！天啊！！！这是多么充满哲学的思辨呀！！！
——老师，我崇拜你！！！
——你是我的偶像！！！
于是，庄周梦蝶的故事不胫而走！
庄周因此一夜成名，许多门徒拜倒在他的脚下。
庄周也学孔丘的装模作样，居然成为一代宗师！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52节 了不起的公牛

公牛佛南迪在成为真正的公牛以前生活在西班牙南部一个叫杜戍傻隆的偏僻小镇。它生下来的时候特别弱小，以至于他的母亲欣阆感到十分的失望。要知道欣阆一直希望自己能生一个强壮的宝宝，好让杜戍傻隆能出一条真正的公牛。但佛南迪是那么瘦小，以至于他和其他五个兄弟一起争着吃奶时总被挤到一边。所以，当他的兄弟一天一天长得越来越强壮的时候，佛南迪却还像刚出生时那样瘦小。
母亲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她逢人便说：佛南迪长大后顶多成为一头不合格的肉牛，他是没有一点希望和迹象证明将要成为公牛的。其实，大家都担心，佛南迪是否能真的长大呢。佛南迪完全不理会这些，由于大家对他失去了信心，没人管束，所以他总是一个人在草原上奔跑，快乐得像一个小天使。这使大家对他又多了一个担心：佛南迪也许连脑子都有问题呢！
没过多久，大家的担心得到了证实：当他的那些兄弟都忙着在草原上练习打斗，期望入选夏季公牛选拔，到互廉罔市参加斗牛选拔赛的时候，佛南迪却每天呆在草原上一所人类学校的窗外，傻痴痴地看着那些人类上课。唉，这孩子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但欣阆在叹完气后，却没有去阻止他。——对一个完全没有希望的人，只能放弃努力。
转眼之间，夏季到了，互廉罔城里的穴头开始到各个乡村来挑选公牛。他们走完很多地方后，来到杜戍傻隆。穴头们心里清楚，他们在这里会像以往那样一无所获。果然，当杜戍傻隆里的公牛纷纷展示自己健壮的肌肉、奔跑的速度、角斗的力量时，穴头们纷纷摇头：太平常了。这些公牛不会激起人们任何的观赏兴趣。
——人们对斗牛场上那些公牛傻呼呼地冲着一块红布反复地冲顶早就厌倦了。他们多希望有一只有头脑的公牛，改变一下几千年斗牛的老套套呀！
正当穴头们失望地要离开时，有一头牛走进了选拔场。欣阆大吃一惊：这是我的佛南迪吗？天啊，他长得多么强壮呀，比所有在场的公牛都要强壮。佛南迪并不知道这里在进行公牛选拔，他的母亲和其他人并没有告诉他。他只是在研究一个哲学问题，而无意当中走进了选拔场。此时，佛南迪正想着：为什么咱们牛天生就只能成为肉牛、奶牛、黄牛、水牛、斗牛，任人宰割，而不能像人一样用智慧改变世界和自己的命运呢？突然之间，他脑子里电光一闪：啊！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人和牛的差别就在于人读书，而牛只吃草！我要把所有的牛团结起来，办一个“读书沙龙”，让牛也像人一样有智慧，不再任人宰割！佛南迪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已。这时，他才发现几乎杜戍傻隆的所有公牛都在这里。
——他要马上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
但所有的公牛都在疯狂地表现自己的健壮，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佛南迪虽然很强壮，但他没有办法使他们都安静下来，集中到一起听他说话。
佛南迪：啊！这里有一块黄金！
——哪里？
有一半的牛跑到佛南迪身边！
佛南迪：啊！好靓的美女耶！
另一半公牛也两眼放光跑了过来。
——哪里？
佛南迪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在书中。
——切！
佛南迪：可是你们只要读书就能得到想要的美女和黄金呀！
——真的？
——真的！
这时穴头们早已被佛南迪充满哲学的眼光所深深折服。等见到佛南迪只用了短短的两句话就把所有正在打斗的公牛都集中在自己身边，穴头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聪明的公牛！
——啊，这真是上帝创造的杰作呀！
——如果他是一个男人的话，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他！
——我们等待了千年的公牛就是他了！
——就是他！！！
佛南迪被穴头们带到了城里。
虽然他成为杜戍傻隆有史以来唯一被选中参加斗牛赛的公牛，所有杜戍傻隆的居民都为他感到骄傲，但佛南迪并不快乐。他孤独地站在斗牛场中间，四周人群欢呼的声浪铺天盖地地袭来。一个最勇敢的斗牛士双腿颤抖，举着一块红布，姿势可笑地向佛南迪走过来。虽然事前人们已经告诉他，对这条有智慧的公牛，完全用不着拿红布，但斗牛士还是不习惯手里什么也没有。
斗牛士在他的一生中斗了无数凶悍的牛，但面对一条有智慧的牛他毫无把握，他预感自己也许将一败涂地。他走到离佛南迪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坚持要拿一块红布是有道理的：那条公牛充满智慧的眼让人不敢对视，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来遮盖自己的恐慌。
斗牛士预想过上千次自己和佛南迪交锋的场面，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佛南迪居然直接问了他一个问题：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斗牛士：啊！——这个——那个——
——请正面回答。
——这个……
斗牛士措手不及，憋得面红耳赤。
——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菩提本非树？
——啊！这个问题不算，我又不认识菩提，我怎么知道他的家事？
——好。你的左眼大还是右眼大？
——啊，这个问题我知道，谁都说我看起来左眼比右眼大！
——错！
——啊，我说错了，是右眼比左眼大！
——错！
——啊，又错？
——你两个眼睛看到的东西一样，当然一样大，白痴！
——为什么？
——为什么！用你的猪脑想一想！
——为什么我会是猪脑？
——因为你比猪还笨！
——为什么我会比猪还笨？
——因为你根本没脑子！
——我没脑子？
——不信，用手摸摸看！
斗牛士抬头摸了摸头：你骗我，我脑子还在！
佛南迪满含同情地：你真够笨呢，脑子是用手能够摸到的吗？
斗牛士大哭。
这是他一生的耻辱，为什么自己连一头牛都敌不过。人们说对牛弹琴，就是说牛是最没有智慧的，但偏偏一头公牛仅仅用智慧就把自己打败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最后，斗牛士哭着被抬下场。
观众满怀期待，想看到一场有史以来最不同寻常的比赛，可是他们看到佛南迪什么也没做，
斗牛士就被抬下了场。观众愣了一会儿，开始向场内扔矿泉水瓶。
——骗子，退票！
——强烈要求重新安排一场比赛！！
——把操作这次斗牛赛的穴头处以绞刑！！！
最后，佛南迪结束了他的斗牛生涯，回到了杜戍傻隆。而人们也回到了斗牛的传统，在那些没有智慧的牛一次一次冲向红布的表演中尖声吼叫！
佛南迪回到杜戍傻隆后如愿以偿办起了由所有公牛参加的“读书沙龙”，沙龙就办在他的家里，因此他的母亲获得了冠名权，叫欣阆读书沙龙。佛南迪的读书沙龙办得很不错，差点真的令公牛们有了智慧。但听说，最近读书沙龙来了一
条母牛，美若天仙，以至于公牛们纷纷骚动，无心读书，使沙龙快要垮了。
什么时候去看看，拯救拯救这群公牛！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53节 愤青，你愤青个啥！

——仿王蒙《雄辩》，给愤青把把脉
一个愤青最近很不舒服，来到医院，请大夫给他看看。
愤青：“为什么医院全是白色？白墙壁，白大褂，白屏风，白桌布……难道你们没有听说白色恐怖吗？你们这是要给病人营造恐怖气氛。我强烈控诉。”
大夫：“对不起，这只是个惯例。”
愤青：“惯例？那是你们医生的惯例，不是病人的惯例！你们尊重过病人的选择吗？难道因为病人是病人，就任由你们宰割，给什么颜色就得看什么颜色吗？”
大夫不失幽默地说：“我们并没有给病人颜色看。”
愤青：“靠！你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幽默。告诉你，我是语言专家！别用这个颜色代替那个颜色，转移话题！”
大夫：“您请坐。”
愤青：“我为什么要坐？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总有人要把他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我
誓死捍卫我站的权利。”
大夫：“好的。我尊重您的权利。那您自便吧——请问你看什么病？”
愤青：“抗议，抗议！”
大夫：“……”
愤青：“你们医生总是主观推断，一有人进来，就把人家先断定为有病。就像法官审犯人，先假定他有罪。这是对前来医院的顾客的严重歧视！我看，你思想里的病已经根深蒂固
了。”
大夫啼笑皆非：“好的，顾客同志，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愤青：“废话，到医院不是来看病，难道还是逛超市买衣服啊？”
大夫：“刚才您又说不是看病。”
愤青：“我哪里说过不是看病。我只是要你不要首先确定我有病，等诊断后再下科学结论。”
大夫：“那好吧，您先说说您有什么症状？”
愤青怒。
大夫悟：“哦，对不起，我不该说‘症’状。那请您告诉我，您有哪些不适。”
愤青：“最近以来，我总感到胸闷，恶心，常有呕吐感。心跳加快，失眠，茶不思，饭不想。最近养成了吐口水的习惯，一不顺眼就乱吐口水。”
大夫：“那么，我建议您先去照照心电图和CT。”
愤青：“为什么要照心电图？为什么要照CT？这是对病人的极端不负责任！”
大夫：“那是为了更好地诊断。”
愤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台CT是医院职工集资购买的，一有病人来，不管需不需要，都要求人家照CT，好多分点红。”
大夫：“那你误解了，这台CT是由医院购买的，对于做CT，我们也有严格的规定。刚才也是根据您的病情需要让你去做CT。”
愤青：“还骗人，报纸都登了。”
大夫：“报纸报道的并不是我们这家医院。”
愤青：“天下乌鸦一般黑，既然那家医院都这样做，谁敢保证你们不会用同样的伎俩。”
大夫：“那好吧，既然您不做CT，那我先给您量量血压。”
愤青：“我血压很正常，我不量血压。”
大夫：“不量怎么知道呢？”
愤青：“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自己不知道？”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愤青：“你摇头干什么？是厌恶？是蔑视？我虽然是你的病人，但我有自己的尊严。你无权蔑视我！我要到你的领导那里去投诉你！”
大夫：“哦，我只是脖子酸，并没有蔑视您。”
愤青：“看看，现在的人就是这么奴颜媚骨，一提领导，态度马上就缓和下来了！”
大夫百口莫辩。“您又不照CT，又不量血压，您要我怎么给您检查呢？”
愤青：“奇怪，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怎么检查是你的事，如果我知道，我还找你干什么？”
大夫有些明白了：“那好，我给您号号脉。”
愤青这次配合地伸出手。
大夫：“不用，我只是问你个问题。”
愤青：“好吧。你问。但我先声明，你有问的权利，我有不回答的权利！”
大夫：“您最近是不是什么都看不惯？”
愤青：“是啊！地球还在转，每天都有白天晚上，一天得吃三顿饭，到了单位上领导总给安排活干，你说看得惯看不惯？”
大夫：“好了，我有谱了。这个月我已经接待了五十个这样的病人。我给您一个药方：地球吗转还吗转，白天晚上把心散，该吃饭时就吃饭，干活时想想月底工资又到账。”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54节 我被制度撞了一下腰！

朋友古清生曾有这样的经历：一次吃鱼不小心被刺卡了喉咙，本来只需要半分钟便可拔出，医生却在作了仔细的检查后，让他花十几分钟先缴了五元的处置费，方才动手。于是古清生感叹：“制度便是这么个东西，在你咽喉里卡着鱼刺，检查到了而暂不拔出，先让你忍着疼痛去交费，办齐手续，之后，方才给你动镊子。”看罢不禁哈哈大笑，因为我也有这样的经历。
说实话，我以前对制度是没什么感受的，就像我的胆囊，如果两年前你问我它在什么位置，我还茫然不知，但现在我可以在大脑以40G的转速思考其他问题的时候，准确地把拇指摁在它上面，因为它已经屡屡给我制造了麻烦——制度也一样。
一次，媳妇叮嘱我下班后给儿子买回几瓶酸奶。到了超市，按规定把随身的一个公文包寄存在柜台。买完酸奶出来，到柜台领取我的公文包，摸遍浑身上下，却发现我的寄存号牌不见了——寄存物品，有两块号码一样的号牌，包上系一块，顾客手里拿一块，凭号牌验明正身，方可认领。我一时傻眼了，心想，一定是刚才在货架前望着琳琅满目的酸奶，努力搜索媳妇叮嘱我买的究竟是哪个牌子时，一时意识短路，把号牌给弄丢了。于是奔回货架，却已是寻觅不着。再到寄存处，服务小姐倒是通情达理：“你拿出身份证登记一下，也可以取出。”我平常一般都把身份证放在钱夹里，因为第二天要出差，把证件收拾了一下，都放在公文包里了。“谢谢，我的身份证放在公文包里了，麻烦你拿过来，我取给你——喏，就是那只！”
服务小姐狐疑地看着我：“我怎么知道它就是你的呢？”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
“在证明它是你的之前，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我哭笑不得，想想也是，虽然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为纲了，也难保没人不安好心，人家遵守制度，也是为了保证顾客财物的安全。于是说：“那请您打开，帮我取出身份证看一下，行吗？”
“对不起，我们有制度，服务员不能随便打开客人的提包。”
“不是‘随便’打开，是我委托您打开。”
“还指不定你是不是这包的主人呢。即使是，我们也不能违反商场的制度。”
“你就不能通融通融，那包真是我的。”
服务小姐同情地看着我：“可是，我们有制度。”
天，看着我的公文包近在咫尺，委屈地蜷缩在一大堆各式提包中间，我就是不能让它回归主人的怀抱！现在是晚上九点，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要出差，而我几乎所有的证件都在里面。即使按照服务小姐后来真诚的建议，去派出所开个证明，也来不及了。
幸好我在这里有过两次采访，和这里的经理还比较熟悉，情急之下，翻出名片，给他打了个电话。在经理匆匆赶来后，才算解决了这个难题。
制度便是这么一种东西，它维护全局的利益和秩序，但在涉及个体的时候，却往往荒诞不经。这时候，如果以道德为支点，在另一头加上情感的砝码，也许我们还能找补回些许的平衡

第五部分 幽他一默第55节 牙疼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话跟“姑娘十八一朵花”一样属于陈词滥调，不幸这两者都经实践检验为真理，不幸今天中午12：35这两个真理同时被俺掌握。俺去的这家川菜馆叫隆什么川香馆，之所以记得这个“隆”字，因为它通常在报纸广告上和“胸”放在一起，而通常这种广告旁边都有一位令人惊叹的丰胸美女，通常这幅美图会吸引俺约三分钟的眼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社会新闻版的偷情和谋杀。俺去这家川菜馆的时候手上正有一份报纸，由俺现在供职的这家报社荣誉出品，不幸当天没有隆胸广告——不然也许俺的注意力集中于此，就什么灾难也不会发生。
俺是第三次来这家川菜馆，来这里的原因，一个当然是吃上一顿正宗的川菜，麻辣一下被杭帮菜不断软化的味觉，另一个原因是来这里看美女。天堂虽也有美女，越看越像有些腻人的甜品，着实令人丧气，直到第一次进这家菜馆，看到操熟悉乡音大口吃辣香腮粉脸的重庆妹娃儿，才精神为之一爽。今天运气不错，进门就看见三女一桌，其一四十来岁，且不提她，另两位却是十八九的妙龄少女，一个粉红毛衣，一个乌黑长发，除了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类，俺还真想不出好词。事实上，当时俺的注意力也不可能转到中国汉语言文学上来。
俺寻了个最佳位置，离粉红毛衣的距离约50厘米。坐下来以后发现一个弊病：虽然离美女近了，但眼睛看过去的却是对面四十多的徐娘。扭捏了一会儿，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阵地。这下虽然距美女远了50厘米，但终于能从60度角看到美女的俏脸了。
菜上来以前，由于没有掩体，俺不敢直视美女，只好装做看报，偶尔偷望一两眼。菜一一上来，俺也运动开筷子和眼睛。筷子向辣椒上招呼，眼睛在美女身上降落。美女当然也投桃报李，往俺身边的空椅子看了几眼，俺估计余光全招呼在俺身上。俺此时冒出金大侠台词：使出十成功力吧，俺挺得住！不料——我靠，这一峰回路转的汉语词汇此刻是多么令人深恶痛绝之啊——嘎嘣一声，俺即刻感受钻心的疼痛……
现在的结果是，俺只能一只手敲键盘——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同样的道理，一个半小时之前，俺在卫生间只能一只手系裤子；三个小时之前，俺在路口举了一下麻木的手被人误认为是交警；五个小时之前，有丑女穿新潮衣服经过，以为俺在捂着嘴偷笑；七个小时之前，主席台上的领导以为俺在和身边的人讲悄悄话；十个小时之前，粉红毛衣美女不小心掉了汤匙，见俺捂着嘴，狠瞪一眼，两分钟后拂袖而去。
这事如果用新闻来表达，可能是这样：本报讯昨日12：35，一男子在某川菜馆贪看美女被骨头硌碎大牙，导致刚点的三个菜只吃去五分之一，美女也被少看五分之四的时间，并将可能因此被牙医痛敲二千大元。该菜馆厨师提醒市民，吃川菜千万不要乱用眼睛。
谢谢收看，关门，放狗。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56节 水搭伴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有这个称呼。
“水搭伴”在我们松溉有两个意思。一是指被水淹的尸体。那时，川江航线上礁石很多，而往来客船多是木船。事故是经常的。再加上夏天江水常常暴涨，所以江面常常有水搭伴飘过。特别是东王庙脚下的下河湾，由于是洄水沱，水搭伴
飘进来就流不出去，每年总有许多水搭伴在湾里飘着。人们就用一条草绳把水搭伴系了，等亲属来认领（这时也还让它在水面飘着，不能捞起来。一离了水，尸体很快就会发涨，腐烂，所以叫水搭伴）。
水搭伴的另外一个意思便是指川江里的水手，这是从上一个意思演化过来的。这个称呼很形象。水手的职业是整天在江上的，随时的生命危险，使他们不过是暂时活着的水搭伴罢。所以，一般的家庭，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揭不开锅，是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船上当水搭伴的。
水搭伴很少有四十岁以上的。一是因为四十岁以上的男子，很难有适应江上风浪的体力；二是因为水搭伴这一职业，少有活过四十岁的。咱们松溉有句话，叫做“河中淹死会水人”，靠江水过活的水搭伴，往往总是回归江水的。而何大哥以五十岁的“高龄”，却依然在江上讨生活，有滋有味地做着他的水搭伴，这就叫人不得不称奇了。何大哥当然不是他的本名，甚至他根本不姓何，何不过是河的讹音罢。本名是什么？肯定是有的，但并没有人叫，就被人遗忘了。这小镇上至七十岁的老奶奶，小到三四岁的细娃，都叫他何大哥。这样的称呼，并不是因为辈分，而是大家都觉得这样顺口。
回想起来，何大哥在岸上的日子并不多，但他在我们细娃中间却是很得人缘的。他有几个绝技，很令我们这帮细娃景仰。一是拿大顶，能用手倒撑着走完一条七八十米的街！二是会吹笛子，不是那种按住笛子孔，能发两个音儿的，而是能吹出许多曲调的。每次他一吹笛子，连路过的小鸟也要停在屋檐上认真倾听呢。三是会讲故事，天南地北，历史地理，总有讲不完的有趣的事。
何大哥的住房实在是称不上住房的，只是在一个狭窄的巷道两边垒上几块石头罢。但他找来水泥、灰浆，把墙抹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家什不多，也都干干净净。看着倒很有家的味道。
在船上，水搭伴们的装束就是一根布带，把胯搂紧了，其余身体全暴露在阳光下，晒成了古铜色。有些不讲究的水搭伴，上岸后也还是这样的装束，人们也见怪不怪。但何大哥却习惯穿戴整齐。他有一顶帽子（现在想来有点像美国西部牛仔帽），那时在小镇是很时髦的。每次他戴着这顶帽子在街上走，我们都要争着戴一戴，然后摆出很神的样子。
何大哥是单身。我们很奇怪，像他这样的人（除了绝技，何大哥实在是长得很英武的，年轻时，一定是很讨女人喜欢的），怎么会没有老婆呢？
一天，邻居杜二妹很认真地告诉何大哥：“长大了，我一定嫁给你！”——杜二妹才五岁，比我小一岁！那时，何大哥正吹着笛子，我们一大群细娃围着他。他停下来，哈哈大笑。然后抚着杜二妹挂着鼻涕的脸，也认真地说：“好，何大哥等你长大！”
听父母说，十多年前，何大哥在下河湾救起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在何大哥那里养了一个月伤，看到何大哥的勤劳善良，很属意于他，愿为他浆洗衣服，做饭扫地。街坊们都为何大哥有这样的好运气而高兴（再说，那女子也还清秀）。但何大哥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等那女子养好伤后，亲自把她送回了家。后来，这个女子认何大哥做了干哥哥，不时来看望他。再后来，一起来看何大哥的又添了那女子的丈夫和孩子。那孩子和我差不多大，见到何大哥，很欢喜地叫他舅舅。而丈夫是典型的乡下人，很憨厚，没什么话说，总是傻笑。这一家子是我们看到的何大哥的唯一亲人。
何大哥并不是松溉人，虽然在松溉过了近三十年，但他仍带着浓重的下江口音（学他的口音，也是我们的一项乐趣）。关于他为什么会到松溉来做水搭伴，有很多种说法，但我最愿意相信的是这一个：何大哥是个卖艺的。那年和他一起到松溉来的是他和另外一个年轻女子，他吹笛，那女子唱四川清音（奇怪，这两个人其实不是来自同一地方的。怎么碰到一起，搭伴卖艺，现在已经不可考了）。他们在松溉唱了两场，并没有获得什么好收益。战乱年代，四处卖艺的人很多，况且，大家都为着自己饱肚皮挣扎着，实在没有闲钱拿来打发的。
两人默默地离开松溉，准备搭船去朱扬溪，谁知，船行不远，翻了。那次大约淹死了十多个人，其中就有那女子，但没有见着尸首。
于是何大哥留在了松溉。后来做了水搭伴。
何大哥在江上救起过很多人，但不会有和他同行的那个女子了。
何大哥什么都好，就一样让街坊们担心：喝酒。其实，没有一个水搭伴是不喝酒的。但像何大哥那样的喝法，看着也实在让人心惊：他每次喝酒，都要喝一斤多——六十度的老烧酒呢！居委会魏奶奶劝他：“何大哥，你就少喝点吧。喝多了伤身呢。”何大哥笑笑：“大姐，我就好这一口！”魏奶奶叹口气，没说什么。想想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喝点酒又算什么呢。
但后来何大哥却不幸因了喝酒而终于成了真正的水搭伴了。
那天不知是哪个的生日，一群水搭伴凑到一起，在一艘乌篷船上喝酒。大家猜拳行令，很是闹热。喝得东倒西歪时，何大哥说他到船舷边去解手。谁知，到了船边，却直接走到江里去了。是夏天，正是涨水季节，尸体一直没找到。
后来，魏奶奶直叹气：“我该劝住他别喝酒的。”
何大哥去了很久，小镇还有人念叨他。
“大前年我的夹壁破一大洞，还是何大哥糊的呢。”
“我生孩子那年，要不是何大哥黑夜冒大浪为我请来大夫，恐怕早已……”
这样的一个人，死了，却一直让人记得。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57节 火工和尚

在我出生的年代，和尚已经很少见了。菩萨都被红卫兵们革了命，和尚当然更是无处容身了。
松溉原来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寺庙，叫东岳庙。足有八大殿三十六小殿。那时，东岳庙的香火是很旺的。观音菩萨生日的时候，川江边码头上停满了运送香客的木船。前来上香的香客绵延十数里远。可是，这样的盛况我却无缘得见了。遭了几场大火，革了几年命，那里早已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了。
东岳庙的和尚是很令人尊崇的。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个大庙。香火一旺，和尚们自然就成了得道高僧；另一方面，庙里每年都要赈济饥民。衣食之恩，最容易换取普通百姓的无上崇敬。就是庙里的火工和尚，走到街上，人们也是争相问好的。东岳庙里光火工和尚就有四五十号！火工和尚其实并不是和尚，而是庙里的杂工，烧饭、扫地、种菜、卖香火等，因为住在庙里，穿的也是僧布做的衣服，大家肉眼凡胎识不得，就叫他们火工和尚。火工和尚也吃素，但可以娶妻。娶了妻的火工和尚就只能住在庙外面了——大概是怕人间夫妻的幸福生活引诱了清修的高僧们吧。
刘传德就是这样一位火工和尚。
刘传德就住在我家隔壁。那时，东岳庙早已被砸得乱七八糟。庙里的火工和尚也都解甲归田。刘传德小有积蓄，在庙里多年，又做不得庄稼，只好在镇上开了个小铺面，卖些油盐酱醋度日。火工和尚一般都是有妻室的（那时，由于火工和尚衣食无忧，还是远近姑娘们眼中的香饽饽呢），但刘传德没有。在庙里多年，他是一个人，出来了，还是一个人。刘传德在庙里的工作很清闲，就是每天早晚打扫大雄宝殿。说起来清闲，一天也要仔细地干上两三个时辰。洒水，扫地，洗香炉，给菩萨拭灰尘。其余时间，他就负责大殿外庭院的清洁。那时，香客很多，常带进些果皮纸屑，人家往地上一扔，他就赶快去拾起来。所以，大殿从里到外，整天都是很干净的。
刘传德差点就做了和尚。一天，住持大师晦明在大殿为众僧说佛（说佛无非就是照着佛经念一遍，并不作讲解）。那天讲的是《大佛顶首楞严经》，无非是佛的一些言行。当讲到“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众僧俱凝神聆听，却突听得门外一声轻笑。晦明放下经书，喝问：“谁！”却见一火工和尚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口——正是刘传德。他闲时常听和尚们念说法。其他如金刚经、多心经等，唧唧呱呱，甚无趣味，独这楞严经，讲些佛门中事，却把
他吸引住了。听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住持大师责问，他忐忑不安地站住。
晦明是个和颜悦色的老和尚，他见刘传德听经文而发笑，便道：“你进来，且说说你为什么发笑。”刘传德进去，道：“大师，我听说如来佛三十二相都是美男子，所以发笑。”
晦明不耻下问：“愿闻其详。”
刘传德：“我听说佛‘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里却又说如来常幻作美男子。看来佛也似人间，爱慕虚荣，所以发笑。”
晦明也一笑，道：“相由心生，佛祖是真心性净明体啊。”
刘传德悟道：“那是我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了。谢谢大师。”
晦明见自己传法，众僧俱昏昏，而一凡夫竟略有所悟，便欲收刘传德入寺。刘传德竟拒绝了。
刘传德后来跟大家讲这一“事迹”时，眉飞色舞，好不得意，是否添油加醋，以壮行色，也未可知。问他：“你为什么要拒绝当和尚呢？”他愣了愣，只轻描淡写地说：“整天给菩萨们擦灰尘，也不是什么神圣，不过是些泥塑木雕罢，要我对它们顶礼膜拜，还真难勉强自己呢。”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背后有一个真实的答案。
一年，庙里的和尚去给这镇上一大户人家做道场，他跟去打杂，却和这家的小姐两相有了情意（忘了告诉大家，刘传德是个极漂亮的人物，口音也亮，唱两句清音来是十分动人的）。晦明要刘传德入寺做和尚的时候，他正做着他的春秋大梦呢！但这样的春秋大梦当然不能如意。那家小姐要死要活，却最终还是嫁到别处。刘传德也还是在庙里安静地做他的火工和尚。一切都好像没有变样，日子还是按原来的轨道慢悠悠地转悠着。
我第一眼看到刘传德的时候，他已经是我家隔壁这间杂货铺的老板了。这是个可爱的老头。他的店铺外面有一个石质的高高的柜台，我们总喜欢在那里爬上爬下，他并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看我们游戏。后来，他还把货架搬进了屋，把柜台完全地让给了我们。
大概是1980年，松溉镇组织了自己的川剧团，刘传德在里面客串老生，站上台，有板有眼，还真是那个味儿！快满七十的时候，刘传德才娶了个老伴。老两口都慈眉善目，活菩萨似的。
这两位活菩萨，也都离开我们十多年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58节 鬼工

鬼工这个词，光看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了。在七十二行里，有谁能找出一种职业叫鬼工的呢！可是，我们松溉就有个做鬼工的，叫叶老大。
叶老大这个称呼，叫得很没有道理，既称老大，必有老二，甚至老三、老四、老五……可叶老大既无父母，更没有兄弟姐妹。他是个独夫。
旧时的松溉，算命看风水，偷拿扒抢，都算一行职业。鬼工却不是什么正经行当。同样是做死人生意，鬼工这一行，既不比卖寿材花圈过桥灯的生意人受人敬重，也不比帮人抬棺材做孝子哭丧的帮闲来得光明。在松溉，鬼工是个顶让人瞧不起的职业——鬼工是专门处理无主尸体的。
叶老大的工作很清闲。
一是捞水搭伴。
松溉靠川江，镇东头有座东岳庙，庙门下正是川江的一个大泡水沱。水搭伴（松溉人对水淹死尸的称呼）顺江流下来，多半在这个洄水沱回旋。水搭伴到了这个地界，不能不管。可谁也不愿管——谁愿触这个霉头呢！这就用得着叶老大了。叶老大的水性极好。人说他在水底能呆半天。这是夸张，极言其能，但也足见叶老大的水上功夫！东岳庙洄水沱逆流、滩险，别人不敢在这儿下水，叶老大去。一有水搭伴冲下来，叶老大就脱得精光（不能穿裤子，怕被水底的礁石挂住了），扑通下去，一会儿就把它拖上来。水搭伴的衣服一般都大体完整，叶老大就先掏掏它的衣袋，看有什么没有（水搭伴身上的东西，原则上鬼工是可以任意取用的）。有时能掏到几块光洋（这种情况绝少），有时只能掏到几片烟叶。要是死尸什么也没有，那叶老大不是白费力气了？哪能呢！镇上的商户组织了一个慈善会，各凑几吊钱，死人失天火，备几块薄板，几串铜钱救急；平时预备几样常用的中药，供看不起郎中的路人和丘二取用；逢节遇灾，立一大木桶施粥；还有就是管这水搭伴。叶老大把水搭伴拖到岸边，用一根草绳把水搭伴的脚拴了（他这根草绳不知拴了多少水搭伴），挂在礁石上，让水搭伴漂在水里“保鲜”。然后叶老大就找来慈善会的人，先验明正身，确系淹死鬼，慈善会就出五百钱，算叶老大的劳务费。水搭伴还放水里，等亲属认领。三天后无亲属认领，叶老大还管埋。
二是埋“路倒”。
外地的叫花子或旅人，到了这地界，因病或饿，死在路上，叫路倒。倒在谁的地盘就由挨得最近的店家负责。先报官登记，然后出钱掩埋。镇北有一块荒山，是官地，专埋这种无主尸体。店家报完官，又找上了叶老大，让他扛去埋了。几块薄板钱，挖坑的人工，酒饭钱……总可以有三四块光洋。叶老大把死尸扛了，用破席子一卷，甚至不用破席子——哪有那么多破席子呢！就用几根高粱秆包了，扎紧，扛到官地，随便掘一个坑，扔里面，胡乱填上土，完事。
不过，为了无愧鬼神，叶老大照例还点两炷香，烧几张纸钱，磕几个头。另外，还要在坟头留个记号——以防死者亲属来认领。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路倒有谁来认领呢？所以，叶老大连这道手续也免了。
叶老大有了钱，有两个用度：一是喝酒，二是赌钱。
喝酒，叶老大一顿能喝一斤白干（六十度的老烧酒），而且不就下酒菜。赌钱，有输有赢。几个闲汉在青石板上画几个格子，捡几块石头，“喊三”。叶老大的手法实在不高明，总是输的多赢的少。不论输赢，叶老大都春风得意。有死人的时候，叶老大总是醉着呢。可也不能一年到头老死人呀！没有死人的时候，叶老大靠什么活呢？
松溉是个百日场，商铺很多，但没有人请叶老大做事——都嫌他身上有股死人味道。叶老大闲时就在镇上转悠，吃饭时去饭馆门前一站，店家就吓得赶忙给他端出一碗剩饭，催他快走。于是，大家就都觉得叶老大很令人生厌，合计要把他赶出镇去，但终于没有——也许是那个年头死人太多吧。
解放后，镇里搞合作社，叶老大转行做了屠工。那时，物资是极其匮乏的，作为屠工的叶老大竟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尊敬。受人尊敬的叶老大还是好喝酒，赌钱，但没有人觉得他身上有股难闻的死人味道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59节 校歌

过去的许多东西，都被人忘记了。
比如这首校歌：
碧汇三河映校旗，
莘莘学子正是少年时，
全川中校倡第一，
莘莘学子！莘莘学子！
业精于勤莫荒嬉，
名誉善扶持，
少年！少年！
逝去光阴一去不复还，
莘莘学子，庆今天，
去做中流砥柱，
务使我永川中学校徽常新鲜！
记得这首歌的只有一个人：校工老周。
老周真是老了，背佝偻着，脸上皱纹很多、很深，目光很凝滞的样子，老是看着一个地方。他不爱说话，（有不爱说话的老头儿！）整天不是操一把很大的扫把扫过道，就是端把椅子坐在门口，抽叶子烟，看学生们在宿舍前打乒乓。打乒乓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周还是老周。
老周解放前就在永中当校工了。永中建校，占了他家的地。老周当校工，是天经地义。学生觉得老周好像生下来就是校工，想不出他干别的事会是什么样子。
老周早该退休了，可是他不退休。退了休干什么呢？老周一辈子没结婚。这样的人，年轻时应该有点风流韵事，可他根本没有。真气人！
老周的活不多。打扫过道院子。搞传达。外面有什么人来找学生，他就站在传达室门口对宿舍楼上喊：“卢有银，有人找——”他的声音很洪亮，和他瘦小的身子比起来，很使人惊诧。老周有一本点名册，可他从来不用。一说谁，他就知道班级、寝室、长相、习惯。不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好的记性——那时，全校有八百多名学生呢！另外，老周还管炉子。传达室外面有一个蜂窝煤炉子，窗台上几个砂罐。有学生病了，不开西药，开中药（那时，大家还迷信中药，认为西药治标，中药治本，况且中药便宜），就拿到这炉子上来煨。药煨好了，老周把砂罐端到窗台上，在炉子上顺便烧一壶水。有些学生没打到开水，下了晚自习，就到老周这里来灌。久而久之，到老周这里来灌开水的，似乎比到锅炉房的还多。老周烧炉子是义务的，并没有谁要他这么做。
老周不爱说话，一说话就提解放前。说解放前没这么多学生。学生几乎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有穷人家的孩子，穿补丁的衣服，一件衣服夏天穿了冬天穿——不像现在的孩子，衣服旧了，就扔了。解放前，那时老周该是很年轻的。老周年轻过吗？难说。他应该生下来就这么老了。
老周完全没什么特别的。穿着，神态，举止，都是一个老人。
这样一个人，很不好写。
哦，对了，老周老爱哼一首歌——就是前面所说的那首校歌。歌词很文，不好理解，调子又很难哼，可老周却把它唱得很熟悉（老周不识字）。
为什么老周总爱唱这样一首大家都不记得的校歌呢？有时我想。
离开学校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老周竟然是这首歌的作者之一！
学校清理旧档案。一个老师在一本很旧的毛边本子里，看到关于校歌的记述：
新鲜一词，曾作光辉、鲜艳……争议不定。后校工老周（那会儿大家就叫他老周了！）在旁打扫办公室，脱口而出“新鲜”。
举座拍案叫绝！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0节 春妮子

故乡小镇松溉，镶在川江边的一个山垭口里。石板街行至江边陡然一跌，石阶一级一级地矮下去，是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上整日里拴着几只破旧的木船，只一艘短途载客的机帆船来来往往。
我们家就在码头上，是座小木楼。一半骑在坎上，一半却探出来，由几根木柱撑着。夏天，江水常常涨到木楼下。我每天就靠在木楼窗前往江上望。水鸟，白帆，纤夫，上下客船的鼎沸人声。这天，就看到码头上多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木船——它是带乌篷的！乌篷船旁还依着一只小小的渔船，怕连一个人也载不动呢。
我就注意起这条乌篷船来。
早上，小渔船由一个中年汉子撑了，往下游河湾里荡去，撒下钓钩。乌篷船尾一个小灶便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一个瘦小的女孩拖着大辫子，猫着腰在那里弄早饭。淘米水在船舷边“哗哗哗”地激起小水花。她一会儿弯进篷里，一会儿又出来，大辫子在脑后悠悠地起伏。有时，湿柴冒出的浓烟熏得她大声咳嗽。等中年汉子撒完钩回来，靠好渔船，早饭也做好了。中年汉子就端了一个大海碗蹲在船头呼呼地吃。女孩却进到了舱里。吃过饭，中年汉子照例又上街卖前一天收获的鱼儿。并不多，只几斤吧，但可以换回一天的伙食了。汉子回来时，照例还拎一包中药。船上什么人病了？我没见着。中午，黄昏，这父女俩就上渔船，到河湾收钩。回来，船尾又升起了炊烟。这天，舅舅从乡下来了。奶奶说，买条鱼吧。我抢着说：“我去！码头上有条小渔船呢，那里有鲜鱼卖的。”
我揣了钱，跳下台阶，向乌篷船跑去。到了。那女孩在船尾熬着药，我踌躇地站住了，在河滩上探望。篷子里半躺着一个中年妇女，腆着肚子，额上包着一块很大的蓝格帕子。这是她母亲吧？怀着孩子，可是又病了。那女孩终于注意了我，放下手中的蒲扇，说：“小孩，干什么呢？”小孩！你大我多少呢！我心里说，可是还是告诉她：“买条鱼。”谁知她挥挥手，说：“没有了！”我颓丧地转身要走，篷子里的母亲却说：“春妮子，后舱那条卖给他吧。”原来她叫春妮子！我站住了，听到春妮子说：“妈，这条是留给你补身子的呢。”母女俩在那里嘀嘀咕咕一阵，春妮子从船尾走过来，气冲冲地说：“卖给你！”
她瞪着我，脸涨得通红，穿一件蓝布碎花小褂。额前一绺刘海。耳垂下的颈项上点着一颗小小的黑痣。我无端地觉得这颗黑痣分外地美丽。
中午，奶奶做了一碗豆瓣鱼，香喷喷地端上桌。可是我连碰都不碰。奶奶觉得奇怪，要摸我的额头：“病了？”我躲开了。想起春妮子涨红的脸，想起船舱里那位母亲，她中午没有鱼吃了。奶奶真是的，为什么要买鱼吃呢！
我又来到窗前。
乌篷船又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那一家子还是那么平静地生活着，并没有因为一条鱼的被卖掉而有所改变。
有时，父亲上街了，春妮子就在船尾洗着衣裳。一边洗，一边在“哗哗”的水声中锐声唱起歌来。那歌声像小船一样起伏着，宛若水面闪闪的银光，荡满码头。有时，她拎着一个长颈玻璃瓶到街上来买酱油，塑料凉鞋（在船上她总是光着脚的）在石板街上踏出清脆的乐音。我就站在街沿上看她。有一次，我见她在吴二伯的杂货摊前站了很久，拿起一根鲜亮的红绸绳，翻来覆去地看着，却终于轻轻地放下了。这红绸绳扎在她的大辫子上，一定很漂亮的。可惜，后来却被前街的杜二姐买走了。
我想，我有钱了，一定给春妮子买根比这好看十倍的红绸绳。
我这样憧憬着。
可是，有一天，乌篷船不见了。原来泊船的地方飘着几片烂黄的菜叶。
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后来听说他们是叫“革委会”的人赶走了。说是不能卖鱼呢。怪不得前几天见几个“红袖笼”上了他们的船。
……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我再也没见着他们。只是在忙忙碌碌的空隙，还会想起那条乌篷船，想起那个叫春妮子的女孩。
故乡我倒是回过一次，修了很多楼房，码头也大变样了，新添了两艘大客轮。那么，春妮子怕是早已不以打鱼为生，而住上了楼房了吧。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1节 魔芋

小巷里，一挑很古旧的木桶。桶面凹进去凸出来，便成了许多奇特的图案。原本是黑漆衬底，金粉涂饰，但终于便斑
驳，东一条西一块，露出木质，却并不显木质本色，苍黄苍黄的，织成一张老人的脸。桶的脸古旧，古旧映在老汉的脸上，老汉的脸也便古旧。老汉的脸也是凹进去凸出来，把大半生酸甜苦辣全摺进皱纹里。扁担一头的铜牌“当当”两下，就有底气很足的吆喝声响起：
“魔——芋——热的哟，晌午菜哟！”
街边窗口便“吱呀”荡开，探出一个头：“魔芋！”
于是木桶便很矜持地在石板路上立定，静静地等候。那头便飞快地缩回去。一会儿，一身蓝布或蓝布上撒着碎花的身影就从门口轻轻地踅出来。那手里拿着一个碗，碗上，也有些蓝蓝的碎花。
“两斤——”
揭开桶盖，一团热乎乎的白气冲上来，把人影冲得晃荡，鼻子眉毛并在一处，但很快就散了，显出下面那璞玉来。一只手在桶里一晃，便飘起柔和的一团，秦俑般的土色里透着棕色，半透明的，合着暗红的星星点点。再一抖，便滑进了秤盘，在晌午热烘烘的太阳底下熠熠发光。却终于被细细地分割，倒入那人的碗中。拌上酸咸麻辣姜葱蒜，一股香味便立即在石板街上暖融融的空气中飘溢开来。街边窗口便又探出几个头。老汉的生意就热闹起来了。
买了魔芋的人，或者喜滋滋地端回家，摆在桌上，神气地对家人说：“魔芋！”或者就在街边站定，舞着筷子让魔芋和着一份无比的愉悦滑入口中。吃完，抹抹嘴，咂出些有滋有味的“啧啧”声，也飘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于是，木桶便稳重然而得意地升起。“当当”两下，底气很足的吆喝声便又响起：
“魔——芋——热的哟，晌午菜哟！”
吆喝声在小巷里向天空扩散，扩散成一支绵长的歌子。
小镇人便好像对那阳光、那空气、那被踩得光滑了的石街一样，对这吆喝也熟视无睹了。然而，终于有一天突然没有听到老汉的吆喝，大家便忽觉不安，如同遗失了什么物件。才知道，便如同那阳光、那空气、那石街一样，这吆喝声也是缺不得的。
但这只是唯一的一次例外。
省里有人下来采风，发现了魔芋老汉的古木桶，要收购为文物。钱无疑是老汉生平未见过的多。但第二天木桶便又出现在小巷，随着“当当”两声，照常响起老汉有滋有味、热腾腾的吆喝声：“魔——芋——热的哟，晌午菜哟！”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2节 家乡的野菜

春天，蔬菜的种子才下地，挣出几片怯怯的下芽。这时，野菜却遍山遍野地长起来了。
“三月三，茼蒿下米汤。”茼蒿最先出来。茼蒿有一股很烈的中药味，街邻据此称可治昏病。祖母常采来炒着吃，我却不大喜欢。周作人引用顾禄的《清嘉录》云：“因谚有三月三的蚂蚁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花置灶陉上，以厌虫蚁。”这是吴地的习俗，我们松溉却用茼蒿。摘几片茎叶，放在灶头碗柜，能拒虫蚁，特别是偷油婆（蟑螂）。茼蒿不多，生存期也短，二十来天就过去了，常有乡下小孩子用篮子盛了来叫卖。不论斤两，一束一束地拴了，几分钱一束。“茼——蒿——菜哎——”尖嗓子，声调极高，脆，长声悠悠。最后一个“哎”字拔上去，颤一颤，滑下来，极有音韵。我不爱吃茼蒿菜，却爱听这叫卖声。现在这种菜很少见了，长在地里，多半被人锄去；长在野地，谁也懒得去采。
今年春天见学校门口有人卖茼蒿，洗净了散放在篮子里，几乎无人问津。许多人不认识这是什么菜，卖菜的青年解释说：“茼蒿菜，治昏病呢。”想来，他小时候也沿街叫卖过茼蒿吧？
湿踏菌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似乎并不属于菌类的一种，而属苔藓类了。春天雨水多，潮湿，湿踏菌是水汽的产物，在背阴的地方贴青石长了，像苔藓，却呈半透明。湿踏菌本身没什么味道，但极润极柔，入口即化。采来，洗净，在开水里滤一滤（不能过久，久了，就会化成水），拌上酱醋辣椒，不能下饭，也不能填饱肚子，但可以吃着玩儿。
这是小孩子的宠物，大人极少属意于此。但因为废佐料，轻易不得食。街坊倒有一个大人爱吃，陈三伯。他是大地主的后人，本来在外地教大学，文革时被发配回乡。他一边吃湿踏菌，一边捧着《毛选》细看。看到兴致处，猛夹几箸；愤怒时，弃箸叹息。这在我们看来，非常有趣。这样一个认真学习《毛选》的人，怎么可能是“现行反革命”呢？陈三伯后来又回去教书了。不知他现在还吃不吃湿踏菌。他要是吃湿踏菌，一定会想起那段生活的。
窄耳根又叫猪鼻孔，可是形状既不像耳朵，也不像鼻孔。每年开春耙田，田边地角极多。我原以为这是故乡的特产，后来到过很多地方，才知道到处都有，但我仍愿意相信它是家乡的野菜。摘耳根应该凉拌了吃，有股闷鼻子的怪味，很多人吃不惯；但也可以晒干了泡茶喝，据说可以消食，饭后饮之最宜。我们那时是常常在田边采来，就便在水田里胡乱洗了，入口生吃，味略酸，生津，可以当得零食了。
有儿歌云：“摘、摘、摘窄耳根，一摘摘到大河礅，捡到一根花头巾。花头巾，想我还，要请姑娘坐花船（即花轿）。”我们那时常唱，却不大理会歌中的意思。
春天将尽，天气热起来。满天星在路旁地边吱吱吱地冒出来，一夜之间就铺满空地，浓密的小圆绿叶儿，不留一点空隙，一大片一大片，看着让人心里凉丝丝的。满天星是开花的，开小白花，但极少，只有米粒儿大，藏在叶子底下，不易发现。祖母说，天上的流星掉下来，就变成满天星的一粒小花（所以叫满天星），谁找着了，就会娶个漂亮勤快的媳妇。于是，我常到地头去找，一找找老半天，有时找着一粒，就满心欢喜地交给祖母看。祖母郑重其事地收起来。谁知，到了夏天，她却用这些小花泡茶给我喝，说是清热降火呢。我也并不计较，来年还去找。
满天星茎叶太娇嫩，经不得炒、炖，不能单独作菜，只能用来炒鸡蛋、包饺子，添一味清香，并不作果腹之用。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3节 采蕨菜

小时候，我寄住在外婆家，外婆家靠着一座大山，叫黄瓜山。有山就能长蕨菜，每年三、四月，遍坡都是。
外婆那儿，古风里有一种习俗：采蕨定亲。所以本地人也把采蕨叫做“采亲”。每年蕨菜长满山坡的时候，满娘（姑娘）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扎着鲜艳的红头绳，挽了精致的竹篮，上山采亲。采着采着，就会采到缠有红布带的蕨菜，红布带是大仔（小伙子）拴上的。这时，那大仔往往就在近旁，吼歌子呢，吹笛呢，喊山呢。满娘乐意，就红了脸把红布带蕨菜采在篮子里，红头绳扯下来往地上一扔，扭身就走。大仔就乐颠颠地把红头绳揣进怀里，对着满娘的后影儿高声唱：“红布带，红头绳，满娘羞得不见人。今天躲，明天哥，后晌咱俩一个窝……”刈麦的时候，大仔就帮女家刈麦。麦刈完了，如果女家中意，插秧时还留下，就算是这家的女婿，可以迎娶新娘子了。成亲那天，红布带蕨菜高高悬在门楣，远远近近的人就都来喝喜酒。
可惜，这种习俗到了我外婆这一代，早已不盛行了。只有关于这事的歌谣留下来，供村里的细仔（小孩）撅着光屁股在尘土里尖声尖气地唱：
“蕨菜蕨菜像根筷，两根合起好拈菜；蕨菜蕨菜系根绸，满娘嫁在东湾头……”后来，读了书，识了字，偶尔翻开《诗经》，见到采蕨的句子：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胣胣。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悦。
想来，这借采蕨会情郎的诗句，就是描述这种习俗的吧！
蕨菜本来是很平常的野菜，采回来用碱水泡，去其苦涩，然后晾干，可炒，可炖，可煎麦粑，也可用盐腌制起来，装进坛子，能吃到第二年。因为多，贱，日子艰难的时候，蕨菜大多与其他杂粮作山民度饥荒用。后来日子红火了，蕨菜却再也离不得，家家厨下仍装了几大坛子。
像其他地方的针线活一样，这里的满娘的本事全在蕨菜里头。同样的蕨菜，不同的做法，加不同的佐料，能干的满娘能制出二三十种花样来，使一家人整年吃蕨菜都不会厌口。
虽然平常，但蕨菜却是农家走亲串户必备之物：麻糖、糍粑、蕨菜、双黄鸭蛋。四色礼品，缺一不可。既朴素，又体面。
后来，蕨菜又进了城，一束一束地用细绳拴了，摆在店里显眼的地方。店门外还要挂一块大招牌，白底黑字：蕨菜。
近年，家乡又办起了蕨菜加工厂，加工成盐蕨菜、酸蕨菜、酱蕨菜、蕨菜辣丝、蕨菜豆豉……蕨菜竟伴随家乡人民走向了全国，走向了港澳地区及东南亚，被称做山珍。
虽然是山珍，因为并没有人特意去种，所以还是野菜。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4节 菜豆花

现在的孩子，还有谁会唱这首童谣呢——
推磨儿，拉磨儿，磨豆花儿，请大娘，大娘不吃菜豆花，打烂沙锅“嘣、嘣、嘣”！
在我小的时候，菜豆花可是稀罕的物什呢。记得在那时，家里来人来客，爸妈经过艰难的合计，总是说：“磨菜豆花吧。”我们姐弟几个就很勇武地争着去推磨。
菜豆花是很经济的。豆子磨成浆，入锅煮，用胆巴点了，沉淀，滗去清水。然后和了蔬菜和少量的肉末，加上佐料红烧，味道鲜美得很。在那时的我看来，便是天下第一菜了。菜豆花既节约开支，又顾全了主人的脸面，所以那会儿待客，它总是主菜。我们家是不常吃菜豆花的。一家九口人，老老小小。爸妈在镇修缮社做工，每月拢共七十多块钱。大姐可以挣工资了，但弟妹都还年幼，只好留在家里做家务。我们总盼着能吃上一顿菜豆花，年节是一定的，心急也不能早到，便盼来客。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到门边去看，看门框上吊下蛛网没有。“想不忙，早起床；蜘蛛门前吊，晚上有客到。”
有时，果真就有客到了。我们家几经搬迁，亲戚渐渐疏远，常来的是舅舅。舅舅的衣着，即使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镇，也显破旧。但他总是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新鲜的山货，教我一些有趣的东西。有一次，他教了我这首童谣。我问他：“为啥大娘不吃菜豆花呢？”舅舅笑了：“这是反话呀。说她抢得凶，把沙锅碰翻了。”真的呢，这么美味的菜肴，不抢翻沙锅才怪！
说来不相信，菜豆花还能治病！那时，我拉肚子，痛得厉害，一天拉五次，人都脱形了。找医生看。打针，吃药，全没用。什么也不能进口，却想吃菜豆花。父亲说：“拉肚子呢，咋吃得？”母亲却心疼了：“看孩子怪可怜，煮一顿吧。”终于破例煮了一顿菜豆花。我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小小的肚子撑得滚圆。第二天，病竟不治而愈！跑去告诉医生，医生不信。我记得那是个老人。他抚着自己的秃顶，连连摇头：“怪事，怪事。”
就这样，菜豆花伴随了我的整个童年。后来，日子好过起来，不经意中，菜豆花慢慢地从饭桌上消失。要推磨，要煮，要用胆巴点，还要加蔬菜红烧，谁也懒得去费这一番工夫了。再后来，我们搬离了小镇，住进了城里。菜豆花连同那个磨豆子的笨拙的石磨，永远只是记忆了。只是偶尔举箸，还会想起那首童谣，若有所失。
这年春节，搭车从某县城过，看到路边一幅大招牌，右下角一行小字：“菜豆花。”那么小的字，又在毫不起眼的位置，我却一眼就看到了。赶紧下车，要了一碗。菜里加了火腿，腊肉，香菇，黄花，油汪汪地诱人。夹了一口，味道竟大不如前。几箸下来，终于败了兴，怅然而去。
已非斯时斯地，没有了当初吃菜豆花的心境，就算是原来的味道，也不再是原来的菜豆花了吧？又怎能品尝出其中的美味呢。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5节 锅锅宴

我现在对于小时候冬天的记忆，仿佛就只有“锅锅宴”了。
那时，冬天常常下雪的，家里总生了一个用破瓷盆糊的小火炉。炭，是炉渣堆里捡来的。傍晚，一家人围了火炉，通红的炉火映了各人的脸，都暖暖的。炉火上炖一只乌黑的缺耳朵的小铝锅，翻滚的水，一小撮盐，几滴油，少许干辣子——这就是锅锅宴了。
说是“宴”，实际寒碜得很。那时并没有什么吃的，就萝卜还贱，零卖两分钱一斤，整挑买只算一分五。我们家总是成挑买的。大部分切了，挂在屋檐下，制成风萝卜干，使得一年四季都有菜吃。小部分堆在屋角，供冬天的食用了。傍黑，洗净，一片一片切了，莹白地在烧箕里盛着，上面滚着些火的红光，在人的心里映出些暖暖的渴望。待到身子烤暖和了，水也便烧开了。把那一块块白玉投进去，不一会儿香气就钻了出来，满屋子的空气也都有了生气，活起来。若是爸爸先前还讲着故事，这会儿也停了下来。大家都静静地聆听铝锅里“啪啪啪”的歌子，心里有种痒酥酥的快活。
有时，能有一小撮葱花，最好的时候，汤里甚至能有几根肉摊上卖剩的骨头，撒上些姜末，那香味就愈飘得悠远。仿佛整个冬天都在这股暖融融的香味里愉悦地呼吸。煮熟了，揭开盖子，一股白气冲上来，对面的人影便如在水面一般晃荡，仿佛醉汉立不住脚。白气散开，是一片一片的白玉，在清幽幽的汤里半沉半浮着。大家看着，就都举箸。
这时，我记得，有一次爸爸还吟了几句：清水浮白荷，玉泉涌珍珠。而今夹一块，三月不食肉。边吟，还边摇筷子晃脑袋。
其时，正是“文革”后期，爸爸“走资派”的帽子还戴着（他戏称节约了买帽子的钱），上班之余，居委会安排他扫大街。妈妈从火柴厂要了些材料回家，让我们几姐弟糊火柴盒，以补贴家用。糊一百个火柴盒，才两角钱。爸爸小诗的最后一句，倒是实情。
可是，每晚围着炉火，这一切就都抛在了脑后。
我人小，够不着，面前放一只碗，都给我夹。爸爸每夹一块，就说：“来，吃块鸡腿。”“给你个燕窝。”一会儿就堆了一大碗，往往倒比父母哥姐吃得多些。有一次，邻居杨二娘疑惑地问三姐：“昨晚你们煮什么吃呢？又是鸡又是鱼的。”我在一旁不禁大笑。
但这并不是吃着玩儿，而是代替晚餐的。
我就吃着萝卜长大了。邻居都说我们家的孩子长得水灵，想来就是吃萝卜的缘故吧？
整个冬天，我们家的炉火都是暖暖的。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6节 糍粑

我实在孤陋寡闻，原以为糍粑会是家乡松溉的特产呢。哪知在百度输入“糍粑”一词查找，竟然出来21900个条目——几乎大江南北各个民族都有这种不起眼的小吃！
现在看来，糍粑实在只是可有可无的应景之物了。似乎永远只是配角，委屈地呆在餐桌的某个角落。吃它的人也是那么地漫不经心，应景似的夹起一小筷，在芝麻白糖里点一点，放在嘴里咬上一角，就算把节日吃在嘴里了。但在我小时候，糍粑却是不可或缺的，几乎所有的重要节日它都会粉墨登场，没有了它，任你多热闹的节日，都会少那么点节“气”。
小时候，我是最喜欢吃糍粑的，一来因为糍粑的香甜，二来是因为它于节日的象征意味（现在想来，也许后者占的因素更大）。每当奶奶开始洗碓窝（石臼）的时候，我就知道，又一个节日快到了，于是便满怀欣喜地期待着。
糍粑的做法恐怕各地都差不多：选上好的糯米用清水浸泡一夜，第二天下锅用甑子蒸（糯米不能像大米那样用水煮，一煮，就失去了筋力），到甑子上大气，甑子盖开始滴汽水时起锅（此时的糯米不软不硬，筋力强，做糍粑正好）。然后把糯米饭倒进洗净的碓窝中，用木杵使劲舂。糯米饭便慢慢地变得松软，糍在了一起，粘在木杵上，一起一落中，在碓窝里“啪啪”直响。这时，几乎家家户户舂糍粑，杵捣之声于是响遍街巷。一股糯米独有的清香便游动了出来。
由于舂糍粑是力气活，所以几乎都是大姐和哥哥的专利（那时，父母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在外地做活路，即使中秋，往往也是不能团圆的）。看着他们舂着很得劲的样子，我很是羡慕，吵着也要试一试。可是，木杵捏在手里，却像是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提不起来，只好悻悻地干回老本行：舂芝麻。炒熟的芝麻舂成末，那香味飘得很悠远。所以尽管每次都舂得手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以至于很久以来，人们说到节日的味道，我就会无端地想起芝麻的香味来——节日是真的有味道的呢。
舂好的糍粑扯成小团，搁在簸箕里，压成圆圆的饼。一部分就趁热在节气里沾着芝麻白糖吃了，松软香糯，实在是上好的佳品。因为是难得一吃的食物，所以每次吃之前，我总要抢一大碗放在面前。可是每每吃上两三个，就撑得再也吃不下了。奶奶于是笑我“眼大肚皮小”。剩下的大部分，风干，封存在石灰坛子里（石灰相当于现在的干燥剂，上面垫一层纸，可以存放很多食物，历久色香味不变），以后或煎，或炒，或炸，或蒸，就不是小吃，而是主菜了。风干后的糍粑外表很硬实，但不管搁多久，一经煎炒，掰开来，却还是那么松软香糯，不失本色。
风干的糍粑是农家体面的年节礼品。用食用颜料在糍粑中间点上圆圆的一点红，包成一摞，不管到哪里，都不会丢人脸面。那时，糍粑还是姑娘出嫁必备的嫁妆呢。常常在松溉街头看到长长的送亲队伍，挑着棉被、抬着衣柜、端着脸盆、捧着新衣物……走在头里的，一定是两块大大的糍粑。那糍粑除了贴着大大的喜字，还由能工巧匠雕刻了好看的花边，用模板印上了鸳鸯的图案。由糍粑的大小和花样，人们就能看出这家的排场——有的糍粑足有一张桌面大，普通的箩篼和簸箕装不下，得专门另外编了箩篼和簸箕来装！婚宴上，这两块糍粑会分切成小块，用红纸包了送给来贺喜的亲友。得到鸳鸯图案的，来年一定有喜事临门。特别是得到鸳鸯头的，简直就像捡了金元宝——有一种说法，分别得到鸳头和鸯头的青年男女，以后会成为夫妻呢。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7节 咂酒

那时，外婆家所在的黄瓜山没有什么经济作物，就高粱还贱，遍山遍野都是。成熟的时候，火红一片。
喝咂酒，就成了黄瓜山人的一大传统了。
咂酒的做法同甜酒相似：高粱脱壳，蒸熟，用鶱子发酵，封存。喝时，装进凸肚窄口的陶瓷咂酒罐，注适量开水，搅匀。插一根高粱秸做吸管。高粱秸不甚通畅，须用力咂，喝“咂咂”声不绝于耳，故称咂酒。
咂酒味香甜、生津，性柔顺、热烙。黄瓜山人不拘男女老幼皆善饮，在黄瓜山做客，首先就得喝咂酒。咂得越起劲，主人越喜欢。喝咂酒不在正餐，而是在晌午、晚饭之间，类似“打尖”。黄瓜山人勤劳朴实起早贪黑，两顿饭之间往往喝一罐咂酒，外加两个高粱粑垫底，干起活儿来就格外有劲。
喝咂酒也有技巧，不能用蛮力。有经验的黄瓜山人把高粱秸斜插罐底，眯着眼，匀着气，细细咂来，慢悠悠地受用。来客若是不懂技巧，挣得个脸红筋涨也未必能尝到咂酒，只惹得举座善意的大笑，少不得就有位婀娜的女子从旁细心指点。因喝咂酒，黄瓜山人就融入了咂酒的脾性。汉子格外热情豪爽，体壮如山；女子最是温柔多情，心性似水。不信，你听这遍山的情歌：
山那个高哟，水那个长，
阿哥担担包谷啥走包包上。
阿妹哟寨前嘞浣呀汗巾，
巾儿红啊水儿白，
阿哥你要看心上……
若是在高粱收获的季节来到黄瓜山，也许你会看到一年一度的盛会：喝咂酒比赛。
寨子中一块大空坝，摆一溜儿罗汉肚般的咂酒罐，罐中各插一支高粱秸。高粱秸又细又长——这样才考功力。汉子们打着赤膊，束着红布腰带，也一字儿排开。女子们穿着鲜艳的盛装，手捧簸箕，在喜庆的锣鼓声中跳起优美的丰收舞，一边把高粱壳向空中撒得纷纷扬扬，预祝来年五谷丰登。然后，比赛开始。一声令下，汉子们大步向前，抱起咂酒罐，凝神屏气地咂起来。一边咂，脚下还踏着锣鼓的节拍摇摆。摇摆了几百年，花样渐渐繁多，就摇摆成了现在粗犷的咂酒舞，与婀娜多姿的丰收舞相映成趣。
一场喝咂酒比赛下来，总有那咂得多，姿态惹眼的汉子被哪家女子看中，偷偷递过绣有高粱穗子的汗巾。汉子接过，擦汗，就算认可了这门亲。
成亲时，也得喝咂酒。高粱秸上端剖开，一人噙一半——不能剖得太深，剖深了吸不上酒，只能略略剖开，刚够两人噙住——那热辣辣的嘴唇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8节 魇

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魇真的是一种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呢。
那时，小镇的日子简单而充实。白天，我们尽可以摘野菜、打山雀、掏蚁窝，可是一到夜晚，黑暗总是不期而至。
没有电，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燃着似睡非睡的光。窗外不时惊起一声鬼叮姑（猫头鹰）的怪叫，惊得灯火也一跳一跳的。如果是起风的日子，光是风穿过瓦楞的“呼呼”声响，就足以让我毛骨悚然了。
这样的夜晚，是最适合讲鬼故事的。
奶奶在这时候往往突然放下手中正看着的书，取下老花镜放过一旁，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我知道，鬼故事又开始了。
对于鬼故事，在我小小的心里，实在是又期待又害怕的。无头鬼、画皮鬼、吸血鬼、美女鬼……奶奶的鬼故事里，鬼的面目总是层出不穷。有时，奶奶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们姐弟身后的某个地方。我们就会毛骨悚然，颈项一下子变得僵硬，仿佛被谁用一只大手提着。然后，奶奶慈祥地一笑，我们才会松懈下来，知道那又是她的老把戏！奶奶说，世上是没有鬼的，那不过是人自己吓自己罢。但有一种叫做魇的，却是千真万确存在。
她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魇的“真实”的故事。
说当她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街坊有位吴三伯在外地贩卖私盐，给人家诬着盗贼，抓进了监狱，被判斩首。狱卒知道他是冤枉的，同情他，于是给了他一个逃生的办法。说刽子手是他的哥们，斩首那天，他请刽子手下刀之前先在吴三伯的脸上拍一下，然后举刀，吴三伯就趁刽子手举刀而未落的时机，拔腿就跑。自己和其他狱卒只假装追一下，让他逃脱。吴三伯眼看伸冤无望，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好答应照办。谁知，到了行刑那天，这一招竟然奏效，吴三伯居然逃脱了！吴三伯既然是死囚，当然不敢回家，于是逃到很远的外地，依然做他的贩盐生意，还外地又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幸喜几年后革命党推翻了清王朝。于是吴三伯就想回小镇来看他原来的妻子吴三婶。
吴三伯回到家，原以为吴三婶会万分欢喜。谁知，吴三婶看到他，却惊恐无比，道：“你，不是被斩首了吗？”
吴三伯于是把他如何逃脱，并在外地躲了几年的事情讲给了吴三婶听。吴三婶无论如何不相信，还说她早已把吴三伯的尸首埋葬在了后山。这下可把吴三伯搞糊涂了，他坚信一定是吴三婶弄错了，因为自己这几年的生活是真实而实在的啊！吴三婶进内拿出一件血衣，告诉吴三伯：“埋葬你以后，我特意留下你斩首那天穿的衣服作为纪念。”
吴三伯一看血衣，立即想起，原来，那天刽子手的钢刀在自己的脸上一拍，自己一激灵，想跑，腿却早已跪酸麻了，未及起身，早已身首异处——自己是早已死了！心念一动，吴三伯立即化为一摊脓血。
奶奶说，一个人死了，还以为自己活着，就会变成魇，在人群中像普通人那样过活。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拿着确凿的证据，告诉他，他早已死了，他才会真正地死去！（至于刽子手用钢刀拍吴三伯脸这一节，奶奶解释说，刽子手杀人之前都要用钢刀突然拍一下犯人的脸，犯人不备，一激灵，就会不觉伸长脖子——正好伸出来让刽子手砍！）
听了奶奶这个关于魇的故事，我竟然觉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对于白天也害怕起来。开始注意观察我身边的人是否有异相——有时觉得某人的一手一足都像魇呢！
当然，我最害怕的是某天突然有一个人走过来，拿出某个我目前尚未知的证据，对我说：“喂，你早已死了！”
乖乖隆的咚！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9节 山地颠轿

八里一音，十里一俗。
真是这样的。外婆家离松溉不过二三十里地吧，那里的习俗却是别样的。
外婆家背靠黄瓜山，地处山地。山地人家迎亲，还依旧俗：抬花轿。抬轿必颠轿，因是山地，便别有情趣。
新娘子早在头一天就已经断食。一是无法方便——中途不能下轿，二是免得颠轿时呕吐。一大早，梳洗整齐，罩了红盖头，静待迎亲队伍。花轿来了。由一个漂亮机灵的白胖童子作押轿郎——童子坐过的花轿，新娘再坐，婚后必得贵子。花轿，一律的轻巧、结实。轻巧，利于爬山；结实，不怕颠。红杠红罩子，轿顶热热闹闹地扎了龙凤呈祥。轿夫全是健壮漂亮的人物，束着红布腰带，斜披红垫肩，一脸抑制不住的快活。
起轿，上山。山路九道十八拐，曲曲幽幽。轿夫们不慌不忙，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沿山道一路悠悠摇来。腿上优哉游哉，嘴上可不闲着，七嘴八舌，逗新娘说话。
“新娘子，坐稳喽，屁股丢了进不得洞房哟。”
“新娘子，把手伸出来给我抠下痒?。”
有狡黠一点的，从地上捡起一块干牛屎，塞进轿缝，却又惊叫：“啊呀，不得了，新娘子屙牛屎！”
一路玩笑，倒也不寂寞。
新娘子出门前照例受过母亲的教导，不能开口说话，不然，一过门，两口子有吵不完的架。
轿夫们见这招不灵，也不泄气。有口音亮点的，就唱起了小曲：
小郎今年刚满十，
娶进一个大阿姊。
（嗨哟！）
阿姊长得乖又乖，
可惜小郎不晓爱。
（嗨哟！）
阿姊要他摸奶子，
他说他不吃奶水。
（嗨哟！）
阿姊要他解裤带，
他说屋里没尿罐。
（嗨哟！）
……
轿夫们大声吼着“嗨哟”，和着节奏，轿子上下起伏。新娘子听得又羞又有趣，想看看唱歌的人，却不敢掀开轿帘，只轻轻揭起盖头，从轿缝里偷眼看那一个个青乎乎的光头。突然，轿子猛一颠，新娘子差点跌出轿去——原来下山了。轿夫们一手扶轿杠，一手叉腰，喊着号子，快步跑起来。那号子也喊得有名堂：
杭育！杭育！
（前面喊）天上明晃晃。
（后面应）地下水凼凼。
杭育！杭育！
（前面喊）天上有老鸹。
（后面应）地上有道拐。
杭育！杭育！
原来，后面看不清道，得前面不断提醒。
山路窄，且曲，不平，七扭八拐。偏偏轿夫故意抬高脚步，纵情疾跑。轿子便像浪里的小船，七上八下，摇摇摆摆。新娘子歪过来歪过去，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起来，又不敢开口，只死命地抓住轿杠。正跑间，前头轿夫锐声喊：“天上亮光光。”后头急应：“地上树桩桩！”喊罢，轿杠一下子顶在树上，轿夫猛收住脚，轿子便突地顿住。轿子里一声尖叫，人不曾跌出来，倒滚出一只千层底绣花布鞋。轿夫们便哄然爆出一阵大笑，拾起新鞋，揣进怀里。
一路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轿夫们越颠越高兴。脚步忽快忽慢，忽左忽右。轿杠也一会儿换到左肩，一会儿换到右肩。远远地看，花轿便像一只翻飞的花蝴蝶，一路翩翩。新娘子一上午的精心打扮全部报废。待到拢得婆家，已是乌云散乱，胭脂不匀。掉了一只鞋，当然下不得轿。没奈何，新郎掏出红封，向轿夫们“买”下新鞋，由伴娘给新娘穿上，才扶出花轿。还未过门，已吃了一回做媳妇的苦头。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0节 眼镜纪事

大舅戴眼镜，已经有半个世纪了。
大舅是先天性散光，五岁那年，外公用两担谷子给他换来一副眼镜。从此，大舅就隔了一层玻璃看世界。
1960年，街道办识字扫盲班，一时找不到教员。居委会任大妈来叩大舅的门了，不由分说把大舅拉到讲台。大舅哪会呀——斗大的字，他认识的不足一箩筐！他站在讲台上，脸憋得通红，吭吭哧哧讲不出话。任大妈把一本课本塞到大舅手里：“您就别谦虚了。”大舅接过书，哭笑不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台下一片狐疑。任大妈开口了：“瞧你这眼镜，谁信！”
因为这副眼镜，大舅在文革中备受殊荣——他被当作“臭老九”和学校老师一起挨了批斗。斗到后来，身份查清，原来大舅只是学校的一名校工，属于“人民群众”。然而，岂有造反派认错的道理？——“校工？校工为什么戴眼镜？想向臭老九看齐？拉他陪斗！”还照斗不误。文革过去，“臭老九”平反落实政策，大舅没门儿——“文件里没你这号人。”得，白挨十年斗！
大舅母常笑话大舅，说自己当初是受骗上当。大舅母是纺织厂挡车工，经人介绍同大舅认识，听说大舅在学校工作，又戴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头回见面，就有几分满意。
“……你，在学校？”
“嗯。”
“你这屋，还可以。”
“嗯。”
“你们教书，辛苦？”
“嗯。”
天地良心，当时大舅绝对不是存心骗大舅母，只是头次和姑娘见面，紧张，嘴笨。过了很久，大舅母才知道大舅其实是校工。“哎呀，我上当了。”大舅母笑着说——大舅人不错，她觉得这个当上得值。
大舅就这样，戴着眼镜走过了半个世纪。有时我会想，大舅没了眼镜，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就不是大舅了。
去年春节，一个老头跌跌撞撞地晃进我家。我们谁也不认识他，问他找谁。一开口，好家伙，原来这人就是大舅！他乘车挤丢了眼镜，就这样走过来，模样竟是大大地改观。直到给他找出一副父亲的眼镜戴上，我们才消除了和他说话的陌生感，找回原来的大舅。
我才明白，原来世界也是隔了一层玻璃来看大舅呀！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1节 端午节

端午节是传统节日中除春节外，最有节味的节日了。
节日的气氛从几天前就开始了。街边，菖蒲和陈艾慢慢地多了。这种草在平时是没人问津的，但据说端午节百草都是药，而以菖蒲和陈艾为甚，所以便突然变得珍贵起来。乡下人一大担一大担地挑了，沿街叫卖。家家都买了来挂在门框上，以避虫蚁，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就在小镇里游动了。
正街刘阿婆翻出她的簸箕，在里面放上做成丸的雄黄，拿根带子把簸箕吊在脖子上，沿街卖起她的雄黄来。刘阿婆人老了，眼睛不太好，有时，我们跟她开玩笑，用黄土捏几个丸子，悄悄放进她的簸箕，从外表看，和雄黄丸一模一样呢。但她总是一拿就会察觉，笑着骂道：“坏小子，又和婆婆开玩笑！”随着岁月的流逝，喝雄黄酒的习俗逐渐淡化了——据研究，喝雄黄酒有害呢！所以，整个端午节，刘阿婆雄黄丸总卖不出几粒。但她还是每年都沿街卖着——“没有雄黄酒，怎么叫端午节呢！”包粽子的竹叶也逐渐紧俏起来，家家都要包粽子，而竹叶的清香是其他叶子所代替不了的。竹叶包的尖尖粽，看起来小巧玲珑，孩子们常常把它拴在书包背带上，一走动，粽子就一晃一晃的，很神气呢。等竹叶卖光了，就只好用芭蕉叶来代替，芭蕉叶很大，包的粽子呈长形，乡下人粗俗，就叫它马脚杆（是指的公马的那“第五只脚杆”呢）。
临河边的几个店铺把摊位伸到街上来，半斤一包的白糖包在嵌有玻璃的红纸里——因为这几天乡下人走亲戚也勤起来，这种白糖是送人的最好礼物，既体面，也不破费，如果能再提上一只鸭子，那简直就是天大的人情了。那时，甚至有连半斤白糖都送不起的，从人家那里找到用过的包白糖的红纸和玻璃，在里面装上盐，冒充白糖送上门去。隔壁吴二娘家就收到过一回这样的“白糖”，过节时很珍惜地拿来冲糖鸡蛋，结果一尝，妈呀，是咸的！吴二娘说：盐也好，还更实用呢，白糖毕竟奢侈了。
这时，我最盼望的就是乡下舅舅的到来了。正是李子成熟的季节，舅舅到松溉来，少不得又要背上一背李子，够我们几姐弟饕餮一阵的了。我们就盼啊盼，舅舅终于来了，而且照例不会让我们失望。有时，甚至带给我们大大的惊喜。有一年，他背李子的背篼里有一个小小的麻布口袋，我问他：“舅舅，这是什么呢？”
“去，去，去，这不是给你们的了！”
但我从他神秘的笑意里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好玩意儿。我上前要抢口袋，他却把口袋高高举起。我跳起，却总够不着。
“给我，舅舅，给我。”
闹累了，他放下口袋，一把抱起我，络腮胡在我脸上蹭。我一边叫着，一边打开口袋：天哪，竟然是麻雀呢！
松溉镇是川江边的一个大镇，照例年年要划龙船的。本镇的两只队伍早在半月前就开始练习了，准备着端午节那天同朱沱以及朱扬溪的龙船一争高下。我就到江边去看。龙船的龙头很小，并不威武，雕刻也不精细，只是个象征意义吧。有一年，有只龙船的龙头不知道让谁给偷去了，所以，两只龙船里头是有一只没有龙头的，已经名不副实了。但水手和看客们的兴致并没有因此减弱，水手们很卖力地划，看客们很卖力地吼。我们小孩子就在人们的腿间钻来钻去。
端午节也有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就是要洗草药澡。正端午这天，奶奶用菖蒲和陈艾熬出一大锅黑黑的药水，冒着闷闷的热气。奶奶说，洗了菖蒲熬的澡，身上一年都不会长疙瘩，但我却不愿意。不愿意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受不了那股浓烈的药味儿，二是怕有了这股药味，陈六不和我玩儿。陈六是我们街上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因为她爸爸在国营企业，所以她的穿着总是很干净，很时髦。我们一条街的小伙子（其实都是些孩子）都喜欢跟她玩。这个端午节，陈六答应和我一起看龙船比赛呢。我怕到时她嫌我身上味道难闻，不和我一起看龙船，所以坚决不洗。但毕竟拗不过奶奶，被扒光了衣服，摁在洗澡盆里。我三下五除二，飞快地洗好，赶紧起来，希望自己身上难闻的中药味稍微淡些，然后飞快地跑到码头边那棵黄桷树下。陈六居然真的在那里等我，她埋怨我：“快点，龙船都划起来了！”然后拉起我的手，向江边飞跑。
找了个较高的地势，我们站住了。陈六看龙船，我看她。这时，我才闻到陈六身上也有股中药味——怪不得她没在意我身上的菖蒲味道呢。我看着她颈项上细致的绒毛，在斜斜的阳光里调皮地颤动，突然觉得那股中药味其实也蛮好闻的呢。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原来开始抓水鸭子了。我赶忙踮起脚尖看，但前面人太多，已经看不着了。最后，人群哄地发出一声暴喊，我知道最后一只鸭子被谁抓住了。
“是谁呢？是谁呢？”我着急地问。
陈六摇摇头。她也没看着。
一个端午节，就这样闹哄哄地过去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2节 看电影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化正被革着命。那时，乡下是难得看场电影的。偶尔放一场，四乡八井的人都来看。
看电影的场景很热闹。男女老幼，密密麻麻挤满坝子。电筒是奢侈品，火把便成了主要的照明用具。砍一截青竹，塞块破布，桐油是自家榨的。天黑时，四面八方都有灯火往这里来。乡下没有专门的放映场，常常是借了队上晒谷子的坝子。坝子很大，能容纳八九百人，这是那时集体经济的特点。近点的，带张竹凳；远点的，席地而坐。片子不会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中国的新闻简报，越南的飞机大炮，朝鲜的哭哭笑笑，阿尔巴尼亚的看了莫名其妙。”赶了十几里地，往往还是八百年前看过的老片子。一群人却张大了嘴，瞪着眼，看得有滋有味。看到兴起时，便把巴掌拍得“啪啪”响。然而，对于青年男女，看电影的乐趣却不在看电影，而在电影之外。在乡下，难得有集会，青年男女交往颇不便，除了赶场，便是看电影了。赶场在白日，且人多眼杂，不敢动手动脚。看电影却在夜晚，且是露天，四周就是野地，没有限制。大队一通知看电影，青年男女便早早收了工，回家冲个澡，穿戴整齐，兴冲冲地出门邀朋唤友。
到了放映场，这边那边打招呼递烟，往人群里瞄自己期待的身影，说话大声武气，乱得一塌糊涂。电影开映好一会儿才静得下来，已是一对一对地坐了。这时且不忙离开，先说说情话，于暗处掐掐对方的丰臀。因为还有晚到者往这儿赶，不敢去野地里亲热，怕人撞见。
电影映了一半，人群开始悄悄浮动。有人佯称：“二娃子，走，屙尿。”便有青年男女溜下坝子，借着夜幕的掩护，相偎着亲热起来。这时，往往有细崽恶作剧，偷偷捡了土块，投向那一对黑影，然后跑开，捂嘴窃笑。那一对便悠然分开，慌忙回顾，却不敢声张，赶忙换个地方。
这种约会不能成为秘密。父母知晓，每次放电影，少不了一阵争吵。“去嘛！回来不打断你的狗腿！”子女却硬起，宁愿一顿打，也要偷跑了去。
后来，队上就组织了“精神文明清查小组”，专门在放电影时值勤了。抓到过几对，罚款，且在下一次放电影时，在喇叭里通报出来，以示警告。看电影的人便奇怪地少起来。
幸喜不久，“文革”即告结束，又包产到户，办起了乡镇企业。有了钱，青年们一致要求修个电影院。电影院修起，青年男女就公然在电影院出双入对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3节 看川戏

现在说起小时候看川戏的情形，印象已是十分的模糊了。
只记得台上几只明亮的汽灯吱吱地响着（那时松溉还没有通电），一个年纪不算轻的女人扮的小姐甩着水红长袖，咿咿呀呀幽幽怨怨地唱，唱着唱着，台后帮腔的齐声和上一句，把我从瞌睡中惊醒那么一下。川戏里，才子佳人的情节很多，青衣花旦们长声悠悠地互表衷情，一个字总在嗓子里回旋半天，把我的瞌睡一点一点地勾出来。
看川戏对我来说，是一件极苦的差使。但奶奶因为眼睛不太好使，看完戏回家需我来充当拄路棍。所以几乎松溉的每一场川戏我都没能落下。
记得那时候总共看过三部川戏没打瞌睡吧。一部是《十五贯》，里面的唱腔少，对白多。娄阿鼠鼻子上点一个白点，走路只前脚掌点地，双手跟猴爪子一样吊在胸前，眼珠滴溜溜转，配合后台敲的小鼓，活脱脱是只老鼠！本来是个杀人越货的故事（当然还是少不了才子佳人的佐料），却因了这娄阿鼠让我整晚爆笑不已。第二部是《水漫金山》，这是《白蛇传》中截选的一段折子戏。《白蛇传》整部戏很长，大概要演三个多小时，戏中许仙和白娘子从头到尾咿咿呀呀，甚无趣味，到水漫金山一节时，大多弄一大帮人，把锣鼓敲得山响，走几下台就了事。这次，却是外地的一个班子（松溉没有自己的剧团，演戏的都是外地来的班子），专门演水漫金山这节。果然气势不凡，虾兵蟹将的装备很专业，不像其他戏班，只在头上戴个虾头象征一下了事。龟军师真的背着厚厚的龟壳，头一伸一缩的；虾兵都会翻跟斗，一连翻十几个；蚌精是些很漂亮的女子，蚌壳一开一合，突然夹住了法海的屁股……场面热闹得很。第三部也是《水漫金山》，却是我那时唯一看过的一部木偶戏。木偶做得很逼真，以至于白娘子变身为一条巨蟒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我最怕蛇）。木偶的动作很滑稽，弯腰，身子一折一折地折下去（这个动作我后来学了很久才学得有那么一点像样，结果把所有人都逗乐了）。木偶也还是要唱，但看不见嘴动。据说做得高级的木偶嘴会动，眼会转，但我却一直没有见过。
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听说书。一来，不会打瞌睡（说书人有惊堂木，时不时猛拍一下），二来那里有胡豆吃。说书一般在镇上最大的茶馆，如果某天茶馆外贴出海报，说邀请到某某著名说书人，说全本《七侠五义》，那么，我的任务就是先去帮奶奶占位置。那时，茶馆点的还是煤油灯，这种灯有三个灯嘴，吊在空中，把茶馆照得很亮。老虎灶上，四五只大铁壶“嚯嚯”地响着。这种铁壶的嘴很长，茶馆人多，伙计隔老远地把茶嘴递过来，不会有丝毫溅到外面。茶客们只需付出比平时多五分钱，就可以听说书了。因为我占位置的功劳，
奶奶还会额外花两分钱给我买一两胡豆，让我慢慢嚼。说书人一般都会多种口技：兵刃相交声，战马嘶鸣声，小儿啼哭声，桨橹声，家禽声……不一而足。同时，说书人还分饰几角：一会儿王爷，一会儿家丁，一会儿小姐，一会儿丫鬟，惟妙惟肖。一次，我怀疑那位中气十足的说书老头一定在桌子下安了什么机关，悄悄地爬过去，掀开桌布，一看，那说书老头原来穿的是只烂布鞋，大指头露在外面，随说书的节奏，一翘一翘的呢。呵呵。
话扯远了，回过头还是说看川戏。
后来，松溉有了电，又将原来兼演戏的市场盖了电影院。于是大家就叫嚷着，希望松溉能组建自己的川剧团。于是就公开招收演员。一连招考了好几夜，有一天我和奶奶去看考试的情况。幕后响起一句很亮的唱腔，锣鼓响起，一人甩着长“袖”（实际上他穿的只是普通的乡下服装，并未着戏服，那“袖”是虚拟的），踱着方步出来。大家一看，哟，这不是方四吗？我指着台上喊：“奶奶，我认识他，我认识他，他是方四哥。今天早上我还见他担粪呢。”众人哄堂大笑，本来严肃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方四哥有点不好意思，但还能稳住阵脚，有板有眼地唱完了一段戏文。后来，松溉镇便有了自己的川剧团，方四哥也在内。剧团不光在本地驻场，也到外地去巡回演出，很是火了一阵。但电影逐渐丰富起来，连外国人亲嘴的片子都有了，电视也进了小镇，看川戏的就越来越少了。大家说，川戏听不懂。于是剧团弄来幻灯片，破天荒地在舞台侧面弄块白布打起了同步字幕。那字是剧团的王老师手写的，很模糊，稍远一点就看不清楚了。而会认字的几乎都不爱看川戏，看川戏的却又几乎都不识字。新鲜了一两天（大家冲着字幕去的，都没见过打字幕的川戏呢），终于作罢，把幻灯机低价卖给了镇中学。
这期间，剧团倒是出了一条新闻：方四哥勾引有夫之妇被人家逮住，赤身裸体给绑在街头的一棵黄桷树上。半夜，他挣脱绳子，偷偷跑出了镇子，这以后我再也没见着他了。那个被偷的女人被丈夫爆打几顿后，还是照常过活，见人也还是笑。
后来，剧团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终于无疾而终了。
奶奶没戏看了。值得安慰的是，爸爸给她买了台录音机，她可以整天听川戏了。磁带录的都是名角，奶奶却觉得不是那个味儿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4节 黄齐老爷

黄齐老爷不是人，是神。
松溉东岳庙还没被毁的时候，专门有一个殿供着一尊木雕菩萨：红面青须，张唇露齿，头戴金色帅盔，身穿紫色蟒袍——这就是黄齐老爷。据庙里的和尚说，黄齐老爷是施雨的神仙，他是玉皇大帝的外甥，因人间天旱，私自决天河水下雨，被玉皇大帝呵斥，吓红了脸。这位神仙名不见经传，事迹本不可考，殿又偏于一隅，香火便颇不旺盛。可是，一逢上连续的干旱，这里就热闹起来了，人们纷纷前来上供祈雨。所以我们松溉求人办事碰钉子，有时会得对方硬邦邦一句话：“你当我是黄齐老爷嗦！”意思是平时不理不睬，临时有事相求才来献殷勤！但黄齐老爷不会像人那么见气，你什么时候见着他，他都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天大旱时，人们就会组织盛大的仪仗，恭请黄齐老爷起驾巡察旱情。黄齐老爷也是有架子的，他上路，前面有道锣长号开道，两个后生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后面是彩旗队、金瓜钺斧等二十八星宿，然后才是三抬神架：二郎神杨戬、川主李冰和黄齐老爷——黄齐
老爷在最后，表示他才是主神。仪仗过街时，各家各户都要在门前烧香烛纸钱拜接。游完街，还要巡察田畴旱情，好让菩萨根据旱情施雨。奇怪的是，二郎神、李冰都是木雕泥塑的菩萨，偏偏黄齐老爷却是真人所扮。这是什么规矩，却让人有些不明白了。黄齐老爷的扮演者很不好找：要身材高大英武，品行端正，巡察前起码要忌一月房事，所以黄齐老爷一般都由未婚的男子扮演。黄齐老爷巡察完旱情，照例会摇头晃脑，朱笔一挥，批准：某年某月某，下雨几分。当然，神仙的办事效率也不高，往往并不能及时兑现，不过老百姓总算有了希望，料想菩萨会惦记着施雨的。
有一年就出了事。
这一年大旱，大家都推举镇川剧团的侯祖修扮演黄齐老爷。侯祖修是个小生，扮相很有些出众，嗓音又亮，大家觉得他扮演黄齐老爷是最佳人选。谁知，到了出巡的那一天，侯祖修死活不肯上妆，推说肚子疼。这时候让大伙上哪里抓人去？大家不由分说，给他画上油彩，穿上蟒袍，抬着就去巡察。结果，当晚旱灾竟然演变成了洪涝，暴雨下了整整五天五夜，淋垮了房屋，冲走了庄稼。原来，侯祖修前一晚经不住诱惑，和镇上一漂亮女子云雨了一番，弄出了这个责任事故。
后来，再有巡察祈雨，黄齐老爷就变成了童子，一样的化妆成红面青须，头戴金色帅盔，身穿紫色蟒袍，虽然没了英武之气，倒也还像模像样。也还是有祈雨不成功的时候，但再也没有发生过下暴雨的责任事故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5节 小甲

旧时的松溉，有一类人物是不可或缺的：小甲。
小甲是不拿俸禄的官差，地位相当于旧时电影演员表中的某甲、某乙。小甲都是贫民出身，即便有开水铺、火柴摊等营生，也大概属于温饱线下挣扎的一流。
小甲的任务主要是为镇公所发公告。赶场天，搭条凳子，站在高处，手里一个小破锣敲得山响：“鸣锣通知！鸣锣通知！奉镇公所命令，因整修水毁马路，新开修缮人头捐，每人一角铜子，商户两块大洋……特此鸣锣通知！”这样的公告，简明扼要，一听即明。不似出告示，大家看不懂，还要请人来念。
闲时，有草台戏班在松溉搭台，除了在大街小巷贴海报，也请小甲来做广告，敲着锣，大街小巷游走一圈，也就家喻户晓了。因为总代表镇公所发通知，久而久之，在大家的心里，小甲也就成了公事人，邻里有什么鸡毛蒜皮的纠纷，大家都请小甲来调解。小甲也大多能站在比较公正的立场，做一个大家比较满意的了断。纠纷双方少不得要表示几个铜子，以表谢意。小甲要在社会上立足，一般都加入了袍哥会。黑道上的弟兄伙来到松溉码头，习惯上也应向小甲“报到”，以得到小甲的默许和庇护。小甲则借维护治安，在黑道人物和镇上的头面人物之间周旋，掌红吃黑，从中渔利。
小甲的任命，是由镇公所指定，却并不在镇公所领取工资。除了用以上的几种方法捞点额外的油水，逢年过节，小甲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商户摊贩索要钱物，这就是小甲公开而不成文的“合法”收入了。
我二公就当过松溉镇的小甲。
据说二公是个很漂亮的人物，人也长得高大，很有些舞台上小生的味道。他不抽烟也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好色。镇上漂亮的姑娘和小媳妇，他都爱逗上两句。二公跑过几年码头，很知道些外面的世界。那些姑娘小媳妇虽然嘴里说他讨厌，却都爱和他说话。一次，他在镇公所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媳妇，穿得很时髦，就和她贫了几句，据后来传说他还大胆拉了那小媳妇的手。谁知，这个小媳妇竟是新来的镇长刚纳的小妾，被镇长知道，扬言要打死我二公。二公听说，吓得连夜外出跑码头去了，直到这个镇长调走才回来，还是当他的小甲。
解放前夕，松溉暴发了大面积的鸡窝寒（瘟疫），松溉日日悲歌，十楼七空，二公就在那一年去世了。因怕传染，二公用过的所有衣物和用具都烧毁了。独独他用过的小锣，爷爷一直留着，直到三年自然灾害，被奶奶卖给收破烂的，全家人换了顿饱饭吃，二公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痕迹就消失了。
解放后，小甲作为一种被大家认为的政治垃圾，也自然地寿终正寝了。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6节 保保

突然就在这样的一个日子想起我的保保来。
在我们松溉，都把干爹叫保保，保保的意思，大概就是保佑干儿子平平安安。三岁时，我得了一回寒热，差点死掉，请隔壁的游瞎子算了一卦，说要拜继一个保保。第二天一大早，奶奶抱着我（那时，父母都在县城做工，一年是难得回趟家的），来到东南一座小石桥，迎面遇着一个挑菜的老头儿，老得可以做我的爷爷，但因为他是那天早上我在石桥遇着的第一个男性，就拜了他做保保。
保保是一碗水人，离松溉有七八里路。这个地名很有意思，一碗水，没有确切可考，给人很大的想象空间。按我现在的想象，便是古时某位穷书生北上赶考，路过这里，又饥又饿，得一妙龄村姑一碗水之恩，继续北行。高中状元后（为什么传说里总是高中状元呢？很奇怪，中国老百姓的愿望总是很有些极致），回到这里寻找村姑，已是远嫁他乡，于是怅然书下“一碗水”三个大字，一碗水因此得名。想来，中国很多关于地名的传说便是这样想象出来的吧。保保却是不懂得这样的浪漫遐想的，他只是个很典型的老实巴交的中国农民，守着自己的本分过活，大概当了一个镇上孩子的保保，也便是他的人生际遇中很大的一件事情了。
保保自己有三个儿子，都娶了妻，分出去另过，他守着两间草屋，种点菜来卖（那时是“文革”，但还许卖点菜）。保保精神很旺健，穿着神态却很有些乡下老农的委琐，赤着脚，满是补丁的衣服，下巴一丛胡子拳曲着，两只手像洗不干净似的，指甲里永远是黑黑的泥垢。保保每次上街卖菜，总要捎一把时鲜蔬菜给我们家，还常给我揣几个核桃、刺莓什么的。但他从不留下来吃饭，总说农事忙，不管奶奶怎么留他，卖完菜，他就径直回家了。有时，奶奶要送他点白糖蜂蜜什么的，他把手躲得远远的，仿佛接着便会欠了多大的情分。
按旧俗，逢年过节，干儿子是应该去看望看望保保的。每次奶奶送我去，保保都欢喜得什么似的，老远把我接着。
记忆中，保保是很会唱童谣的，虽然声音沙哑，音调也不准。
我现在大概还能记得一些：
“打枣，上树，二姑娘，穿花布，想坐花轿不走路。”
“李老三，扛磨礅，一扛扛到朱家湾，捡根烂烟杆，叭了叭不燃，敲他两烟杆。”
这些童谣很没有逻辑性，前面一句和后面一句往往并不关联，但却极有音韵，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便相当于启蒙教材了。
保保还讲故事，说天上的流星掉下来，会变成一粒美丽的小石子，谁捡着了，长大就会娶天上的仙女为妻。我就在山前山后捡了一大堆石子，要他看哪一颗是流星变的。保保郑重地挑出最漂亮的一颗，说要替我保存起来，等我长大娶妻时再给我。
我便怀着这样的梦想慢慢地长大了。
后来上了学，保保上街时常来看我，还是给我带点核桃刺莓什么的。同学们见了，都笑话我有这样一个寒酸的保保。不知谁还编了一段顺口溜：“有个老头子，穿件烂袄子，挑个破担子，来看干儿子。”整天跟在我后面喊。我又气又恼，开始怕见保保来，远远见他来，就躲着他。保保也终于察觉了我的尴尬，于是再不到学校来，有什么东西，只叫奶奶转交给我。
一次，我听奶奶和他说：“保保，这娃儿真是个没情义的呢。”保保说：“不是这话，娃儿大了，知道面子了。”
我也真是个没情义的啊。初中时，读住校，有一天周末回家，听奶奶说保保几天前去世了，我心里有点难过，但竟然没去看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保保的坟头向着哪方。只是在这个夜晚，窗外下着雨，因一些红尘俗事而心潮难平，突然想起保保，才惊觉自己曾经拥有那样一份温情，心里倒不期有了一分平和。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7节 记忆松溉

故乡小镇松溉，如今是只在我的记忆中了。
从不同的嘴里知道，在宋朝元朝明朝，几条石板路歪歪斜斜起起伏伏趴向江边，路旁凸起几座几十座几百房屋，便成了大院村落小镇。既是石板路形成，小镇的街道便窄得可以。
说是大街，实际上是巷道；说是巷道，却更像两建筑物退出的缝隙。一块块青石板，串成沉甸甸的线装书，小镇人赤脚走过，便读出些啪啪啪的音韵。因依山而行，便很有些曲折坎坷，细长的街道塞在鸡肚子般的镇子里，七扭八拐得让人摸门不着不知所以，外来者便奇怪小镇人何以竟能熟稔地串东串西。
小镇的街道并不都这么窄，也有宽的，却又兼着集市，每逢赶场便挤得水泄不通，塞满了蔬菜瓜果鸡鸭鱼肉挑兜席子蓑衣斗笠，货物中蜗行着高矮胖瘦男人女人，闹哄哄一片。而一待日过正午，街道上便像变戏法似的不见一人，偶有一条小猪甩着尾巴在太阳底下拱烂泥里的菜头，或是几只公鸡奋不顾身地争抢一条死烂的泥鳅。此时的小镇，便像一把用闲了的柴刀，冷在那里，仿佛需人拿了才有生气。但冷清归冷清，小镇原是习惯了热闹与寂寞的，早已是宠辱不惊，一切都安详地活在自己的本分里。
小镇的房屋多是木板结构，矮在街边，却又不甘寂寞地炫耀着旧年的新联。小镇多雨，木板便泡得发白，透出些许古旧来。逢上太阳天——顶好是大太阳天，便有脏兮兮油光光的小娃娃在门槛下坐了，把刚刚玩过泥的手指放在嘴里奶似的吮吸，傻看着过路的人。年轻的母亲在一旁纳着鞋底，响亮地把笑声抛向街对面的新妇，却不管娃儿的寂寞。小镇房屋大多采光条件很差，黑黢黢仅门口有点光亮，人们进进出出便在门口一黑一亮，刚刚黑进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却突然亮出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来，不由人不陡吃一惊。
小镇人嗓门很大，耳边雷鸣般响一声，配之以一张勇武的脸，往往让人疑心要打架。年轻人很随便地拍拍肩膀，大声武气地说着些不是奇闻的奇闻；中年人便互致问候，不管什么时辰，均问：“吃了饭没？”那一位必答：“吃过了。”老年人见面先作揖，然后“嗯哪。然而却都进同一家茶馆，听同一人讲古，却也同样张大嘴巴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精彩处，都把巴掌拍得啪啪响。
小镇有两条江，一条是川江，一条是回头江。回头江顶多七八米宽，只是川江的一条支流小溪，小镇人却老实不客气地把它叫江。于是，此地人便把到溪里捉鱼唤做到江中捉鱼，话儿便陡增了几分气势。至于它为何不老实本分地叫溪，说古的范大爷在茶馆泡了粗茶清了嗓子由众人捧着便欣欣然生发了说古的兴致，说当年此地并没有这条江，远古时候，天神杨二郎赶着一群猪从这里过——猪照例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否则就要变成石头。本来他的时间算计得很好，但经过这里时，有只公鸡提前打鸣，杨二郎闻得鸡鸣，“哎呀”大叫一声，急出尿来，当即跌坐在地，在地上坐出了一个深潭，屙出的尿成了一条长流不断的流水。既是天神的尿，便不好叫溪，只好唤做江，叫回头江。那些猪也都散在回头江边，成了一块块巨石。这样的故事，照例很有些荒谬，但回头江真有深潭和许多巨石呢，便不由得人不信。有冒失的小伙问范大爷，鸡鸣啷个也闻得？范大爷一瞪眼，说先人便是如此说法。小伙便缩了头以为冒犯了先人罪孽深重。
回头江曲里拐弯地拐过镇尾，便是我家祖屋所在的黄桷街了。带阁楼的木屋密密匝匝地挤在街边，偏偏倒倒好似站不住脚，直要向街心扑。黄桷街平日照例也是极少人迹的，突然横过一只猫或狗，一会儿便叫得悠远了。记忆中，这条冷清的街道却是颇有些匠人的。游木匠的家具结实耐用，很有些古气；朱炳龙的竹编细致灵便，花色板眼多。赶场天堆在门口，总被山里人一抢而光，昂首带回家说是游木匠的板凳朱炳龙的背篼好容易抢得一张一个呢。
吃食也都是些老手艺，王麻花（我爷爷的雅号，后来被我爸爸继承）的麻花金黄匀称，又香又脆（本地有句俗话：王麻花的麻花——干脆）；黄麻糖的麻糖，白净个大，入口化渣。这些家庭作坊，却是并不开店的，只来料加工。要买黄桷街的土特产，却得到杜邦贵的杂货店去。他那里也兼营油盐酱醋洋油洋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概你生活当中要用的，他没有不备的。也有乡下人散了场从黄桷街过，想充实一下肚子，延续难得上街赶场的乐趣，便有了曾树清的豆花店和店堂门口的大酒坛。大酒坛凸在黄桷街如今唯一的那株黄桷树边，显示着一顿饭的主题，制造着山民的酒足饭饱和中气很足的饱嗝。
黄桷树是极老的，说不清是先有了小镇才有了这株黄桷树还是先有了这株黄桷树才有了小镇，树皮被风皱成了老妇人的脸，却依然每年发出新芽结出果子。果子酸溜溜的，常惹了小孩来打，便有石头飞上了豆花店的屋顶，把瓦片砸得啪啪脆响。曾树清便竖了眉奔出来大声呵斥，手里的锅铲炒菜似的挥舞着威胁。小孩哄散了，一会儿又来打，依旧把石块高高地扔起。曾树清却似忘了前事，笑眯眯地看小孩打，见太小的小孩扔不高，还上前帮忙。而石头一在房顶脆响，他便又竖眉呵斥。
小镇的习惯，红白喜事少不了喇叭唢呐，于是便常有嘹亮之音响天响地响早响晚。习惯是几百年的习惯，曲调也是几百年的曲调，感觉却不尽一样。同样的喇叭同样的唢呐，在不同的场合却吹出人的欢笑悲戚甜蜜凄凉。喇叭声远，忽一阵风吹来，便疑是古人的鼻息扑到了脸上。
说是古镇，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据说先前有一座东岳庙，倒也显赫远近，却毁于“破四旧”的一片叮叮当当声中。如今只是半坡岩石上有一个无头缺手的菩萨，默默地背负着那段历史，让人可以想见当年的香火，不胜嗟叹。另一处叫文昌宫的，却早已消了“宫”的痕迹，听说是毁于一场大火，原址上建了民宅，却与别处并无二致。倒是范大爷口中杨二郎一屁股坐出的深潭有些古迹，飞瀑下的半空岩石上刻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飞龙洞。落款时间为清道光年间。潭边散着许多刻有清晰字迹的岩石，不知出于哪朝哪代哪一位无名氏之手，似乎颇为可观，却又缺乏保护，残缺不堪，成为苔藓和螃蟹的栖身之所。
小镇名叫松溉，却被小镇人呼之曰松既。据说是古时候小镇出了一位举人老爷，轰轰烈烈地回乡省亲。许是离乡久了，又许是做官做得糊涂了，竟把松溉念成了松既，却又死要面子，不思悔改。谁知小镇世代鲜有读书人做到了举人的份儿上，人人奉举人若圣明，于是便恍然大悟，很响亮地跟着说松既。一代一代，便传了下来。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8节 包谷面

文革后期有一首歌谣很“有趣”：
包——谷面——
不但战士要吃，
干部也要吃。
包——谷面——
最容易吃，
真正要消化就不容易了。
要把
包——谷面——
作为细粮来吃，
哪一级都要吃，
吃了就要拉——
支援农业大寨化！
这首歌谣的“有趣”在于它是根据林彪语录《老三篇》歌改编而成，调侃意味极浓，传唱极广。一边喝着难以下咽的包谷羹，一面唱着这首歌谣，粗糙的包谷面也便有了几分趣味。这首歌还形象地说明，包谷面在那时确乎是人人都要吃的。那时的口粮供应，大约是每人每月二十五斤大米（学生正长身体，又是祖国的未来，稍多一些，每月三十二斤）。搁到现在，每人每月二十五斤大米大约一多半的家庭都吃不完，
因为现在的食品供应丰富，作为主食的大米反而吃得少了。而在那时，二十五斤大米大概连填个半饱都不够，（人很奇怪，越是有饥饿感觉，对食物的容纳就越大得畸形，这里面有个心理预支——生怕这一顿过后，下一顿便没了着落。我妈就一顿吃过半锑锅米饭外加半锑锅红苕！）这就得加进很多粗粮，比如面粉、高粱、红苕、大豆……再有就是这包谷面。
包谷面几乎是所有粗粮里面最“粗”的，连皮带麸打成粉。不知什么缘故，那粉总打不细，很多大块的包谷皮，吃在嘴里，调皮捣蛋地满口乱钻，很难让人忽略它们的存在。有些家庭实在没吃的，连包谷棒子也打在一起——那就更难下咽了。
包谷面的吃法也比较单调，一般是煮成糊，我们称之曰包谷羹。羹大约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词，让人想到的是精致的食物，细致的烹调，高雅的餐具，慢条斯理的品味，称之曰包谷羹很有些精神胜利的意思。包谷羹却并不因为被恭维为羹就有了羹的境界，依然我行我素，粗俗如糟糠，一点不给人面子。有一段时间，粮站没有大米供应，我们家天天喝包谷羹，每人的舌头都喝出泡来！
包谷面的第二种做法是蒸成包谷粑。包谷粑相对包谷羹的境界略高，加几颗糖精，和点面粉，捏成窝窝头，上甑子蒸来，金黄，卖相很好，味道也不俗，略有回甜。那时每顿蒸包谷粑，我都会揣两个在怀里，当零食，出去玩儿的时候想着想着拿出来咬一口。但由于包谷粑费柴、费糖、费面粉、费包谷面（同样吃饱，包谷粑比包谷羹要多用很多包谷面），所以家里不轻易蒸包谷粑，包谷粑便愈显得珍贵。
有一天半夜下暴雨，把我们家盛包谷面的大缸淋湿了，只好把包谷面全和了来蒸包谷粑。蒸得实在太多，吃得大家都倒了胃口，还是吃不完。剩下的用簸箕摊开来晾着，无奈那几天雨总下个不停，包谷粑竟长出了霉。长了霉的包谷粑也舍不得扔，后来妈妈想了一个办法，把包谷粑掰碎，和上辣椒盐巴花椒，装进泡菜坛子干腌着，居然可以当菜，而且风味还很不错！这个办法后来被很多邻居采用，走在街上，冷不丁就会看到一个人蹲在大门口，喝着包谷羹，嚼着包谷粑，吃着腌包谷面，啧啧有声，津津有味，实在也算一道风景。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9节 草蛐蛐儿和灶居子

我这个人懒，书房的书是随翻随丢。这日因找一本小书，无意间在一个乱七八糟的抽屉中翻出一篇小时候的作文来，文字自然是幼稚，内里有句描摹蛐蛐叫的却有几分意思：“曲——曲——，雎雎——雎雎——”后来我把这个虫声写到我的小说《名丑》里：
“草里有蛐蛐。”
“有两个，一公一母。你听，公的叫‘曲——曲——’母的叫‘雎雎——雎雎——’
”“真好听。”
“要不，我给你逮去？”
“别去，你听它们叫得多好啊。”
……
可是，写完了，脑子里还是糊涂得很。“曲——曲——，雎雎——雎雎——”究竟是怎样一种叫法呢——到底久居城市，离天籁很远很久了，印象终于模糊。
小时候住在古镇小街，屋后便是池塘小院，夏夜，照例是虫鸣交响，蛐蛐是其中叫得最欢的。蛐蛐是一种很自得其乐的昆虫，它的叫声很单调，却可以不厌其烦地叫个通夜。
蛐蛐也有很多种，前面说的“曲——曲——，雎雎——雎雎——”叫的我们当地叫做“草蛐蛐儿”。这种蛐蛐体态很小，身体黝黑，很警觉，一般只在晚上叫，很不容易逮住。小时候曾举着马灯循声去寻，终于逮住一只，很高兴地放在一个竹筒里拿去跟同伴炫耀。然而它竟一丝儿都不叫了，只低低地伏在筒底，一动不动。耍弄了半天，以为它死了，终于没趣，随便扔进草丛。过了一会儿，嘿，它又叫了！不过，知道它不好玩，谁也没了再逮它的兴趣。
还有一种蛐蛐儿我们叫“灶居子”，这个名字很有几分雅，有点隐士的味道。然而，它却是五大三粗的劳动人民模样，体色是土墙粗俗的浅黄。灶居子一般居于灶前屋角的土墙下，不论白天黑夜都“居——居——”地叫个不停。灶居子很容易逮，听到它的叫声，一去，它准伏在那里（大概它幼稚地以为自己的体色是一种隐蔽），伸手去捉，才想起要逃跑，但已来不及了。
灶居子的性情比较刚烈，放进竹筒，上蹿下跳，叫个不停。这份刚烈恰好配合了小孩子们的玩兴，所以它们倒是小孩子经常的玩物。灶居子还很有些外强中干，虽然两条后腿很粗大，但一挣即折。我们那时候有一种玩法：捉住灶居子，只捏着它的后腿，看它拼命挣扎，身子突然从大腿里蹦出来，掉在地上，奄奄一息。这种玩弄，现在想起来实在过于残忍，但小孩子大抵是不太懂事的，能责怪什么呢？只好埋怨灶居子不懂随遇而安的道理，如果它苟且一点，或者像草蛐蛐那样玩弄点阴谋，大约结局便不会如此惨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