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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一章(1)

昨天晚上分手之后，我走到街口，我发现我忘了你的样子。我记不住你的眉毛是不是很浓，我想不起你脸上的那颗小痣，是在你的左脸还是右脸上。
我记得和你接吻的滋味。很润很柔。我说不清那种滋味像什么。如果我说那种滋味很像珍珠奶茶，那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珍珠奶茶应该是初吻吧？我们当然不是。
我很想睁一下眼睛看看你是否睁着眼睛在吻我。但我不敢。因为我怕答案是是，而不是否。我就想你是闭着眼睛的吧。这样想对你和我都好。
是我先抱你，也是我先吻你。你说，谁先抱谁，谁先吻谁，这不重要。但是，你知道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一

赵啦啦的故事其实是从她的梦开始的。我不是说她以前没有故事，她的故事多了去了，只是，这个故事是从她的梦开始的。
从和徐正伟拉倒后的第二天开始，赵啦啦就开始做很多色彩鲜艳的梦。堪称绚丽的那次是梦见她自己走在公路上，两边是野花摇曳的原野，白色的单瓣的野花，橘黄色、紫色、红色、蓝色绞裹在一起的云，镶着黑色的边，像松软的棉絮，安静地又是迅疾地向天边游走。天空被游走的彩云占满了。她狂喜，想大叫出来，但发不出声音，随即醒过来，一脸的泪水。
做了那次绚丽的流云的梦后，她查了《梦典》。里面关于色彩那一则的解释分为积极意义和消极意义。在积极意义里面，橘黄色是冒险、变化；紫色是庄严、积极的个人发展；红色是贡献、性；蓝色是高尚或宁静；黑色是威严。消极意义里面，橘黄色是被迫变化，破坏性；紫色是伤害；红色是淫荡，性禁忌，羞辱，身体伤害；蓝色是消沉、沮丧；黑色是死亡、丧葬。
她不知道该从积极意义还是消极意义上来理解这些梦。《梦典》是白梅送的。白梅自从发现《梦典》之后，又买了五本分送给朋友们。白梅说她经常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这本怪书，以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当然前提是她想得起自己的梦。
白梅这种天生的唯心主义者，相信真相不在白天，而在黑夜里面。黑夜里睡着了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而《梦典》是认识真正的自己的线索。是线索，白梅说 ，不是钥匙，只是线索。一个人从书店里就能拿到钥匙？开玩笑。
不管这些梦究竟是怎样地与真相联结，赵啦啦知道一个事实：如果不和徐正伟拉倒，她得不到这些鲜艳的梦。她觉得不能说和徐正伟分手。分手这词太正式了。
很多年来，赵啦啦觉得，她和好些人拉倒，只和一个人分手。
这个人叫夏城南。
赵啦啦跟我以前一样，迷恋词汇的意义。其实，拉倒和分手有什么区别？就如喜欢和好感有什么区别？做爱和操有什么区别？
我以前对词汇的那种神经质的要求比赵啦啦厉害多了，二十一岁那年，有个人和我在一起，我问他：你爱我吗？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喜欢你。第二天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没戏。因为当时我觉得他不爱我，他只是喜欢我。对于我这样的白痴来说，是有报应的。到我经历让我蒙掉的那个人时，我连喜欢这个词也捞不到了。有一次，我被逼急了，非让他说是不是喜欢我。可能也是真的被逼急了，这个并不是哑巴的人这么说：“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我没有什么感觉。”我就是那一瞬间蒙了。什么叫蒙？描述一下就是，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看周围的东西猛地变大，像刚戴上隐形眼镜那一刻，然后，觉得脑子里有一团黄黄的东西，像颜料水泼在宣纸上，一点点地很温润地浸开了；当全部浸开之后，人就蒙了。
很多年来，赵啦啦每天晚上被各种各样的梦缠绕。一般都是黑白的梦。她知道这是神经衰弱。吃了不少安神补脑的东西，比如绞股蓝、灵芝、褪黑素什么的，没什么用。又没到要吃安眠药的地步，她入睡很快，中间也不怎么醒，就是梦太多，醒来几乎都记得，很疲倦。
梦大多很怪，里面的人和景物不成比例，房子很小，车子的轮子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人从耗子洞爬出去，跳到一个茶杯里，又被一个汤勺给舀出来，等等。她还经常梦见自己端一锅开水往暖水瓶里倒，水从锅沿漾出来，往脚上走，水的速度很慢，是一条纱巾朝下飘落的速度，在快到脚面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的右脚面有一块拳头大的烫伤，很光滑，像绷紧的鼓面。那是她十岁时端着锅倒开水烫的。当时烧水煮挂面，水多了，暖水瓶正好是空的，就端着这锅水做了这么一件傻事。因为这块烫伤，她不可能像其他女人那样在夏天享受光脚穿鞋的乐趣。
那块疤成了她的私处。
有一次翻达利的画册，看到他著名的软钟，赵啦啦几乎叫起来，她曾经做过这样的梦，一个钟像块布一样搭在椅子背上，滴滴答答地还在走。她很想跟别人说说这事，她可以发誓：之前她没有看过达利的这个东西，她对美术一向没有兴趣。还是忍住了没说，说了多傻，谁信啊？ 但她有一次对我说了。我吓坏了，因为我也在没看过达利作品的前提下做过软钟的梦。我也是看了画册之后跟谁都不敢说。我盯着赵啦啦看，心里怦怦跳。怪不得我和她成了朋友。
我没有《梦典》。有了也没有用，我的梦太少了，还不怎么记得住。据说，这说明我的睡眠质量很高。
也不是完全记不住。隔个十天半月，我会从某一个梦里醒来。醒来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凌晨三点左右。闹钟就在我的床边，有淡蓝的荧光。我几乎总是在听到南方家乡那条河的声音时醒过来的，然后，我就去上厕所。
那天从梦里醒来，一醒就彻底醒了。我侧过头去看，时间是凌晨五点。外面不知哪里的光线微微投在我的窗帘上，稀薄冷淡。这比黑漆漆从凌晨三点醒来还要糟糕。三点醒一次，我迷迷糊糊起夜之后总是还能再睡，而这一回是五点，我知道我没法睡了，我清醒极了。
这是每一个单身女人最不喜欢的时刻，每一个单身女人都应该在阳光中醒来，那会让自己好受很多。所以，我总是睡得很晚，就为了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花花的拥挤的没心没肺的世界。
我看着那个指着五点的闹钟有点诧异，诧异中刚才让我醒来的那个梦就特别清晰。
梦中，我在机场，飞机误点了，人满为患。我挤在一个座位上，旁边是一个不停地挠着头皮的光头男人和一个不停地往地上吐口水的女人。我有洁癖，浑身难受，但又无法动弹。这个时候，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惊喜万分，说不出话来，只能就这么看着他。他的左眼慢慢地流下眼泪。那颗眼泪很大，有一角钱硬币那么大，停在脸上不动。我伸出手，触到那颗眼泪，眼泪崩开了，像摁爆了一颗泡沫。我更惊喜了，因为他对我说过，他的左眼因为总是长麦粒肿，长一次去看一次，医生就用刀子在他的眼帘里面划一下，切断一根泪腺。后来，他的所有泪腺都被切断了，他再也不长麦粒肿了，也再也没有眼泪了。我曾经问过他，左眼泪腺切断了，但右眼还可以流泪嘛。他说，眼泪是对称的，左眼流不出来，右眼也就流不出来，也就是说，切断了左眼的泪腺，右眼的泪腺也就跟着萎缩了。他问我，你见过用一只眼睛流泪的人吗？
我有点迷糊了。我知道眼泪是梦里的，但是我想不起他关于泪腺的那些话，是真对我说过，还是我在梦里听到的。
梦里，我摁掉他脸上那颗巨大的眼泪之后，我周围的人全部都消失了，机场候机厅一下就空了。然后，我哭了。
醒来时眼泪还糊在我的脸上。
我找赵啦啦借来《梦典》。没有“眼泪”的词条，有一条是“哭”。
这一条是这样说的：
梦中哭并非罕见，这往往是由于被你梦见的形象或人物带有强烈的感情所致。一般说来，梦中哭同实际生活中的痛哭流涕是有区别的。更常见的是，你心里先有了哭的感觉，当一个特别令人动情的场面在你面前展现出来时，就有了梦中哭。最佳建议就是在梦中顺其自然。感情的宣泄与表露对心灵有强烈的净化作用，只要有可能，就应当接受这种净化。然而，你应当设法判断引起这种感情的触发事件。有谁直接使你哭吗？你是因某种具体的原因而哭，还是只是一般的感情宣泄？眼泪最终使你好受了，还是更加难受？

第一部分第一章(2)

我看不懂这个《梦典》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赵啦啦她们把它奉为指南？关于“哭”这一条的意思好像是说，要哭就哭吧，对身体有好处。只有最后一句话让我觉得有意思，“眼泪最终使你好受了，还是更加难受？”这是我想问的，但它没有答。
梦中的眼泪让我既好受又难受。
梦摧残着赵啦啦的面容。
赵啦啦的眼角还是很光洁，笑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纹丝不乱，但她的眼袋很明显，而且一年比一年加重。
至于说我，我原来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让路人惊异；现在，我的眼睛一年比一年小，已经毫不出众了。特别是在遇到把我搞蒙的那个人之后，我眼睛小下去的速度在加快。据认识我有些年头并对我的大眼睛印象深刻的人说，我的眼睛不仅变小了，瞳仁的颜色也变浅了，现在我的眼睛外观呈现出一种冻伤痊愈后的特征。
赵啦啦知道梦在蚕食她。
另外，酒也在蚕食她。
赵啦啦属于天生就对酒感兴趣的人。她在南京打工的那两年有一个同事兼好友陆宁，烟瘾很大，平均一天一包半，还只抽骆驼牌。据说骆驼牌是所有外烟中劲儿最大的，很多男烟民都受不了。陆宁说她抽烟的事，第一支烟是刚上大学那会儿男生给的，男生说，你可以拒绝任何一样东西，但你不能拒绝一只骆驼。陆宁说她抽了后立马就上干杂店自己买了，心想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赵啦啦问，你怎么不抽点淡的呢？陆宁说，其他的烟我什么都抽不了，没味儿，着急啊。
烟和赵啦啦是无缘的。每次抽着玩，第一口就开始呛。但对于酒，赵啦啦跟陆宁一样，从第一口开始惊喜：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我是要抽烟的，一天五六支，最多十支。多了就不行，一是喉咙不舒服，再就是，过了这个量，我会觉得过了健康的堤坝。
我劝赵啦啦，把酒戒了吧，学会抽点烟就是了。我劝她把酒戒了是有道理的，她有酒瘾，一沾酒就控制不住，醉，还要出丑；她醉了后最体面的就是趴在桌上呜呜地哭，哭得很难听，哭个没完没了，哭得旁边人生生地把怜惜转换成厌烦。
有人可能奇怪，为什么不喝酒就要抽烟呢？怎么不可以劝人既不喝酒又不抽烟呢？这话我说不好。反正，有一种人，我和赵啦啦都是这种人，我们体内有一种长得很快的乱草，不拿烟和酒压住，这草每天都会长出一大截来，直到不可收拾。女人总要收拾收拾自己，不是吗？
每到一个挣钱吃饭的地方，赵啦啦好酒的德性不出一个月就会被人知道。老板也乐得有这样一个人才，长有长相，酒有酒胆，一口京片子又脆生又利落，于是凡是应酬总要把她喊上。对于应酬本身，她是真烦，但应酬上的那些好酒是真喜欢。这些酒那么贵，自己买不可能，和朋友吃饭也不会当这个冤大头。因为这个弱点，她那些年赴了数不清的无聊之极的饭局。我见过赵啦啦遇到酒的那副样子，眼睛一亮，然后，像头上挨了一块砖似的暗下去。
其实，她是每喝必醉的。她给我说，醉是醉了，但在人前总是撑得住，还能把醉趴下的客户给扶上车。自己回家时指点出租车司机转弯抹角都很清醒，只是事后总想不起来给了司机多少钱。这话我不太相信。
有一次，晚上，我准备睡了，她在出租车上给我打电话，乱嚷嚷。我听到电话里有男人的说话声，听不清楚。那男人的声音也不太利索，想来也喝高了。我想这肯定不是出租车司机在说话。我又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出租车上。我说问你走到什么地方了，她说不知道，反正在出租车上，没睡在街上，放心放心，还有朋友了。我把电话撂下了。我管不了，当时，我们根本不在一个城市，她在哪里有什么样的朋友，我都管不了。我抽了一支烟。本来我都刷牙了，不准备抽烟了。那天因为和朋友泡吧，当天的烟量已经过了十支了。我想，再抽一支吧，为远方的朋友即将被人劫色，担心地抽一支吧。这支烟我抽得非常庄严。后来我又想，如果她身边的男人正好长得不错，那就算是互相劫了色；如果那个男人是个绝色美男子，那应该算他被赵啦啦劫了色。这么一想，一高兴，我又抽了一支烟。
赵啦啦说她喝醉了在外面总是体面的，总是进门冲进卫生间才吐，然后，洗个脸栽到床上就睡了。这话我也不太相信。
我和她有一次一起从酒吧里出来，搭别人的车。上车时赵啦啦已经醉得收拾不了了。我坐副驾，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坐后面。那男人也喝了酒，握着赵啦啦的手不放，嘿嘿傻笑，说要喝水。赵啦啦跟着嚷嚷着口渴。开车的男人是我朋友，说车上没有水，忍一下。赵啦啦不肯，继续嚷嚷。我朋友说，那怎么办？那只好你们相濡以沫了。赵啦啦旁边的男人一听，乐出了声，径直去抱赵啦啦的头，赵啦啦也嘻嘻笑着去捉那人的脑袋。我转过身去费力地拉开他俩。不是我保守，而是不是那么回事，我不制止的话，赵啦啦第二天酒醒后会骂人的。
赵啦啦说，喝醉的夜是没有梦的，又黑又甜。这话我信。其实这种话信还是不信，都没有什么要紧的。
赵啦啦原来喜欢泡吧，因为这是个名正言顺喝酒的地方。但出了两次大丑之后，对酒吧就怕了，很少去了，但去一回醉一回。
那两次都闹出了动静。
一次是在广州。
她和公司里的同事下了班去酒吧玩，她喊了她的朋友，同事们又喊了同事们的朋友，认识不认识的一下就聚了二十多人。先喝啤酒，又喝红酒，再喝了其他什么酒，酒就喝杂了，赵啦啦人一下子就高了。她其实酒量很差劲的，是有酒胆没酒量的人。大家不知怎么就说起肚皮来了。她说，是个人都穿露脐装，好些肚皮真难看，有些肚腩挺着，有些是瘪肚皮，干干的一层皮，往里凹着。说着说着，她就解开衬衣亮出自己的肚皮，看到没有，就要这样，要饱满但不肥，肚脐眼要圆要深。后来，她在起哄声中让酒吧老板开大音乐，自己脱了衬衣，着文胸和低腰牛仔裤跳了一段肚皮舞。好在是个小酒吧，那天客人就他们这拨人，没有引起更大的围观场面。
还有一次是在深圳。
也是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朋友带来的一个大胡子，开始闷声不响，酒一多就开始来招惹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话直往下三路奔走。后来大胡子发了狂，揪着她往他怀里拉，赵啦啦脚不沾地被拉过去时身手敏捷地从桌上抄了个酒瓶子，抵达大胡子怀抱的同时酒瓶子也磕在他脑袋上。瓶子碎了，大胡子脑袋见红，她手上也被划了两条大口子。事情发生太快，旁边几个朋友待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酒吧老板过来帮忙收拾，大家的酒都醒了，忙着向周围受了惊吓的其他客人道歉，然后架着肇事男女往医院去包扎。后来几天大胡子托朋友向她道歉，她也托朋友反过去道歉，大家尽弃前嫌。这两年，大胡子刘晓冬剃了大胡子，跟赵啦啦成了很不错的朋友。
赵啦啦的酒吧事迹她自己只记个大概，都是朋友们事后向她描述的。
我也曾经向她描述过她的酒吧事迹。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那次我和一个头天说喜欢我并接了吻的人一起和赵啦啦在酒吧里，喝的是啤酒。我刚喝了半杯，他们两个就下去了两杯。我知道那人没事，我也知道赵啦啦也没事。这点酒，小意思。但他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就开始眉目传情了。赵啦啦干脆发疯，和那人装模作样莫名其妙一点由头都没有就干了很多杯，我没数，大概六七杯吧，然后，赵啦啦开始哭，那人按摩她的肩膀，她就势倒在他的怀里。我动都没动一下，就这么看着，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杯里的酒。倒是一起来的两个朋友看不下去了，把两人拉开，他们架着赵啦啦走了。我和那人一起出了酒吧，一轮明月高挂在天上，非常皎洁。我看着月亮说：“不要脸。”我本来想说可耻。但出了口成了不要脸。我很不满意这样的失控。那人也看了会儿月亮，然后他吹口哨截下了一辆出租车，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我在过了一阵子后跟赵啦啦说起这事。她吃惊地最大口径地张大了她的嘴说：怎么会有这种事？真的呀真的呀，对不起对不起。我笑笑而已。她知我知，这是在装蒜。不过，我真的不怪她。我也不怪那个人。那人跟我没关系，我和他接吻是因为我觉得他像是一个吻功不错的人。一个跟我没关系的人，搂搂我的女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第一部分第二章

这些年来，赵啦啦老是跟一帮人一起喝醉，醒来心里像一片戈壁，又干又空还粗拉拉的。
那两年她和夏城南在一起，有不少喝高的日子。他和酒也很亲近。特别是毕业了工作之后，两人手上都有了点余钱，约会时四目一对，就知道彼此都想喝酒了。喝二锅头，然后钩肩搭背地走在夜色里。
那次在地铁等车。夏城南靠着柱子，仰着头说：
“赵啦啦，你要是个男的，我们可以成一对老伙计，一起喝到老死。”
“我不是男的也可以一起喝到老死啊。”
夏城南转过身子尽力抱住柱子，做努力往上爬的样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你肯定听过侯宝林那段喝醉酒的相声。真有想像力，顺着手电筒的光柱往上爬？亏那老头儿想得出来。我从小就喜欢听相声，我喜欢听北京话。我们成都的曲艺我最恨了，有一种叫金钱板，那声音有一股叶子烟的味道，还有那个像只母鹅在叫唤的四川清音，每句唱完都哦哦哦地停不下来，我最烦了。所以我要到北京来，我喜欢说普通话，我喜欢地铁，我喜欢在长安街上骑车，我喜欢二锅头，我喜欢冬天每天都是大太阳，我喜欢——”
“喜欢一个叫赵啦啦的北京姑娘？”
“对。”夏城南大声地答道。
“喜欢赵啦啦，爱赵啦啦，要娶赵啦啦？”
“对。”
“今儿晚上就想搂着赵啦啦一起睡？”
“对。”
赵啦啦对我说，那个晚上，她没有夏城南喝得多。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话。她说：“当时我从后面抱着夏城南，夏城南抱着柱子，两个人像两只贴在一起的树熊。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搂在一起睡。夏城南住的是单位单身宿舍，一屋两人住。我住在父母家里。深夜两点两人终于各回各的地儿。”
我不是从赵啦啦的这段叙述中才知道夏城南这个人的。我早知道这个人，在认识了赵啦啦之后我就知道了。
如果我能预见到夏城南和把我搞蒙的那个人是灵魂上的双胞胎的话，我也许不会介入这个故事，我其实已经没有能力帮助我的朋友了。我被那个把我搞蒙的人弄得苟延残喘。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蒙的，那也就简单了，但是，我会在应该睡着的时候转过神来。我躺在那里，清醒地问自己：可不可以不爱他？答案是：当然可以。如果我抱着这个答案准备睡，我的眼睛就闭不上。于是我给自己另外一个答案：继续爱他，虽然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爱了，但还是继续爱他。有了这个答案，我的眼睛马上就闭上了。如果我再想另外一个问题：他爱我吗？我的脑袋就会疼起来。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不问自己这个问题的。
赵啦啦说：“现在想来，那天晚上如果有一个房间，有一张床，我们就可以相拥而睡了。准确地说，我从来没和夏城南一起睡过觉。是睡觉而不是做爱。相偎相依地抱在一起，不冲动不发情，只是亲人一般或者说是像两只小狗一般地彼此以身体慰藉。”
我的一个同事说过一句话：“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更想的不是和他做爱，而是和他睡觉。”
我和这个同事之间没有熟到可以谈论这种话题的地步，她是突然这么说的，我和她一起在等电梯；电梯从二十八楼缓缓往下走；我看着小红灯倒数着一个个数字。她就站在我旁边，先说，今天真他妈冷。她平常不是一个习惯说粗口的女人。我看了她一眼，她的黑眼圈非常刺眼，明显地睡眠不足，或者纵欲过度。然后，她说了这话。
和徐正伟拉倒当然不是因为夏城南。夏城南早就不在赵啦啦的生活里面了。他只是过去的一个背影。但是，夏城南好几次出现在了赵啦啦最近的梦里。很短促的。比如，她梦见自己在地铁等车，四周黑乎乎的，一个男人走过来，问，有火吗？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只手枪打火机，对着他，“砰”，扣了扳机，火苗腾地燃起来，男人的脸亮了，是夏城南。她叫道，啊！夏城南！男人点燃了烟，眯着眼，问，你叫我？认错人了吧？她仔细一看，果然不是，只是很像。还有一次，梦见夏城南在街上跑，后面有人追。她坐在风筝上跟着，喊，夏城南，夏城南，抓住那根绳子，上来，快上来。夏城南抬起头，她仔细一看，也不是夏城南，是一个涂了一脸油彩的男人，男人咧嘴一笑，傻×，这是拍电影呢。她问，拍什么电影？你是谁啊？男人说，我是夏城南。
梦见夏城南如果说跟徐正伟没有关系，那就跟夏城南自己有关系。
他又回来了？
赵啦啦的笔名叫千百魅。曾经有一个女歌星叫千百惠，她觉得这名字很别致，于是沿用了。我对此表示反对，我觉得这个名字，怎么说呢，好像有一种婊子味。她说，一个写言情小说的女作家，笔名就是店招，店招轻佻点，有什么不行？
前段时间，赵啦啦到出版社领版税。拿到那封信时，对自己的笔名有了一种新的兴趣。信是请出版社责编周晓转的。请我转的信有十几封，我特意挑出这封信拿在手上晃悠，很好玩似的笑。赵啦啦前后看了一下信封，不知何故。我指着说：“干百魅，这个男人很直接哦。”
仔细看，“千”写成了“干”。
赵啦啦笑，对我说：“未必是男人哦。”
“你说，这个笔名是不是比较容易让人这么——干？”她问我。
我也笑，用笔杆打了一下赵啦啦的脸。这女人身上总带一点粗鲁的劲头，喜欢这些噱头。
信好像很短，信封捏在手上很薄。在收到的所有读者来信里，这么薄的信是少有的。给她写信的读者一般都要写写自己的爱情故事，说千百魅写的就是她（他）。她已经出了三本小说了，前两本《夜之魅惑》、《苔藓》市场反应平淡，第三本《挥泪》不错，首印一万五千册后，又加印了两次，一次八千册，一次五千册。她这次来领第二次加印的版税。钱到手的感觉很是充实，作者的版税和编辑的奖金，她和我都很享受。
赵啦啦边和我说着话边撕开信封口。她说，突然有一个感觉从心头一掠而过，就像一个影子倏地划了过去，待抬头看时也不知刚才是什么东西过去了。认识的人里好像有谁写字的时候“千”和“干”是区别不出来的？
看了信，她的脸突然就白了。
她急忙抓起信封看，嘟囔着，是他，夏城南。她说，他原来就习惯把“千”上的那一撇写成一横。有一次陪他去取钱，营业员让他重填取款单，就是说他把“壹仟元整”中的“仟”写成了单人旁加一个“干”字。说没有这个字。那天赵啦啦跟营业员还吵了几句。夏城南制止了她，取一张新的取款单重填。夏城南对她说，人难免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信封上没有落地址。她看邮戳。我也仔细看。邮戳很模糊，但看得出来寄发地点是成都，时间看不清楚了。她赶紧问我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我想了想，“一个多月了吧。可能。”
我看看赵啦啦的脸色，说：“ 我以为就是读者来信，就归置在一块儿等你来时一起拿走。”
她勉强笑笑，摇头。
我和她合作三年了，从她的第一本小说《夜之魅惑》开始。我们差一岁，赵啦啦生于一九七〇年五月二十七日，我是一九六九年六月十五日，都是双子座，两面性很重的人。我们挺合得来，可能就是性格上两面性的特点吧，向外的一点很容易融合在一起，但朝内收的那一面让我们各自都缩了回去。我判断那封信的内容非同小可，已经让她心乱如麻，便说，那，再见，再联系。
她说再见。把钱扔进包里，像扔一块砖头。

第一部分第三章

“他用水来保护自己，用水来挡开水。他依靠危险，在危险中休息。淹没万物的海，是他在自身和淹没之间惟一的所有。
那可以毁灭他的深渊轻轻支撑着他。”这是罗伯特·弗兰西斯的句子。喜欢吗？
你不会喜欢的。我知道。
昨晚你走了后，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你。你走得很快，几步就上了你的车，然后，车也很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像个劫匪逃离现场。
你当然知道回头看一下就可以看到我趴在三楼的阳台上。你知道我在那里。当然，你也知道你不能这么做，因为你不愿意那样做。
这是我第五次趴在栏杆上看你一溜烟儿逃离现场了。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知道你不爱任何人。知道了这一点后，我就找到了弗兰西斯的这个句子。我决定了，我要用你对我的不爱来滋养我对你的爱。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二

赵啦啦回家连鞋都没换就奔到书柜前拿出《挥泪》。Ｐ３２～Ｐ３６？是哪一段呢？
……
暗的灯光下，南的身体像流淌着一层金黄色的蜜。他是修长的，结实的，他的神情有一种很微妙的但竭力掩饰的羞涩和对灯光的敏感。
我知道他是处男。只有处男的身上才会有这样的蜜一样的光彩。一旦这个夜晚过去，他的皮肤上就会覆上一层很淡很淡的蛋青色。这种颜色，只有对男人的身体有着深刻的了解和理解能力的女人才能发现，比如我。
我褪下了身上裹着的大毛巾，向南走过去。心中的爱情和成就感让我步履飘忽，像踩在云端之上。南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被占有的恐惧和盼望，非常性感。
……
赵啦啦合上书，愣愣的。 这部分文字大概有四五千字。她自认为写得很美，当然也有点色情，不，应该说写得很性感。
夏城南。这个名字一直放在心的底部，但很多年都没有完整地浮上来了。每次她想到这个人，就一个“南”字。这个字既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来处。一个来自南方的男人。写《挥泪》的时候，“南”这个名字不假思索地就用了，他只出现在小说的前三分之一，然后，因女主人公的出国而退场。是的，名字有所指，背景也交代得比较实在——北京某大学新闻学院８８级，毕业后供职于北京某大报——跟夏城南认识的人或者知道夏城南和她那一段的人，应该一眼就可以辨识出原型来。
他居然就看到了。他一向是不看小说的，更别说一本言情小说。
她写女主人公获得“南”的初夜那一部分时，的确有一种炫耀的成分。爱慕夏城南的女人很多，而他的初夜是给她的，是她把他变成了一个男人。这些年来的写作，似乎所有的炫耀都用于有影响的这部《挥泪》上了。她在这本书的封面勒口上用了自己的照片，前面两部小说都没用作者照。《挥泪》上的作者简历也比以往写实得多：
千百魅，本名赵啦啦。一九七〇年出生于北京。一九九二年毕业于北京某大学外语系英国文学语言专业。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三年在北京某外企供职。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八年，分别在广州、南京、深圳游荡打工。一九九九年回京定居，供职于某电视制作机构。一九九六年起开始小说创作，中短篇小说散见全国报刊。出版有长篇小说《夜之魅惑》和《苔藓》。
也许，就是想被熟人看到吧，特别想被当年的那些情敌们看到，但她没有企盼夏城南有可能也读到这本书。
如果事先想象他是一个读者，赵啦啦说她会写成另外一个样子。她在《挥泪》里把夏城南写成了一个羞涩的被动的甚至某些地方很圣洁的男孩。她与他之间泪水盈盈的爱情相当凄楚，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悲剧。而事实呢？
如果知道他要看这本小说的话，她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这么便宜他的。
赵啦啦把信拿给我看，一字一句地斟酌。她是这样做的，把夏城南的信复印了，然后在每一句后面写上她的内容。信中每一句的空隙不大，她就支在外面写，然后圈起来，一个箭头指明归在哪句的后面。整张纸被她这样一弄，乱成一锅粥，有一股疯劲儿。
我没想到夏城南的字这么难看。
多年不见，你好！
八年多不见。我是一九九三年秋天走的。你记得清楚是几年不见了吗？多半记不住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拜读了你的大作《挥泪》。
还是不看小说。偶然的机会拜读，那一定是身边的女人推荐的，推托不了，顺便翻翻，一翻觉得眼熟，然后就整个拜读了。身边的女人？女友还是老婆？谁可以成为你的女友或者老婆呢？
我是外行，不便评价。
很客气。也是实话。
但我很吃惊。吃惊一，你原来一直在国内；
这有什么好吃惊！在美国混不下去嘛。
吃惊二，是你在书中Ｐ３２～Ｐ３６的内容。这些内容对我来说是一种困扰。
对，这是最关键的。如果我把你一出场就写成一个你希望扮演的情场老手，那也许就不是一种困扰了。或者说，那会是另外一种困扰。推荐书的女友或老婆多多少少会认出你来的，因为醋意把书扔在你脸上，这也是可能的。这情形倒是很好玩。不过，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你的脾气！如果没怎么变的话，没有女人敢。准确地说，没有一个爱你的女人敢。你会改变吗？会为了谁改变吗？你的爱情总是给了什么人的，全的满的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的爱情，给了某一个我至今也不知对象的女人。
我记得一个香港女作家说过一段话，大意是，不管背后发生什么事，只要不现世，便高贵三分。
（这是李碧华的话。还看李碧华？很奇怪啊。男人几乎都不看李碧华的，心虚，然后因为心虚而讨厌她。）
我很赞同这句话。你以为呢？
（我也赞同这句话。但和你的赞同没有关系。我没有现世，只是贩卖了一些东西。写小说总得贩卖一些东西，这是情理之中的。李碧华的话是针对演艺圈说的，男明星和女明星翻脸之后，召见记者或者干脆开新闻发布会，痛斥对方不义，甚至连细节也和盘端出以证明自身操行良好对方举止不端。我跟这个词不沾边的。而你我，背后能发生什么事？除了上床。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确没有任何高贵可言。因为爱你，就一次次不要爱情和你上床。虽说我也享受，但从性质上讲，我们是不对等的，我是做爱，你是泄欲。跟我这样的旧情人谈高贵）
希望你以后更加成功，但同时不要侵犯他人。
（成不成功那是另外一说了。一个写言情小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不就书卖得火点钱挣得多点吗？怕我不高贵地继续写你？我和你之间就那点事，《挥泪》已经写完了，歪曲事实过分美化地写完了。再写，就是真相了。真相不会侵犯你吗？
祝一切安好！
不，这下不可能安好了。我会去找你的。我们当面了断吧。
我问赵啦啦：“你准备把这个寄出去？”
她天真地一笑，“当然要誊一遍。”
我脑子突然走到一边去了。真是女作家，肚子里怎么有那么多废话？她说得太多了，而我一点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突然觉得那个把我搞蒙了的人好像还是蛮有道理的。话语本身其实一点作用都没有，它们只是一种麻药一样的东西，让你的感觉发生错觉。当你需要错觉时，那就说话吧，写字吧。突然我又一下子有了那种回过神来的感觉，妈的，我被他洗了脑吗？怎么会这样残酷无情地对待我朋友的痛苦？
夏城南的信让我脑袋发闷，他的语气有责备，甚至是轻蔑，但没有丝毫的感动和怀想。我把那张疯纸扔给赵啦啦，说，你如果想犯贱，就把这玩意儿寄出去。
赵啦啦呆子一样地看到那张纸飘起来，然后落到地上，落到我扔的一个烟头旁边。她站起来，然后蹲下去，没有捡那张纸，捡的是那个烟头。她把烟头放到我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走过去，又蹲下去，用那张疯纸收拾零散的烟灰。她嘟囔着说，你应该有一个原则，不管什么样的心情，都不要把烟头往地板上扔。然后，她抬起头看我，还是很天真地笑，说，我怎么寄，我根本不知道往哪儿寄？
我突然觉得，赵啦啦的那张脸跟我等他走后进卫生间洗漱时在镜子里见到的我的脸一模一样，这张脸的名字可以叫爱情，也可以叫犯贱。在那一刻这个念头之后，紧接着，我闻到了我和他在床上分泌出的那种气息。我很想叫一声，啦啦，别去。但我觉得这句话太像台词了，所以，我闭嘴了。

第一部分第四章(1)

我一直给把我搞蒙的那个人写信。用Ｅｍａｉｌ。写了有四个月，平均一个星期一封。其实我是每天写一封，只是一个星期里我发出去的也就一封。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任谁也不会相信，我的信全是单向的，从没有回信。保证我写下去的动力是我发了邮件后，第二天给他打个电话，我问，看我的信了吗？他说，看了。就是这样。我和他差不多半个月见一次面，不吃饭不喝茶，就是上床。现在我也什么都不说了。我们俩闭紧嘴，使劲地干就是了。我从来不会当面问他，看我的信了吗？我无法想象他会怎样当面回答我这个问题，因为按常理来说，接下来就应该说说信的内容了。我甚至怕他难堪，而我已经难堪到底，干脆破罐破摔。
我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他难堪我会心疼。但这是真的。
我尽量不在信里用问句，就是问了，我也就自问自答。对于一个收不到回信的人来说，问句是没有意义的。
每天写完信，我就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我是在Ｗｏｒｄ文档里写，写完后，我就让它呆在那里，然后，我就在屋子里四处走走，翻翻杂志，看看电视，抽两支烟，吃点水果，有时候也修修眉毛，或者用唇笔精心画一个红唇出来，再到卫生间去洗掉。这段时间里，我不打电话，也不接电话，我很怕自己发出声音来。我想，那时要是发出声音来，会很嘶哑吧，像个老妇人。等到那种虚脱的感觉差不多过去的时候，我再坐到我的电脑前。
我的电脑屏幕保护是一个Ｆｌａｓｈ，一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子，捏着一张手绢安静地坐在婚床上，新郎走过去，揭开盖头，大叫一声，鬼啊！冬地一声昏倒在地。那新娘的头部是一个猪头。如此情节这么反复着。如果有朋友第一次来我家，正好我开着电脑的，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被那第一声“鬼啊”给吓一哆嗦。我重新坐回到电脑前，等“鬼啊”那一声叫了，我摇摇鼠标，把屏幕返回到文档上。我把刚才写的信再看几遍，然后，或者删掉，或者上网发出去。十封信里，大概总要删掉个八九封吧。
赵啦啦那边已经乱了方寸。她被夏城南的信给搞蒙了。但比起我，她完全谈不上古怪。
结束，对于赵啦啦和徐正伟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自然又自然的事情，像一顿饭吃完了，曲终人散。徐正伟的意义在于：两个人吃完了饭，然后趁着余兴泡了吧，甚至还一同在街上散了步。但是，最后还是要互道再见，各走各的路。跟徐正伟之间的关系，赵啦啦不知道该叫什么。她对我说：“我们单独约会，看电影，看小剧场话剧，看画展。跟他单独在一起好像还很熟悉，如果几个朋友约在一起玩，我就觉得他只是一个朋友而已，跟其他的男女没有什么区别。隔个十天半个月两个人上一次床。总在我的家。完事后徐正伟休息一会儿，告别。你说，我们该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们该叫什么。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说法吗？我和那个人之间该叫什么？如果我要是像赵啦啦这样想，什么都弄个究竟，那我是不是早就疯了。
其实我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比如我每天写一封信。完全是偏执狂的举动。
我见过徐正伟。很正常的一个人，长得不错，说话举止很得体，一个标准的白领。我很理解赵啦啦为什么不能爱上他。可能就是因为他太正常了吧。
赵啦啦有一次正好情绪脆弱，前几天的梦都不舒服，便试着问，你今儿晚，要不，住下？徐正伟犹疑了一会儿，赔着笑脸尴尬地说，可是，对不起，我睡觉择床——其实徐正伟拒绝同眠让赵啦啦自然地找到了台阶，因为她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转过一个念头就明白她其实并不希望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枕边有徐正伟。他不是可以睡觉的男人。清晨，被窝的气息，房间里的气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醒来，蓬着头发，肿着眼睛，嘴唇惨白，脸色蜡黄，没有戴胸罩，没有刷牙，睡衣上满是褶，脸上说不定还有被枕头压出来的几道棱子。这个时候，只有真正爱你的那个男人才可以坦然地面对你，而你也可以坦然地面对他。徐正伟当然不是这样的男人。而赵啦啦也明白，自己也不是他心目中的枕边人。
和徐正伟的结束很简洁。赵啦啦从公司里拿到两张演唱会的票。想了想，给半个多月没见的徐正伟打电话。他说，晚上加班，去不了。他犹疑了一下，又轻言细语地说，赵啦啦，我们是不是，暂时，不见面了？我最近很忙，这个项目很麻烦的。赵啦啦也轻言细语地说，好吧，你忙吧。
赵啦啦对我评价道，如果天底下所有的结束都这么轻柔、客气、简洁和友好，那这世界就太平了。
我说，究其根底，还是没有爱情。有爱情，分手就是撕裂，一定是痛的，血肉模糊的。就像以前你跟夏城南之间那样。赵啦啦脸色突然煞白，眼看着要流泪的样子，但她忍住了。
我问：“那封信你会怎么办？”
赵啦啦摇头说：“我不知道。”
“找他问问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赵啦啦抬头看我，“有必要吗？”
我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她要去追究那封信和那个人了。
赵啦啦那天和我是在超市买东西。她问我有必要吗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罐王致和豆腐乳。她把它放了回去。然后，把提篮里所有的东西都放了回去。
我在心里说，对不起，啦啦，因为我痛苦，我希望你也痛苦。
一个幸福的女人和一个痛苦的女人是不能在一起的。绝对点儿说，一个痛苦的女人甚至不能和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女人在一起。
女人的友谊都是有条件的，在同一境况下，在经济条件、情感遭遇、工作业绩彼此差不多的情况下，如果气息比较吻合，女人之间是很亲密的，亲密得会让彼此都有一种知己的感觉。一旦哪一块开始发生变化，女人的心态也就跟着失衡了。
女人跟男人也不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走得远一点，那就叫做交情不错；走得近一点，那就有了另外的想法。
这样说来，女人是没有朋友的。
好悲凉的结论。这个结论虽说刻薄，但的确是事实啊。
我跟赵啦啦的交情开始于一个巫婆聚会上，然后她成了我的作者。
这些年来，女性聚会有两种：一种是女巫聚会，一种是巫婆聚会。女巫一般指二十五岁至三十岁的女人；三十岁至四十岁的女人，一般叫做巫婆。二十五以下的，太小，还没能炼就一身巫气，四十岁以上的女人，巫气差不多到期了，挥发完了。
当时那个巫婆聚会是一屋子人，在一个叫“彼得堡”的小咖啡馆里。名字叫彼得堡，但完全没有什么俄罗斯风味，反而是一派热带风光，桌布是彩条的，植物是小棕榈，每桌赠送一杯鲜榨芒果汁。后来听说老板的事，他心爱的那个女人跑到彼得堡去了，他又想纪念她又想忘记她，于是如此。这种冰与火的煎熬让老板的气质相当好，有一股既沉郁又热烈的劲儿，我有几个女友都在打他的主意，于是，聚会也就固定在彼得堡了。
彼得堡生意清淡，如果下午到那里去，几乎就是包场。第一次见到赵啦啦我俩就一见如故。那天她是第一次来彼得堡，我的一个朋友带来的。后来，赵啦啦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俩对男人的口味是一样的。我说，我也这样觉得。
那以后，我和赵啦啦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禁忌，那就是决不把自己喜欢的人介绍给彼此认识。所以，我没怎么见过赵啦啦身边的男人；她也算是没有吧。但有两个意外，一个是我见过一次徐正伟。我不是惹事生非的人，所以一切平安。还有就是那次酒吧，她和我头天吻过的一个男人调情。好在这不是什么大意外。那个男人对于我来说就属于头天爱情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坏了的那种。
我当然没有见过夏城南。我对赵啦啦要更绝一点，我甚至没有告诉她我遇到那个人的事情。
不告诉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怕她把我写进她的小说里去。她有着女作家共同的恶习，把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当做素材，非常可怕。
长篇小说《挥泪》中关于夏城南的部分概括起来是这样。作为责编，我曾经写过一份很详细的内容简介，是用来报选题的。
八十年代末的北京某大学，南和英子。两人是同级不同系的同学。某一天在图书馆，南和英子同时要借英国作家兰姆的《伊利亚随笔》，但只有一本了。管理员对南说，让这个女生先看，怎么样？南看了一眼英子，没说话。英子看了一眼南，惊异于他的美貌并在瞬间生发好感，赶紧说，不，不，他先看。南也没推辞，鞠躬感谢英子。两人由此相识。
北京姑娘英子家境不错，人也长得不错。她与南初遇之前是知道他的。８８级的女生从进校开始就有议论他的。他的漂亮是耀眼的。英子原来听了总是嘲讽，一个男人，才情不得而知，美貌如此闻名，真是可笑。
平时校里校外的活动，也见不到南的影子，因为不同系，也因为南的低调。很奇怪的是，自从在图书馆相识之后，便时不时在路上、食堂、操场等地遇到他，他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图书馆借书那件事后两个多星期遇到南，他说，《伊利亚随笔》要还了，要不要约个时间一起去，免得被其他人中途拦截了。英子应该说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他了。他是南方男孩，五官精致俊美，身材高且修长，英子从小到大见惯的是周围那些穷聊胡侃一脸青春豆的北京男孩，南沉默寡言的性格和从容淡定的气质让英子倾倒。
英子和南之间开始有了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英子在南之前已经有过两个男朋友。她从高中开始谈恋爱，两个男友都比她年长好几岁。她跟他们都有过很多次性关系。这些经历让英子有一种同龄女孩不具备的风情和老练。
因为前两个男友都是英子追的，这让英子的自尊心颇为难堪，虽然两次分手都是英子甩的别人，但还是不足以平衡她一贯的骄傲。对于南，英子抱定要让他追求自己的信念。她迂回着和他接近，但她很快发现这一招不奏效。她走得近点，南就热乎点；她故作姿态，南就相应地离她远点。英子苦恼良久，终于还是直接向南表白，也就是说，她第三次追求别人。

第一部分第四章(2)

南回应了英子的求爱。他告诉她，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她了。
两人在英子父母出差的时候在英子家第一次做爱。英子发现南是处男。这一点让英子对南加倍爱惜。
在以后的交往中，南发现英子以前的情事。两人的关系因南的狭隘而紧张起来，并最后走到了分手。
分手是英子提出的。英子对南说，我不能说你不在乎我的心，但你还太在乎其他的。其他的其实并不重要，但你不懂。
南冷笑着说，在你之后我就懂了，但这种待遇我会给以后的女人了，而你，因为是我的第一个，所以该你倒霉。
《挥泪》中，南这个人物到小说的三分之一处就下场了。总结起来这是个不错的男人，有一点点冷淡、狭隘和自私。相比小说后面英子遇到的三个臭男人，南更是有一种单纯和清洁的味道。赵啦啦在写到后面的时候，时不时让英子流露出对南的爱恨交织和幽怨的怀念。
关于初遇，事实没有这么雅致。兰姆的《伊利亚随笔》，赵啦啦是后来在美国读的，蓝登书屋版。看英文原版看得没滋没味的，只能说是翻完的。以兰姆为代表的英国随笔味道非常清淡，不欣赏其妙处的读者会觉得特别唠叨、琐碎。她回国后又读了三联出的刘炳善译的《伊利亚随笔》，这才读出了味道，非常喜欢。由此她说，这也让她发现自己的英文境界是很低俗的。
初遇是在图书馆。赵啦啦和同学小地瓜在图书馆凑成一团翻杂志。她给小地瓜找前几天看到过的周润发的一张靓照，是《上海滩》中的许文强。小地瓜迷周润发几近痴狂。
小地瓜看着剧照，倒吸冷气，说：“梦见周润发好多次了。知道是他，但总看不清楚脸。”
赵啦啦笑眯眯地问：“跟他做什么呢？”
小地瓜泄气得很：“没戏。人多嘴杂，我总是靠不上去。有一次我用手帕包着几个熟鸡蛋冲着他喊，你还没吃早饭呢。他被人架着，就像特务把我地下党同志逮走那样。他拼命回头喊，回去吧，宝贝，没事的。我哭醒了。”
赵啦啦笑。
背靠背坐在后面那张桌子的人也笑起来了。
她和小地瓜都回头看。那人也回过头来。赵啦啦心里一惊，好漂亮的男生。
他说：“对不起，碰巧听到了，不是故意偷听的。”
小地瓜脸通红，又羞又恼。
赵啦啦说：“偷听就是偷听，无所谓故意不故意。你叫什么，哪儿的？”
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告诉她们他叫夏城南，本校新闻学院８８级的。
赵啦啦说：“你就是夏城南啊？”小地瓜也睁大了眼睛。
夏城南问：“我很有名吗？”
后面的发展跟小说里的描述比较一致。赵啦啦早就知道夏城南，知道他的美貌和他的傲慢，还知道８８级女生对他的兴趣。她对他一见倾心，并开始频繁接近夏城南。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并总有一种有劲儿使不出的感觉。夏城南的性格，说好点的是——沉默寡言，淡定从容；说的不好听的是——阴。他礼仪很周全，对人也很随和，对赵啦啦，无论是从对同学的角度还是从对一个女孩的角度讲，夏城南都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他总是应约，和她一起参加各种大范围和小范围的活动，跳舞、旅游、聚众吃饭闹酒，恭维她和其他在场的女孩，嘴甜如蜜。一般是赵啦啦一约他就来；但他如果察觉到是她的单独约会时，他就会婉言拒绝。他像狗鼻子一样灵，能够闻到一种危险的亲密的气息。没有一次错了的。
赵啦啦发誓不再倒追男人。想起前面几个牺牲自尊倒追来的男友，个个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三个以上的优点，就有一种强烈的懊丧和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她把这些失败归咎于年幼无知。一个从十六岁开始谈恋爱的女孩，总是要走很多弯路的。她二十一岁了，遇到了夏城南，她决定从这个男孩开始全面纠正自己的错误。她要和他细水长流天青云淡。首先，她觉得不能求爱，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去求爱。全面纠正错误的第一步是修复损害严重的自尊心。
小说里写的是女孩英子最后还是向男孩南表白了自己的心意。捅破这层窗户纸后，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顺利地成了一对恋人。小说中的南是羞涩的，英子的主动进攻合情合理。事实上，赵啦啦的确是坚持不住主动向夏城南求爱，并几乎是“诱奸”了夏城南，破了他的处男之身。但是，她从来没有和夏城南成为一对恋人，按夏城南的话，他们只是一对“搭档”，床上的搭档。夏城南从一开头就向赵啦啦声明他另有所爱。他不爱她，但他爱她的身体，他也从来不在乎她的过往情事，他只需要享受她的风情。
赵啦啦和夏城南“搭档”了两年多，从一九九一年三年级下学期开始到一九九三年秋她出国。回想起这一段，赵啦啦恼怒且伤感。这个内心像谜一样的男人给了她很多的快乐和太多的悲伤。她喜欢和他做爱。在床上，也只是在床上，他才是一个完美的情人，温存、体贴、强壮，甚至有一种爱情的感觉。
赵啦啦对我说，她不明白，是更了解自己的心还是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对夏城南，他的身体至今还是印象鲜明，但他的心，从来一无所知。
小说里两人分手时南说了一句冷酷的话，“在你之后我就懂了，但这种待遇我会给以后的女人了，而你，因为是我的第一个，所以该你倒霉。”
赵啦啦对我说，夏城南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么恶毒发狠的话，只会从恋人的嘴里吐出来。如果真有这么一句话，她心里会好过很多，这至少说明他曾经也爱过她。我听了这话突然就流出了眼泪，把赵啦啦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握了握我的手，对我饱满的同情心表示感谢。天知道我为什么流了眼泪。
我为什么流泪？
我发现，我在嫉妒赵啦啦。
她的爱情我听得越多，这种嫉妒越发浓厚。换一个人，同情还来不及了。但我比她更穷。
我和她都是爱而不得。按说，我们都得到了我们爱的那个男人的身体，但是，我们更想要的是男人的心。或者说，像一句歌词里说的，我们想把自己的心变成他最想到达的地方。
有个男人问过我，你们这些女人聚在一起聊什么？我说，主要是骂男人，顺带讲讲自己如何练功的，练的好的模范人物讲讲如何见招拆招。那男人笑着说，哦，这么好玩啊。那我现在使一招出来，你给我拆拆看。我说，好啊，什么招？我看看。那男人想了想，也笑了，说，就你这副女金刚的模样，我哪有什么招啊？
这些场面上的玩笑话，现在谁都会说。我不太明白其他女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武功，我是没有的。我不爱的人，没有过招的可能。我爱的人，我毫无招架之力。
最近的几次巫婆聚会，都围绕着美国火得一塌糊涂的系列电视剧《欲望城市》来说话。这一年多来，这把火烧到中国，让女人们相见恨晚。真是全球化了，连女人的故事都一模一样了。前两年就有女人对我说：“男人？我是不懂的。哪怕我和一百个男人交往过，我也搞不懂他们。男人和女人分明就是两个物种的动物，就像猫和狗的区别。”这种话后来我在《欲望城市》里又听到了。真是全球同此凉热。
女巫聚会有一次说到《欲望城市》中的一招，说是那个女专栏作家早年喜欢的一个浑蛋，睡了后就翻脸不认人，把女作家弄得痛不欲生；多年后，女作家又遇到那浑蛋，还是被他吸引，但此一时彼一时，女作家已经炼就十分了得的武功，于是又和浑蛋上床。浑蛋还蛮有绅士风度，先服务，把女作家伺候得很爽，然后，浑蛋高高兴兴地说，该我了。女作家翻身爬起，抱歉地说，我得走了，要赶到杂志社开一个会。浑蛋吃惊地说：你确定？女作家微笑地说，我确定。出得门来，女作家美滋滋地几乎要吹口哨了。
大家哄堂大笑。赵啦啦拍着桌子说，嘿嘿，太好了，我怎么没有看到这一集呢，太他妈绝了。
我也跟着笑，心里一阵阵绞痛。我是不是也遇到了一个穿上裤子就翻脸的人？
都是说得轻松。所谓武功，其实是在不爱的时候才能练成的。是那专栏女作家不爱了，不喜欢了，才能如此这般既享受了性又报了仇。
可是，这样的性真的能成为一种享受吗？我是不明白的。
那天巫婆聚会上，女人们被我最后的一句话弄得一片沉默。我说，你们谁能告诉我，应该用什么功来对付自己爱上的男人？

第一部分第五章(1)

我会做茶。真的。
我买了五种花茶，分装在五个铁盒里。这五种花茶分别是用玫瑰、兰花、黄桷兰、单瓣茉莉和重瓣茉莉熏制的。然后我在面前放一个比较大的空铁盒、一个宜兴紫砂壶。我从五个铁盒里撮出一点茶叶，开始是两种一组，比如，玫瑰花茶和黄桷兰花茶一组，兰花花茶和单瓣茉莉花茶一组，就这么做排列组合。把这选中的一组放进紫砂壶里，用开水冲上，发上五分钟后，沏上开水，然后立刻喝一口，感觉一下有没有一种特别的香，要在很到位的茶香的基础上有适度的花香和适度的香精的香。这个排列组合的实验要搞很多次，两种一组，三种一组，四种一组，最后五种花茶混在一起，每一种花茶取用的量也进行排列组合。
这样配制出来的花茶真是好喝得无以伦比。我做了大约有半斤，放到大铁盒装上密封好了。你下次可以拿去，如果你喜欢的话。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三

老舍说过，写爱情小说的人，要么是一流作家，要么是九流作家。
赵啦啦的女同学们很少有像她这样吃写作这碗辛苦饭的。她们中有些人走了同一条路，先是出国，读了学位，然后嫁了热爱东方情调的老外或华裔，但并不当专职太太，而是以外籍人士的身份回国，成了某个著名品牌中国代理人什么的。这些牌子多半是服装和化妆品。她们是北京、上海或广州的时尚先锋，华衣锦服，周旋在各种高档聚会上面，说说笑笑地就把生意做了。她们是外语系女生们的人生楷模。有人说，对于女生来说，外语系相当于以前的家政系，主要目的是培养名媛名太。这话在赵啦啦看来未免太刻薄了，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的口气。其实，这些女同学们真是能干，而她自己掂量不是能做生意的那块料，更不能把生意做得那么优雅，那么圆润。不过，如果当年不从美国逃回来，也许，她也干上这行了。说不定的。
嫉妒吗？是的。赵啦啦平心静气地想，我并不嫉妒她们的生活，社交对于我来说一向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但我嫉妒她们有钱。
这些年，赵啦啦也不是职业作家，要不，早饿死了。她游动在几个城市的几家广告或出版公司打工，两年前回到北京，进了一家电视制作机构。
好几次，她作为时尚节目的编导去拍京城的主题派对，遇到了她的那些女同学们。女同学们穿着夏奈尔或迪奥，跟穿着Ｔ恤牛仔裤的她拥抱，贴脸。满心喜悦是真实的，那种对比鲜明的戏剧效果也是真实的。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还想着下次要穿得稍微像样点才行，可公司小，老板抠，一人顶三人使，虽说不是自己扛机器，但在指挥的同时兼灯光、录音、场记等一切杂活。这种身份，还是Ｔ恤牛仔裤比较般配。
有一次派对，进门被粘上一个号码，“３７”，组织者说抽奖用的。可跟着去的两个小伙子没有被贴号码。派对是以赵啦啦的一个学姐的名义举行的，“张幼仪小姐之绿萝之夜”。张幼仪？徐志摩的发妻。怎么改了个跟人家一模一样的名字？她比赵啦啦高一届，原名叫张向红。赵啦啦这边忙作一团，摄像说带子拿少了，只拿了一盘，她正着急，那边司仪在麦克风里宣布：今晚由各位男士评选的“绿萝女王”已经诞生了，她就是美丽的动人的“３７”号小姐。赵啦啦赶紧四处找，却发现四周那些阔人们轻飘飘地鼓着掌带着社交微笑都对准了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号码，抬头看见张幼仪冲着她眨了一下眼睛。其实她不眨眼睛赵啦啦也知道是她作弊。张幼仪笑得无比满足无比成功地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走到小舞台上。张幼仪穿得跟参加奥斯卡典礼的女明星似的，黑色的低胸晚礼服。赵啦啦看看自己的打扮，吸了一口气，心里念了两遍咒：“人穷志不短！人穷志不短！”然后微笑。什么美丽的动人的？要说是灰姑娘，也没这么大岁数的灰姑娘啊。
在对着她鼓掌微笑的人里有张天爱。赵啦啦一直很喜欢她，但没有和她说话。
那天当那个丢人现眼的“绿萝女王”的代价是一套“资生堂”化妆品。六千多块钱一套。她想想，也就心平气和了。谁说人穷志不短？人穷就是志短。
赵啦啦供职的公司是一个电视节目制作机构，也就是说拍了节目卖。
《今夜狂欢》是这个公司的招牌。这个节目的内容是娱乐游戏，基本框架是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一个红头发，一个黄头发，一个扎个小辫子，一个揪个冲天炮，穿着闪光面料的垃圾装，音乐大作，浓烟滚滚，两个人小鬼一样地蹿将出来，声嘶力竭地喊——“今夜狂欢，今夜狂欢，今儿晚上谁都不许睡。耶！”于是掌声大作，浓烟更甚，参加节目的小明星、过气明星在介绍声中一个个蹦蹦跳跳双手挥舞着蹿将出来。接下来就是一道一道的游戏。说是游戏是客气话，其实就是耍猴，看谁吃得多，看谁爬得高，看谁用嘴叼着笔写字写的还是个字。
就这么一个以弱智和胡闹取胜的节目，卖给全国一百多家电视台，作为节目创意之一的赵啦啦也是纳闷得很。节目总监是阴坏阴坏的眼镜潘放，有时候赵啦啦看不过去，说他：“这可太损了，何必呢？”潘放说：“这是愿打愿挨，你觉得损，他觉得在露脸。不高兴别来啊，有的是高雅节目。”
有一次节目里有一个环节是从一个大球里掏东西，球上开一个只伸得进手臂的洞，按掏出来东西的档次加分。潘放让人在球里混了几只仿真的壁虎，一个女歌星一把抓出来，定睛一看，一声没吭就晕过去了。好在节目是录播，赶紧停下来，把女歌星抬到后台。一帮人把她弄醒后，赵啦啦很抱歉地请女歌星回去算了，出场费一分不少。女歌星煞白着一张脸，解释说平生最怕壁虎，但坚持要把节目做完。她对赵啦啦说：“我是很有艺德的，怎么能让你们的节目半途而废？再说，也要对得起观众啊。”赵啦啦很可怜她。当年她也算是红过，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唱过三分钟的独唱，这几年垮得拾不起个儿了，找她参加这个节目时，电话那头的她那份受宠若惊的劲儿完全不加掩饰。导演也坏，节目做出来时，女歌星晕过去的那段一点没剪，她晕过去后眼睛是半闭着的，露出白眼仁，导演居然指挥摄像给了一个特写。
在这种环境里，赵啦啦很厌倦，但她说服自己这对写小说很有用，何况，收入可观，比写小说挣得多。
在公司里，赵啦啦跟白梅成了朋友，她是娱乐人物访谈节目《星声》的节目统筹。两人有时间遇到一块儿就到公司附近的麦当劳去吃午饭聊天。
从赵啦啦打定主意要找夏城南理论之后，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白梅。
赵啦啦回北京进这家公司后，曾经在一个场合遇到夏城南那家报社的一个记者，她问：“你们报社的夏城南现在干什么呢，他是我同学。”那记者说：“他已经辞职了，回他老家成都了，听说做生意去了。”
之所以第一时间想到白梅，就是因为白梅是成都人。北京有个成都同学会，活动很多，从成都考来的并留京的，彼此很多都认识，至少是知道的。白梅是８６级的，和夏城南、赵啦啦这批８８级的，时间上挨得很近，认识夏城南的可能性很大。
赵啦啦约白梅吃午饭。又去了麦当劳。
先说些闲话。赵啦啦问白梅：“听说你们组那个女孩是双性恋？”
白梅说：“谁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同性恋都不时髦了，流行双性恋了。现在的小姑娘，我搞不懂。”
白梅也问：“我还听说你们组那两对小孩换着玩呢。”
赵啦啦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也是时髦吧。现在，差五岁就是一代。我要是真去问他们，他们会说，阿姨打听这些干什么，别把自个儿给吓着了。嘁！”
待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之后，赵啦啦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有个大学同学叫夏城南，是你们成都人，你认识吗？”
白梅有点惊讶，“夏城南是你同学啊？”
赵啦啦说不出是惊还是喜，居然这么容易，“同级不同系。你跟他熟啊？”
“挺熟的。我跟他是中学校友，比他高两级。我跟他老婆更熟，是中学同班同学。”
他结婚了！

第一部分第五章(2)

凭直觉，她认为夏城南的老婆就是他当年跟她说的他爱的那个女人。
赵啦啦对这个从来一无所知的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主要是兴趣，别的感觉，可能夹了点嫉妒和不甘在里面，但不多。这个她对我说可以肯定。
和夏城南在一起的两年多时间里，她相信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但又时不时处于一种怀疑的状态里，特别是当她和夏城南做爱时感觉他那像爱情一样的温存时，她觉得是自己多疑。
夏城南的妻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出色的女人分三种：一种是男人迷恋，但女人觉得各色，比如巩俐；一种女人欣赏，男人也喜欢，但止于喜欢，比如杨澜；还有一种，男人女人都叹为观止，比如张曼玉。最后这种女人是尤物，五百年才修一个出来。
这些都是场面上的人物。这么想赵啦啦自己也觉得好笑，真是在娱乐圈里混了，打比方一想就是些公众女人。公众女人卸了行头褪了妆容，也是寻常女人中的一个。她想，我赵啦啦盛妆华服灯光一打，也不会差的，如果我能再高十厘米就行了。只是老天赏的是另外一碗饭。
她郑重要求白梅介绍夏城南老婆的情况。
白梅笑吟吟地看着她。意思是说给我一个理由。
赵啦啦认真地说：
“我和夏城南好过两年多。这个理由够不够？”
白梅也很认真地看了看赵啦啦，沉吟几秒钟，说：“她比夏城南大两岁。”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干什么的？长得怎么样？”
“原来在报社，文化记者，后来调到电视台去了，拍纪录片。长得不错，挺漂亮的。”
“怎么个漂亮法？比如说像谁？”
“像谁？想不出来像谁。”
“你说是哪一种类型的吧。”
“徐静蕾那种吧，不艳，五官很耐看，体形很轻盈的样子。当然三十出头的人了，肯定不清纯了。”
赵啦啦在脑子里竭力勾画她的模样。这样的女人应该有一种静气吧，能把夏城南抓在手里，直至收复为丈夫。
“他俩有小孩吗？”
“没有。才结婚一年。”
她找白梅要夏城南的电话。白梅往赵啦啦的本上抄，突然停下笔说：
“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我像能当第三者的吗？你给估一估。”
白梅轻轻一笑，说：“啦啦，我这个人可能太自负了，但我这么多年来在很多事上都有预见性，结果跟我预见的一样。我不知道你跟夏城南当年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分手。你如果愿意聊，我愿意听。我跟夏城南的太太是很多年的好朋友，她跟夏城南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他们之间非常深，深到无论怎样都分不开的地步。两个人之间可以说拉拉扯扯十几年，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白梅，我知道你的意思，一是劝我别存心不良又自讨没趣；二是你不想你的好朋友被我伤害——”
白梅打断她，“我也不想你被伤害。你我认识这两年来，已经是好朋友了。”
赵啦啦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喃喃地说：“你别紧张。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想跟夏城南接上联系，好歹也算是老朋友。”
白梅一副你知我知废话少说的表情。
有一句话差点从嘴里蹿出来，又咽回去了，赵啦啦本来想说：“我跟夏城南有仇。”
白梅的话起了作用。赵啦啦连着好几天看着夏城南的手机号码，不知如何是好。他已经跟他爱的人结婚了，一个自讨没趣的旧人能干点什么？但是，赵啦啦想，分明是他招惹我在先，他写了那封很不客气的信，那我又有什么好客气的？
已经逼近深冬了。窗外的“山乌龟”在冬眠，去年的枝条还留在防护栏上，揪一截下来，富有弹性不说，横断面居然还是绿的。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植物，非常顽强。听说“山乌龟”是入药的，但究竟治什么并不清楚。它有一块丑陋的根茎，像石头颜色的一个大疙瘩，但每到春天开始发芽的时候，却格外娇媚。这个“山乌龟”是潘放送的，他说，真是植物中的乌龟，已经活了三百年了。
春天发芽的时候，对于北方人来说就是一份礼物了。那时，嫩绿的小叶子随着缠在防护栏上的藤子爬，细致羞涩。叶子还不多，看上去，被防护拦分割的景色又被点缀上一小片一小片新绿。
最近天冷关窗，赵啦啦发现不知道出自哪家的那个声音听不见了。
那是打印文稿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沙啦啦刮着纸，听得让人心里发毛。这小区的楼间距太近了。赵啦啦搬到这个小区差不多两年了，正式回北京后很快就从父母家出来在这里租了房子。住在这里很安静，从没有听到过任何邻居吵架拌嘴，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地过日子。除了冬天大家都关紧了窗户，其他时候，耳朵里经常都有这针式打印机的声音。这地方，静得也让人心里发毛。
对那个总要打印东西的人，赵啦啦充满了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赵啦啦总是在晚上写作。很多时候，写到深夜一两点，关电脑起身，注意力一分散，那沙啦啦的声音就进耳朵里了。什么人也睡得这么晚？也是一个爬格子的？那也不至于总这么不停地打印？再说，现在编辑要稿子总是希望给软盘或发邮件。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那个人之间已经走到另外一个阶段了。他不再找我了。他依然不理会我的邮件，现在他又开始躲我的电话。我的电话打过去，他说他在开会。然后我说，那等你开完会给我打过来吧。他说好吧。然后，就什么下文都没有了。有时候我又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出差，现在正在开会。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电话，我想找你聊聊。他说，等两天吧，等我回北京后我给你电话。然后，又什么都没有了。我从开头的极度震惊和极度愤怒，逐渐进入到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受虐的快感里去了。真是新鲜无比啊，真是痛快啊。我开始像给他邮件一样，差不多一个星期给他一个电话，我说，我想找你聊聊。他依然说，啊，对不起，我在开会。或者说，对不起，我正和客户谈事，晚点我给你电话吧。
每一次这样的电话，我都温柔地说，好啊。然后收线。因为他几乎从不主动挂断电话。
我甚至对这种状态有一种享受。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这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它的新鲜覆盖了卑微带给我的屈辱感。
这是一种秘密的卑微，一种黑暗的屈辱，一种很来劲儿的伤害。我完全趴在地上了，这个姿势只有他可以看到。从这个角度上，我觉得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希望我的偏执能让这个人有一天对我说：我不爱你，请不要骚扰我了。如果有这么一天，那我就对我这番神经病的爱情有了一个交代。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很耐心。我耐心地骚扰着他，耐心引导着我和他走到我希望的那个结局上去。
说到底，他唤起我强烈的好奇心，我是想让自己最后明白，我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人。

第二部分第六章

我爱他的身体。虽然我对他的心一无所知，但是他的身体让我迷乱。我喜欢闻他头发的味道，喜欢他身体的味道，喜欢他的手，喜欢他全然沉溺于肉欲之中那种忘我而放肆的神情。那种神情里还有很多很多的痛楚和无助，像一个孩子，让我的心抽疼不已。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让我对性如此渴慕。没有见到他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是各种各样的性幻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却因为过于留神他的一举一动，不敢把这些性幻想付诸于动作。我们之间是紧张的，因为陌生；也是刺激的，也是因为陌生。
我曾经叫过他一声“宝贝”，因为那一刻，他正是那种痛楚和无助的神情，让我难以自持。结果是把他吓了一跳，眼睛里骤然闪出一道拒绝且有些惊恐的光来。没有人叫过他“宝贝”吗？他没有和女人在床上胡乱叫着一些肉麻得不堪入耳的称呼来助兴的经历吗？
和他每一次做爱，都差不多的，紧张而刺激。他把自己包裹得跟他的性格一样紧，又在这种包裹中时不时露出破绽来。每一个破绽被我抓住后，我就会更爱他一分。
我的爱在对他身体的迷恋中一分一分地堆积起来，比我对他的一见钟情更真实、更享受。我要这个人爱我，这个呼喊也一天比一天强烈。
如果他爱我，他就会彻底放松，他就会在床上给我一个更新的形象。我知道，那个形象会让我更加神魂颠倒。
他会凝视我。为了更清楚的凝视，他还会轻轻把我拂在脸上的头发掠开。他的眼神和手都异常温柔。就是这一点我以为他对我是有爱意的。
赵啦啦对我说，夏城南说过，他最喜欢的场所是地铁，陌生、孤独但是温暖。
赵啦啦也喜欢地铁，而且是迷死了地铁。转了一大圈，还是回了北京。北京让她安心，一方面这是她生长的地方；另一方面，她觉得就是因为北京有地铁，那种有点脏有点破的地铁。地铁太漂亮，比如上海的，让人就觉得不是个滋味，干干净净像平面广告上的那些推销饮料、手机、房子、洗发水的靓仔，顺眼倒是顺眼，但上不了心。她也不喜欢广州的地铁，人多，话也多，还听不明白。她喜欢的地铁是冷淡的，寂寞的，谁也不搭理谁。特别喜欢北京和纽约的。纽约的地铁还要过瘾一些，听过很多关于地铁的故事，一个一米九的黑人站在旁边时，她就会丧失现实感，进入提心吊胆但又心旷神怡的恐怖情节里。
最好的地铁应该是在巴黎。赵啦啦没有去过巴黎，是从法国电影里看的。不是特吕弗那部著名的《最后一班地铁》，那片子基本上没地铁什么事。是另一部法国电影，就叫《地铁》。地铁下有一个自由王国，很多对地上秩序不耐烦的家伙聚在这里，还有一个摇滚乐队。伊莎贝尔·阿佳妮演的那个怪兮兮的美人居然还在这里找到了爱情。
一个女人应该有一次地铁里的激情行为吧。在地下的一切应该比在地面上癫狂。那次喝多后，赵啦啦和夏城南在地铁里有一次激情行为。
夏城南和她抱在一起。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头扎在他的怀里。他很高，她闭着眼睛，鼻子里满是夏城南的体味。正好一列地铁进站了，轰轰地奔过来。一阵腥腥的属于地下的风裹过他俩的脚。赵啦啦和夏城南上了车。车厢里除了他们就只有三个中老年男人，他们似乎都在打瞌睡。赵啦啦一直环在夏城南的腰上，一股股热流冲击着全身每一个毛孔。她忍不住凑到夏城南的耳边说：“嘿，我想了。怎么办呢？”
夏城南扳过她潮红的脸。她睁开眼，与他对视。
他凝视着她。长长地凝视着，一言不发。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那朵暖暖的小火苗。想，这个男人说不爱我，鬼才信呢。
夏城南和赵啦啦缩在车厢的一角里面。那三个男人彼此坐得很近，在车厢的另一头。这三个人一看就是对身外之事毫无兴趣，要让他们吃惊恐怕得杀人才行。
夏城南说：“这个地方？那，我只能用手，行吗？”
……
赵啦啦竟然大声呻吟起来。地铁里回声荡漾。夏城南赶紧用嘴堵上了她的嘴，将那种声音强行压了下来。她居然还分神看了一眼远处，果然，那三个人没一个对他们这对在地铁里做事的男女有丝毫的兴趣。在赵啦啦紧张地一瞄中，正好看到一个人昏睡着的头撞在立杆上，冬的一声。
酒和爱情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还有夏城南温柔的很在行的手。她现在回想起那次地铁的事情，都禁不住有点冲动。
赵啦啦现在能不坐地铁就不坐。也说不上触景伤情，坐还是坐了好些次，有两次就是在当年事发现场的木樨地站上的车，也没有什么特别伤感的情怀。但是，就是不太想坐地铁了。进了地铁站，总还是要想起那一幕。第一个念头涌上来的不是那次的情欲，而是夏城南的凝视。这是他们两人的交往中，夏城南惟一一次凝视她。他多次上下打量她，和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她，但这些都不是凝视。凝视是对着一个人的眼睛长久地看，凝视的背后是不言而喻深藏不露的爱情。只有爱一个人，才会凝视她（他）。
凝视就是通过眼睛把一个人看进去。赵啦啦迄今为止的生命里，惟一一个通过眼睛看进去的人，就是夏城南。
但被夏城南惟一一次凝视是在他喝多了的时候。
赵啦啦每次回味这段时，临了总有一丝阴影盖下来：彼时彼刻，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两次见面，你都没有戴我送你的围巾。
我已经在心里为你准备好了很多很多的礼物，但是，第一次的礼物居然是这个结果，你让我怎么办？
如果你根本不戴围巾，那我也多少有点释然；可是，你戴的，这两次你都戴着一条深蓝色的条绒围巾。我送的是烟色的羊绒围巾。虽然我送的那条更好更漂亮，但你，不稀罕。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不爱我。哪怕我再爱你你也不爱我。
但是，为什么我又一直不相信你不爱我呢？我记得你看我的眼神；我记得我把手放进你的手里时，你紧紧地握住。你的手心很烫，你用指头在我手指上轻轻地滑动。所以，我不相信你不爱我。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四

北京遇到了一次罕见的事情。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七日这一天，从下午开始，一场大雪把全北京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停车场。所有的车全都停在了路上，一寸一寸地挪。
赵啦啦开着车一点点地挪。只能用一挡，起步后就又停下了，连半连动都用不着。她车上副驾座位上是要拿去送审的节目带子。公司那边，急得要跳楼的潘放在打了七个电话后也心如止水了，赵啦啦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了。
已经在车上两个多小时了。
赵啦啦想象潘放心如止水的样子，他也许瞪着眼睛在发呆吧。他发呆的时候就会取下眼镜，微微向外凸的近视眼看上去十分无辜。他那模样像是一个莫名其妙挨了打的人，想不通，但也无可奈何。很多时候，潘放跳脚乱吼一阵后，就会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很好，至少赵啦啦很喜欢。潘放急起来像条疯狗，逮谁咬谁，离得太近的话，会被他挥舞的胳膊遭个误伤。这种人其实最好接近，也最适合做朋友。
车子都停在路上。这个飞速行进的世界终于在这一刻被禁止了。再急的事再急的人也只能像潘放那样，呆着，心如止水。如果什么都能像这样被强行禁止一下，可能大家都会活得幸福一点。这个世界原本没有那么要紧，没有那么着急的。
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往窗户上扑，天空中飘着一种蛋青色和浅紫色的水雾，这个下午的北京有一种出奇的美丽。路上是被碾得污黑的雪泥和薄冰。赵啦啦想起在美国公路上见过的雪。那时正是傍晚，雪大得像小孩巴掌似的往挡风玻璃上扑，欢快异常。雪都是淡蓝色的，扑在玻璃上，被风一把裹走，像小孩子扑到面前被大人一把拉开一样。她甚至听到小孩子嘻嘻的笑声。当时的驾车人是她当时的男友王健，一个她以为可以嫁的人。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冬天，八年前了。
已经有点想不起王健的样子了。当然不是说不认识了，只是，此刻，坐在这里，赵啦啦觉得的确有点想不起他的模样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需要赵啦啦描述一下王健，她连一些基本元素都说不上来了，长脸？圆脸？方脸？那场公路上遇到的雪在记忆里倒是非常清晰。人的记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肯定它是个筛子，只是什么从筛子洞眼里漏出去，什么留下来，完全不是人自己能够把握的。
不知道这场堵车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有人敲车窗，摇下来，是一义交大妈。大妈急急忙忙地问：“姑娘，车上有没有沙子什么的？”
赵啦啦愣了，“沙子？”
“地上都是冰，垫垫好过车啊。”
“哦。我有点报纸。”
“行啊行啊。”
赵啦啦反身趴到后窗把乱扔在那里的一些报纸归置成小堆递给大妈。待她转回驾驶座坐定之后，发现左边乳房那里有点钝疼。好像也不是疼，是不舒服。这种情况时不时出现，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她还没去看医生。咨询过同事。同事说：“可能是小叶增生吧。”
“会不会是乳腺癌？”
“你这人，喜欢吓自己怎么的。”
“我听说没生过孩子的中年妇女最容易得乳腺癌。”
同事笑。不理她。赵啦啦自从过了三十岁就总是自称为中年妇女。女同事们都说她晦气。她们中间好些人比她大。
左胸真是在疼，还不是简单的不舒服。那种得了绝症的感觉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属于自我暗示很强的那种女人。但凡女人都容易自我暗示，说得比较专业点是有灾难性幻想的毛病。赵啦啦属于很过分的那种。比如，在办公室听到救火车拉着警笛过去，联想不到什么也就没事，要是稍微闪一念头——咦，我今天早上煮完麦片后关煤气没有——这下就别想再干任何事情了，哪怕她清晰地记得是关了煤气的也没有用，一定得回去看看。看的结果百分之百什么事都没有。肯定是没事的，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出门也好，睡觉前也好，门窗水电气总要反复检查才行。
堵车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我已经很累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家，已经有好几个朋友给我打电话叫我不用动地儿了。就在这个时候，赵啦啦给我电话。她说，她决定现在，在车上，在大雪中，给夏城南打个电话。
她是给我说她的决定。但我知道，她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想到我那些慢条斯理的骚扰电话。我想起那人永远不变的客气话，对不起，晚一点我给你打过来。多有礼貌的人啊。这些东西能够落在我身上，凭什么就不能落在她赵啦啦身上？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我抬头看看窗外的雪，那么妖娆和舒展，像一种幸福。我说，那你就打吧，此情此景，不打这个电话好像很浪费啊。

第二部分第七章（1）

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爱情会不会没有现在这么简易？
音讯不畅，就有了阻隔，爱情的滋味里也有了等待和猜测，这也就有了厚度。跟爱的人约会，然后等在约会的地点，他如果迟到了或是失约了，除了站在原地胡思乱想，就不能有其他作为了。这种胡思乱想滋养着爱情中必不可少的不安。
不像现在，一个叫做手机的小东西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对方。没有时空阻隔，也就没有了难度，没有了不安，男女之间的情感也就稀薄了许多。
但这是常态恋情的不妙，不是我的不妙。我的不安和难度却是来自手机。我把那个人的手机号码从储存里删掉了。但是，那个号码已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经常，我摁出那个号码，却不敢去摁拨出键，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号码，心乱如麻，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我从来记不住电话号码的，再熟的号码也得翻本儿，或是从手机里调储存。但是，这个号码刻在我脑子里。我总是忘不了这个号码，我知道，如果忘记了，就意味着得救了。
看着那个号码发呆的时候，我会想，此时此刻，他是否正在接听另外一个电话？一天之中，他会接听多少个电话？别人可以坦然地不假思索地和这个号码接通，然后，说话，然后收线，就像我和其他号码之间那么坦然和不假思索。
有时，终于，我看着那个号码摁了拨出键——“对方正在通话中”，我长出一口气，一下就轻松了。他挺好，在忙。我知道这个就行了。有一次，我拨他的手机，却总是被告知对方已经关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看着外面好端端的天空，正是中午，走廊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同事们陆续去吃午饭了。我一下就慌了，于是，不停地拨，不停地被告知“机主已经关机”。电脑女声柔和亲切。我完全六神无主了，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和一个人断了音讯居然这么容易，这么突如其来。我深呼吸，告诉自己镇定，然后，竭力控制了十五分钟，再拨——“对方正在对话中”。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了出来，我笑了，几乎蹦了起来。这是最好的，跟中了彩似的。我怎么那么走运，如果这一拨正好拨通了，我该怎么办？能说什么？
那一天我都非常愉快。没有哪句话比“对方正在通话中”更甜蜜了。
赵啦啦和我打完电话之后，怕被逮住似的一通快摁，拨了夏城南的手机号。这号码从白梅写给她之后已经记得烂熟了。
“喂——”通了。
她听到这一声“喂”，心跳加速。自己居然真是会紧张啊。她很吃惊，对自己很吃惊。这声“喂”听不出任何故人的痕迹。很多人的这一声“喂”都是一样的，没有嗓音的区别，也没有个人特点。
绝不能做掐掉电话这种事。很傻很文艺腔。
赵啦啦问：“是夏城南吗？”虽然完全不知道打这个电话究竟要对他说什么。
“我是。您哪位？”看来上一句自己的问语也跟“喂”一样，很多人的声音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何况是一个八年没有联系的旧情人。
赵啦啦第一个念头居然想说“你猜我是谁？”但没有这样做。多少岁的人了，还让人猜谜？念头归念头，但这种肉麻的事情小时候都没试过，现在更不可能了。
“我是赵啦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收到我寄到出版社的信了？”他说。
“对。”
“那早该打电话来了。”
“编辑那里耽误了一阵子，我才看到。再说，才打听到你的手机。”
夏城南不说话。
赵啦啦也不说话。以前他也是经常就不说话了。很是不理解这种人，别人说一件事总是需要回答的，但有的人，比如夏城南，就可以以沉默作答。在常情中，沉默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天赋和勇气？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对别人的话，回答不上来也要支吾几句，虽然事后责怪自己词不达意言多必失，但事到临头总是没有保持沉默的定力。
这次的通话质量很高，能清晰地听到夏城南的呼吸声。想来他还是在抽烟吧。抽烟的人，呼吸比较重。现在他的呼吸好像比以前更重了。男人随着岁数增长呼吸声也会加重，女人相反，老女人气若游丝。
赵啦啦发现跟以前一样，是抗不过夏城南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就是真理。她先说话了。
“你的信怎么不署名呢？还搞匿名信这玩意儿？”
“你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没必要署名。”
“要是我没收到呢？”
“没收到就算了呗，也不是什么好要紧的。”
赵啦啦气紧。这个薄幸的冷淡的从容不迫的家伙。这么多年后通的第一次电话，他居然如此寒冷。赵啦啦想，我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就是一个多年以前陪他睡觉的傻女孩？
赵啦啦往车窗外瞧了一眼，雪停了。车流完全停止挪动了。天色很暗，但很多车子干脆熄了大灯。跑不起来，一直开着大灯只能空耗电瓶。她换了只手拿手机，也把大灯熄了。恨意袭击过来，突然有了想说的话。
“听说你结婚了？”
“是。”
“你曾经对我发誓你不会结婚的。”
“我说过这话吗？”夏城南的声音一下子显得很不耐烦了，还有一些恼怒。其实，赵啦啦也不知道夏城南是否发过这样的誓言。好像没有吧，因为完全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但为什么，赵啦啦总是觉得这是夏城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也许有一个解释吧，那就是赵啦啦一直希望能得到这么一个许诺，希望到后来，似乎它就是真的了。就像谎言说久了就成真一样。
“那天的事想起来了吧？在建国门，那个饭店门口有个叫花子，唱《学习雷锋好榜样》——”赵啦啦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恍惚了，她顺手牵了个约会记忆出来。
“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是吧？”夏城南不吃这一套。
“对，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那我们按成年人的方式了断。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是不是？你得把这事了了，是不是？你给我许诺你不结婚，然后我陪你睡了两年，让你白睡了两年，你——”
“嘿，我说，你别这样，怎么这么疯啊？”
“我他妈就这样。我他妈就疯。我要是早点会发疯，你丫能这么称心如意？告诉你夏城南，我跟你没完。”

第二部分第七章（2）

赵啦啦猛地掐了电话。扔下手机后，泪水喷薄而出。她一点没想到会跟夏城南撒这趟子野，完全是计划之外的。那天听白梅说夏城南结婚了，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也没有什么伤心的感觉。本来想通个电话建立一下联系，如果感觉合适的话，可以解释一下小说的事情。是的，是想过要和他反目为仇的，当年的分手太莫名其妙了。但是，这多多少少只是一个想法罢了。夏城南本来早就成为路人了，谁会跟一个路人翻脸？
赵啦啦趴在方向盘上，被一个突然袭来的念头吓住了：自己会不会还爱着他？
我早知道，赵啦啦还是爱夏城南。我还是暂且就用爱这个词吧。
当我第一次听赵啦啦讲夏城南这个人时，我就知道了。她给我讲的时候，用的是这样的开场白，“我给你讲一个我年轻时的荒唐事。”从第一句话开始，她的脸闪出晶莹的光来，跟她的年龄显得不那么协调。这是爱情的作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把我搞蒙的那个人。我仔细地听了赵啦啦的荒唐事，然后，我对她说，不，啦啦，这一点不荒唐。我觉得这是个让我很感动的爱情故事。
在我遇到那个人之后，我有一天对赵啦啦说，那天你给我讲梦到夏城南的事后，好几天我都在想，也许，你们俩之间冥冥之中有一种割不断的东西。这是神的安排。赵啦啦看着我，愣愣的。我已经预感到对赵啦啦强调她和夏城南这段感情的结果，我看得到那个结局。这里面，有一种明显的不善，但我无法自控。
当然，这里面还有我的好奇。我的爱情被强行堵住了，被一种看不清说不清的东西给堵住了，我没有路了。我很想看看赵啦啦如何把她的爱情走穿。她不会有事的，我了解她，她是非常强壮的。
赵啦啦掐了手机后十几分钟，她的泪水干在脸上，整个人处于痛哭后大脑缺氧的状态，有点怔怔的。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啦啦。”是夏城南。夏城南很少这样叫赵啦啦，基本上都是叫全名。
“你现在在哪儿？”夏城南柔情似水。
赵啦啦轻轻地乖乖地说：“在开车。堵在路上了，堵了快三个小时了。今天北京下雪了。”
“雪大吗？”
“现在停了。开始挺大，小孩巴掌那么大。突然就下雪了，事先一点不知道，连天气预报也没报。”
“开什么车？自己的？”
“自己的。富康。”
“什么颜色的？”
“白的。”
“下雪天开白色的车？”
“是啊，挺不会搭配的。”
“我记得你的书里有一句话，下雪的日子，总要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仇恨满腔，欲火焚烧。”
赵啦啦的脸蓦地一下就烫了。天！他怎么就突然想起这句话了！是，是有这句话，在《挥泪》里面。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句话，被迫沉默。
“成都冬天没有雪，我现在真还有点不习惯了，毕竟在北京那么多年了。”夏城南清淡地将话头转了，“我觉得冬天要是不下雪——”
通话突然断了。赵啦啦一看，手机没电了。
抬头望去，车流停滞依旧。赵啦啦有一种永远回不了家的感觉。
一个城市居然是这么脆弱，一场雪就可以把偌大的北京搞得动弹不了。
她看了看手机，有点庆幸它没有电了，夏城南这个人以及他的声音因此被阻隔在遥远的西南。幸亏不能再通话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潮湿。欲火虽然没有熊熊燃烧起来，但已经被点着了，暗红的火星子，撒在身体的各个角落，甚至头发根里都有。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深谙男女之道，擅长撩拨女人。赵啦啦想，可他为什么要撩拨我呢？愤怒让他兴奋？是有这种男人。曾经有一个朋友讲他的性爱好，说是如果一个中意的女人对他破口大骂，他就非常想干她。但是，夏城南好像没有这种爱好，以前她冲他稍微发点脾气，他转身就走，不疾不徐地走，背影里有一种轻蔑的味道。
也许，他并没有多少风情流转的意图，只是正好在说下雪，他想起这段话。也许他变了？年岁增长，也懂得怜爱女人？以前的夏城南是冷血的。他长得很符合一个冷血人的标准，冷血的人都有一个完美无瑕的漂亮面孔。也正是因为这张面孔，女人可以原谅他的一切。
为他记得书里的那段话，还记得那么准确，也应该谢谢他，现在，只要是读了自己书的读者，都应该谢谢。赵啦啦这么想，心情暗淡无光，像车窗外的天色。世上的书浩如烟海，人家却读了你这本，这就是恩情了。何况，夏城南还算是一个专心细致的读者。

第二部分第八章

晚上八点，赵啦啦终于回到了家。很险，油箱已经没油了，警示红灯亮的时候，她正好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赵啦啦算了算，还可以开几公里，明天一早上班加油还可以。加油站不远，就一站地的样子。
大雪后的城市有一种清冽的气味和同样清冽的模样，很好闻也很好看。赵啦啦进屋后开了窗户，让那股雪后的气息进来。她没开灯，站在窗前，并不觉得冷。从窗口可以看见一角立交桥，立交桥像是臃肿了许多，橘黄色的光把桥身上下的雪镀成蛋塔的颜色，她甚至觉得已经嗅到了蛋塔特有的焦糖的气味。
关上窗，赵啦啦听到肚子里大叫了好几声。真是饿得够呛，在车上呆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本来应该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吃了再上来，但想着没电了的手机，想尽快回家充电，也就径直上来了。
给手机插好充电器，然后开机。
家里有吃的，挂面、鸡蛋，还有一棵白菜和几个西红柿，足够做一碗舒舒服服的汤面了。烧水的时候，她去看了两次手机，以为自己可能不小心弄到了振动挡。强迫症又来了。
水烧开，把挂面放下去的一瞬间，她被一种屈辱感给突然袭击了。袭击来得很猛，手抖了一下，挂面撒了一些在锅的外面。怎么居然会等他再来电话？他不可能再来电话的，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要是没有什么应酬，他现在应该正和妻子在一起。
赵啦啦熟悉这种感觉。自从和王健翻脸分手之后，这些年里，她跟一个有妇之夫交往过。应该说，当初是喜欢的，但因为对这个男人之后的记忆实在不舒服，她便说服自己用“交往”这个词来界定那段感情。那段感情有一点让赵啦啦记忆深刻，那就是从一开头，打电话的时间就是有规定的，他可能在家和肯定在家的时候，她绝不能主动去电话。同样，她也不会接到电话。
这种感觉就是屈辱。产生屈辱感其实要不了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细小的水滴在心上，而你觉得这水不那么干净，有点黏糊糊的。为什么当情人的女人最后都要进入一个丧心病狂的地步，就是那种细微的屈辱感堆积起来了，最后，它活了，呼啦一下扑过来，女人就疯了。
但在我看来，这种屈辱感简直太小儿科了。如果这叫做屈辱，那我遭受的是什么？我的邮件已经写了四个月了，我的骚扰电话也已经打了有一个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我打不过，我撤还不行吗？趁着月黑风高，咱跑了，咱不守这阵地了，不行吗？可是，在别人那里叫分手吧，我却跟这个词沾不上边。是我上赶着要和他上床的，是我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直到把这个词说得麻木，跟嚼过的甘蔗屑一样。可我怎么撤啊？谁给我命令撤呢？这阵地是我自己要守的。那么，我就守下去吧，说不定哪天敌人疏忽了伸个懒腰，把身子露在壕沟外面，那时，我就一枪撂了他。
赵啦啦跟我说她的屈辱。我听得五脏六腑都泡在了醋里。这像一个穿着棉鞋的女人对另一个光着脚的女人说，你看，我今年冬天没钱买一双靴子。
我对着镜子看我自己。镜子里面的女人眼睛里闪出的是一种亢奋的光，嘴唇似乎比以前薄了，脸颊也瘦削了好多。不用称体重我也知道自己瘦了很多。 巫婆聚会时有人问我吃了什么减肥药。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她还是叫周晓，从表面上讲，她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活，上班、下班，和同事聊天，和朋友聚会，听到好玩的段子大笑，人前从不流泪，她晚上一点前入睡，睡前看十几页书。她还买了几件新衣服，一件烟灰色的大衣，两件毛衣，酒红色的和黑色的，还有一条黑色的薄呢西裤。她又买了两双靴子。柜子里已经有差不多十双靴子了。周末和母亲通通电话，告诉母亲自己很好，已经存了不少钱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可以买房子了。身体很好，经常都煲仔鸡当归汤喝。问弟弟是不是懂事点了，不那么混账了。母亲从来不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想来她知道女儿有积蓄、有仔鸡当归汤喝就行了。母亲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也和父亲通通电话，很多时候是父亲的妻子先接的，然后热情地喊父亲，快来快来，晓晓的电话。
这个周晓，我喜欢她，也痛恨她。她永远也不会发疯，她最多只是把自己憋死。
赵啦啦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夏城南那里体会到婚外恋的屈辱。他是一个旧人，他甚至从和她第一次上床后就宣称他们之间不是恋爱。他叫做“搭档”。后来这几年才有另外一个比较正式的词出现，叫做“性伙伴”。
赵啦啦也一直用“搭档”这个词来说服自己。那个时候，太爱他，除了顺从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得到他。那时还小，得意忘形的事情很多，“搭档”就“搭档”吧，不过就是一个说法而已，而且，这说法还蛮别致的。在自己的感觉里和别人的眼中，他们是一对璧人，招来无数羡慕的或嫉恨的眼光。在羡慕和嫉恨的强光里出出进进，犹如置身正午的太阳下面，没有一丝屈辱的阴影。
到了一九九三年，赵啦啦开始长成一个女人，很多青春期鲜亮的念头都像一次性成像的那种照片，渐渐地黑了，模糊了。赵啦啦开始承受不起“性伙伴”这玩意儿了。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名不正言不顺。这个时候，王健承诺，说：“我这辈子就想和你结婚。”王健把一切安排好了，先到了美国，然后很快地帮赵啦啦办好自费留学的手续。赵啦啦想了一晚上就决定了——到美国去，读书，奔前程，嫁给王健。王健比赵啦啦大五岁，两人的父亲是同事，也是朋友，彼此家境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王健从赵啦啦上大学后就开始追她，不紧不慢但持之以恒地追。他是一个在生活中极聪明极务实的人。当他给她办手续的时候，他已经在美国取得了硕士学位，在华尔街一家证券公司任职了，也就是说，他是在美国站住了脚才来迎娶她的。这样的人，长得不起眼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赵啦啦在一九九三年秋天飞到美国去了，和夏城南一刀两断。
赵啦啦走之前约夏城南见了一次面。在咖啡馆。她残存了一点希望，希望能在这个时候，夏城南良心突然发现，然后挽留她。说不定还会发生比较美妙的情况，他也许说，对不起，啦啦，我一直不知道我其实是爱你的，但现在我知道了。赵啦啦都想好了怎么说，她想她应该轻轻地摇摇头，眼睛里含着眼泪，微笑着说，可是，你知道得太晚了。
赵啦啦给我讲这个段子时，她自己笑得打跌。真是个段子。这个段子应该说没有什么创意，像我和赵啦啦这种深受廉价的抒情主义毒害的女人，都会制造出这样的段子来。
赵啦啦接着说：“后面你应该知道吧，他祝我一路平安。我不甘心，当时还蒙头蒙脑地问了一句话：‘夏城南，你说，我们还能见面吗？’跟任何时候一样，他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说了什么就让我逮住把柄似的。那个场面真是悲惨啊，我坐在那里哭，他坐在那里看着旁边的植物，抽烟，一言不发。后来我上飞机的时候，一想起这个场面就哭，一直哭到美国。王健接到我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是肿的。”
当然，赵啦啦没想到的是，她一九九四年春天就卷了铺盖回国了。在美国山穷水尽，再不回来就只好卖春了。怀揣着绝望的爱情浪迹在异国他乡的那种壮丽的理想很快就灰溜溜地破灭了。
这个下雪的晚上，赵啦啦坐在桌边，端着碗，边吃面边盯着手机看。然后，她把手机关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充电的小格子来回跳着，非常欢快。
凭什么他夏城南也可以给我这种屈辱的感觉？赵啦啦被这个念头给笼罩住了。现在人年龄大了，想想当年那份“搭档”的应诺，就开始想不开了。对夏城南的恨意是两人分手之后这几年一点点培养起来的。但是，这个晚上的那种屈辱感是新鲜的，刚刚才从地里长出来的。她第一次感觉另外一个女人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生活之中。半个月前白梅讲过何丹之后，她其实并没有把这个女人和她自己联系在一起。但是，这个晚上，这碗面吃下肚以后，赵啦啦觉得和何丹接上了头。赵啦啦已经可以肯定，当年“搭档”的缘由和今天新鲜的屈辱，全部来自她。
赵啦啦拿起座机的话筒，拨了夏城南的手机号。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肯定不是夏城南接。她甚至不希望夏城南接。
“喂。”
“喂。”果然，是女人接的。
“您好！请问，这是夏城南的手机吗？”
“是的。请问您哪位？”她的普通话有明显的南方口音，声音比较低，但不难听。
“哦，那他——，请问您哪位啊？”
“我是他妻子。请问您哪位？”她微微地加重了语气。 一定要问找丈夫的女人“您哪位”的妻子，一般说来比较厉害，也比较紧张。她不放松，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也一定不是那种放松的关系。
“哟，他结婚啦？我是他大学同学，请问他在吗？”
“他现在在洗澡。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或者您留个名字和电话，待会儿我让他打过来。”她非常警惕，但教养还算不错，比较得体。
“我叫赵啦啦。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明天我再和他联系吧。好，再见。”
“对不起，等等，你叫赵啦啦？请问，你是不是就是千百魅？”
“是啊。”
“我读过你的小说《挥泪》。”
“是吗？那谢谢你。”
“你和夏城南是大学同学？我看你的简历上说不是学英语的吗？”
“我和他同一级的，不同专业。”
“哦，是这样。再见。”
“再见。哦，等等，请问您怎么称呼？”
“何丹。人可何，丹青的丹。”
“那，打扰了，再见。”
“不客气，再见。”

第二部分第九章(1)

今天我到你公司去了。不是去找你，是公事。不知道你在不在？我看见你办公室的门关着的。
和你的几个部下聊了一会儿。没有人提起你。也许，你的性格让你的部下不敢随便议论你吧。
说真的，我很羡慕她们，能天天看到你；同时，我也很庆幸，可以远离你。虽然我们同在一个城市，但是，也可以天涯海角。
你能爱一个人吗？对不起，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因为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当然，你完全可以不爱我，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如果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种男女之间的情意的话，我真的很想请你回答我：你能爱一个人吗？
也许能吧，但不是我。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五

打了挑衅电话，赵啦啦很后悔。她来找我，黑着一张脸。她说，且不说有没有必要打这样的一个电话，就是应该打，这第一回合也是她输。这种事，谁先出招谁输。
我说你说得没错，是这样的。所有感情上的事都是这样的。被动的一方不是挨打的，是后发制人的，是胜者。那是什么情形呢？打个比方吧，也就是说，你站出去，叫了阵，然后，你就站在那儿等着对方应阵，然后，你头上挨一闷棍，然后，你就昏过去了。赵啦啦又笑了。她总是要被我逗笑，我真很奇怪。她问我，那怎么办？我已经叫阵了。我说，叫了就叫了吧，机灵点就是了，注意不要让人突然冲到你面前或者绕到你后面。
我第一次和那个人上床，完事后他要先走。他起来穿上裤子，Ｔ恤找不到了，他嘟囔着，我的衣服呢？我裹在被单里，他在我四周找着，中间还爬过我的身体在床上扒拉着。他是一门心思要把他的衣服找出来，几乎忘却了我的存在。Ｔ恤压在了枕头下面，他找出来，套上，松了一口气。我觉得他几乎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准备走了，我实在是吓坏了，生怕他就这样出去了，我说：“抱抱我吧。”这时，他都快站到玄关那里了，听了我的话，才想起来似的，走过来，把裹在被单里的我简单潦草地抱了抱，然后往外走，经过床脚时，他挠了一下我的脚心，笑了笑，然后，开门出去了。
我的确已经傻了，就像挨了一闷棍。这就是一个女人主动出击的结果？他出门之后，我跟他之间所有的格局从此形成了。
赵啦啦依然放不下那个挑衅电话。 她想，是什么让自己先出这一招呢？和夏城南之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可以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她有权利去打扰他的家人。他并没有刻意要和自己建立联系，如果他想，他可以通过出版社问到电话，还可以通过很多同学问到电话，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写了一封信。那意思，按他的话说，收不到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如果他的信里都是实话，那他连她早就回国这一情况都不知道，这也证明这些年来他根本没有关注过她。
想得头疼，赵啦啦就开电脑，继续写已经开头的新小说。
我让赵啦啦三月交稿，好赶上初夏的全国文艺类图书订货会。我说，趁着《挥泪》余热未散，我们再让千百魅好好挣一票。
我本来准备在千百魅的这本新小说上正式打出“内地亦舒”这个牌子。她反对，说，一来，她很尊崇亦舒，亦舒是她青春期的偶像，直到现在，她还是认为亦舒是华人女作家中言情小说的第一高人。她不想唐突亦舒。二来，她自己心气也高，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翻版，哪怕是名义上的。
我对赵啦啦的想法很不以为然，不客气地说，你还没混出来呢？每年市场上有多少本小说，你知道吗？不找卖点怎么行？你是要“美女作家”、“身体写作”、“妓女文学”，还是要“内地亦舒”？说起来我是个好编辑，案头功夫很到位不说，还深谙当下图书市场的各种花招，惟一的弱点是比较迁就作者。上一次在《挥泪》的作者简历上我让赵啦啦加上在美国那一段，被她坚决拒绝。赵啦啦说，那是我最狼狈的阶段，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说，你不知道，你有过那一段在美国的日子，对现在的读者来说就是一道油彩，哪怕是在美国当叫花子。最后，我还是依了赵啦啦，让她简历里的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四年成了空白。这次关于“内地亦舒”之争，想来最后我还是会依她的。
赵啦啦的新小说已经写了一万多字了，还没有书名。故事很简单：三男两女，一场混战。这个世界上男欢女爱的故事就那个样子，只是一个如何组合如何讲述的问题了。这本新小说能不能像我们希望的那样让千百魅再挣一票，赵啦啦很怀疑。这次写的完全是一个瞎编的故事了，不像《挥泪》，虽然很多是瞎编的，但那个“南”的确是拿一个真人做原型的。她是为《挥泪》动了情的。赵啦啦另外的两部小说《夜之魅惑》和《苔藓》，都是根据别人的故事写的，《苔藓》写的是她南京的好友陆宁的婚变过程。
说实话我也很怀疑，赵啦啦写的那一万多字我都看了，觉得很平淡。
我跟她商量新小说的事，但赵啦啦转过话头来，说，是何丹先看了《挥泪》，然后给夏城南看的吧？应该是这样的。
那通电话里，何丹说：“我读过你的小说《挥泪》。”她没有评价，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但赵啦啦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何丹已经将她和夏城南的那一段过往情事了然于心了。
赵啦啦想见见这个叫何丹的女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是一种对情敌的兴趣？她想，最好不要这样想，跟夏城南早已烟消云散，跟他妻子倒成了情敌？从何谈起？但是，去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是说得过去的吧？
看着赵啦啦那副神思恍惚的样子，突然我觉得，这本小说也许有点指望了。
我姑姑来北京了。从杭州来。我到机场接她。看到她一出闸口，我突然就哭了。我上前去抱住姑姑，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姑姑拍拍我的头，让我赶紧调整好，抬起头来。姑姑说，不要这样，在人前总得绷个劲儿，天塌下来都要绷着。
其实我一直是绷着的。只是在姑姑面前不行。她了解我，但还是不满意我在公众场合的失控。
我不知道该对自己怎么办。如果是另外一个女人遇到我的事情，我会亲切冷静地对她说，你这个贱人，你从一开头就错了。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爱他？你把底牌这么快就亮出来了，你能不输吗？现在，要紧的是自己赶紧走人。走了你就得救了。那个女人可能会哭兮兮地说，可是我爱他呀。我会接着亲切冷静地说，好吧，就算你爱他吧。但也可以不爱呀，你要决定不爱了，明天就会比今天爱得少一点，后天会比明天爱得少一点，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他就跟你满大街看到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了。
可是，我自己对自己这么说就没什么作用了。不是不想听从，而是没有能力听从。爱的时候，就是病的时候。
看见依然漂亮的姑姑，一副历经沧桑炼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的姑姑，我突然就控制不住哭了。毕竟有血缘之亲。我是很幸运的，生命中有一个女人既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姑姑。她是我父亲的小妹，同父异母，只比我大十四岁。
姑姑是一个自学成才的私人范围的心理医生，不挂牌，不收费，但她有很多病人，主要是她的朋友们。现在，我成了她的病人，她是应我的要求来北京的。
《今夜狂欢》开始走背运了。先是审查部门提出了关于节目格调问题的警告，然后就是买家陆续在减少，相应的广告客户也在减少。有三家大广告客户在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初一起退出。老板很不满，潘放便神经兮兮地冲着下属发无名火。赵啦啦这段时间没少和他吵。这种综艺节目做到后面，都免不了要走拉出去吃钱的路子；潘放开始梗着脖子不干，后来和赵啦啦吵了几回后也不得不认同这种慢性自杀的办法。他嘟囔着，“反正都要死，赖一天算一天。”

第二部分第九章(2)

节目组拉到的第一个给钱的主儿在成都。《今夜狂欢·成都版》在成都先期炒作，反响极为热烈，媒体和商家都很捧场。那两个小鬼一样的主持人先到成都作秀，抽幸运现场观众，差点被追星族给挤死。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说：“看看看看，咱们这不就活了吗？”潘放跟赵啦啦说，我敢打赌，这种地方版做不到五个，就蒙不到钱了。在傻×手下干活，也得成傻×，以后连饭钱都找不到。还是你好，可以写小说。赵啦啦哭笑不得，潘放脑子有问题，这种垃圾节目还能万古长存下去？还不就是挣一票钱嘛。一个节目火了一年多已经不错了，钱能让你《今夜狂欢》给挣完吗？
老板的重点已经放到公司另外两个节目《星声》和《大反串》上去了。前一个是白梅她们做的明星访谈，后一个是反串节目，让影星唱歌，笑星弹钢琴，歌星写毛笔字。这个节目是新搞的，畅销得很，很多明星都愿意来这个节目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坚决不让大家伙把自己看扁了。甚至出场费都比其他节目要得低得多。
老板让赵啦啦去《大反串》，加强策划那一块，还游说她当主持人，说是公司里这个“美女作家”的资源不能浪费了。特别是《挥泪》卖得不错，老板更是当回事了。赵啦啦说，去《大反串》可以，除了当主持人，具体干什么都可以，只要收入不比在《今夜狂欢》少就行，否则她就走人。老板不吭声了。
《今夜狂欢·成都版》十二月中旬要出发去成都录了。本来赵啦啦已经到《大反串》做了一期节目了，但还是坚决要求到成都去一趟。
潘放说：“你去干什么，你都抛弃我另攀高枝了，这账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呢。”
“我再观摩学习一下，把咱们《今夜狂欢》团结协作的精神带到新的集体里去。”赵啦啦耍赖皮。
潘放瞪了赵啦啦一会儿，说：“好吧，咱们夫妻一场，不易，最后合作一把吧。”
其实，赵啦啦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要去成都，请个假买张机票就去了，何必裹在节目组里浩浩荡荡地去。还是心虚，没有可以支持她独自前往成都的理由。有了工作做掩护，一切就有借口了。
赵啦啦决定去成都找夏城南的那几天，我跟姑姑到大兴县去了。她那里有一个老朋友，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不太清楚，听姑姑说，他前两年买了一个农家小院，专心在大兴当花农。他把一些野果野花摘下来搭配在一起，再配上一些叶子，做过干花技术处理后，再配上陶罐，拿到北京来卖。很多怪头怪脑的小店进他的货，生意好得很。
我跟姑姑到那里的时候，他外出了。只在桌上留了张条子。姑姑有钥匙，进门之后的动作也非常娴熟。我什么都没问。
跟姑姑的谈话一开头很有点专业气氛。她让我躺在窗边的一把躺椅上。我躺上了，太阳正照在我的脸上，只得闭上眼，眼帘里红红的一片。那人的脸浮在这片红色中，像在红色的水里荡漾。这水，是我的眼泪。我没有让泪水流出来，感觉到它们努力往外蹿的那股劲儿。它们弄湿了我的睫毛。
姑姑坐在我的旁边，隔我有几米远的距离。四周很静，有一种北方空气中轻微的嘶啦嘶啦的声音。当我静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听得见这种声音。我是南方长大的女人，从小习惯了湿润，有一双对干燥的空气非常敏感的耳朵。
我知道姑姑在等我说话。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努力克制住想哭的感觉，我知道，我一哭，就会成了一场抱怨。
我终于想起一句开场白：“我不该爱上他。”
姑姑说：“这有什么该不该的？”
“也许，我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爱他，我只是想要他的感情。而他不能给我感情，所以就越发想得到。”
“这也就是爱啊。都是词汇上的说法而已，什么好感、喜欢、要，其实就是爱。”
“我也许更爱他的身体。我很喜欢和他做爱。”
“这也是爱。”
“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睁开眼睛，看姑姑。她手头上绕着一束干花，仔细地观察着花瓣。我说：“好像心理医生不是这样给人看病的？”
姑姑抬头看我，笑，“谁说我是心理医生？”
“那你到北京来干什么？”
“看看你，看看他。走动走动。”姑姑举了举手上的干花。
“你就看看我？你不救我？”
“我怎么不救你？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什么都做得挺好的，没什么不好的。”
“那就是他有眼无珠？”
“没有啊，这跟他没有关系的。爱情这东西，其实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爱情，其中一种就是，你跟你爱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你爱他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我听不懂姑姑在说什么。但是，这种带着玄机的话在这个时候很对我的心思。我其实要的就是这样的话，像禅一样。
我有点兴奋，问姑姑：“你不劝我放弃？”
“放弃什么？有什么好放弃的？”
“比如，不再给他写邮件，不再打电话什么。”
“你要喜欢你就继续写，继续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了，自然就不写不打了。”
“但是，他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很烦，很纠缠？”
“我说了，这跟他没有关系的。至于说方式，他要是烦，你会知道的。”
我喊起来，“那个人不说话的。什么都不说的。”
姑姑像个神仙似的淡然一笑，“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你也会知道的。并不是只有语言才可以传递信息。”
“但是，我应该放弃这种方式吧，我已经都丧尽尊严了。”
“要说尊严这东西，在爱情里面，有什么尊严可言？应该说，在爱情里面，本来就没有尊严这个词。”
我心有不甘，仗着自己愚钝的心智，追问姑姑：“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也许还是爱我的，所以，只是，他很沉默？”
姑姑笑了，像一个老师怜爱她笨笨的学生，“也许爱，也许不爱。这都是可能的。这跟愿意听你的表达看你的痴情是两回事。调过头想，你愿不愿意看到一个不会伤害你的人对你表达爱慕之情？”
我想了想，不敢肯定地说：“我想我会制止吧，因为，这里面太不公平了，我会觉得自己很残忍。”
姑姑笑，“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可言。表达，也是你的需要啊，如果他制止了你，你就没有出口了。”
“你的意思，他还很仁慈？”
“每个人都是既残忍又仁慈。”

第二部分第十章(1)

赵啦啦没有到过成都。整个西南地区都没有到过。她以前听夏城南抱怨成都的冬天，又阴又湿又冷，人就像穿着一件湿棉袄那么难受。那天中午，她在双流机场一下飞机，就被铺天盖地的阳光给裹住了。阳光很强，空气很温暖，像阳春三月的感觉。成都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很诱人啊。空气很湿润，像爱人缓缓凑过来要接吻的那种湿润的感觉，性感，悸动。
他就生长在这个城市里。现在此刻也正在这里。八年多没见了，他成什么样了？香港女作家张小娴说，对不起女人的那个男人，多年以后谢了顶耷拉着腮帮子腆一个大肚子再出现，那女人的什么仇都报了。这话说得好，解气。赵啦啦想，如果第一眼见到夏城南是那副惨样，那我一定心平气和地请他吃饭。
节目组被接待方一车子拉到了宾馆。进房间放下行李，同屋的小杨就问赵啦啦要不要先洗个澡。其实是小杨要洗澡，这女孩儿有洁癖，坐了火车、飞机、长途汽车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澡。赵啦啦说不用，要出去。然后，她到潘放那儿去对他说现在开始我什么事都不管了，节目组也别惦记我，我一个人好好玩。
潘放瞄赵啦啦一眼，说：“就知道你是假公济私。去吧去吧，别让人把脸掐破就行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问我？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我来干什么？玩。我没来过成都。”
“那就好好玩，别玩过火了。”
赵啦啦急了，“潘放，你到底什么意思嘛。”
潘放做投降状，“姑奶奶，别发火，快去玩，你看阳光多么灿烂啊。我这就开始忙了，你不干活但别添乱。谢谢谢谢。”他推着她出他的房间。
潘放这人就是这样，阴一句阳一句。他的性格很含糊，既包不住事又不能快人快语。赵啦啦想他怎么会听说自己的事，当然是从白梅那里了。但白梅不是一个和人随便议论别人的人。当然，如果她和潘放之间的关系不一般，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和白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赵啦啦断然不信。不需要太高的智商就能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
赵啦啦径直到了大堂，在大堂一角的咖啡厅坐下，要了一杯柠檬水。
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应该洗个澡再约夏城南。万一呢？万一两人见面有感觉呢？万一两人欲火中烧等不及地要上床呢？
这个念头让赵啦啦非常不快。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股贱劲儿又上来了，很多年前的那种屈辱感也追赶上来了。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盯着手中的杯子出神。她甚至想立刻就离开成都。不管怎么样，夏城南这人应该是碰不得的。
窗外阳光非常好，蜜糖一样。南方要是阳光明媚起来，那就是骨子里的明媚。有股骚劲儿，骨子里的骚劲儿。
对于南方，赵啦啦也是熟悉的，可以说，她是沉溺的。她分别在广州、深圳和南京呆过。深圳的簇新让她没有什么感觉。可能对于任何一个有古城生长背景的人来说，深圳都入不了心。这是一个朋友说的。赵啦啦当时还反驳说，这话对我没有什么作用。我又不是老北京，我又没在胡同里长大，我是在机关宿舍院长大的，跟古城不古城的，没什么关系。但是，在深圳呆了三个月后，赵啦啦发现，对这个城市，她的确无法进入。或者说，这个城市进入不了她的体内。南京，因为陆宁的关系，就有了闺阁的味道。想到南京，赵啦啦没有陌生感，但也没有什么亲切感，它就是陆宁的城市。这个城市就是一个人。跟陆宁是一见钟情，她们两人第一眼就好了。这就叫投缘。女人之间的交情也是这样，有些朋友，初次一对眼，哈，就是你了，从此成为朋友。
还有就是广州了。赵啦啦想起广州，鼻子里就有一股炒河粉的味道。她爱死这个味了。广州是黏稠的，性感的，同时也有一点血腥味。刚到广州的时候，因为什么都听不懂，赵啦啦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游客的感觉。虽然很精心地把公司给租的房子布置了一番，但头两三个月，赵啦啦总是有住在招待所的错觉，完全没有自己家的感觉。广州的水很燥热，赵啦啦的脸上开始起包包，眼睛黄黄的，有点像黄胆性肝炎患者的眼睛。
对广州的爱是突然降临的，大概是三个月后吧，在白云山，看眼前灯火辉煌的夜景，赵啦啦心里柔顺得跟一条缎带一样。她知道，这个城市已经把自己收服了。说来也怪，第二天起床，脸上的包没有了，眼睛也转蓝了。
广州有爱情吗？
赵啦啦突然想数一下自己在广州和那个有妇之夫上过多少次床。六次？还是五次？她专心从头开始回想，渐渐地，她觉得所有的记忆都飘浮起来，雾一样，弥漫，不确定，看似没有缝隙，其实可以任意穿梭。赵啦啦有点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段往事？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他长什么样呢？似乎还记得他的鼻子、眼睛、眉毛、嘴巴的大致模样，但是，五官在记忆的雾中飘浮着，始终到不了应该固定的位置上去。
当年的那份情感，已然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成都，赵啦啦觉得对他的兴趣甚至比不上那位时不时过来给她杯里续水的服务生。这个服务生眼距非常宽，一副极度惊诧的样子，他提着水壶从那头过来，总是一副像刚刚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的样子。
荡然无存？真的荡然无存？几年前的事？三年前吧。那时真是很喜欢他，性格脾气也很合得来，赵啦啦当时曾经动过念头想让他离婚然后嫁他。这个念头因为那五次或者六次的上床实在太没意思而自行破灭。第一次就特没意思。这么没意思的上床居然还继续了好几次，赵啦啦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因为的确很寂寞吧。
就只有一个人，不想起则罢，一想起就像一把碎玻璃搁在心里。想得深一点的时候，这把碎玻璃就被一只手摁住然后在心上拖过去，乱七八糟又是破皮又是渗血，其状甚惨。
夏城南！
何丹会和自己掐起来吗？赵啦啦想象两个女人斗殴的场面，不由得笑起来了。居然有这样的想象，太滑稽了。

第二部分第十章(2)

是要见见何丹的。赵啦啦知道这事实施起来害人害己，但她没办法压抑这份好奇心。这是夏城南的女神，为了这个女神，他给过她现在想来难以承受的屈辱。看看女神长什么样不过分吧？她也一定有兴趣见自己。赵啦啦觉得自己有这个把握，上次那个电话其实什么都清楚了。至少，有一点让赵啦啦很满意，何丹很敏感，敏感的人肯定比较聪明。如果说自己曾经输过，且输得很惨，那么，那个隐秘的对手一定得够对手级别才行。赵啦啦觉得自己领略过她的聪明，白梅说她漂亮。有这两点，想象两人见面，即便充满了敌意，但也不会是不堪的。
还是先见见夏城南。也许，见到一塌糊涂的夏城南，也就没必要见何丹了。谢顶胖腮帮子啤酒大肚子的男人，谁稀罕给谁。
赵啦啦拨通了夏城南的手机。
“喂，夏城南吗？”
“哦，赵啦啦啊。”又叫全名了。“啦啦”是千年等一回。
“我现在就在成都。”
“是吗？干什么来了？”
“做节目。你知道我在做电视吗？”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宾馆，也不知道在哪儿。这叫锦城大酒店。”
夏城南问赵啦啦吃饭没有，然后很干脆让她在大堂等着，他二十分钟后过来。

你上次已经看出来，我最近精神不是太好。或者用你的话说，不是很集中。可能我这只是有点疲倦而已。可能是这段时间心太急，累了自己。这与你没关系的。我是个很要强的人，但又是个很软弱的人。我喜欢自己可怜自己。没事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躲进某个角落，以可怜自己来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报答和奖赏。是不是很可笑？我也觉得是，所以才这样告诉你，让你也笑一笑。其实，我喜欢看你笑。上次见你后我心情很好，或者说，不好的心情丢掉了许多。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上次的举动误解为你开始对我有了我企盼已久的那种爱意。我说过，我不会强求你什么的。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感觉很好，已经很好了，真的，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就这样很好，我已经从你的眼神里看见了一切。这一切我都认了。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但也可能出行不了，这一切都没确定。我不准备带手机，当然也没有邮件给你了。你可以过几天清静日子了。高兴吧？别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如果把对我的无视表现得更真诚或者说更直白一些，我会感谢你的。真的，感激不尽。夜已经深了，不多说了。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六

赵啦啦紧急思考从宾馆出去后，应该和夏城南到哪里去叙旧。对成都，她一无所知。当然，成都肯定有麦当劳、肯德基，但这个是不能作为选择的。
成都有什么比较有风格的饭馆吗？
赵啦啦想起一个外号叫“棒棒糖”的女友，经常在巫婆聚会上遇到的。她是成都人，人称“美食地图”，吃遍北京各家馆子。成都是美食之都，这是棒棒糖一身好吃本领的发源地，问她肯定没错。赵啦啦不会咨询白梅。问白梅？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打通棒棒糖的手机，她在上海出差，正在饭桌上。
赵啦啦说要找个地方约会。
棒棒糖断然说：“成都没有一处可以适合约会的饭馆。原因有三，一、好吃的地方一般很闹，说话听不见，只适合埋头大吃；二、很安静的地方一般很难吃，很难吃心情就会很坏，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三、也有个别很贵的地方，很安静东西也很好吃……”
棒棒糖停下了，不说了。
赵啦啦说：“贵点就贵点。咱傍了一款爷。嘿嘿。”
棒棒糖接着说：“不是钱的事。这些很安静东西也很好吃的地方，最不适合约会，因为，一定会在那里撞见老情人。”
赵啦啦故作骇然道：“什么呀？”
棒棒糖郑重地说：“你和你的款爷最好信。这是肯定的，一定会在那里撞到老情人、露水情人、前夫等这种身份的人。一定的。”
发表了一通典型的巫婆言论之后，棒棒糖给赵啦啦说了几个饭馆的名字。
赵啦啦笑着放下电话。遇到老情人？约的就是老情人。
夏城南披着门外的阳光进了宾馆大堂。他左右看了看，然后靠着一个柱子，掏出烟点上。
赵啦啦看着他进来了。
她坐的地方在大堂的角落，中间隔着一些盆栽植物。大堂里人虽然不多，但夏城南一时也难看到她。从门童为他拉开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他了，赵啦啦心里叫了一声，“完了”，眼睛就湿了。
他依然美貌出众。什么谢顶胖腮帮子啤酒大肚子，他给了这些恶毒的想象有力的一耳光。应该说比八年前还要漂亮。他壮实多了，敞开的棕色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米色的羊绒高领衫，胸肌发达，撑得很饱满。这么一个漂亮男人，还穿得这么好看。赵啦啦注意到大堂里所有的女人都在看他。还有几个男人也在看他。他还不到三十二岁，正是怒放的时刻，怎么会愚蠢地想象他凋残的模样？
赵啦啦后悔自己没怎么收拾。只想着出差要手脚利落，穿着牛仔裤羽绒夹克就来了。很潦草的样子。她原来一向潦草，但年轻，怎么潦草都有味道。满了二十八岁后，就觉得已经敷不住潦草了。再潦草就是潦倒了。在北京时再怎么也比现在这会儿穿得要讲究些。现在，看着考究光鲜的夏城南，赵啦啦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莫非我正符合一个旧人的模样？
至少也该洗个澡，洗掉旅程遥远风尘仆仆的味道。
看到夏城南掏出手机在摁，赵啦啦站起来扬了扬手。他没看见。她只好喊了一声：“夏城南。”
起码有十个女人的目光像小刀子一样飞到她身上，她感觉那些眼光刷刷刷地迅疾地上下打量自己并做出判断，眼光里都是“凭什么是你”的意思。小刀子们比较平静地悄悄地收了回去。赵啦啦精神为之一振，想来自己的状态还行吧。

第二部分第十章(3)

夏城南也很认真地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带着含义不明的微笑。赵啦啦希望能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伤痛。没有。但他的笑容很自然很友好。其实，只要他的笑容里没有尴尬就很不错了。赵啦啦也报以微笑。
她问夏城南喝什么。夏城南说不用，不是要去吃饭吗？他看了看表。赵啦啦说要是你的时间不富裕，就在这里吃也行。夏城南说宾馆的东西哪能吃啊，坐一会儿还是出去吃吧。
看夏城南那副笃定的老样子，赵啦啦想还是随他安排吧。
“怎么样，我老了吗？”赵啦啦问。
“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想象我是什么样？”
“就是想象你老了嘛。”
“是最近才开始想象，还是这些年都在想象？”
夏城南笑笑，不说话。
赵啦啦恨恨地笑。他人还是老样子，说话总是一伸一缩不咸不淡。
夏城南的烟抽尽了，把烟头轻轻摁灭在烟灰缸里。对她说：“走吧，吃饭。”
“本来我是想请你的，但是现在你得请我了。”赵啦啦起身穿外套。
如果夏城南问为什么，那赵啦啦就会说不告诉你。但夏城南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似的。有的男人就是那么笃定，不给你一点耍噱头的机会。夏城南就是这种人。他似乎还像以前一样，能把女人的小心眼给看个底儿掉。
赵啦啦有点讪讪的。以前在夏城南面前那股赖皮劲儿又上来了，心一横，挽住了夏城南的胳膊。周围女人那种酸溜溜的眼光聚光灯一样又盯上来。她目不斜视美滋滋的。夏城南看了一眼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又看看她得意的脸，笑着说：“还是那么傻，一点没变。”
我在大兴呆到第三天的时候，姑姑的朋友就回来了。这个男人长得瘦且长，脸颊有点往里凹，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好，气质阴沉，而且还不太好看。不过，这是姑姑的口味，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可能是因为漂亮吧，所以对漂亮男人不感兴趣。
我听我妈说过，说姑姑的几任男朋友，一个比一个长得不怎么的。我妈说，男人还是要长得好看些才对啊，看着顺眼，气都要少生一点。说这话，我妈是有根据的，因为我爸长得好看。其实我妈跟我爸一直都很容易动气，到最后都没气了，也就散了。姑姑和我爸虽然是同父异母，但长相上都倾向我爷爷。
姑姑没有结过婚。我原来有一个预感，我很可能会像她一样，径直地走下去，错过所有结婚的班车。但后来我不这样想了，我觉得我会结婚的，闪电结婚，可能在街上抓一个男人就嫁了。那男的也是准备在街上抓一个女的就娶的，和我一拍即合。以后的日子我们同病相怜，很可能过得还不错。
一个资深巫婆说我幼稚。她说，必须要爱上一个人才可以嫁他。必须。以后，当所有婚姻中的艰难开始摆在你面前的时候，想想以前那些爱他的日子，才能让你有力量渡过去。
这是一个过来人的话。也许有道理吧。
我离开了大兴回北京了。姑姑留我多住两天，我执意要走。我有点怨那个男人回到他自己的家，搅了我跟姑姑的清净。真是没道理。
回北京的汽车上我就觉得，姑姑跟我说的那些话似乎没有什么作用。我开始想念我的电脑，我想给他写邮件，想给他打电话，听他冷淡礼貌的声音。我几乎觉得这种受虐的感觉似乎可以持续一辈子似的。我想尽快回到那种心中隐隐作痛的感觉中去。
姑姑并没有给我任何技术性的指导。她的清淡和超然让我找不到落脚点。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容易痛恨和愤怒。我现在需要其他女人的痛恨和愤怒吗？就像在巫婆聚会里经常遇到的那样，女人们在一起骂着男人，然后解气地大笑，笑完之后各自回家痛哭。
我不要那样，但我也没有姑姑的境界。我的双脚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心里发虚。我只知道我有一件事做得很好，那就是除了姑姑这个既是我的亲人又是局外人，我没有向任何女人展示我的伤痛。
如果我将我的伤痛展示出来，像巫婆聚会里面那些女友一样，我才是真正完蛋了。我咬住了这个劲儿，这是现在惟一的成就感。
赵啦啦和夏城南去了一家叫“菜根香”的餐馆。进门是一面大影壁，上书：“嚼得菜根，百事可为。”
上的第一道菜是“蒜香排骨”。赵啦啦觉得很好吃，便说：“这就是这里的菜根吗？能嚼这么香的东西，当然百事可为了。”
夏城南说：“这算是这里的招牌菜之一吧。”
赵啦啦越发做出欢快的样子。
一路上她就在要求自己要显得很欢快。上了夏城南的车，一路上左看看右瞅瞅，问东问西的，就是不太想有与夏城南对视的机会。车上还好办，夏城南开车需要直视前方；现在面对面坐在饭馆里，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夏城南没有问她想吃什么，也没有看菜谱，跟伙计说了几个菜名。看来他对这里很熟。菜上得极快，伙计拿着单子刚一离开，第一道菜“蒜香排骨”就上来了。
赵啦啦想起白梅有一次说：“我想的是他很温存，会点菜，能很安静地听我说话，很合适地插几句话。这样的男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夏城南应该是这样的男人吧。赵啦啦想，可是，这样的男人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属于我。
夏城南点菜说的是成都话，赵啦啦没怎么听懂。别人都说成都话很好懂，只要说慢点就行了。但夏城南说得很快。
就跟眼前这个人使用的方言一样，她觉得夏城南非常的陌生。出宾馆大堂，她挽住他的手臂，就觉得很别扭。不是夏城南姿态别扭，而是赵啦啦自己觉得别扭。挽他的手是神差鬼使的念头，也是错误的。他们之间现在没有任何肢体语言的沟通途径，哪怕是挽手。赵啦啦觉得自己从一开头整个地出现了定调上的错误，显得很闹，很慌张，这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坏掉了。是的，应该说夏城南从接到她的电话到出现时那股神情淡淡的味道让她失掉了方寸。他至少应该有一点点激动，一点点不安吧。
我这个人对于他夏城南来说一点不重要，或者，无所谓。这个想法让赵啦啦开始气急败坏。于是，她更加欢快地对陆续上来的菜发出惊叹声。
夏城南只是不断回答她对菜的各种提问，没有别的话。他微微笑着，眼睛时不时与她碰在一起，但并不回避，倒是赵啦啦躲闪着。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走过他们旁边，又倒回来，取下墨镜，招呼道：“是赵啦啦啊。”

第三部分第十一章(1)

赵啦啦一看，是到《今夜狂欢》做过节目的一个歌星。她请他坐下。歌星说到成都参加一个电视晚会，刚才在包间里，电视台做东请客。他问赵啦啦是不是到《大反串》去了？又说哪天也请他上一次节目，他会拉二胡。赵啦啦说好的好的。歌星冲着一直没说话的夏城南笑笑，问赵啦啦：“这位？贵姓？”
“哦，这是我前夫，姓夏。”
夏城南瞟了赵啦啦一眼，对歌星笑笑，算是回应。
歌星给夏城南拿了一支烟，为他点上，告辞了。
赵啦啦笑着说：“可以算是前夫吧？”
夏城南说：“无所谓，随你高兴。这人有点面熟。”
“他很有名的，是个歌星。”
“好像是在哪里晃过一眼吧。可能是在电视里。”
又没话了。赵啦啦慢慢地吃着菜。夏城南没怎么动筷子，在抽烟。他抽烟的姿势很颓废，叼在嘴角的右边，烟头朝下，很久不拿下来，烟灰颤巍巍地停在烟头，随时要掉下来。他的眼睛低垂着，好像在烟雾里入定一样。赵啦啦有点担心他的羊绒毛衣，那一沾火星就是一个洞。她拿过烟灰缸递到他面前。夏城南“哦”了一声，抖掉烟灰，说了声谢谢。
他不是以前那个他了，以前他的烟是叼在嘴的正中间的。
赵啦啦拿过夏城南的烟盒看。跟陆宁的一样，骆驼牌。以前大家都是小孩，穷，夏城南抽“香山”。赵啦啦为他买过很多条。
夏城南拿过打火机准备为她点烟。赵啦啦摇摇头。
“还是不会？”
“对。不会。”
“那天晚上，就是下雪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给你打过电话。”赵啦啦终于找到一个有落脚点的话题。
“我知道。”夏城南说。
“你太太，何丹，她说她看过我的小说。”
“对。她看了，我才看的。”
“你们俩觉得好看吗？”
“还行吧。”
跟夏城南说话真累。话既然已经开始说了，硬着头皮就得说下去。赵啦啦又把心一横。
“是她让你看的？”
“对。”
“为什么要让你看呢？”
“可能是她觉得好看吧。”
他存心不跟我好好说话。赵啦啦想象，那天晚上何丹挂了电话后该怎样对从卫生间出来的夏城南说呢？说：“你的老情人刚才打电话找你。”还是说，“你的同学，叫赵啦啦，刚才来过电话。”前后话完全是两个天地。赵啦啦知道，何丹明白她是谁，不仅仅是一个笔名叫千百魅的女人。有点要命的是，是她丈夫的第一个性对象。
对一个成年女人来说，也许可以不会计较自己爱的那个男人的过往情史，但对他的第一个女人感觉上是很复杂的。赵啦啦听好几个女人说过这样的感觉。这跟男人的处女情结是一回事。其实，很多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没有任何纪念的想法在里面，当时的情形其实是慌乱加上疼痛，一点都不享受。赵啦啦自己就是这样。女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男人应该是自己爱的，同时让她第一次尝到高潮滋味的男人。对赵啦啦来说，这个男人是夏城南。
“何丹告诉你了吗？我在电话里说没什么要紧事找你。后来我想其实这样说话很不合适，我应该找个说法。”
“她没告诉我你来过电话。”
“你说你知道？”赵啦啦很惊讶，甚至感觉到有一种恐惧猛地扑到她的身上。这个何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知道你会来电话。”
赵啦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是一堵墙，把她挡住了。他又是那么了解她，了解她所有的任性，并带着一股把她看透了的味道。也就是说，和你赵啦啦八年不见又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赵啦啦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赤身裸体的感觉，她本能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她看着眼前的夏城南，不知道自己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夏城南不看她，神情笃定地吃菜。
这跟赵啦啦想象的伤感场面差之千里。她在心里嘲笑自己有病。重逢？怎么自己就总想怎么样伤感动人的重逢？还是改不掉的抒情恶习。她的心情比开始更坏了，本来就只是一盏小油灯，还被他一口给吹灭了，能闻到的只是一股油脂麻花的灯芯味。
夏城南放下筷子，说：
“你不该去打扰她。”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权利去打扰她？”
“可以这样说。”
“我本来没有打扰过任何人。我好端端地活着，写小说，挣钱，吃饭，是你写一封匿名信来招惹我。”
“我写那封信是一时冲动，当时很生气。”
“你可以对她否认啊，这是小说。小说是虚构的东西，谁都知道。”
“这跟何丹没关系。是我生气。当然，她早知道你，我对她说过我们那一段的。”
赵啦啦觉得自己马上要哭了。当然，绝不能让夏城南看出来。她伤心得手足无措，低下头嚼菜。他可以把他和她的事情告诉何丹，看来在何丹面前他是没有保留的。而我赵啦啦享受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待遇？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做爱之后他们之间的对话。

第三部分第十一章(2)

当时，赵啦啦说：“我们可以恋爱吗？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我，老实说，我爱一个女孩已经爱了很多年了。你别问是谁，我不会告诉你的。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恋爱。如果今天这事你觉得——”
“不要拿今天这事来说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赵啦啦不至于这么没劲儿。我今天很快活，你很好。我想，我们以后还是朋友，是吗？我会保密的。”
“我没要求你保密。”
“你不怕你女朋友知道？”
“我说我爱一个人，没说我有女朋友。”
“夏城南，你心里肯定有一个很大的秘密。你很苦，是吗？是在暗恋谁还是爱上了别人的老婆？”
“都不是。不过，你可以再猜，反正我不会告诉你。”
这段话是在八年前了，但赵啦啦直到现在还可以背出来。现在看来，这段对话还有点抒情成分。那时夏城南还小，还能轻易使用爱这个词，还能坦率。换到现在，夏城南肯定不会如此这么说话了。他的说话方式已经完全变了。
赵啦啦明白，自己当然敌不过何丹。她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一直爱的人，现在还是他的妻子。自己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成都来受这种屈辱？赵啦啦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薄薄的塑料袋，颤颤巍巍地拎起来，用一根小铁丝戳一下，就完蛋了。
夏城南说：
“不该告诉她的我都没有告诉她。我连你的名字也没有告诉她。她看了你的小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看。我一看你的书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那样写？你不是说小说是虚构的，那你为什么不虚构呢？我生气的是，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故事可以编，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拿出来卖？”
赵啦啦没有说话。她不想接他的话。他正在说的话跟她正在想的事根本不搭界。
夏城南接着说：
“还有好些熟人看到了。就我们系８８级就有好几个家伙给我打电话，拿我开涮。说实话，你这事做得真是差劲儿。过去那些事情，挺好的啊，就我们两个记得，不好吗？”
赵啦啦抬起头问：“想不想喝酒？”
夏城南愣了一下，“中午喝酒？”
“对，我挺想喝的。”
夏城南叫过服务生，问有什么红酒。赵啦啦问有什么白酒。夏城南不容置疑地说，还是红的吧，然后要了一瓶云南干红。
服务生开了酒后，赵啦啦对他说自己来。她倒了两杯，给夏城南一杯，然后碰了杯，一口干了，说：
“好吧。小说的事是我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夏城南碰了一下她的空杯，也一口干了。
夏城南把两个杯子满上，说：“你回来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直不知道。而且我发现你在同学中人缘好像很差，这么多年也没有人跟我说你的情况。”
“我回来这么多年根本就没跟什么人联系过。有什么好联系的？倒是这一年来在北京遇到了好些老同学，但你已经走了。”
“为什么回来？不是去跟那个王什么结婚吗？”
“婚没结成，书也没读成，钱也没有了，总之一塌糊涂，所以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你可以猜，反正我不会告诉你。”赵啦啦注意看了夏城南的表情，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他早忘了这曾是他的话，她不过还给他而已。男人总是健忘的。
夏城南转着酒杯，咬着嘴唇，默默地看着荡漾的红酒。过了很久，他说：
“我没有想到还会见到你。”夏城南说这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城南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不说话了，也不看赵啦啦。他旁若无人地喝着，好像没有赵啦啦这个人。
赵啦啦一口酒也喝不下去了。她被夏城南的这句话给吓住了。要说，话本身一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把这话的意思理解为“我很想你”；其实，就是直接说“我很想你”也没什么，这种话可以对任何一个有过交情并记忆良好的老友说。
赵啦啦每次工作得顺利愉快，收工后有时就跟同事们一个个说：“宝贝，我爱你。”那次灯光师的女朋友在现场等他，听到了这句话，还跟男友闹了别扭。
如果，夏城南笑眯眯地说：“我爱你。”赵啦啦会顺着这句话打趣下去。如果两人能够打趣是比较理想的。可是，他的意思可能是说，“我很想你。”她傻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一闪神，赵啦啦碰翻了筷子，筷子碰翻了酒杯，她急忙伸手去挡，却把酒杯直接给挡到桌子下面去了，当的一声，碎了。
夏城南打手势让服务生过来收拾。玻璃碎片扫走，换了筷子，换了酒杯。夏城南重新给她倒上酒。这一过程，赵啦啦就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终于，她低声说：“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夏城南有点诧异地看了看赵啦啦，然后说：“说真的，有时候……”他不说了，停在那里。
“有时候？”
“有时候想，那两年，跟你在一起的那两年，真是挺愉快的。没心没肺的。”
“是因为跟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在一起？”
“我就纳闷，你怎么当上作家了？女作家都是些很神经质很怪的女人，多愁善感，无事生非。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原来是什么样的我自己知道。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我吗？再说，谁告诉你女作家就是神经病？”
夏城南笑笑，很勉强的样子。他已经完全掉进了阴沉沉的情绪里，没有一点想要打起精神的努力。
“夏城南，告诉我，你爱过我吗？”赵啦啦决定把这个难题直接摊给夏城南。她知道，他不会回答这句话的。
夏城南的表情突然又烦躁又激动。他点了一支烟，吸一口，看一眼烟头，再吸一口，再看一眼烟头。
他要抵死沉默的。跟赵啦啦判断的一样。
他像是喝多了。他的眼睛里失去了那种笃定从容的东西，变得散乱、忧郁，甚至有点无赖。他用手去捋头发，捋得乱蓬蓬的。才喝多少酒就不对了？赵啦啦记得夏城南的酒量至少半斤，还是白的。他撑不住了，比起他进宾馆大堂时，比起他到饭馆的路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是个心乱如麻的男人，一个沮丧的男人，一个不快乐的男人。
他过得不好吗？他不是如愿以偿娶了他爱的女人吗？
赵啦啦看着狼狈的夏城南，平静下来。这一道坎，是自己给他设的，还得自己把他搀过去。那么多年前，她就是一个为他牺牲的人，而且她曾经习惯了这种牺牲。他们之间一直不对等，但她习惯了屈服的位置。这一刻，赵啦啦决定还是依他，像很多年前一样，依着他。
“我要回去了，剧组还有事。”
夏城南没有表情地说：“你在成都呆几天？要不要我陪你到哪儿玩？”
“不了，我今天晚上的飞机，要赶回去。”
“这么忙啊，跟明星似的，赶场走穴。”
“我们这就，啊，差不多了，好不好？你快回去吧。不，不，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宾馆。你现在酒量不怎么样了，老了。”
夏城南一副急于离开事发现场的模样。他在饭馆门口急急地跟赵啦啦说了声再见，就转身钻进车里，急急地发动，开走了。他没有摇下车窗跟她再打个招呼。车窗上贴了防晒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赵啦啦不知道夏城南临走时是不是还看了她一眼。

第三部分第十二章(1)

这些天实在太冷。我每天下班回家都几乎冻僵。我不知道天气到底是几度，我不看报也不看电视。反正，超出了我能忍受的那种冷。
上班路上要经过一家大超市。这些天它的门口放了两个大笼子，里面一只老虎，一只狮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很恐惧，总觉得那笼子不结实，那两只猛兽会蹿出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小说里的人物，或者电影里的人物。一个不断写信但收不到回信的女人。这种感觉倒也挺好的。我是那种被称做表演人格的人，经常有白日梦，经常把自己置于一种表演的幻觉里面。以前更厉害，现在，毕竟不年轻了，好了不少。但很奇怪，从来给别人的感觉是现实感很准确。
昨天，午休时和几个同事翻一本杂志。这本杂志搞了一个主题：情书。登了好些名人的情书。其中一封是郁达夫写给王映霞的。我看了非常感动，但那几个同事却哈哈大笑。我问他们为什么笑？他们说，好肉麻啊，简直搞笑，你不觉得？
我当时手脚冰凉。我想，你看我的信时，会不会哈哈大笑？
我觉得这种想象实在是太可怕了。
从大兴回来后，我就一直在我的念头和姑姑的话里面穿梭。这中间是一面柔软的玻璃，像一块布一样柔软。我穿梭其中，很想让自己停下来，也很想碎掉这块玻璃。砸它，撕它，都没有作用。
我有起码的理智，知道这样去爱一个人对我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种正常的行走，我是走在墙上的，迟早会跌下去，虽然现在我走得好像还挺安全的。有时候，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什么样的人生不是人生呢？什么样的行走不是行走呢？好在人生很短。
如果我放弃了邮件和电话，他就真的消失了。我现在还没有力气把这个人从我的生命中排出去，我无法忍受他和我分别淹没在人群中，必须用一种方式来抓住他。
我是被一个人唱的歌给吓住的。那天我进音像店去挑点ＣＤ，店里在放一个歌手的歌。他的嗓子很舒服，我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我问店员，谁呀？店员说，阿杜。正说着，阿杜正在唱的那首歌里面有歌词像一块砖头一样砸中了我，“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一种撕裂的感觉；嘴里泛起血腥滋味……我再也不是你的谁，想到就会心碎……”阿杜吐词很清晰，我听得明明白白的。砸中我的是“我再也不是你的谁”这句。
我狼狈不堪地逃出音像店，因为马上要哭了。
可是，我本来就不是他的谁，哪里谈得上再也不是你的谁。
我想直接走到他的面前，想把这一切当面了断。了断一个东西，有一个形式感会好过一点。我想当面告诉他，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我的生命里清除出去。我非常想说这句话。我觉得心里是一大团淤血，现在需要刀，把这团淤血放出去。
可是，除了电话，我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联系到他。想到电话，我却非常害怕。我已经被他的声音给吓坏了。我想，哪怕我鼓起勇气给他电话，请他和我见一面，但我能想到他的回答是：对不起，我现在很忙，等我有空时再和你联系，好不好？
我毫无办法，除了发一次疯。
我就不能疯一次吗？生活让人难以忍受，上班，中午的快餐，全是菜帮子和肥肉；旁边办公桌老王午休时的鼾声和口水；空荡荡的阳光；时不时有作者坐在我办公桌对面，递上一大叠油腻腻的手写稿，正色说，这是一部中国的《战争与和平》，周编辑您先看第一部，五十万字，还有第二部和第三部，我放在家里了。
我寂寞得像一只甲壳虫。
总是独自一人打开家门，厨房插座坏了，杀不完的蟑螂，最近蚂蚁也来了，钻进白糖罐子里。
我怎么就不能疯上一次呢？
夏城南走了后，赵啦啦的脑子空空如洗。望着陌生的成都，不知去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这里有个叫“白夜”的酒吧挺有名的。在北京就听说过。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跟师傅说去白夜酒吧。像个老工人模样的师傅问在什么街，赵啦啦说不知道。师傅说，那没法去了。她说，就是你们成都很有名的一个诗人，叫翟永明，她开的酒吧。师傅说，翟永明？是朱永明吧？赵啦啦问谁是朱永明？师傅说，成都以前的一个副市长，未必他开了个酒吧？

第三部分第十二章(2)

师傅很客气地跟赵啦啦说请另换一辆车。她掏出五块钱给起步价，师傅拒绝了，还说，小姐对不起了。成都的出租车司机素质不错。
再上一辆车，师傅是个小伙子，一听去白夜，什么话都没说就开起来。赵啦啦问：你经常去白夜啊？小伙子很有礼貌地用普通话说：拉过好几个去白夜的客人。
白夜这么小啊，最多三十平米，赵啦啦没有想到。这么小的酒吧在北京可能找不到。不过，她对北京的酒吧也不熟，已经很久没有泡过吧了，平时跟同事朋友吃了饭，他们去泡吧，她就径直回家了，每次都被人骂煞风景。
下午的白夜没人，只有一个小弟在吧台后面无所事事地翻杂志。赵啦啦问他翟永明什么时候可能来？小弟说，翟姐到北京去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她有点遗憾。听说翟永明长得很美，像个印度人，她很想看看她本人。赵啦啦没有读过翟永明的诗，她出道很早，成名的时候赵啦啦还在上中学。
赵啦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要了一瓶云南干红，想把刚才和夏城南的那顿酒继续喝下去。
还是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作为一个路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做短暂停留，一个人独自坐在酒吧里。她努力回想以前类似的场景。那年，一九九三年，应该算在华盛顿，就待了一天，在一个咖啡馆里坐了四个小时，等王健办完事，然后一起回了纽约。
王健现在早就结婚生孩子了。有一次听父亲讲过，他有一儿一女，他妻子好像心脏不太好，前两年还回北京住过院。跟王健分手，连累到两家父母都很尴尬，交情也一下子就淡了，只是泛泛的礼节。
王健说赵啦啦跟他分手，你是存心的，是找茬儿。
这有点冤枉她。她不是存心的，也不是找茬儿，她只是失控，心理背景是对要嫁给王健这个人的恐惧和不甘。王健应该说很好，但是，她不爱他。去美国之前还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地准备嫁人了，结果发现自己不能够。她没办法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
事情是突发的。赵啦啦到美国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帮王健收拾房间时，偶然发现了他跟一个女人搂抱在一起的照片。王健很不好意思，说是过去的事了。她要问个究竟。王健说留学生都这样，比较投脾气的，就暂时搬在一起过，要不然太孤单了。谁的老婆、未婚妻或者丈夫、未婚夫来了，该走的那位干脆地走，大家各自过自己的日子。赵啦啦开始还笑嘻嘻地问那位女士是不是她到美国的前一天才搬走的。王健说，怎么会这样？人家早就搬走了，好久的事情了。她继续笑着问：搬走那天两人抱头痛哭吧？王健也笑，笑得很憨厚，说，不至于吧？大家也就一搭档。
赵啦啦被搭档这个词给刺激了，像被烙铁烫了，突然垮下脸指着王健大骂：你们这些男人狗日的是些什么东西？全是流氓。什么狗屁搭档？你们这些无赖，又不给人名分又不给人钞票。女人也真他妈贱，跟你们这种臭男人混，还不如当鸡呢……
王健被赵啦啦给吓坏了。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但对她其实一无所知，这只是一桩家族安排的婚姻。赵啦啦想起当时的一幕不禁哑然失笑。都记不得还骂了些什么，反正她的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她把在夏城南那里受的所有的屈辱全部倾倒给了无辜的王健。赵啦啦后来分析王健，这是个蛮温和也可以说是很规矩的男人，但也极聪明，他立马明白不能娶她：这个女人有很深的隐痛，且神经质，说翻脸就翻脸，以后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王健也很绝，第二天就另外帮赵啦啦租了房子，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帮她安顿好之后，王健说，我早看出你不情愿，一直在装。好，现在你自由了。
不知道王健怎么跟他父母解释的。赵啦啦跟父母说，他另外有女人。父亲问，是以前有还是现在有？她说，以前。父亲说，那你胡闹什么？母亲嚷道，啦啦是对的，以前也不行。我们家给的可是黄花闺女……电话那头用的是免提键，赵啦啦听到父母在那头吵起来，就说，爸、妈，这是国际长途，我挂了啊。
后来回国了，有一次她跟父亲聊天，问父亲是不是很喜欢王健。父亲说，其实也谈不上多喜欢，不过那孩子很稳当，让人很放心，可惜你没有这个福气。父亲长叹一口气，说，你跟你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看上去好像挺聪明，其实是个白痴。
母亲后来跟赵啦啦根本不提王健这个人，她以为这是她宝贝女儿的伤口。赵啦啦有时想，母亲可能最想不过的是，她把她的黄花闺女送到美国去，让别人白睡了。
在白夜坐到快七点时，赵啦啦的酒已经下去一大半了，一帮男男女女来到白夜。她数了数，有七个人。他们可能是吃了晚饭来泡吧的，叫了一打啤酒。赵啦啦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但一点也不饿。
这帮人围着中间的高吧台坐了一圈。刚一坐下，有一对男女的脚就钩在一起了。其他人中有一个女的低头一看，嚷嚷起来：“把他们分开。太烦了，整天跟麻花似的纠缠在一起。”
这群人是普通话和成都话夹杂在一起说，说普通话的时候居多。他们不像是彻底的成都人，但也肯定不是外地游客。他们是熟客，跟小弟打招呼，还有人问：“翟姐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女的说：“那天小猪还在商场里看到他们接吻呢。”
那个被叫做小猪的男人，瘦瘦的，蛮清秀的，一点也不像小猪。他慢悠悠地说：“是有这么回事。就在我前面，在扶梯上面。人潮汹涌，众目睽睽，两个人居然在接吻。我大喊了一声，太过分了。没把他们俩惊醒，倒把周围人给吓了一大跳。”
大家哄笑。众矢之的的那对男女笑眯眯地听着，也不说话，紧紧地搂在一起。女孩娇俏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赵啦啦有点羡慕地看着这对情侣。他们真是甜蜜啊。

第三部分第十二章(3)

窗外是一条小街，路灯状况很糟糕，街面黑乎乎的，显得街对面的那一排小馆子光明正大。每家馆子都是满满当当的。成都人好吃是出名的，嘴刁也是出名的。跟白梅一块儿吃东西，吃煎饼果子，她说没有成都的锅盔好吃；吃涮羊肉，说没有成都的小关庙羊肉火锅好吃；吃炒肝，说没有成都的肺片好吃；吃水煮鱼，说没有成都的冷锅鱼好吃。所以她们只好吃麦当劳。赵啦啦说，这总一样了吧？白梅说，好像还是成都的要好吃点。
跟白梅在一起，就能明显感觉南北饮食的巨大差异，但跟夏城南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差异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他很少提到成都。他的普通话很好，没有口音，而且能说好多北京方言。在赵啦啦跟他在一起的那两年多里，夏城南像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地域特征。他像是在回避着什么，逃离着什么。现在想来，当时的他是在躲避那个叫何丹的女人吧？
后来又听白梅讲过一次他们之间的事。在他们结婚之前，拉锯了十五年。赵啦啦想，在他们之间的十五年里，我是个什么角色？他会怎么看待我这个故人？
赵啦啦觉得何丹似乎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她很紧张，对一个过去的情敌，一本小说耿耿于怀。不过，想必谁做他的妻子都会紧张。
那次她跟张向红，也就是现在的张幼仪碰面，拿了那个“绿萝女王”之后，张向红非要拉着她吃夜宵。俩人聊起共同的故交，张向红说起夏城南，感叹赵啦啦很有艳福。张向红说，你说，我长得怎么样，８０分总有吧？怎么就总是和美男子搞不到一块儿呢？遇到的都是些又丑又阔的男人。赵啦啦说，那你的命就算不错了，往下比，有的人还净遇到些又丑又穷的男人呢。张向红说，男人，还是好看点才舒服，穷点没关系，我能挣钱啊。我的理想就是遇到一个英俊的穷男人，我养他的身，他养我的眼。赵啦啦没有问张向红他老公怎么样，想来也就是两个字：丑和阔。张向红又说，不过，幸亏你和夏城南拉倒了，要不，够你受的。那小子自你走了后就成了一个花花太岁，风流得一塌糊涂。我们那帮人都说，是被赵啦啦伤了心了。
赵啦啦很愉快，跟张向红碰杯干了。这就叫面子，虽然面子下面是什么东西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看来在张向红这帮校友同学的眼里，她和夏城南曾经是一对情侣。这一点让赵啦啦心里更加受用。她对张向红说，那你没去打他的主意？张向红说，嗨，我跟他不来电啊。再说，这是你经手过的男人，我怎么好意思，我最不喜欢和朋友做亲戚了。赵啦啦大笑，说，你那么传统啊，看不出来。张向红也笑，然后认真地说，我说着玩的，真是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赵啦啦问，你试过？张向红有点不满地瞪了赵啦啦一眼，说，本人多少还有点道行吧，还用试？一看眼睛就知道了。再说，我自己的确也对他没感觉啊。
那天赵啦啦很认真地问过张向红，在什么情况下会和男人上床？张向红说，还是要喜欢吧，要不然身体会是僵的，更谈不上享受了。
说着说着，张向红的神情低落下来，像阴了天。她说她很倒霉，好几次把一夜情弄成爱情。可能前提是因为喜欢，所以上床；上完床，男人高高兴兴地撤了，她却无法控制地往前又迈了一步：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男人。
赵啦啦突然喜欢上张向红这个人了。原来觉得她非常张狂和浮华，身上有一股为富不仁的味道。
张向红说，可是，不喜欢这个男人，那又干吗要和他上床呢？如果纯粹是性欲，女人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啊，想有几次高潮就能有几次高潮，不用担心怀孕，也不用担心惹上什么病。喜欢一个男人了，让自己忍住，又做不到；但上了床，下床就太难受了。
真是这样。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而男人，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吧。男人的精子是以亿计数，女人的卵子只有一个。这是生理上规定了的。
认真想来，也怪不得何丹狭隘。换谁不紧张？现在的人谁不知道洒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但是，真洒脱也就是真的不在乎。
那帮男女开始做游戏了。是那个叫做金陵十二钗的游戏，赵啦啦玩过的。游戏规则是写下一个公众人物或玩游戏的人大家都知道的人，让一个人猜，回答的人只说是或否。必须要在十二个问题里猜出来才算赢。
一个小圆脸的男人问：“是男的吗？”
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答：“是。”其他人不说话，盯着看。
小圆脸：“是活的？”
女孩：“是。”
小圆脸想了一会儿，吐出一句：“是古代的？”
另外一个女孩劈头骂道：“白痴啊，古代的人现在还活着？”众人笑。
小圆脸说：“在我的概念里，古代的人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出生的人，怎么不能活着？我爸妈就活着。”
众人纷纷指责小圆脸耍赖。一个女孩敲他的头：“你还玩不玩了？”
小圆脸：“好好好。照你们的古代算。继续继续。”
负责回答的女孩说：“这要算一个问题。告诉你，不是古代的。”
小圆脸：“是瘦子？”
女孩想了想：“是。”其他人哧哧地笑。
小圆脸：“是写诗的？”

第三部分第十二章(4)

女孩说：“不是。”小圆脸挠头，大家又笑，都去看那个叫小猪的男人。小猪叹一口气。赵啦啦明白小圆脸本来是想猜小猪的。看来这个小猪是个诗人。
小圆脸嘟囔着：“糟了，又浪费了一个问题。”又问，“是港台的？”大家满意地一起发出赞扬声。
女孩说：“是。”
小圆脸眼睛一亮：“是美食家？”大家叹气。
女孩说：“不是。”
赵啦啦知道了，他以为猜的是蔡澜。蔡澜又不是瘦子。这个小圆脸思维混乱且急于求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瞎蒙。
女孩说：“七个问题了啊。”
小圆脸不说话了，像个小女孩似的咬着指甲冥思苦想。大家都催他快点。
小圆脸孤注一掷地说：“刘德华。”众人惊呼。
女孩惊讶得合不上嘴，半天才说：“是。”
赵啦啦在一旁听着也奇怪：男的，活着的，不是古代的，瘦子，不写诗，港台的，不是美食家——这就是刘德华啊！这是什么逻辑？
赵啦啦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猪诗人听见了，和她打了个照面，微笑着举了举杯。她也微笑着举了举杯子。
白夜这天的背景音乐正好是赵啦啦喜欢的英文老歌，听到了特别熟悉特别喜欢的那几首，《ＳＴＯＮＹ》（史东尼）、《ＴＨＥ ＴＨＵＮＤＥＲ ＲＯＬＬＳ》（那翻动的雷声）、《ＳＡＮＦＲＡＮＣＩＳＣＯ》（三藩市）等。窗外开始刮风了，黑乎乎的街面上有看不清楚的细碎东西，忽地游走过去，想来可能是树叶、纸屑什么的。冬天毕竟是冬天，白天的妩媚到了晚上就绷不住了。
赵啦啦突然间有点恍惚，觉得自己以前某个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就坐在这里，喝着红酒，看着窗外冬天的夜风如何蹂躏那些细弱的东西。
怎么那么多人不喜欢冬天啊。其实冬天真挺好的。强悍的，不由分说的，让人的心不会膨胀，不会滋生出太多非分的东西，会觉得自己的弱小和无助。
她知道自己的确还是爱着夏城南。现在还爱着他就是一种非分之想。赵啦啦悲从中来，把最后的一点红酒饮尽，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走了。
那帮人开始玩另一个游戏了，叫做“杀人游戏”。赵啦啦也玩过的。现在的酒吧游戏全国都差不多。他们每个人都捏着牌低头闭眼，还是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她当法官，她的普通话很好听，有点低也有点软，她说：“月黑风高，现在，杀手抬头。杀手开始杀人了……”
赵啦啦出了白夜，脚下踉跄了一下，也不知是猛地被风顶了一下还是的确喝多了。手臂被人扶了一下，一看，是小猪诗人。他问：“不要紧吧？”
“不要紧，谢谢你！”
小猪诗人问：“要车吗？”

第三部分第十二章(5)

赵啦啦觉得有点想吐，只好闭紧嘴，慌乱地点点头。小猪诗人让她回白夜的门里去，他站在路边，帮她喊出租。赵啦啦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后面有好几个人在看着她的背影。出租车不少，但都载了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空车标志的出租车过来。小猪诗人叫停了，然后招手让赵啦啦出来。
她说谢谢，小猪诗人说不客气。坐上车，车启动了，赵啦啦回头看，见小猪诗人悠悠地站在白夜旁边的一个干杂店前，老板从烟架子上给他拿烟。这人真挺有绅士风度的。这种对人友好温和清淡舒服的男人，一般都是金牛座的。
夏城南就是金牛座。他和赵啦啦是同年同月，一九七〇年生人，夏城南是五月十三日，她是五月二十七日，因为中间隔了个分界的“二十三”日，赵啦啦就是双子座了。
但是，夏城南太不像一个金牛座的人了。他的风流像白羊座，他的淡漠像处女座，他的寡情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天蝎座。而赵啦啦听别人评价说，她也一点不像一个双子座的人。
据说，在对待爱情方面，双子座比较理性，但陷进去后就是偏执狂，一根筋；金牛座属于慢热型的，但加温到一定的时候，到了沸点，一下子就燃起来。赵啦啦想，我理性吗？当然不是，我是一开头就成了一根筋的。偏执狂倒是有点像，要不，怎么还在爱他？夏城南会燃烧吗？当然会，不过，他的爱情之火不是为我点燃的，他把他的那把火给了何丹。
关于星相的那点三脚猫的知识都是白梅灌输的。只要是唯心主义的东西，白梅就趋之若鹜。有时公司里的女孩称羡白梅的渊博，白梅就说，你们是没见过高人，我在成都有两个朋友，都是星相学高人，一个叫小媚，一个叫阿翠。阿翠段位更高，她有水晶球。
我就是一个星座迷。
巫婆聚会上的人物都热衷于星座。一般情况下是依赖星座。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或者被人喜欢，首先是要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星座，以此作为一种依据，来确定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当然这都是处于暧昧的、无可无不可的状态，真要是电光石火一见钟情了，什么星座合不合，早就扔开了。再想起依赖星座，那一定是恋爱中出了问题的时候，这个时候，星座又会发生很大的作用，或者好作用，或者坏作用。根据每个星座的特性，积极点的人能找到应对的方法，消极点的人就容易认命了。
当我开始关注星座时，惊异地发现真有一种豁然的感觉，很多说法确切地发生在我这双子座身上，而且相当准确。然后，我把目光移向我周围的人，把他们所属星座的特点跟我熟悉的这些人一一对应，我更惊奇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萝卜只放在属于它的坑里，绝没有搞错的时候。
比如，赵啦啦，就我对她的了解，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双子座。双子座的特点概括起来说是这样的。
双子座人一般说来是一体两面，积极与消极，动与静，明与暗，相互消长，共荣共存的。通常多才多艺，也可同时处理很多事情，有些则会表现出明显的两种或多种人格，这种多变的特性，往往令人难以捉摸。他们聪明、心智活跃敏锐，喜欢忙碌和追求新的概念及做事的方法，有活力、口才一流、精力充沛、胸怀大志、人缘很好，并且都有语言天分。对事物的思考很快，改变主意也比一般人快。由于水星的影响，双子座的人通常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考力，很容易导致神经衰弱。这个星座有着双倍于别人的力量、思考力，却也需要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去恢复。所以，双子座是一个善良与邪恶，快乐与忧郁，温柔与残暴兼具的复杂星座。
不过，赵啦啦有一点是个例外。在感情上，她很像一个魔羯座的女人。就说爱那个夏城南吧，八年前的感情都可以在她心中新鲜如初。
到了现在的这个年龄，应该学会顺应天意了。这是我上了三十后的想法。虽然孔子说五十知天命，那是指人生的总体方向，在一些细节上，可能不要等到那么老吧。星座在我看来，就是细节的天意。想想，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定不是偶然的，你作为一个神秘的生命，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被你父母孕育，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啼哭着出生？为什么你成了你，而没有成为别人？我想，这些问题只能用天意来解释了。而我相信，一个生命的诞生，对于整个宇宙来说，虽然是渺小的，但也一定是重要的，所以，宇宙间会以星相的形式加以肯定、赞赏和归类。这就是星座的善意所在吧。
我对星座的好感有一个很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星座的善意。十二个星座中，每一个星座都有着突出的优点，都是生命的精华之子，没有哪一个星座是高人一等的，也没有哪一个星座是低劣的。人人生而平等，这个理念在星座理论中得到了贯彻。但是，星座给我的第二个好感，比第一个好感更甚，那就是，它告诉我们每一个星座都有自己的缺点和盲区，让属于这个星座的人看到一种原生态的缺陷，从而收敛起跋扈之心，让自省和谦卑的暖流注入自己的心灵。
其实，星座的负面效应也是明显的。一是，每一个关于星座的解释，都有不太准确的地方，而我们习惯对应它的准确，而忽略它的不准确。再就是，在对星座形成了依赖心理之后，会忽视自我修炼，在星座中寻找每一个行动、每一个心境和每一个状态的依据，而很多时候，这种依据是自己的一种幻觉。
巫婆中有一个典型的狮子座。她自己都说，有时候星座这东西也真害人。比如说狮子座，意志坚定、精力旺盛、认准一个目标百折不挠。于是，有了这样一个心理依据，当她疲惫不堪应该休息时，就对自己说，咱不是意志坚定精力旺盛吗？当应该放弃一种不该执著的东西时，就对自己说：咱不是认准一个目标百折不挠吗？后果是，透支自己，直至将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将执著演化成一种心魔，深陷其中，愚不可及。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有控制地信任星座时，星座是非常美好的。前段时间，我的一个巨蟹座的男性朋友，喜欢上了一个双鱼座的女孩，女孩对他也很有好感。这个女孩我也很了解，很好的。我这个朋友前一次感情被弄得几乎吐血，所以，对新恋情心有疑虑。我去查了星座网站，找到相关资料，然后告诉他：巨蟹座和双鱼座在爱情上是绝配。我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朋友听我一说心情大悦，于是，跨出了关键的那一步。现在，两人好得很。我相信我这位朋友不会因为我的一通星座预测就转成了一个唯心主义者，但是，这好比是一个心理治疗，我的话给他一个鼓励和推动。
所以，我一直是这样看待星座的——在敬畏天意的同时，把它当做一个很好的心理治疗的方法，看看本星座的长，再看看本星座的短，再跟自己联在一起，也许，很多郁闷和茫然可以就此疏通掉一些。虽然只有一些。

第三部分第十三章(1)

如果说，以前我对星座的迷恋可以说没什么功利目的的话，现在，它成了我的稻草，这根稻草看上去好像还有点粗，有点结实。
我很多个晚上泡在星座网站上，晃来晃去，目光呆滞，几乎算遍了所有星座网站上的配对，这个给我配个百分之七十二，那个给我配个百分之五十六。跟真的似的，很有点科学味道。百分点每下降一点，我都很激动。
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我只能凭着上网那会儿的直觉来确定他的星座。有的时候，网站给我配个百分之三十五什么的，还劝我放弃这段姻缘，我就觉得很解气。一直搞配对这玩意儿的原因是我特别想等到一个百分之十以下的指数。
我可以问问他的生日的。问问他这些，他是要说话的。可是，我不想问，不想了解，我就是喜欢那种顶着一脑门儿的胡乱猜测在星座网站上瞎串的感觉。
上这种网站，玩这种配对游戏的人，想来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资料认真地输进去，然后，那一刻，真像等待命运指示一样地等着一个吉祥的结果出来。谁都想要一颗糖。而我，多特别，那么我也就有了一种卓尔不群的味道，因为我对甜味不屑。
我看到过一句话，说，对自己爱的人有多卑微，就对爱自己的人有多残忍。
仔细想想真是奇怪。你是我苦痛的原因，而我所有关于这些苦痛的倾诉，对象却只是你一个人。
你的强大的一个方面，在我看来是不用情感这东西来打扰自己，牵制自己的精力。当然，这只是从我的角度看的。我想，任何成事的人都是这样的吧。而我，做不到这一点，绝大部分的女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从面上讲，你从不回应我，但我逐渐发现，你是在用你的方式和我沟通。我不是指情感上的沟通，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沟通。我觉得和你很亲近，你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你在倾听，我的内心世界可以向你敞开。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是我的幸运。谢谢你。
——没有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一

晚上八点，赵啦啦从白夜回到宾馆房间里。夜风很大，刚才她坐出租回来的时候，一直把车窗开着的，吹得手脚冰凉，脸冻得通红。同屋小杨不在，可能正在工作。她拉开冰箱，拿了一听嘉士伯。
门铃响了。赵啦啦开门，进来的是潘放。潘放看到她手里的酒，再瞄了一眼还没关上的冰箱门，嚷嚷起来：“宾馆房间里的酒有多贵你知道吗？老板给我的钱就那么几个，本来带你来就白花钱，你还不替我省着——”
赵啦啦笑眯眯地去撕潘放的嘴。
潘放急忙挡开她的手，喝道：“你又喝多了。”
赵啦啦问：“老潘，我帮你拿一罐？”
潘放拿了个凉水杯，从她手里掰过酒来，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老潘，你怎么没去干活啊？人家小杨都干活去了。”
“你怎么回来的？喝成这样。有人送你吗？”
“我自己打车回来的，一路顺风，就是记不得最后给了司机多少钱。嘿，我警告你，千万别说多危险啊。”
潘放咕嘟下去半杯酒，大声说道：“多危险啊。”
赵啦啦笑了，戳戳潘放的额头，掏心掏肺地说：“老潘，我就是喜欢你这副鸡婆德性。你让我心烦得想哭，还想亲你一下。嘿，你说，我们认识一年多了吧，是朋友吧，那你知不知道我很多时候心烦得想亲你一下。但是，为什么我想亲你一下的时候，你总是戴着该死的眼镜？比如现在。我不和戴眼镜的男人接吻，也不亲脸，更不上床。要和我亲脸接吻上床，都得摘了眼镜。必须。我是很有原则的。我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
潘放拖过赵啦啦的酒。拖了也没用，已经见底了。
突然，赵啦啦喉咙处有东西在往上涌，就一头冲到卫生间里去了。
她吐了。放水冲了后，身子一软，就势坐在马桶盖上。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张字条从卫生间门下半截的百叶缝隙里塞进来。赵啦啦听见她房间的门被带上了。老潘走了。
潘放写了一张条子，上面写道：“如果想聊聊，敲我的门。”
赵啦啦把条子撕碎了扔进便桶冲掉，然后仔细地洗了脸梳了头，把长发扎成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她觉得自己其实非常清醒。要说有点醉意，其实已经醉过劲儿了，上出租车之前就已经把醉的高峰期过了。之所以吐，应该不是进房间后的啤酒，是吃进了太多的冷风。
赵啦啦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床上她的拎包拉练是开着的，手机滑了一半出来。赵啦啦看着手机，觉得心里面像被洒了硫酸一样，撕拉拉地疼，快要烂掉一样。她到成都来干什么的？来见他的。
她就要走了。这一走又是几年不见，会是另外一个八年吗？赵啦啦一把抓过手机，拨了夏城南的号码。
听到夏城南那一声“喂”，赵啦啦抽泣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边，夏城南等了几秒钟，说：“我在家……不要紧吧……没那么严重……明天到公司再说吧……哦，好吧，我再和你联系吧。”他掐了电话。
赵啦啦不相信那个盲音，又拨了一次，夏城南关机了。赵啦啦做梦似的看着手机，夏城南刚才在电话里那场无懈可击的商务电话表演秀就跟白日梦一样恍惚。
赵啦啦觉得脸上有点绷，一摸，发现是眼泪猛地干在脸上了，像一层壳。
赵啦啦醒来看见小杨正从卫生间里出来，一张湿漉漉粉嘟嘟的脸，清新可人。小杨笑眯眯问：“赵姐，醒了？”
“几点了？”
“十点了。哎，早饭都没了。熬一会儿，吃午饭吧。”小杨坐在床边掏出胭脂口红什么的开始画。
“你们今天上午不是开始录节目吗？”
“有个嘉宾还在剧组赶戏，说要明天才到。把老潘气死了。我们昨天晚上去买了好多藏饰，好漂亮啊，还便宜，比北京便宜多了。我们去的那地方在武侯祠边上，一条小街，全卖西藏尼泊尔印度的东西，除了首饰，还有唐卡画什么的。”
小杨到床边翻包，掏出一把银制嵌人造宝石的镯子、项链、手链什么的，捧到赵啦啦的枕头边，说：“你挑一个。”
赵啦啦选了一条项链，粗粗的银链子，缀着一个小银瓶，银瓶顶上有一颗圆圆的松绿色的石头，给小杨挂上，说：“我不要，我有好多这些玩意儿。你现在就戴这个，跟毛衣很配。”
小杨拿起银瓶子看，问：“你说这银子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么便宜，多半是假的吧。”
“银子也不贵啊，你就当是真的吧。再说，漂亮不就行了。”

第三部分第十三章(2)

赵啦啦是有好几样西藏风格的首饰，一个很宽的镯子，一条粗链挂件，还有两条手链。是那位打了架后成了朋友的刘晓冬送她的。他对赵啦啦申明这些是前任女友的“遗物”，送现任女友不合适，扔了也可惜，蛮漂亮的。赵啦啦先是听“遗物”，吓了一跳，刘晓冬赶紧解释人没死，活得欢实着了，嫁了一中款了。
刘晓冬说，这些东西是他前几年到西藏出差给女朋友买的，后来两人翻脸，女朋友特有骨气地把这类不值钱的东西还给他，并坚决地拿走了两个人共同的但以女朋友的名字开的存折，也不多，就两万多块钱。刘晓冬说，从两人同居的房子出来，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拎着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就是原来送给她的小玩意儿，生日卡、情人卡若干张，几个用完了的香水瓶，两管用完了的口红，三个公仔玩具，等等，这些其实是女朋友和他一起逛街时买的，以刘晓冬的名义送，花刘晓冬兜里的钱。只有这几件藏饰是刘晓冬单独的自觉自愿为她买的，可太便宜，她也不稀罕。
赵啦啦当时听的时候笑死了，问他为什么要跟不是老婆的女人用一个存折？刘晓冬说：“用一个存折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最烦上银行了，填单子啊排队啊，烦死。我跟现在的女朋友还是用一个存折——嘿嘿，我的户头。你别瞪眼，要是哪一天翻脸，我保证分她一半。”
小杨又出门了，说是成都电视台的一个人要带他们去找成都卖影碟的那个著名的眼镜。听说他的碟很好，片源和北京的还不一样。
赵啦啦给宾馆总台打了一个电话，问当天什么时候有回北京的机票。 总台说正好有一张下午两点的，一个客人头天定的，才打电话来说取消了，他们可以通知民航那边一下，把票改一下。
赵啦啦收拾一下后，找潘放告别。
潘放在房间里看圣经。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本袖珍版圣经。 赵啦啦告诉他这就回北京了。潘放没有吃惊，意料之中的神情。他从包里数了一千五百块钱给她。赵啦啦推辞说不用，蹭了一张单程机票已经不错了。潘放说，又不是我自己的钱。执意把钱塞到她手里。
潘放什么也不问。他不唠叨的时候，真是一个让女人感觉舒服的男人。
上飞机前，成都的阳光像泼下来一般浓厚热烈。明媚无比的成都是赵啦啦对这个城市短暂的记忆。
上了飞机没有多久，她就沉沉睡去。像她这种神经衰弱的人，一上飞机、船和汽车，就能睡着，睡眠质量还很高。赵啦啦是被空姐叫醒的，让系安全带，飞机要降落了。这么快就到了，似乎就睡了十分钟。
赵啦啦昨天晚上应该睡得很好的，她喝了那么多酒。但事实上她折腾了一夜，头痛得厉害，一次又一次从浅睡眠状态里惊醒过来。夏城南的影子像一根用手压住的弹簧，一直压一直压，压不住了，腾地一下弹起来，然后，她被惊醒。一晚上重复了好多次。
飞机下降时，赵啦啦照惯例耳朵疼，嗡嗡嗡的。这一次疼得要特别厉害点，耳朵像被一个小勺子在狠劲地摁。她的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就像被拧开了开关，止不住了，幸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侧过身子，把脸埋在扶手上，静悄悄地畅快地流着眼泪。脑子浮出当年她和夏城南一起去承德路上的一幕。在火车上，她端直地坐着，夏城南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赵啦啦个子不高，一米六〇，比她高二十厘米的夏城南弯成个虾米似的靠在她的肩上。赵啦啦总是命令自己坐直，再坐直一点，要不他就更不舒服。渐渐地，她的腰酸得不行了，然后就是疼了，像有个小勺子在腰里面狠命地摁，到后来，就彻底麻了。她一动也没动，笔直地坐在那里，直到到站，夏城南醒来。到站之后，赵啦啦一时都站不起来了。夏城南搞清楚怎么回事后，皱着眉头说，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我摇醒就行了嘛。
这次在成都见面，他没有问一句：你过得好吗？
在成都与夏城南见面，赵啦啦没有什么性冲动。甚至连一点想象也没有产生。本来在行李里准备了一套不太正经的内衣。到宾馆大堂去等他的时候，还转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洗个澡换上？
其实只是一个念头罢了。这种念头，想必每个人在和老情人相逢的时候总会出现在脑子里。如果夏城南有这个意思，赵啦啦觉得自己也不会拒绝。对他有恨意是一回事，享受他的身体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是，心乱如麻手足无措，哪里还想得到那档子事？
他们俩在一起的那两年里，总是急急地找地方做爱。
赵啦啦和夏城南的第一次很荒唐。夏城南事后说是她诱奸了他。那是苦追夏城南无效后，她趁父母出差把夏城南约到家里，软硬兼施。先来硬的，说是如果不依我我就告诉别人你是个阳痿。来硬的不行，反而把夏城南逗得哈哈大笑。再来软的，没几个回合就把夏城南搞崩溃了。
赵啦啦想起那时的自己，简直是个疯子。
现在回想以前的自己，赵啦啦真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生活，似乎从来也谈不上混乱。不很顺利，但也不算坎坷。但她的心却一直乱糟糟的，一直有一团乱草长在心里。浪漫劲头还足的时候，这团乱草就是好草，绿茵葱葱，呈现出自由自在的姿态。她觉得美。心里觉得美的时候，一切乱糟糟的东西都觉得好，比如和夏城南之间的那场感情，比如和王健翻脸，然后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公寓里，冒着纽约的脏雨去语言学校上课，鞋子不知怎么回事全都是漏的，雨水一点点渗进去，袜子一点点地濡湿。下午四点以后到一个叫“碧烟阁”的中国餐厅刷四个小时的盘子。甚至那时晚上失眠睡不着，看电视到后半夜，把所有频道翻上个二三十遍才能勉强睡去，她也觉得有一种沉郁的诗意，落魄的美感。

第三部分第十三章(3)

她想不起那些年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好像很少有悲伤难抑的时候。赵啦啦虽然写作，似乎对记录岁月这东西有点专利，但其实她很怀疑一个人对心境的记忆。记忆只对具体的场景有作用，而且这些关于场景的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发生变化，或美化，或丑化，这取决于一个人对这个场景有无好感。她对那些记录下彼时彼地心境的文字存有很深的怀疑，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文字。“那时想”其实不过是现在以为的“那时想”，并不是真正的“那时想”。真正的“那时想”早就如同水漫进土里，无迹可寻了。
当赵啦啦发觉自己应该作为一个成年人开始一种丰满自足的生活时，她看到自己的残缺。没有爱情，没有荣誉，没有财富，那点稀薄的美貌在青春尚存的时候，像卡上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刚刚够用，现在，它已经是在透支了。还没有信仰。最糟糕的是，没有孤独的能力。
公司里一个女孩有一次很认真地对赵啦啦说：“赵姐，我真的很崇拜你。”她问为什么。她说了几个要素：一、浪迹天涯。待过那么多个城市，连美国也待过；如果还在非洲或南美洲待过就更棒了。二、单身女人。如果要是离婚且前夫是个大名人而不是未婚就更棒了。三、美女作家。如果再开影响很大的专栏，像李碧华那样就更棒了。
赵啦啦说，小姑娘，我告诉你一件很悲惨的事情，除了我不喜欢的，我喜欢的男人都是我主动追的，从来没有尝过被追的滋味。小姑娘说，她信，因为赵啦啦的样子就像是这种命运。她问她什么样子？小姑娘说，描述不出来，就是这种感觉。赵啦啦想小姑娘能描述，只是不想得罪她而已。她当然听了会介意的，任何女人听了这类不算好话的话都会介意。说不介意那是瞎话。小姑娘是个人精，前途无可限量。
赵啦啦总是要买一些有点奇怪的内衣。
内衣在巫婆聚会上也是一个经常的话题。
内衣对女人的意义似乎要更重大一些。有一种说法，如果女人真正善待自己，应该为自己买一些好的内衣。这个好字，从价格上讲可以量化一下，比如，几百元的内裤和上千元的文胸。但我周围好像没有一个女人舍得这样对自己好。想来也是，买来那么好的内衣干什么呢？要说舒服，几十块钱的纯棉内衣就足够舒服了，要说为了有点型款，那种特不舒服的束身内衣效果最好。买那种贵得咋舌但样式普通的内衣，既不能炫耀，也不能“健身”，只是一个心理感觉，觉得自个儿疼了自个儿。不过，这种疼，可能真是疼吧，是一时冲动之后的肉疼。就拿我开头说的那价，一套置办下来，一千多块，可以买一套宝姿了，还没得换的。
一个巫婆总结过一句话，那么舍得买内衣，可能是太没人疼了。
普通女人面对内衣，很难发狂的。如果普通女人为内衣发狂，那是遇到了男人。
巫婆甲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为自己置办了一套让她肉疼的内衣，赴两人第一次鱼水之约。事后我们都很关心她，打听那套有点那个味道的内衣是什么效果。她涨红了脸，嘟囔着，我把灯关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大家都说，哈哈，真是划不来。
是有点划不来，因为其实是一次一夜情，没有下文的。但还不是最划不来的，这套内衣至少可以自己穿着在镜子面前发痴幻想一番。而且，下一次也许真能派上用场。
真正划不来的是巫婆乙。
她爱上了一个穿着考究的儒雅男人，也是一个知名的花心大萝卜。刚开始交往就遇到了男人的生日，她给他买的礼物是半打某个顶级品牌的内裤。当时她给我们几个讲这事的时候，在座的几个女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三千多块啊。要知道这个女人遇到三千块的羊毛大衣都舍不得买，一门心思等着打上五折、六折再下手。我当时说，你既然要烧包，干吗不买点别的，比如，买块三千多块的手表送他，如果以后翻脸了，要回来还可以转送下一位。另外一个巫婆说，听说这种内裤一般是送专业洗衣店打整的，你应该再送他一笔洗涤费。还有人说，其实你应该配送几条低腰裤，让他穿上把商标露出来，要不太埋没了。有人干脆说，送他之前应该费点工夫绣上你的名字什么的，免得那位仁兄以后拿这套行头穿梭在花丛之中。
当时我们几个损友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正爱在巅峰状态的巫婆乙弄得几乎跟我们翻脸。
结果呢，生日过了没多久，两人就不行了。前前后后不到两个月的恋情。
两个女为内衣狂的故事，前一个当然算是喜剧。后一个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点鼻子发酸。当时一帮朋友开玩笑，大家话赶话说到那里，起哄而已。自从我那位女友跟那个男人分手之后，我们大家再也不提这件事了。谁都知道，女人动了情是什么样子，就是这个样子，犯傻，卑微，一门心思讨他一个欢心。大家都一样的。站在岸上的，什么都明白；只有那个掉进去的人自己才知道挣扎是什么滋味。
引申一点说，女人的内衣也可以说就是她的爱情吧，贵贱与否不重要，舒不舒服只有她自己知道。爱情的内衣之内，其实就是内伤的内，人前一切照常，可是怀揣的是一腔淤血，久久无法散退。
从成都回北京一下飞机就遇到下雨。赵啦啦踩到了雨洼里，上了出租车她发现鞋又漏了。这是她去年买的靴子，还有七成新。她发现，不是说每双鞋都要漏，而是冬天的下雨天一准穿着漏鞋。就这么背，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出租车上手机响了，是成都的电话。
摁接听键手有点抖。她有点恨自己。
却原来是潘放。
他就问赵啦啦到了没有。
老潘是个好人。听说他离婚是他老婆提出的。好人不见得是好丈夫，这个道理现在谁都明白。南京的好友陆宁的前夫对外人也很好，但在家里吵架的时候经常控制不住发疯，净砸值钱的东西，电视、电脑、音响、手机什么的，还要扇陆宁耳光。冷静下来他就赶紧道歉，赌咒发誓，又赶紧去买被砸了的东西。但下回照样发疯。
听说老潘离婚有四五年了吧。他快四十岁了。进公司后不久赵啦啦发现他跟白梅关系有点暧昧。问过白梅，她说两人原来有点那个意思，但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现在也就什么都没有了。白梅对再婚很犹豫，说是担心小孩吃亏。赵啦啦劝她干吗就想着再婚，就算以后要再婚，也不耽误现在谈恋爱呀？白梅笑着说，如果光谈恋爱干吗找潘放？
也是，潘放人其实挺闷的。
赵啦啦想，白梅一定把她跟夏城南的事给潘放讲过，要不然在成都老潘怎么会对她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赵啦啦有点气闷，刚刚被老潘的好心肠弄得有点感动的心思一下子就没了。她想，我是他们的谈资。他们谈起我的时候，肯定是善意的，带一些同情，也带一些担忧。昨晚我在卫生间吐，老潘塞了张条子进来。他把我同情坏了。他一定想：这个可怜的女人，见了老情人不知受了什么样的打击？

第三部分第十四章(1)

我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自我折磨？我以前在信里写给你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强作欢颜，冒充强大，以宽容你来愉悦自己。但是我现在发现，我承受不下去了，我说服不了自己。
我已经到了要恨你的临界点上。我控制不住我的心灵，我的肉体有要发疯的预兆。我不想吓你，我知道什么都吓不倒你，尤其我吓不倒你，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但女人疯起来是不计后果的，你不怕，我自己却怕得不得了。这几天我就疯狂地想要见你，但又拼命地抑制着想见你的这种疯狂。我和自己争斗，我不知道我还熬得住几天？我真的要崩溃了，每个夜晚我都被对你的爱给腐蚀成一具白骨。
赵啦啦刚到家，我的电话就逮住她了。我问赵啦啦，你出去啦？这两天你都不在家。写多少啦？才两万五？我的天！你在干什么呢？
赵啦啦老实告诉我多说了一万字。我和她都拿着电话，各自赶紧拿出纸笔算时间：现在是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她必须在二〇〇二年二月十三日写完，留十五天修改，二月二十八日交稿，给出版社一个月的审稿校对制作时间，然后，赶四月初的图书订货会。
赵啦啦自己不是一定要赶这个订货会，她说人家也不是缺了千百魅这根胡萝卜就开不了席了。赶不上这趟车，后面的车也多着呢。但是，这事有点由不得她了。这本小说的选题两个月前就批下来了，如果她这次失约，我就浪费了这轮的一个选题，在社里我说不过去，还有，这对于一个编辑来说，无论是工作量的计算还是年底的奖金，损失都很大。我不能依着她。
赵啦啦说，她从不敢奢望混到名家的那个份儿上：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出，完全是自己的事。名家还有一个份儿：还没写或者才写了一点，放出风去，就有许多家出版社抢，可以看谁开的版税高谁的起印数大还得加上谁的脸笑得好看就给谁。
我知道，赵啦啦不是没有起过叛变的心。我这次给她商量的版税和起印数跟《挥泪》一样。赵啦啦嘀咕应该都再加点，毕竟《挥泪》让出版社小赚了一把。我明白她的心思，但告诉她，我也没办法，这是社里的意思，我替赵啦啦争取过，没成功。我只好又说那句话：“你还没混出来啊。咱们努力，先混出来再说，好不好？”赵啦啦嘀咕归嘀咕，也明白我是对的。再说，她跟我的合作已经习惯了，大家合得来，这就不容易了，她也不敢肯定另外能遇到像我这么一个默契的编辑。
赵啦啦算好以后吓了一大跳：按她的提纲，要写十八万字，除掉已经写好的一万五千字，她要在五十一天内平均每天写三千三百字左右。这中间没有休息日。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赵啦啦对我说。她一天只能写一千多字，写多了就觉得了无生趣。写作对于她来说，不是必需。
我对她说，不对，写作就是你的必需。你会做到的。
赵啦啦对我说过关于她写作的事。她说，她现在是一个作家了，像她小时候所希望的那样。她已经有了三本书，很快就会有第四本书。她曾经在作文里写过很多次——长大后我要成为一个作家。她曾经告诫自己，成了作家的那天，也就是从出第一本开始的那天起，一定要谦虚谨慎。
赵啦啦笑着说：“我成了作家，但成了后发现，谁也不知道我成了。”她说这话时和我一起在一家书店。我看到她的书《挥泪》。我喊过在外国文学柜那头的赵啦啦，对她说：“你看，这不是有你的书吗？你还说找不到。”她拿过《挥泪》来翻了翻，又数了数架上的，一共是十本。她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吗？这种规模的书店，进我这类作者的小说，一般就进十本。也就是说，咱一本没卖出去。”我知道她喜欢预支不良感觉，就走到营业员那里问了问《挥泪》的销售情况。营业员说，卖得挺好的，已经添货了。我把这话转给赵啦啦听，她脸上这才有了点喜色。
从书店出来，赵啦啦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跟我唠叨，她说，她的熟人朋友中很少有人读过她的书。如果夏城南算是熟人朋友，那他是一个。还有一个是南京的陆宁。她的三本书陆宁都读过的，每本都读了好几遍。陆宁是这么对赵啦啦表功的。有时赵啦啦突然跟陆宁聊起她的小说，却发现陆宁满嘴胡言乱语。赵啦啦相信她是翻过，而不是读过。陆宁还跟别人说千百魅是中国最优秀的作家，别人吓一跳，问为什么这么说，陆宁说，因为中国的作家里就千百魅跟我最好，谁跟我最好，谁就最优秀。陆宁天生有八卦气质。她要是当明星，答记者问一定很有意思，天一句地一句，会很出彩的。
说着说着，赵啦啦动了气，恨声骂我：“我说得不对吗？你就不看我的书。”
我很诧异，说：“我不看你的书？你有病啊，我是你的责编。”
“我的意思是你只是看我写的字，然后想这些字怎么卖出去。”
这话也是对的，我的确不太喜欢她的东西。我根本不喜欢现在市面上的很多东西。但我就是做这个的。这是我的职业。

第三部分第十四章(2)

《夜之魅惑》和《苔藓》分别只印了三千册和四千册，社里书库里还有存货，是书店退回来的。出赵啦啦第三本小说《挥泪》前，我的压力很大。发行部的人说，这个作者还要用啊？积压这么厉害。我做了很多工作，力陈千百魅的市场潜力，也反复重申出版社培养自己的当家作者应该有耐心，要经得起一个前期的投资过程。《挥泪》总共印了二万八千册，我松了一大口气。我对赵啦啦说，战绩辉煌，对于一个你这样的作者来说。赵啦啦说，这就叫战绩辉煌？周围的人有几个读过？
书店那十本《挥泪》让赵啦啦情绪越发坏了，她继续唠叨：“我的书别人没兴趣读。也不能说现在的人没兴趣读书，是人家没兴趣读我赵啦啦的书。看看书店，就知道浩若烟海是什么意思，我被挤压在角落里，努力地露一小脸出来，看能得哪位看官的欢心？上一次书店我难过一次。有时会收到一些读者来信。看完那些信，心情更坏：妈的，都是些什么人在买我的书？”
现在的所谓文学，所谓写作，完全是个行业化的东西。除了极少数成为公众人物的作家，绝大多数写作的人都被遮蔽在这个行业里面，不为人知。有时候所谓的出名，不过是行业内部有了点小名气，其他写作的人知道你，一些编辑知道你，几个出版社知道你。这跟医生知道北京各家医院里面谁做白内障比较在行谁做阑尾手术比较麻利是一个意思。应该说还不如了。写作这行当说起来有点像自产自销，就那些人在写，也就那些人在看。在这一点上，赵啦啦很有点自省意识。其实，她已经很不错了。我没有对她说，其实你跟纯文学好像没什么关系，你走的是畅销书的路子。但我不敢说，会伤她的。
我拍拍赵啦啦，拉她去吃冰激凌。女人情绪不好的时候，吃点甜东西效果很好。我当然知道她情绪坏的根本其实并不在书的问题上。
我居然可以和他在街上邂逅这种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我几乎没有在街上遇到过任何一个和我相关的人，同事、朋友、熟人、亲戚什么。但是，我居然会和他在街上相遇
我和他站在同一条斑马线上，他在那头，我在这头。两头的人很多。他站在那头人群的前面，而我站在这头人群的后面。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这段日子里，我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他。我把之前每一次见面的细节反复回味，直至筋疲力尽。这些细节，在我的反复回味里，被一次次地磨损，已经开始起毛了。它们到了后来都有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仿佛并不是来自往事，而是出自我的臆想。
这种臆想的味道刚刚飘出来的时候，很让我害怕。渐渐地，它们的味道越来越浓厚，把我关于他的所有回忆都包裹在里面，成了一颗颗裹上了糖衣的药丸。我不知道这药是什么，我只是把它们一颗颗吞下去，似乎这样可以医治我自己。药丸糖衣里面的苦我已经忘掉了。
他出现在斑马线的那头，像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应该有的百感交集。我激动的时候，鼻子会酸的。但是，我的鼻子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他没有看到我。
他站在人群里。他就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我必须爱他的特征。他和我几个月前见到的他没有区别，既不更好，也不更糟。他的神情依然淡淡的，温和的，也是友好的，就像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他并在一瞬间里就爱上他一样。
但是，此时此刻，我看到了一个景象出现在面前：情感的潮水退去了，退得非常快，水下面的土地迅疾地露出来，像一种新生的东西，疯长着。它不是像植物一样地往上长，而是在我面前快速地长着。
我惊讶极了，以至于我以为在眼前真的发生了这样的奇观。
我往回走，后面是一家快餐店，有落地大窗。我进去，坐在窗边；正好行人绿灯亮了，他从那头快步走过来，然后，从我的面前走了过去，这中间，隔着一道反射着北京冬天太阳的大玻璃。他走得很快，好像还很激动，那感觉像是去赴情人之约。
我还是被刚才那种奇特的感觉给魇在里面，回不过神来。我要了一杯可乐，慢慢喝着，让自己受了惊吓的神经平静下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天这样的一次意外相遇，便终止了我对他那种感情？这几个月来那种强烈的爱意和随时随地泪水就要喷薄而出的情形，结束了？
我没有想过嫁他，一丝一毫的念头也没有。他不是能和我耳鬓厮磨过日子的人。如果女人足够清醒，那一定要去嫁一个有亲人感觉的男人。只有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婚姻才是安妥的，幸福的。
他身上的气息对于我来说过于飘忽。也许是我太爱他，舍不得把他跟婚姻、同居这一类的念头联系在一起。我舍不得固定他，我迷恋他的飘忽。其实，对于我来说，他也许就是一个概念，他的忧伤、沉默、寒冷、性感，满足了我对男性的所有幻想，这种幻想的基础，在我三十二年的生命里被文学艺术给一点点夯实。也就是说，我早有这样的一个描画，而他，落下来，落到我的纸上，和这个描画丝毫不走样。
而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无所知。
我想知道，我努力过，但我失败了。
他刚刚走过去的那种姿态，实在很像是一个去赴情人之约的男人。我想过他另外有情人，我早想过的。刚开始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醋意的，但相当稀薄，很快就挥发掉了。说到底，我不在乎的。他和我之间没有任何生发醋意的环境。他是我的情人，但是，准确说，是我的梦中情人，飘忽、快乐、天亮之前就会消失的。
我坐在那里喝着可乐，想着已经走远的他，突然间觉得很快乐。我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这种躲在背后的爱恋非常美妙，飘飘欲仙，但又非常安全。
我终于明白了，我做错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其实，他应该是我的暗恋对象。
我后悔莫及。
居然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早上出门，风又冷又湿，不像刀子似的谋杀那么痛快，而让人感觉另一种不太体面的死法。赵啦啦讨厌下雨的日子，尤其是冬天的雨。
开车的头十分钟她还是要摇下窗户，让风裹着雨丝抽一抽自己的脸。她讨厌风雨交加的人生，她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的讨厌。
这雨让赵啦啦怀念从前像个疯子一样的日子。
其实她从来就没真的成为一个张牙舞爪的疯子，她倒是愿意那样。那时她只是老实巴交地疯着，像个痴呆儿似的爱着夏城南，并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不咸不淡不愠不火一个合格的搭档的模样。
在阶梯教室上大课，赵啦啦一定早早去坐在高处靠窗的位置，因为曾经在上课的时候往外一瞄，瞄见夏城南从窗外的冬青树丛跃过去，穿过草坪而去。在她的日记本上，她写道：“我爱的那个人，像只豹子一样，跃了过去，轻盈而傲慢。”他跃了那么一回之后，赵啦啦从此就一定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等着那个身影再次被眼睛捕获。她迷恋那种旁观者的身份。从窗户看出去，亲近者不再亲近，有了陌生的却新鲜甜蜜的感觉，像以前不曾吃过的一颗好糖。他像是一个意外。
意外就是意外，只有一次。赵啦啦守株待兔等在窗前一年多，他却再没有出现过。

第三部分第十四章(3)

赵啦啦觉得自己已经日渐麻木了，她记不得爱一个人的那种卑微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一定是很不堪的，像被鞭子抽？还是像被绳子勒？她想，正常的人应该有愤怒？但她记不得当时的她对夏城南是否有过愤怒的感觉，即便有，她又是怎样消化这些愤怒的，像咽一口血一样咽下去？
她记得不敢对他急。只要她稍微发急，他转身就走，地点时间全不顾，不管他们是在香山还是在半夜一点。她像一只没脾气的狗。
好几次，赵啦啦和他好端端地玩着，他接到传呼，回完电话后对她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赵啦啦这个疯子就仪态大方地说，好吧，那再约时间。她还是笑眯眯地说的。回家的夜班公共汽车上，她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看着外面的路灯。眼睛一阵阵地被泪水弄得模糊，又一次一次使劲眨眼把泪水逼下去。下中班的工人在打瞌睡，装在网兜里的铝制饭盒时不时撞在把杆上，脆生生的。饭盒盖脱开了，飘出王致和臭豆腐的气味。路灯光一格一格地跳到她的脸上，像一只不断挑衅的兔子。那时的赵啦啦，还是一个小女孩，她该怎么办？她怎么可能懂这样地爱一个人是有毒的？
现在，赵啦啦突然很后悔在成都就那么放过了他。为什么她不能把他抵进死胡同里？为什么她就不能跟他急？
她很想打他。拿起一个啤酒瓶，朝着他的头，死磕一下——玻璃碎了，有一股血从他蓬松浓密的好头发里，细如游丝地淌下来，遮住他惊讶万分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清亮地淌出悔恨的泪……
赵啦啦在小说里有一段话说得很带劲儿。她写道：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该怎样地爱一个人。
在我愿意顺从的时候，我遇到的是对顺从不屑一顾的人；当我选择对抗的时候，我遇到的是比我强悍的人，把我的对抗碾成一堆屈辱的粉末。我醉的时候，遇到的是清醒的而且讨厌酒的人；我神志清朗气吐如兰，却偏偏要去搀扶那个烂醉如泥满嘴污言秽语的混账，他还一路地吐，溅到我的身上；我赞美风月的时候，旁边那个人一定是个技术主义者；我脚不离地又掐又算过日子的时候，一定是在陪着一个白日做梦的家伙。
我不愿回想我经历的那些男人。现在偶尔想起他们，他们都跟在箱子里搁旧了的皮影一样，薄的，褪色的，还有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和他在街上相遇之后，我发现我真的在那一瞬间获得了我向往已久的平静。很自然的，没有一点勉强的，我停止了写邮件和打电话。
心情很淡，像影子一样。他也像影子一样，飘着，浮着。我伸手一捉，他就过来；我放手，他就荡开。这的确很像梦境。如我所愿，他真的成了我的梦中情人。
在没有写邮件，也没有打电话的第一天里，我觉得有一种空洞的感觉。像戒烟后的第一天。戒烟的人总要弄点糖、瓜子什么的来对付没烟的滋味，我发现，我戒邮件和电话的第一天，很想找个人说话。
最合适的人应该是赵啦啦吧。她现在这种情形，糟糕的伤痛的恋情特别对她的口味。我会从她那里获得很好的回应，会很过瘾的。这不像跟姑姑说话。她境界太高，让我敬畏。
但我忍住了。这点毅力我还是有的。
女人在一起说感情上的事，很多时候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的。我刚刚开始了一个好局面，我想，我得咬住这股劲儿才对。
也就从这一天开始，我把已经放下了很久的工作拿起来。前段时间都在应付着，魂是散着的。我开始把前段时间搁置在那里的几个选题拿起来，仔细考虑，写出编辑方案，跟合适这些选题的作者打电话，商量写作方式。我发现我很久没有这样愉快了。那种安静、专注、跟情感无关跟心灵有关的愉快。
我开始重新写些小文章给时尚杂志。很久没写了，我认识的那些编辑好多都跳槽了。宋姑娘还在老地方。她说，好啊，写来我看看再说吧。跟我聊了一会儿后，宋姑娘突然兴奋地说，哦，千百魅是你的作者啊？那麻烦牵线认识一下好不好？你帮我向她约稿好不好？她不写随笔？不，不，还是帮我约一下，写什么都行啊，稿费我开最高。拜托拜托。
放下电话，我真有点嫉妒赵啦啦。
赵啦啦要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要一天写三千三百字，于是向老板请假，请两个月。老板很不高兴，暗示她必须说出一个合理合情的理由，否则，她不太可能再回原来的位置。赵啦啦告诉他，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可能算是合情的——她说她有病，大病，好了从头再做也没有什么，算是新生，好不了的话，当然回不了原来的位置。老板一听口气就软了，还劝了赵啦啦几句。这人还是个好心人。
赵啦啦也不算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她左边乳房又开始疼了。
潘放已经回北京了，他在赵啦啦请假的当天晚上就给她来电话问个究竟。赵啦啦说实话是要赶小说。潘放说，什么瞎话都可以编，但别咒自己，不吉利。
陆宁来北京了。因为公司业务她一年要来北京两三趟，不过，好像还从来没有冬天来过北京。

第三部分第十四章(4)

她敲门，见赵啦啦开门，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仿佛开门的不是她要找的人而是一只成了精的耗子。
赵啦啦被她的表情也弄得很吃惊，问她：“怎么啦？你不是敲的就是我的门吗？”
陆宁又转成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说：“你怎么会在家？”
“咦，你这人，你要是觉得我不在家你怎么不先打电话？”
“我要是先打电话你准不在家。”
“陆宁，你别吓我，怎么说话跟神经病似的。”
陆宁这才过来和赵啦啦拥抱一下，然后脱掉大衣，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摊手摊脚地尽量放松，一脸满足的笑容。“嗨，你不知道，我今年下半年开始就邪门了，只要去哪里找人，人准不在，就是事先约好的，人家也临时有急事走开了，让我扑空。后来我就想，干脆硬扑，结果一扑一个准，你已经是我硬扑到的第五个对象了。你说这事邪不邪？要说，前面四个都还是在南京，结果我跑到北京来扑你也扑到了。这不真邪门了吗？”
陆宁经常搞些怪名堂，赵啦啦是知道的，想不到现在她还热衷这些东西。
她掏出她的骆驼烟，然后进厨房拿了只小碗出来当烟灰缸。
她指指赵啦啦的茶几和旁边的藤编ＣＤ架，问：“什么时候买的？”她摸摸ＣＤ架，“送我好不好？”
“不行，你每次来都跟强盗似的。这架子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陆宁笃定地笑笑，她知道赵啦啦会给她的。她走到开着的电脑前瞅，“咦，又写什么破玩意儿？”
赵啦啦走过去把她扯开，关机。
陆宁说：“啦啦，给我两本你那个《挥泪》。我们公司有两个小姑娘，是你的崇拜者，连我这个当朋友的一起崇拜。我答应给她们带千百魅小姐的签名本回去。”
“行。但你得买。书就按定价，签名嘛，加十块钱，如果要题词，再加十块钱。”
陆宁没理她的话，一头钻到厨房查看冰箱去了。
从厨房出来，她找赵啦啦要车钥匙出门买东西，说：“趁我出去这会儿你可以写十块钱的字吧。”
陆宁上超市买了一大堆食品回来，把赵啦啦的冰箱放满了，然后进厨房做饭。陆宁是个好厨子。赵啦啦喜欢江浙菜那种甜滋滋的味道。在南京待的那两年是她最胖的时候。
吃陆宁做的黄花鱼真是享受。几杯酒之后，赵啦啦就把到成都去前前后后的事情给陆宁说了。
陆宁一向是挺喜欢闹事的，惟恐天下不乱，但这次她警告赵啦啦别去惹夏城南。
她说了一句让赵啦啦心惊胆战的话，你别惹杀身之祸。
谁会杀了我？赵啦啦被陆宁的话给吓蒙了。
赵啦啦的女友中间有两个带巫气的，一个是白梅。白梅的巫气是学习得来的，经过长时间孜孜不倦地学习所有的唯心主义，白梅有了点女巫的道行。这种后天努力的结果让白梅始终停留在一个低级的层次上，发展空间几乎为零，但就是这样她已经是圈子里的半仙了。
另一个就是陆宁。她从不修炼她的道行，因为她是先知先觉。如果说女人普遍直觉很好的话，陆宁的直觉是出神入化的。她直觉起作用的时候不多，大多时候处于混沌状态，但一旦她的直觉起作用的时候，就准得惊人。没人愿意让陆宁的直觉起作用，全是灾，没有一点好的。她这种人就是人们平常说的乌鸦嘴。乌鸦嘴往小的说，阳光灿烂的天摆在那里，头天的天气预报也说是晴天，她看一眼嘟囔一句，下午怕是要变天哦。下午的天一定会变的。乌鸦嘴从中等的说，同事开车从南京去上海，她说，小心点，上高速一定系好安全带。结果从来没出过事也总是忘系安全带的那位在高速公路上爆胎，幸亏系了安全带，没受伤。人家不知该骂她还是谢她。最邪的一次是她突然对一个朋友说，你们家老人过马路要小心。一个星期后那位朋友的岳父在过马路时被车撞死了。
这样的一个女巫警告赵啦啦别惹杀身之祸，她能不吓吗？
赵啦啦问陆宁：“谁会杀了我？”
陆宁诧异地抬头看她，“谁会杀你？怎么说到这儿来了？我们不是在说夏城南吗？”
赵啦啦明白了，她是在无意识中说出那个直觉的。
赵啦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窗外是雨后明媚的阳光。门口擦垫上有泥，不知是赵啦啦还是陆宁带进来的。

第三部分第十五章(1)

跟你的第一次见面后，好些天，我懊丧两件事，那就是我没注意你抽什么牌子的烟和没注意你的车牌号。
我能不能在北京的街上正好遇到你的车？如果我知道你抽什么烟，我也许会换成你那种牌子。
烟的牌子和车牌号码，把你淹在人群里，把你我隔开。我甚至愚蠢到这个地步，也许就是因为我没能注意并记住，所以，我没能得到你的爱情。
完全可能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不了？我可以没有理由地爱上你，也可以是因为一些非常细微甚至是怪异的原因失去你。
姑姑从大兴回来，在我那里中转休息了一天，然后回杭州去了。
她在那里和她的情人处得怎么样？他看上去好像没有家室，而姑姑是一个老姑娘。是什么使得两个人不能生活在一起？
姑姑把她的故事告诉了我。
他们在一起十年了。男人前几年离了婚，全部家当给了前妻和小孩，净身出户。按道理，两个人可以在一起了，当时，前面分离的日子过于绵长，姑姑和那个男人之间都对在一起生活没有了信心。姑姑在杭州有她的工作、朋友和生活圈子，男人搬到大兴，大隐隐于野，自我感觉也很舒服。两个人就这么每年见一见，在一起呆上十天半月的。这些年一般都是男人到杭州去，夏天去，他说喜欢夏天的西湖。这一次姑姑破例到北京来，是因为我的原因。
我问姑姑：“这样感觉好不好？”
姑姑说：“好，也不好。好的是，没有争吵，没有那些琐碎的东西，两个人都为这一年一聚提着精神，全力以赴，发挥最好的状态。但是，仔细想想，觉得有点假，像演员上台似的，似乎再情真意切也是角色的要求。这毕竟不是婚姻，没有夫妻之间那种血肉相连丝丝入扣的东西。”
我说：“既然这样感觉，那为什么走这些过场？就是不结婚，也可以同居啊。”
姑姑说：“同居跟结婚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我和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感情，我们都怕它被厮守这东西给磨损掉了。两个人一旦朝夕相处，很多东西是无可奈何的。他是亲身体验过的，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婚姻，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姑姑告诉我，这次到北京来，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似乎觉得她和他之间已经快走到头了。在北京冬天清澈淡白的阳光下，两个人的老似乎一下子被放大了许多。这种老在往年西湖边的湿润中被遮盖了。他们坐在大兴的那个院子里，突然发现无话可说。没有未来的感情，被凸现出来的老态，没有在一起厮守过的日子，都让这种无话可说变得非常残酷。阳光下，男人的眼睛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鼻毛好久没有修剪，从两个鼻孔里支出来。姑姑甚至没办法为他修剪鼻毛，他们之间仪式感太强了，容不得这些亲昵的还有点邋遢的动作。如果是一个妻子，想都不用想，径直去做就是了。
姑姑说：“有一天，我和他坐在院子里扎那些干花，他问我想不想喝茶，他去沏一壶来。我抬头正好和他的眼睛对在一起。我觉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我去吧。然后，我进屋，先去照照镜子，我看到我的眼睛跟他是一模一样的。我有点明白了，我和他之间可能结束了。”
我大不以为然，“姑姑你也太那个了，看一看眼睛，然后做一个决定。这是什么岁数的人才会干的这种事？”
姑姑笑笑不说话，侧过头去，我发现她红了眼圈。
在这一刻，我发现姑姑并不是我习惯的那个智慧无比的女人，她跟所有在情感中受困的女人一样，脆弱感性，努力为自己找一个说法，一个借口。
赵啦啦认识陆宁的时候，陆宁正处于挨打的阶段，她那位非常爱她的丈夫时不时就要甩她一耳光，然后，给她跪下道歉。那是一九九七年，赵啦啦在南京一家出版公司的时候。
赵啦啦旁观了陆宁婚变的全过程。她也很爱她丈夫，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容貌才智性格都很般配的一对，没事的时候，他们就是幸福这个词的注解。
陆宁是百思不得其解，反复问赵啦啦：为什么我会被他打呢？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结婚后他就开始打我？她不是问赵啦啦，是问她自己。可是无论是赵啦啦还是陆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赵啦啦问陆宁，她丈夫是不是小时候经常被人打，比如被父母、兄弟或学校里街坊里的什么人打？陆宁说，好像没有啊，他一直过得很顺利，他父母和他哥也是性格很平和的人，没有暴力爱好的。
陆宁最后离婚是因为终于有一天她丈夫抓住她的头往墙上撞。当天晚上她逃到赵啦啦那里，然后回娘家住了一个多月，然后决定离婚。
离婚那天赵啦啦陪陆宁去民政局。她和她丈夫都是一脸死灰，很受惊吓的样子。陆宁丈夫当时的神情非常伤痛。赵啦啦对他说，不要怪我多事，陆宁害怕，非要我陪她来不可。他低声说，我知道，我已经把她吓破胆了。他长得很清秀柔弱，是女人容易将之揽进怀抱的模样。赵啦啦注意到他的手很小。
陆宁后来对赵啦啦说，我离婚那天要你陪我，你以为我是怕他打吗？赵啦啦说不。陆宁点点头，说，因为到最后还是爱他，喜欢他，所以，她非常害怕，怕看见他的脸。离婚一段时间后，陆宁非常悔痛，她觉得自己应该把他丈夫的病根找出来，耐心地陪着他直至痊愈。赵啦啦劝她重新去找他，像个朋友一样的帮助他。陆宁坚决地摇头，哭，她觉得一切已经败坏了，也可以说，因为胆怯和软弱，她已经背弃了她的爱情，不可能回头弥补了。陆宁对赵啦啦说了一句让赵啦啦很吃惊的话，她说，你以为一个女人还能和她爱的男人做朋友吗？亏你还是个写小说的，这点最基本的人性都不懂。
以陆宁的婚变为蓝本，赵啦啦写了《苔藓》。小说里她把陆宁写成一个有好奇心没自制力对一夜艳情无法抗拒的女人，把他丈夫写成一个童年被脾气凶狠的父亲打因而成年后有暴力倾向的人，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的所有冲突都在人之常情范围内，显得很合情理很合逻辑。而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她写的是一个谎言。赵啦啦对我说，她没法不写一个谎言，凭她那点苍白无力的阅世阅人经验，她无法剖析陆宁的故事。只有一点符合事实，她写了这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相爱的。她逃避了难度，选择了一条相对来说平缓舒适的路。这对于赵啦啦来说是明智的，她是一个无法解决任何难题的人。
姑姑临走时对我说了一些话。她说，她这段时间仔细想了想我的事，决定劝我彻底扔开这段感情。
虽然那次在街上不经意地看到他之后，我发现我已经离开了那种强烈的爱意和随之带来的强烈的痛苦，但是，姑姑的这句话还是让我受不了。爱他已经成为我的需要和我的习惯。
姑姑说：“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他对你虽然非常冷淡，冷淡到近乎于寡情冷血的地步，但是，我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说：“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我觉得这里面没有恶意的东西在里面，所以，我总是想知道，是为什么？喜欢我爱我，就告诉我；不喜欢我不爱我，也告诉我；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喜欢我不能爱我，那也告诉我。可是，他为什么都不说呢？”
“你想没想过？有的人不是故意不说，是不能说。”
“不能说？”
“对，有的人就是不能表达，他自己也觉得非常无力。”
“为什么？”
“你要有兴趣的话，我回去后给你寄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你可以翻翻看。这个世界上人是非常复杂的。”
“你的意思是他不正常？”

第三部分第十五章(2)

姑姑笑了，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正常的地方，表现得不一样罢了。我不好评论他，因为不了解；但就说你，前段时间一直持续这样写邮件，打电话，这也是不太正常的。”
“怎么不太正常？”
“偏执，霸道，自私，倾诉过度。”
“自私？”
“不自私吗？你那么自私的给，不管他要不要，然后你责难他：为什么我给你那么多，你却没有回应？可能爱情这东西最大的难题就是，怎样才能学会在轻淡无形、不给别人施加压力的情况下去爱一个人。不，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热爱的一个美国女作家说的，她叫梅·萨藤。”
我问她：“你们之间不就是这样轻淡无形地爱吗？”
姑姑说：“是啊，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也许，爱情本身其实需要重量吧。”
我真的很有兴趣看看心理学方面的书了。姑姑说我是表演型人格类型，而他是分裂样人格类型。她说，人可以分成很多种人格类型，这只是其中的两种而已。我还很有兴趣看看这个梅·萨藤，我之前没听说过这个女人。
姑姑并没有鼓励我再接再厉，她说，有的人的生命，天性就是很怪异的，如果爱上这种人，会是非常痛苦的。所以，姑姑郑重告诫我放弃这段感情。
但是对姑姑的话，我已经很矛盾了。她自己并没有成为样板啊。她也败掉了。
陆宁在北京呆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四点过，赵啦啦开车送她去机场。 待陆宁进了安检门后，赵啦啦出来到停车场取车，正要开车门的时候，神差鬼使地回头看了看——夏城南正站在离她十来米远的一辆捷达车前。他站的是副驾那个车门，背对着她，和另外一个站在正驾门前的男人说着什么。他们正要进车里去。
他来北京有事，他朋友开车接他。这很容易判断。
赵啦啦奇怪的是她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就认出了他，虽然他给的是一个背影。
他就要进车里去了，他已经拉开了车门，赵啦啦听到自己喊了一声：“夏城南。”洪亮的声音穿云裂帛。
赵啦啦敢发誓她是不想喊的。她不知道声音是怎么从嘴里出去的。她想，如果她还残存了些许的自尊心，就应该把嘴牢牢地闭上，然后，像个冷静自控的人那样，看着他进那辆车扬长而去。当然，比较好的是，他突然感觉到她在他身后，然后，像个电影慢镜头那样缓缓地转过身来，看见典雅无语的赵啦啦正在他的身后凝视他。最好就是，她没看见他，她正要开车走人，有人深情呼唤“啦啦”，她茫然四顾，最后聚焦在夏城南百感交集的脸上。
可是，所有幻想场景都没有起作用，赵啦啦就是这么没经大脑同意毫不抒情地大喊了一声。
停车场不闹，没多少人。夏城南回过头，和他的朋友一起看着赵啦啦。他疑惑了最多一秒钟，然后，走过来，面带微笑。他看上去很轻松。
“你来接我？”
赵啦啦没理他的噱头，“我送朋友。”
他朋友也走过来，和赵啦啦打招呼。
夏城南帮他们介绍：“这是老许。这是赵啦啦，我同学。”
老许看看赵啦啦，又看看夏城南，“那，怎么着？你跟赵小姐走？”
“行，那我们再联系。”夏城南干脆地说。
赵啦啦和夏城南上了车。停车场门口堵着一排车等着交费，老许的车在前面，和赵啦啦的车中间隔了两辆车。这是个上坡，她正在坡中间，拉上手刹，回头看，后面一辆奥迪跟得很近。赵啦啦有点慌乱，坡道起步她一向没过关，怕等会儿走的时候她的车往后坐。她对夏城南说，我下去跟奥迪说让他退点。夏城南说不需要，他来开。
赵啦啦和夏城南换了位置。他的技术的确比她好很多，稳稳地就上去了。
“你带驾照没有？”赵啦啦想起了，问夏城南。
“带了的。我说，你坡道起步得练练，北京这么多立交桥，你这样要出事的。系上安全带，上高速了。”
她真喜欢听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低而柔软。这是一个情人的声音，这种声音说起甜言蜜语来，其威力摧枯拉朽；但这不是一个丈夫的声音，它过于精致过于温柔。夏城南专心开车不再说话，赵啦啦偏过头看窗外，不敢看他。她觉得要是看他，会再做一件不经大脑许可就会干的事情——她会扑过去吻他。她对他做过类似的事情，不是一回两回了。面对他，她可以变成一个花痴。这跟她的岁数没有太大关系，以前她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赵啦啦使劲地看着窗外，几乎在吻车窗了。

第三部分第十五章(3)

窗外远远的地平线上吊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它红得非常娇嫩，像朝阳，还像赵啦啦喜欢的红酒。她很久没有这样凝视过太阳了。
他坐在她的身边开着车，车速很快，有１５０迈吧。她没有去看表盘，凭感觉这样判断的。她一直看着窗外，像一个对风景很有兴趣的游客。她怕开快车，上高速也最多开１００迈，有时坐别人的车，一上１００她就嚷嚷。现在坐在夏城南的身边，她很安心，甚至觉得再快一点也不甚要紧。
她不希望这种飞速的感觉结束，不希望下高速路。在这辆车里，她和他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空气里充满了两个人之间暧昧的气息。她知道，她和他之间越是沉默，就越表明等会儿停车后会有事情发生。一种临战的味道充溢在车子这个小的、游动的、私秘的空间里。这种味道有点咸，还有点腥。如果他们还像当年那样年轻，年轻到可以在地铁里解决情欲冲动，那一辆车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当情人之间有了一间自己的房间，荷尔蒙的指数也就随之下降了。也就是说，当情人的空间拥有了从容之后，也就没有了销魂。
赵啦啦和夏城南之间从来没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还没毕业的时候不说了，毕业之后她进外企，他到报社，她住家里，他住单身宿舍，他们俩总是在电影院、地铁、晚上的公园、夜间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匆匆潦草地解决问题。如果她爸妈同时出差，或者他的同屋不在，他们俩就满世界地找对方。后来他们商量，一咬牙，买了两个汉显的传呼机。那时真是巨额开销，四千多元一个，跟抢人一样。她赞助了他两千块。赵啦啦总担心有一天她和夏城南会因在公众场所有伤风化被当做流氓逮住，然后到派出所去蹲一夜，第二天被单位领回去。他们开始到宾馆开房间。没有结婚证，一般的旅馆根本不可能，只能去星级宾馆。那时，这种花费真是赵啦啦和夏城南之间巨大的经济负担。从一九九二年夏天到一九九三年秋天，赵啦啦在外企干了一年多，月薪两千元，属于高收入，但她没能攒下一分钱。
那时，每次去宾馆开房，赵啦啦觉得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一只鸡。鸡不少，个个漂亮，考究，开房办事领钱走人。大堂服务小姐给她办手续，脸上带着职业微笑，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蔑视。给她钥匙，生怕碰到她的手似的。那时还没有艾滋病一说，她也许觉得她脏。
赵啦啦和夏城南那时二十二三岁，性欲旺盛，两个色情狂，总是找机会疯狂地做爱，不惜代价。就是这样的一段日子里，她知道她有多爱他，但她居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爱她。如果说爱，她不信，因为他从来没有对她敞开过，他有秘密，有很多沉郁悲伤的时刻，像还在被什么东西伤害；如果说他不爱她，她也不信，她不相信有哪个男人能这样持久地保持对一个不爱的女人的激情。
下高速进市区了。夏城南把车慢下来。天已经黑了，果冻似的路灯一盏一盏仰头倒过。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夏城南不知什么时候捋高了毛衣袖子。路灯斜打在他的手臂上，赵啦啦看见他手臂上浓密的汗毛，因为灯光的原因，这些汗毛变成了淡金色。她曾经对这个人的身体了如指掌，但那是二十岁刚出头时的男孩的身体。现在这个身体已经完全成人了，比以前壮实了很多。他手臂上的汗毛原来没有这么重。赵啦啦告诉自己：要是敢去抚摸这手臂，赵啦啦这个人就不要活了。你赵啦啦从一开头给他的印象就是不要脸，现在都人到中年了，应该脱胎换骨了……
晚了。她的手已经轻轻地在抚摸那只手臂了。因为开车，那只手臂在动着，她的手也顺着他动的方向轻轻地滑动。她用的是一根食指。
车减速，滑到路边停下。夏城南盯着前方，像是发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在这下了。”
她的手还是轻轻地在他手臂上滑动。
夏城南捉住她的手不让动，“让我下车，好吗？”
赵啦啦抽回手来，把脸俯向他的大腿。她的脸贴在了那坚硬勃起的部位上。她轻轻地拉开了拉链，更深地把脸俯下去。
赵啦啦想，就让我今天晚上死掉都可以。她在他的气息里晕眩。这是她爱的男人。她爱他，像从前一样爱他，不，比从前更加爱他。
赵啦啦希望有人来到这辆可疑的车前，把他们抓起来，然后公诸于众。这是傍晚，不到七点。
夏城南猛地抱起她，让她坐在他身上。他的手疯狂地在她身上游走，终于找到裙子的搭扣。她居然穿的是裙子。这个冬天这是她第一次穿裙子，她一直嫌裙子麻烦。此时此刻惟一麻烦的是她的连裤袜……
夏城南终于静了下来，静静地靠在赵啦啦的怀里。她抱着他的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头发里。
她坐在他身上的时间太久了。她要下来，怕他的腿受不了。夏城南摁住她不让动。他把头埋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赵啦啦感觉到怀里的那个男人伤心欲绝。她对这个发现非常吃惊。静下心努力感觉他，他一动不动，呼吸匀净，像陷入了冥想的安谧之中。不，不对，他是非常伤心，甚至，可以说他在绝望。只有绝望才会这么安静。
赵啦啦坐回到座位上，不说话。她没有生气，只有惶惑和尴尬。
她也可以把夏城南的举止理解为多年重逢后无以言状的感动。如果这样想的话，她会很享受。但是，她还没有那么傻。她爸说她是白痴，可痛苦的是，她还不算是个白痴。
又一次像逃离现场一般。那天晚上，夏城南从赵啦啦车上下去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说要下车。
他下了车，打开后车门从后座上拿了他的包。然后，一句话都没有撂下，他走了。
赵啦啦没有看他往哪边走了，眼睛和喉咙都被悲紧之感封住。她挪到正驾座上，却无法集中精神开车，只好呆坐着。
端视前方，前方是一片黑乎乎的冬天的影子，几盏路灯高高在上。这是一条黑乎乎的小街，她说不上它的名字。这条街像是一个流放之地，从他们到这里后就没看见一个人。夏城南已经淹没在不知哪个方向的黑暗中了。
赵啦啦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把久别重逢、婚外艳遇等等非正常因素加在一起考虑，一个正常的男人应该不会像夏城南这般突兀，这般无礼。凭什么他可以这样对待我？我就那么贱？
我看到赵啦啦的样子很是吃了一惊。她的脸都快被焦灼和愤怒给烤糊了。

第三部分第十五章(4)

前两天在巫婆聚会上，一个巫婆说了一句话，她说：“有的爱情是养人的，有的爱情是刮人的。”这话博得好些巫婆的赞同之声。赵啦啦没有来。她糟透了，连和朋友一起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她关手机拔座机不回邮件了两个多星期，然后，很吓人地出现在我面前。她被她的爱情给刮得一点滋润的东西都没有了。
我有内疚。在此之前，我曾经起过怂恿的作用，让她去和夏城南要个究竟。我当然还是有起码的判断力，知道他们之间这段感情的无效以及危险。现在，赵啦啦已经听不进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了。她来找我，只是告诉我她前段时间遇到了什么。她告诉我她和夏城南在车上的那一段。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夏城南也是出乎我意料的。我完全不能分析夏城南行为的动机，就像我不能分析他一样。想起姑姑的话，有的人的生命是很怪异的。为了让赵啦啦有所解脱，我把我自己的事告诉了她。
我说得很艰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叙述这段故事。
赵啦啦开始还稀里糊涂的，不停地插话问东问西。渐渐地，她听明白了，而且，她完全懂得我遇到了什么。
她愤怒极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周晓，你就这样对待我？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是个听教徒告解的神甫？”
她浑身发抖。
我向她道歉。虽然这里面没什么可道歉的，但是，在女人的交情里面，就需要道歉。
我说：“也有一个原因，前段时间心情都乱套了，根本无从说起。现在，我可以说说了。”
赵啦啦冷冷地说：“哦，你现在想说，我未必就想听啊。”
我转过身去，扔下一句话：“那随便你，爱听不听。”
赵啦啦在我后面恨声地说：“对男人，你就那么卑躬屈膝；对女人，你脾气都长起来了，看你拽的那样。”
“滚！”她说得没错，正好戳到我的痛处。我恼羞成怒。
“贱货！”赵啦啦破口大骂。
“你不是？”我反身面对她。看到的是一脸泪水的赵啦啦。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我走过去，搂住她。虽然拼命忍，但我还是忍不住了，眼泪狂流。谁说爱情里不要自尊？ 姑姑说的。这真是一派胡言。我们两个女人搂在一起哭作一团，我知道这情形愚蠢之极，但是，这也毫无办法。
赵啦啦到公司去领工资，还拿她的邮件。是几张贺卡。快到二〇〇二年新年了。刘晓冬人在新加坡，他写道：“啦啦：我热啊。一个人将在新年到来的前夕被热死千万别告诉我北京下过雪了，那我将在死于炎热之前死于嫉妒。”
可爱的晓冬。赵啦啦心里念叨着，她想念他。
几个女孩看到赵啦啦，神情有点惊讶，但竭力掩饰。她知道她们被吓住了。
她这段时间已经彻底失眠了，几乎不能睡，疲倦至极点时，才能睡一小会儿，睡得很浅，全是乱梦。她被夏城南带给她的屈辱给打垮了。反正不能睡，她干脆写小说，速度惊人，但她知道写得糟糕透顶。本来女主角和男主角之间爱得清风徐徐流水潺潺，写着写着，她发现女主角对男主角充满了怨毒之气。是作者的怨毒连累了这个故事。
潘放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赵啦啦经过的时候加快了脚步。不知为什么，现在她不想看到他。但潘放突然出来，一把薅住她：“跑什么？进来进来，我有事找你。”
他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是那个唱《我爱你爱得没有了骨头》出名的女歌星。她出道很久了，让人记住的还只是这首成名作。第一眼赵啦啦没有认出她来。偶尔在一些场合远远地看见她，是很妖的那种打扮，走的是老外特喜欢的中国风的路子。赵啦啦还记得有一次，她穿的是旗袍，黑色软缎上手绣的红色海棠花，但前后各挖了一大块，前面露乳沟，后面露背和股沟，把在场的男男女女都吓了一大跳。赵啦啦没见过比这件衣服更挑逗的了，它比什么都不穿还色情。当时就和白梅议论说，穿这身衣服，内衣是怎么回事呢？白梅说，穿这种衣服怎么穿内衣啊？旁边另外一个女人说，不穿内衣？你以为她十八岁？三十多的人了，肉全垮了。白梅还说，哪天跟她熟了，真想看看这身衣服里面是什么样的。
现在坐在潘放办公室的女歌星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枯涩的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成一个马尾，套着件军大衣，牛仔裤和球鞋脏得一塌糊涂。她完全一张素脸，枯黄憔悴，斑点细纹眼袋都非常明显。看上去，她比赵啦啦这个失眠者还要糟糕。
潘放对赵啦啦说：“你坐一会儿。我这马上就好。”他朝向女歌星说，“小刘，你再想想，好不好？”
老刘明星说：“反正她来我就不来。就是这个要求。我不要钱，总行了吧？”
潘放好脾气地笑：“没那么严重吧，大家都来，正好一笑泯恩仇。”
老刘站起来准备走：“潘总监，你也再想想。就是大家都来，谁也见不得谁，话也不说，眼皮子也不搭一下，还笑呢？你这节目怎么做？”

第三部分第十五章(5)

潘放打着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们两个都来，我来做个中人，把这梁子给解了。这也不是个事啊，两个一线明星，哪有不碰头的？你说呢，小刘？”
老刘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边往外走边含笑嗔怪道：“我是看你的面子哦。”
潘放将老刘送出门，然后进来，咕嘟咕嘟地喝茶。
赵啦啦说：“一线明星？支援三线都轮不上她，早过气了。你也真会灌迷魂汤，她也真吃这套。”
潘放只是笑。
“那谁谁谁真来啊？”
“来什么来？那人家真是一线明星，没空；咱们也没那么多钱。好，现在说说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失眠。”
“写什么传世之作弄得这样？”
“你说找我有事？”
“等会儿我们一起吃晚饭，再说。”
赵啦啦和潘放找了一家羊肉馆，要了一大盆羊蝎子。非常美味。
潘放吮着羊脊髓，漫不经心地说：“过了元旦回来上班吧。”
赵啦啦明白老板醒过劲儿来，彼时彼刻的同情心过期作废。她问：“要是我暂时不回来呢？”
潘放吮得津津有味，面前一大堆骨头。他说：“回来比较好。”他就是这种人，说话做事余地很大，不告诉你后果，让你自己琢磨去。
这事得好好想想。如果丢了这份工作，一时半会儿赵啦啦还想不出到哪里去打工。再说，她挺喜欢这个公司，潘放和白梅就不说了，老板人也不错，周围的同事也和她处得很融洽。这也是缘分，可遇不可求。
“嘿嘿，我升官了。”潘放说。
“是吗？总经理？”
“副总经理。这什么都得一格一格地来嘛。”
“那你准我的假嘛。”
“那不行。谁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赵啦啦笑：“当然当然，我们不能让人说闲话。咦，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潘放继续全力以赴地对付着羊蝎子，淡淡地说：“有一件事。元旦后我们要跟一些电视台合作一个系列纪录片，拍地方曲艺大师，形式上跟《一百年的笑》差不多。我跟老板商量过，觉得只有你做最合适。急着让你元旦后回来上班就是这件事。”
“这个选题有意思。我有兴趣。好吧，我回来就是了。”
“不忙，我还没说完。上次我去成都做节目的时候跟成都方面谈好了，他们也有兴趣，所以，先拍成都的几个曲艺名家。”
赵啦啦心里有点堵。又要去成都了！
潘放看她一眼，用纸巾揩手，喝了一口酒。他们这个晚上要的是红星二锅头，二两装的那种，一人一个小扁瓶子，就着瓶嘴喝。
“我还有话呢。成都方面有电视台的人和你一起做，是他们纪录片部的编导，叫何丹。”
赵啦啦惊得几乎站起来。
“老潘！”
“镇静镇静。”
“老潘，你狗日的是存心叫我好看。”
“这还真冤枉我了。成都方面的人选是他们报的。就说你吧，至于这么紧张吗？说到底不就一情敌吗？何况说不定还没这么严重，只是过去式。你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
赵啦啦心乱如麻。说实话，她真是很想看看这个何丹到底什么样？如果她把跟夏城南之间所有的恩怨归咎于她，那显然是疯子的思维。但是，现在的她没有清明的头脑，无法控制自己。赵啦啦发现自己恨何丹。她知道这多可笑，迁怒无辜。爱情这东西，涉及到多人时，一向都是滥杀无辜的。道理是懂的，但是没什么用，她就是恨她。

第四部分第十六章(1)

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给你发邮件了。这中间我写了很多，但都没有发出去。这一封邮件还是不会发出去的。
有时，我很羡慕我的一个女朋友，她是个作家，她可以写作。她的文字就是她的出口。但是，写作又能怎么样呢？她比我还糟糕。
也许，一个人越是想表达，就越是糟糕和危险。也许，出口就是陷阱。
这一个月来，我没有给你发邮件，把自己实实在在地闷住，效果却是相当不错。
请祝贺我，我快成功地摆脱你了，快了，还差一点点。
赵啦啦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很抱歉，小说要延时交稿了。她说她必须回公司上班，要不然会被开除了，而且，她这两天就要去成都，要去半个月才回来。
我想，只好由着她去了。小说延时交也是没办法的事了。赶十月全国书市吧，也是完成当年的选题了。
我问她：“啦啦，我怎么觉得你杀气腾腾的？你没事吧？”
她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我没事。再说，我有事不是正好合你的意吗？小说有的写了。”
我和她的交情里面有了一道很大的裂纹了。
对面楼打印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赵啦啦看了看窗户，关着的。奇怪。这声音怎么传进来的？也许，它一直就是能够进来的，只是平时听不见。是什么让她的耳朵再次捕捉到这个细微均匀的声音？哧哧的，金属和纸之间不调和不愉快的接触。
灯下的电话有一种旧旧的黄，像她讨厌的白玉兰凋谢时的情形。电话本色是米白色的，自然光线中它倒是顺眼，灯光下却如此凋伤破败。她的房间一片模糊。灯太少，就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床头灯，它们都只能照顾局部，留下大片的黑影。她的家具也太少，一个电脑组合架，一个双人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张餐桌兼书桌，一张介于双人和单人之间的床。电视、书、碟片，全堆在地板上。最碍眼是那个简易衣柜，帆布做的。她是太简陋了。这种简陋放在十年、五年前，都是好看，青春勃勃生机，任什么作为背景都是锦上添花。但现在不行了。
赵啦啦觉得自己很寒酸。
她已经同意去成都，做节目，和何丹共事。她该怎么和她相处？热情的，滔滔不绝的，话篓子？还是矜持的，客气的，闷葫芦？两个模样都是她，只是不知会对何丹呈现出哪一面？
这次去成都，还见夏城南吗？当然，应该，不见。
可她想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情感方式可以得到永久的保持。永久保持的是父母对子女的爱。这是神安排好的。而男女之间的情感，就像一个人的姿势，站久想坐，坐久了想躺，躺久了也不行，还得起来走走。
如果排除掉他根本不爱我这一条最普通的道理，也许他是采取了一种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吧，那就是拒绝情感这东西，让它不要发生，没有发生，也就无所谓结束。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对他产生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这种人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他也许真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强大的人，强大得令人恐惧。
在一个月前，我都不能想象和他断绝音讯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但这样的事发生了，而且，发生后，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我觉得元气在一点点地重新恢复到我的身体里面去。
我走到街上，看人来人往；我又听到了阿杜的歌，也听到了那句“我再也不是你的谁”，但是，已经不能把我触动了。我看得见结了疤的伤口，真难看，但是不疼了，只是微微有点痒。
我很想买一盘阿杜的ＣＤ回去听听。我不怕，我已经不疼了。
我到出版社附近的一家蛮熟的音像行去。进门时迎头碰上正要出门的小Ｄ。这家伙二十四五岁吧，长期在这一带晃，人人都知道他。不过他不认识我。他一年四季都穿着一条翻边的牛仔裤，翻上来的边绣着一圈玫瑰花，两个膝盖都印着“ｌｏｖｅ”。我没见过比这更滑稽的裤子了。
我眼尖，一眼看到小Ｄ手里捏着四盘阿杜。我凭直觉就知道他把阿杜买完了。我一把揪着他，问老板，阿杜还有吗？果然，老板说，就抢到二十张，最后四张他买了。老板指指小Ｄ。
老板说，邪门了，这哥们儿前段时间刚上架的时候还不声不响的，突然就火得一塌糊涂了。
我怎么那么英明，幸亏揪住了小Ｄ这家伙。
小Ｄ鼓着眼睛问，你是谁？放开。他那样子真好玩。我喜欢逗小孩，于是厉声喝道，分给我一盘！
嘁！你算哪把夜壶？小Ｄ的眼睛更鼓了。
他居然把我比作夜壶？还不知道是哪一把？要说不知道哪一把也不怪他，但他把我比作夜壶罪不可赦。我不说像个花瓶，怎么说也可以像个糖罐吧。我一发力，居然从他手里掰了一盘出来。这小子长得跟干豇豆一样，手上力气不大，又没有防备，被我得了手。我料他不敢扑过来。这小孩一看就很害羞的。我一边往兜里揣，一边掏钱包问老板，多少？十五。老板说。少点嘛。最低价了，双碟啊。钱包里正好有十五块零的，我把钱拍到小Ｄ的脸上，说，谢谢啦！然后跑了。
小Ｄ在我身后喊道，八婆，你等着吧。
我转过身冲他笑着鞠了一躬，小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第四部分第十六章(2)

我判断错了。回家听阿杜听得我一脸泪水。我总是要被很多很多的流行歌曲给弄得眼睛发潮，这回更过分，我干脆哭了。
哭得很舒服。我知道，这种舒服说明我真的在康复。
“我的意思是不论你做了什么样疯狂和混乱的事，不要忘记你有着至高无上的智慧，它定会使你完好无损。”这话是梅·萨藤的。我在看她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真的是很懂生活技术的。对我们这种没能达到境界、没能悟到什么的人来说，这种技术是那么的宝贵。
我有一点点冲动，想把好多新的心情告诉他。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重新发生。他的确开始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想来他更是松了一大口气；也许还有点不习惯吧，看惯了我的邮件，突然没有了，多少有点失落吧。
去成都的飞机上赵啦啦在看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这本书她买了很久，一直没有看。这根本不是一本适合旅行的书，它太厚，太深刻，太博大，它关乎整个人类，而她，是一个陷在个人情感中的惶恐的女人。但她毫不犹豫地把它塞进了旅行包里。她认为它的伟大此时此刻可以依靠。
斯特劳斯说：“遗忘把记忆一波波地带走，并不只是将之腐蚀，也不只是将之变成空无。遗忘把残剩的片断记忆创造出种种繁复的结构，使我能达到较稳定的平衡，使我能看到较清晰的模式。”赵啦啦停在这段话上面，然后一遍一遍地默读，直至会背诵。但她不知道，它，对于她，有什么用？飞机开始下降了，此刻赵啦啦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何丹会来接她的飞机。
赵啦啦明白，何丹应该不会想来接她，就像她不想被她接一样。但是，这是一次合作，她来接她是公事公办的礼节。赵啦啦不想显得意外，想必何丹也一样。
上飞机前赵啦啦没打电话。一切都是潘放安排的，他说下飞机她径直走到举着“赵啦啦”的牌子那人面前就是了。
机场出口没有“赵啦啦”的牌子。
这下好了，她跟何丹要凭彼此的直觉和敌意来寻找对方。赵啦啦突然想起，何丹看过《挥泪》，上面有她照片。这下更好了，她在明处，她在暗处。这第一回合明摆着是她赵啦啦吃亏。
赵啦啦看到她了。出口处那么多女人，但她一眼就知道是她，错不了。
她很高，可能有一米七。赵啦啦感到有压迫感。平时她并不怎么在乎比她高的女人，事实上她在工作中净遇到比她高很多的女人，现在在娱乐圈混的女孩个个高挑。但是，何丹比她高这么多，赵啦啦没想到。听说四川女人高个子不多，她却例外。
她算不上多漂亮，比想象的差了一截。这也让赵啦啦意外。不过，她皮肤很白很好，看上去干净清爽。
她留长发。头发很好，很密很浓，没有染发，黑得很光润。
她的大衣看上去质地很好，可能挺贵的。她的靴子样式很不错，看上去皮子很软，可能也挺贵的。她穿裙子，裙子在大衣里面，露出的那截小腿很漂亮。可以想见她有一双美腿。她是精心打扮的，但不过火。赵啦啦是牛仔裤牛仔棉衣，像个走江湖的。
赵啦啦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口红比她的浓。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听过一句话：女人穿得太少口红太红，是绝望的表现。冬天无法穿得少，谁更绝望就看谁的口红？
她应该是三十三岁。看上去，跟她实际年龄差不多。
赵啦啦走到她的面前，尽可能地展开一个开朗大方的笑容：“是何丹吗？”
她有点吃惊，赶紧稳住神，也对她展开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
“赵啦啦！”
赵啦啦想，她居然没能一下子认出我来。她应该先认出我的。想来我的模样跟我书上的照片有距离。她意外的是我比她猜想的差还是好？
“要等行李吗？”何丹问赵啦啦。
“不用，我就这个包。”赵啦啦这种小个子，不是穿大衣的料，所以她的衣服全部是休闲的短打，叠在包里就行了。
“那咱们走吧，夏城南在外面。”
赵啦啦的心脏扑通一声巨响。她怎么没想到夏城南也会来接她？她该想到的，他来接老同学，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停车场没车位了，他只好守在车上了。”何丹边走边给赵啦啦解释，“好在今天飞机正点，没耽误。”
赵啦啦紧急思索，见到夏城南该如何表情？哈哈大笑，然后很八卦地冲上去给他一大抱，表演一个老同学多年不见？沉稳典雅的微笑，握他的手，说，你一点没变？她该如何在他的妻子面前恰如其分和他见面？不能是一般同学，何丹知道她和他以前的那段事；也不能百感交集，显出故人重逢的味道。而事实上，在半个多月前，这个人和她在车上胡乱搞了一通，然后逃走。赵啦啦的愤怒和屈辱，还是一道新鲜的伤口，神经血管都正在活泼泼地跳着。
赵啦啦不知道和何丹闲说着什么，就走到了候机厅的外面。台阶下停着一溜车。何丹把她领到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面前。赵啦啦在近乎痉挛的紧张中还抽空一想：上次在成都见他开的是捷达，这么快就换车啦？
车门开了，蹿出来一个人——天啦，赵啦啦心里大叫了一声，我有救星了！
居然是白梅。
白梅欢笑着和她拥抱，说：“算不算惊喜？算不算惊喜？”
赵啦啦惊喜得都要哭了。从来没觉得白梅这么亲。
夏城南也从车里出来了。他微笑着说：“赵啦啦，你好。”
赵啦啦抓住他隔着车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做无比欢快状地说：“我知道有你。未必你敢不来接我？”她眼睛是干的，但泪水已经在胸口水漫金山。她又开始闹，开始欢快，开始二百五了。这一切多么讨厌，多么让人想发疯。她为什么要来受这个刺激？她为什么就不能好端端地待在自己那个寒酸的窝里自生自灭？夏城南那孙子真是个好演员。她真想杀了他啊。
夏城南开车，何丹坐副驾，赵啦啦和白梅坐后座。
赵啦啦问白梅：“你不是在深圳吗？”
白梅说：“前天回成都的。那边节目弄完了，我休假了。”
何丹转过身来问：“吃什么？赵啦啦你能吃火锅吗？”
白梅说：“能吃能吃，没问题。今天吃冷锅鱼吧。”
何丹笑：“没问你啊。你回来这两天吃三顿火锅了。”
赵啦啦说：“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听说有家叫‘菜根香’的馆子，很好吃。”
何丹说：“那就‘菜根香’吧。那是改良川菜。南南，你看去哪家‘菜根香’？”
夏城南不动声色地说：“就近吧，就到南边那家。”

第四部分第十六章(3)

看来“菜根香”是连锁店。他肯定不会去她和他上次去的那家。不过，就“菜根香”这个名字就行了。赵啦啦就要让他难受，让他紧张，让他担心她会做点什么事出来。
“南南。”真是肉麻。赵啦啦心里冷笑，喊给我听的吗？
以前，很多年前的以前，赵啦啦有一次问他，你妈妈怎么叫你，你的昵称是什么，他温柔地说：“南南。”第二天赵啦啦给他打电话，喊他“南南”，他却翻了脸，冷冰冰地说：“拜托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喊我，这让我很不舒服。”
现在赵啦啦明白了，这个“南南”还是何丹的专利。
赵啦啦觉得和何丹在一起工作还是满合拍的。她们拍的几个曲艺名家都很老了，有立此存照的意思。他们都不会说普通话，赵啦啦几乎听不懂。何丹给她当翻译，告诉她，这几个老人说的是成都老话，跟现在的成都话还不大一样。
班子全是成都方面的人，就赵啦啦一个北京的。何丹转过头和她说普通话，转过头和同事说成都话，起承转合十分流利。
她们在大慈寺拍。说是寺，但跟寺庙没什么关系了，是成都市博物馆，里面有个茶馆。赵啦啦其实是个闲人，更多的时间她坐在回廊下，竹制圈椅上，泡一碗盖碗花茶，看一丛丛的树，青葱如同晚夏。南方这点很舒服，冬天还能照顾到眼睛对绿色的需要。
有时候，在何丹不太注意的时候，赵啦啦会抓紧时间注视她。在一起工作两天了，她们之间很客气，这种客气保证了工作以较高的效率进行，因为没有废话。工作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一两点左右，然后收工，吃午饭。何丹连着两天中午都是收工就走了，说有事。赵啦啦觉得她是怕一起吃饭总免不了要聊点什么。她不愿意制造谈话的机会。
赵啦啦觉得自己比她放松。她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获得了这种状态。到的那天晚上，他们四个在“菜根香”吃饭，席间就赵啦啦话多。她讲了很多听到或看到的明星绯闻。赵啦啦注意到何丹的嘴角有一点点讥讽的笑意，便越发变本加厉让自己恶俗不堪。何丹还是客气，时不时回应她，她以前当报社的娱乐记者，和她有交叉的话题。
那天晚上赵啦啦又喝高了。中间跟白梅一起上了趟洗手间，白梅拍拍赵啦啦，说：“你没事吧？”赵啦啦知道她觉得她可笑又可怜，还怕她生出什么是非来。
赵啦啦不记得夏城南在桌上说了些什么，好像就聊了聊几个同学的情况，还是赵啦啦问起的。他在桌上话很少，神情倒是泰然自若。他不怎么说话没什么奇怪的，在座的三个女人都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
赵啦啦喝多了，但没醉。他们一起把她送到酒店。赵啦啦本来想让白梅陪她上去聊聊，但又改了主意。白梅和何丹是十几年的老朋友，她一定是站在她那边的。在成都，她没有援手。
工作时，赵啦啦不知道对何丹的那些注视她是否能够察觉到。她相信她会的。她的背一定能够感觉有一双探究和挑衅的女人的眼睛在后面。就赵啦啦自己来说，也许一时半会儿察觉不了哪个男人从背后注视她，但，如果，背后有一双意味深长的女人眼睛，她的心立刻就会发麻。
她和她之间绷着一股劲儿。不是橡皮筋，没有弹性的，是一根线，细而结实。
这天白梅也来大慈寺了。她和赵啦啦坐在回廊下喝茶。看赵啦啦悠闲，白梅说：
“你比我还像是在休假。”
“也不是存心偷懒，我插不上手。你看。”赵啦啦努嘴，朝着何丹的方向，“她那么勤奋。”
连着这几天，何丹一到现场就守在摄像机边上。给她泡的茶几乎没动过。其间赵啦啦过去几趟，和她聊两句，都是跟工作有关的。
“她很紧张。她一向是这样的吗？”赵啦啦问白梅。
白梅笑笑。
“我也很紧张。”赵啦啦说。
“没看出来。”白梅说。
这时候何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对赵啦啦客气地笑笑，然后问白梅：
“昨天晚上可可怎么样？”
赵啦啦知道，可可是白梅的女儿，离婚后一直放在成都由老人带着。
“还行，比我刚回来的时候亲了点。我昨天又给她买了好多玩具。”
“这样不太好吧，要惯坏的。”
“我有什么办法。她脾气挺怪的，带搭不理的，一买玩具就眉开眼笑。”
赵啦啦说：“这么势利？”
白梅皱着眉说：“可不是，想不出这丫头长大是什么样。可能我生了个冤家。”
赵啦啦想说，带回北京自己带吧。又想，不可能的，一个单身女人，工作性质又是这么没时间规律，不可能带孩子，便又把话咽回去了。她自己也没想到，接着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何丹，你什么时候要小孩呢？”
何丹和白梅都很诧异地抬头看赵啦啦。
何丹诧异之后，冷淡地说：“不知道。”
赵啦啦敏感地意识到何丹的不快。其实她问出那句话就后悔了。但问的时候的确没什么恶意，只是不经意中提了一个话头出来。看何丹的样子，赵啦啦心里一愣，什么意思？她像是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看她们俩共同的受了惊吓的样子。
赵啦啦想，我是没有恶意，但好像是不该问。她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一层窗户纸，不捅也罢。
赵啦啦心里堵得难受，突然间无比悲伤。刚掺水的茶很烫，她咕咚一下吞下去。四川的茉莉花茶有一种很浓烈很嚣张的茶以外的香，这种香混进茶的里面，又不属于茶。她以关切的口吻说：“现在应该要了。你现在怀的话，生的时候也差不多三十五岁了，还能恢复身材。”
何丹认真地看着赵啦啦。她的眼里慢慢聚集着应付突发事件的力气。她的神情也呈现出一种不友好的戒备。这种神情里面有一种光，蓝色的，冰冷而坚硬。
赵啦啦想，我也许并不讨厌她这个人，但我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她摆出了一把刀的姿态。

第四部分第十六章(4)

赵啦啦兴奋起来。也好，也许就此不用再和她兜兜转转装客气了。她讨厌别人对她用脸色。谁的脸色放在她的面前，她一定还以颜色，不管这里面自己是否占理。现在，她讨厌面前这个阴沉着脸的女人。是的，应该说，她是讨厌这个女人，她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不快乐的根源。
赵啦啦笑了。她经常因为心中有恨意而笑。
何丹彻底翻脸，说：“你笑什么？”
白梅拉何丹：“何丹，怎么啦？别这样。”
赵啦啦被彻底激怒，往前挪了挪身子，盯着何丹，慢慢地说：“你说我在笑什么？”
是啊，赵啦啦想，我笑什么，我不知道我笑什么，我应该大放悲声才对。我是一个寒酸的近乎于赤贫的女人，我能笑什么？我就是偶尔笑了一下，别人也不放过我。我该是什么样子才称她的心？哀怜地楚楚动人，因为我爱着她的丈夫，而她丈夫不爱我，爱她。人不能这么得寸进尺吧。
一股毒液漫上来，黑的，甜的，舒服极了。赵啦啦往椅子上一靠，冷静地说：“好吧，把话撕开说。是夏城南不想要孩子吧？我为他做过两次人流。他怎么对待情人是一回事，但应该不至于这样对待妻子。他是个自私透顶的男人，你耗不过他的。我也不是说喜欢你才这么说话，只是我觉得，女人不该善待他。”
何丹不动声色地看着赵啦啦，脸色青白没有一丝血色，像被大雨长时间浇过。她没有震惊的表情，似乎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白梅震惊且狐疑地看着赵啦啦。
何丹轻轻问：“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两次手术在什么时候吗？”
赵啦啦想都没想就说：“后面那次在你们结婚后半年左右。”她是一个撒谎成性的女人，而且，现场发挥能力很强。
何丹面如死灰。
她的气散得很厉害，但语调还很冷静，问：“前面那次呢？”
赵啦啦不假思索地说：“记不住了。可能是一九九六年或一九九七年。”
“我可不可以这样说，你和他直到现在一直都是情人。”
“情人？我不懂你这个词什么意思？不，我和他从来就不是情人，我们只是搭档，也就是平常说的性伙伴。”
何丹厉声说：“你撒谎。”
赵啦啦喝了一口茶，越发冷静地说：“我没撒谎。我和他上次干事是在半个多月前，在北京。”
一场事端已经开始了，以赵啦啦不曾想象过的方式开始了。它是那么突然，那么不经意之间就开场了。赵啦啦看着回廊外的樟树，绿绿的，发现谎言都是即兴的产物，它们并不需要事先预谋。
也许，这么多年赵啦啦就等待着出台这样的一次谎言。她知道这个谎言对于何丹意味着什么。她一看就是那种要被这种谎言谋害掉的女人。赵啦啦不会看人面相，但可以一眼看出何丹和她是不一样的女人。谁要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击赵啦啦，那是不奏效的。但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击一个神经紧张、有洁癖的女人，效果很好。
赵啦啦没有去看白梅。她已经顾不了白梅会怎么想了。
一口一口地喝茶。烫茶很舒服，从喉管下去，一路暖流。
赵啦啦接着说：“你不要以为我会跟你抢丈夫。我早就没有这个心思了，如果我要嫁人，轮不到他。我也不是因为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我只是所谓话赶话说说而已。好啦，我走了，这里的活也快完工了，麻烦你把素材带寄给我。其他事情，潘放会跟你联系的。”
黑的甜的毒液，在赵啦啦离开事发现场后不久开始发作。她缩在宾馆的床上，打着抖。没有一个人来找她问罪，手机和房间里电话一直沉默着。
赵啦啦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有良心的好人。就是那通谎言，其实也不能算是罪恶，是一个错误吧，一个没人可以原谅连自己都不能原谅的错误。但是，她难受得想吐。她真的是在恨夏城南，也恨何丹。赵啦啦对自己说，对于两个自己恨的人，这样恶作剧一番，应该可以自圆其说的。她从床上下来，在房间里抱着肩游走，很足的暖气里，但她始终处于颤抖的状态，很轻微的，但匀速的，像一个通了电的冰箱。
冰箱？她想起了，拉开房间冰箱门，找酒。啤酒、红酒、白酒，都有。一般宾馆里没有白酒，但这里有。赵啦啦拿了一瓶“剑南春”出来。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起的时候，赵啦啦从脑袋剧痛中醒来。醒来比梦里还痛。这种酒这么上头吗？电话一直响，锲而不舍地响。她不知道是谁，但也无所谓是谁，反正豁出去了。拿起电话，是总台，说赵啦啦该退房出发了，离她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的航班？赵啦啦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终于想起来，昨天回宾馆时就在总台订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的飞机。
挣扎着起身。床边地毯上一大摊呕吐物。还好，床上还干净。整个房间气味非常不堪。她把一瓶酒喝完了，就这么空口喝的。赵啦啦也算是个酒鬼，但从来都保持着基本的体面，从不在外面吐，就是回家或回宾馆，也都是到卫生间吐的，从来没有如此丑陋过。她想，待会儿退房后服务员进来打扫，一定把我祖宗十八代骂尽。
头痛欲裂，赵啦啦想撞墙。
宿醉之后的头痛还是挺有意思的。那脑袋还是自己的，但又不是自己的了，像顶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灵魂在远处看着，却看不真切。
赵啦啦头痛得近乎于有了快感。
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她死命地摁住太阳穴，耳朵里像安了一架直升机，螺旋飞转，搅动着脑汁满天飞舞。
一直到回家倒在床上，她的魂才稍微安定了下来。
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窗外挂着蛋黄似的夕阳。她的床是靠窗的，她就这么仰着头，把头吊在床边，看着那太阳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此刻，她已经没有了痛苦。空虚爬了上来，像一只静悄悄的虫一样爬上来，停在她的鼻尖。
一只蜘蛛蹲在床上方的墙和窗户的连接处。冬天还有蜘蛛吗？蜘蛛不冬眠吗？不知道。赵啦啦想，就像我不知道怎么会一念之差就成了一个卑劣的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底线的人。可是，没有，我没有底线。

第四部分第十七章(1)

我跌下，趴到地上，然后一点点积聚力量，跪起来；我知道，我还会慢慢地站起来。
很多个早上，我觉得自己站起来了。但到了晚上，我又趴下了。或是相反的情形，晚上我觉得站起来了，早上一醒来，阳光一照，我就像一个鬼一样显了原形。
爱上你真是我的一次大劫。在遇到桃花的时候，每个人都满心欢喜，可是谁知道这究竟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呢？
好在我不会再对你说什么了。什么样的挣扎跌扑，我自己痛，自己知道。
至少你真正教会我一件事。一切都是自己承担。谢谢你。我不停说这句话，虽然你听不见。
——没有发出去的邮件之五
回北京一个多星期了，赵啦啦没有接到关于成都的任何电话。
赵啦啦想，也许，没人把我当回事。我不过就是一个拉幕转场的间隙出来串场的小丑，说了些没人当回事儿的玩笑话。
赵啦啦一向不是沉得住气的人。早些年，她会憋不住打电话问个究竟，至少她会问问白梅，然后，因为这个沉不住气的德性把事情越弄越糟。
但这回，她忍住了，因为事情已经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她也不找我。自从我给她讲了我的事之后，她对我有了一种不太信任的感觉，我前面对她保密让她受到了伤害。而且，她现在已经进入到一个她不能控制的轨道上去了，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任何意见，任何意见除了会打扰她，没有任何效果。她知道她在损害自己最在乎的东西，这给了她一种残酷的快感。
刘晓冬到北京来了。他到赵啦啦家敲门，没人应，然后就瞎猫撞死耗子般到附近找她。这种像电影里的人做的事，也就他才做得出来。他站在赵啦啦那个小区门口想了想，径直走进右手边五十米处的小超市，一眼就看见赵啦啦正在收银台前——鬼一样的暗淡。
这都是他给赵啦啦说的。赵啦啦不信，她才不信他说的什么凭直觉直接到超市找到她。
他说他没办法打赵啦啦的手机，通讯录丢了。
赵啦啦斜他一眼，说：“没把我当回事吧？怎么不把我的号存在你的手机里？就是不存的话，只要想记就记得住。”
刘晓冬挠挠头发，狐疑地问：“你的口气怎么像我女朋友似的？”
赵啦啦说：“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刘晓冬说：“咦，你是女的啊？”
他俩嬉笑着又进到超市里面，帮刘晓冬找乳黄瓜。他是江苏扬州人，就好这一口。乳黄瓜对于江浙人来说，就像疙瘩菜对于北京人一样，得定期吃，不吃就要犯病。赵啦啦在南京那段时间，什么菜都能吃，有些还喜欢，就这乳黄瓜吃不惯，它太甜了。
刘晓冬的胡子又开始有点规模了。赵啦啦摸了他的下巴一把，说：
“这样比较好。”
刘晓冬半蹲着在罐头品那一排里面找着，应她一句：
“不好吧，我只是懒，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埋没自己。”
“你那张大面饼脸，胡子可以救你。”
“别这样，虽然把我弄不到手，你也不要这样怨毒。”
“嘿，谁在打谁的主意？你忘了头上的疤了？”
刘晓冬摸摸脑袋，呵呵笑起来。当年，和他初次见面持械斗殴，那酒瓶子磕在他头上，血跟几条小红蛇一样细细地往下爬，然后，渐渐漫开，成为一个关公。那模样，赵啦啦一直记得，想的时候就跟放慢镜头一样。
赵啦啦见到刘晓冬很高兴，但他救不了她。他的出现，是水面上漂过来的一根稻草，水面下，她已经冻僵。
突然想起他刚才的那句话：“虽然把我弄不到手，你也不要这样怨毒。”赵啦啦这才有了反应。她心情本来就是灰的，这一来，变得漆黑一片。
可能是因为有刘晓冬在身边的缘故吧，赵啦啦知道有人可以为她圆场收拾，一放松，就拎着购物篮靠在货架上哭起来。周围只有人影的晃动，却无声无息，她听见眼泪淌过她的脸时，有一种丝绸被撕开的声音。她觉得这些泪水经过脸时，一定是犁耕过田似的，会留下深深的痕迹。这些泪水很脏，还有一种辣的感觉。她的皮肤被这些泪水腐蚀着。
刘晓冬站在赵啦啦旁边，一声不吭。他是个笨拙的人，想来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场面。呆了一会儿，他把赵啦啦和他手上的购物篮放到一边，拉着她出了超市。
赵啦啦揩干脸，对他说：
“中年妇女当众哭，是不是很可怕？”
刘晓冬尴尬地笑：“你自己知道啊”
出了超市后，赵啦啦和刘晓冬在街边小花园的椅子上呆坐着。天甚明媚，他说：
“我想去圆明园。到北京这么多次，一直没到圆明园去过。”
赵啦啦为自己在超市哭气愤。
“那好，我们走。”
“我可以带你去，但条件是你不许哭。”刘晓冬正色说，“一看到女人哭我就心烦，我就这个弱点。”
衰黄的草在脚下蔓延，树枝干枯的手臂切割着瓦蓝的天和赵啦啦的视线，一股股清冽的风对着脸扑过来，再沿着鼻翼分淌过去。

第四部分第十七章(2)

她努力从炫目的阳光中追逐着几个在湖面上玩冰车的孩子。孩子们的冰车是一种自制的小滑板，他们把身子蜷蹲在那狭小的木板上，用木棍一撑，就滑出去老远老远的一大截。他们尖声地大喊大叫，那声音随着风滑到她的面前，又滑了过去，速度就像他们的小冰车一样迅捷，抓不住的。好大的湖啊，几个孩子的身影小得让赵啦啦又有了泪意。
刘晓冬揪了一截草放到嘴里嚼，轻声说：
“这地方，真是寂寞。”
“是啊。”
“我家就在瘦西湖的边上。小时候，我爸一打我，我就跑到湖边上去蹲着，看水面的光一闪一闪的，那时候，我就特别想钻进去。我不是想死，我总觉得我钻进去就能变成一条鱼。我一直觉得我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冬天的时候，湖边冷得刺骨，我把手放到水里，自己说——不许冷不许冷不许冷。过一会儿，手就僵得没感觉了。我对这种自己的意识不能控制的事特别愤怒，然后我就打那只冻僵的手，说，叫你冷叫你冷叫你冷。”
“我小时候也差不多。我觉得如果是快死的时候，命令自己：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我就一定死不了。”
“每次一到有湖的地方，我就会想起我妈。可能是小时候经常在湖边想她的原因吧。”
“好像听你说过，你妈妈——”
“我两岁那年，她就死了。”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刘晓冬转过头看赵啦啦，脸上有讥讽的笑意，“鸡骨头卡死的。真的，你不信？和我奶奶、两个姑姑怄气，想多吃一点，吞了一块大的，连骨头带肉正好卡死喉咙，送医院的路上就死了。他们单位都不想给她发讣告，觉得太丢人。我一直到小学高年级还有人叫我‘鸡骨头的儿子’。”
赵啦啦笑不出来。在圆明园冬天的荒凉景色中，荒诞的往事只能让人悲哀。
赵啦啦和夏城南来过圆明园两次，都是冬天。他抱着她，吻她，像一个爱人。还说过这样的话：“你是个让人暖和的女孩。”
赵啦啦想，我可能曾经是个让人感觉暖和的女孩，当年。
她的那点温度，对于夏城南来说是暖和的。他的皮肤不好，冬天冰冷，夏天火烫。在圆明园，她牵着他冰冷的手逛。他没有一般男人那种暖乎乎的大手。她不在乎，她的手很暖和，她暖着他。
还是没能把他暖过来。他的血是冷的。
刘晓冬在赵啦啦旁边说：“别出神啊。往事如烟不堪回首，我可帮不了你。”
这个男人很聪明。赵啦啦朝聪明的男人笑笑。
他们一人买了两块雪糕，吃得个嘴唇乌青，脸色煞白，直至发起抖来。冷得真彻底。直到把刘晓冬送回宾馆，赵啦啦觉得那两块雪糕还呆在胃里，冻在那儿了。
一个有罪的人，会是什么感觉？赵啦啦觉得自己似乎犯下了罪恶，但掂来掂去地想，如果罪恶如此，那罪恶也太廉价了。她的一生，迄今为止，可谓清白无辜，后半生看上去，浓墨重彩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她把在成都的那个事件写进了小说里。
回北京后，赵啦啦小说写得很顺。她不知道，待以后回头读来，看是怨毒的味道重一点，还是心虚的成分多一点。她也许真是天生吃写作这碗饭的，任何心境下都可以写东西，如果心情坏掉了，愈发能写。
赵啦啦是就着酒写的。虽然她爱酒，但从来还没有这样每天拎着个酒瓶子干事。她厨房的柜子里有一件二两半装的红星二锅头。
她明白，就这样喝下去，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一个彻底的酒鬼，一个酒精中毒者。一定会是这样，会面色青黑，浮肿，眼神浑浊，手脚微微发颤，一天到晚没有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就是在喝酒的时候。
成都事件还没有任何说法，当事人和知情者没一个找她的。她把小说和现实搞成同步进行，待事件有了进展，她的小说也就有了进展。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我像赵啦啦在那个下雪的晚上给夏城南打电话那样，一通快拨，然后果断地摁出拨出键。电话里是一种古怪的声音，既没有接通也不是忙音。我再摁，还是这样。仔细一看，我少拨了一个数字。这是个打击，我几乎要放弃了。我对自己说重新拨一次，不通就真的放弃了。这是天意。
一下就通了，才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我说：“你好！”他立刻就听出了我的声音，柔和地说：“你好！”
他的柔和让我抽搐了一下。我对他的爱是有母爱成分的，这个我知道。我又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我咬咬嘴唇，赶紧说话，我必须坚持。
“我要和你谈一谈。”
“那，那什么？过两天好不好？我这几天——”
“不，就在今天，现在，马上。”
他先到的。这个咖啡馆我也从来没来过，只是每天上班要经过这里。我喜欢它的名字，“水引”。很久没见他了。他有黑眼圈，眼睛里有血丝。他真是太忙，我知道他没有骗我。不过，他不在乎我也是真的。如果在乎一个人，再忙也会有办法在乎的。
我坐下了，我知道我的话会很少——我是来和他告别的。再就是，看看他。
我想念他，他占据着我的每一天。每天晚上临睡前，我总是特别想他。但，没有办法，我要走了，而他，从来就没来过。我想看看他，我已经不想和他做爱了，只是想看看他。
他问我要什么，然后给我和他自己都点了炭烧咖啡。
我说：“这段时间很打扰你。对不起。”
他笑了笑，笑得很艰难。
我继续说：“以后不了。”
他低头喝咖啡。
“以后就不联系了，也不见面了。你多保重。”我发现自己很平静。这是突如其来的决心，但它却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把我的邮件都删了吧。”
他不说话。
“好吗？”
他迟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接着，我和他坐在那里再也没有话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我已经没有话了，但是，和他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感觉很好。这一刻，我觉得是那么了解他。我知道他不讨厌我，从一般意义上讲，他也是喜欢我的。但我要的是爱，这个他就没有办法了，他给不出来，因为他没有。没有谁存心要伤害谁，我和他彼此一直都是很善意的，只是我对于他来说太重了，他承受不了，只有逃。
有一点他是从头就错了的。他太不了解女人，对于我这样的女人来说，应该实话实说。也许他好意不想伤害我。他错得离谱。

第四部分第十八章(1)

我把家里的软装饰完全换了一个风格。以前，我的被套、床罩和窗帘都是蓝色的，赵啦啦说，这种蓝色，有一种自作自受的味道。
我在这种蓝色里面煎熬过那么多夜晚，平生我没有受过这样的罪。我以为我会发疯，但是没有；我也没有把自己憋死。我似乎活过来了。
我去买了一大捆米色的布，做成被套、枕套、床罩和窗帘。
请赵啦啦来我家。我现在对她有点讨好的味道。
她淡然地看着我家的变化，说了一句，挺清爽的。
然后，她笑着问我：“怎么啦？重新做人啦？”
我知道她对我一直耿耿于怀。
我不介意，我连他都可以原谅，还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还是听她讲她的事情。还是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但是，这里面有一种有点变味的东西。我现在只是赵啦啦的倾诉对象而已，她不像以前那样疑惑，也没有信赖我的意思。
她可能是没有疑惑了，她似乎已经决定照着她的感觉走下去。我预感到她的破碎，但我不再担心了。破碎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小姨妈是赵啦啦以前在外企的同事，好久没见面了，去年在王府井街上赵啦啦和她擦肩而过，被她一把拽住，站在街口上聊了几句，互留了电话。赵啦啦连她本名也忘了，只记得她的外号小姨妈。后来才想起她有一个婉约的名字。她有了赵啦啦的电话之后，隔上个十天半个月给赵啦啦打个味道古怪的电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从圆明园回来的当天晚上，十一点，电话突然响了。赵啦啦让它响，自己愣着，回不过神来。会是谁？夏？何？还是路见不平欲拔刀的白梅？
电话顽强地响，算准了赵啦啦在家，不敢接。赵啦啦这时才觉得真该安个录音电话。
她发狠似的拿起话筒。反正怕也没用。
结果是小姨妈。
“啦啦，我是你小姨妈。”
“小姨妈好。”
她嘿嘿笑，问：
“槟榔算不算水果？”
“不算。”
赵啦啦想，我哪里知道槟榔算不算水果，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小姨妈说：“好，我赢了。你忙吧。”
她挂了。
那边电话很闹，有歌声，想来是在酒吧里。赵啦啦记得小姨妈比她大四五岁。这把年纪了，还在酒吧玩，还打赌，真是好兴致。
赵啦啦每天喝得半醉上床，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她终于还是怕了。她怕哪一天被人送到什么戒酒中心去，被捆在床上，鼻涕眼泪地号。原来看过一个资料，酒瘾的顽固性比烟瘾大好多倍，比药瘾也大好多倍，跟毒瘾差不多。她是喝着的过程中开始怕的，越想越怕，越怕越喝，缩成一团，捏着酒瓶子，爱恨交织。她动用已经被酒泡了的脑子，将熟人朋友过了一遍，然后，拨了潘放的手机。
“老潘……”赵啦啦哇地一声哭了。
“老潘，”她哭得直气儿，尽力把话说连贯，“你，来我家一趟，好不好？帮我，帮我把酒丢了。”
老潘半个小时后就到了，一推门就进来了，进来就骂：“喝成这样！门都没关，找死啊。”
赵啦啦嘟囔着：“人家刚才才去开的，知道你要来啊。”
赵啦啦没喝醉，但酒气熏天，她自己都闻得到。上中学的时候，每天坐公共汽车。有一天，一个喝得一塌糊涂的人站在她的后面。人太多，大家都贴着的，一步也动弹不得。那酒鬼很高，嘴正好对着她的衣领窝，一下又一下地打着酒嗝儿。几乎全车的人都捂着鼻子。赵啦啦觉得地狱离她就一步的距离——他随时会喷薄而出，而她正好给他兜着。待三站之后平安下车，赵啦啦几乎虚脱。
现在，她自己满身酒气，满屋子的酒气。她成为了自己曾经痛恨的那种人。
潘放到厨房去看赵啦啦的酒，出来说：“一件二十四瓶，现在还剩三瓶，你叫我来就替你扔三瓶酒？”
赵啦啦羞愧难当，一言不发。
潘放在房间找了找，然后坐在沙发上。台灯只照得到他的腿。光从他的膝盖切开，上面隐在模糊中，小腿以下很鲜明。他的鞋很脏。他没脱鞋，那双脏鞋就搁在赵啦啦每天跪在地上擦出来的地板上，堵她的眼，也堵她的心。但赵啦啦已经没心思叫他换拖鞋。
潘放在阴影里说话。
“我知道你干了件不好的事。”
“不是不好，是坏事。”
“我这么说是客气。你好像还挺有良心似的。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自己都不明白。可能是想不过吧。白梅怎么说我的？”
“白梅没说你什么，她在我面前会说你什么？她只是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成都那两个人分居了，你高兴了吧？”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又没打算要和夏城南怎么的。”
赵啦啦不吃惊，她知道是这个结果。何丹问罪夏城南，夏城南一定说实话，抛开她撒的谎，但他前不久和赵啦啦在北京车上的事是不会否认的。当然，他也许不会说出地点和细节，但他不会否认，如果被人问起的话。这是这个人的特点。应该说这是一个人的优点，但，放在他身上就不是了。他对女人一向如此，不欺不哄，但比欺欺哄哄可恶一百倍。
“你得逞了啊”潘放的脸在阴影中，一个黑乎乎的头，什么味道也没有，连狰狞也没有。
赵啦啦不想说什么。谁能懂谁？何况是这个跟自己八字没一撇的潘放。
“老潘，你是不是喜欢我？”
潘放不说话，阴影里的他像在思考工作似的。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比喜欢白梅更喜欢我。”

第四部分第十八章(2)

赵啦啦借着酒劲儿，有一种想撒野的念头。她走过去蹲在潘放的面前，手臂支在他的膝盖上。凑得近了，看得清他的脸。潘放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但他的脸有一种柔和且有力量的感觉。他也盯着赵啦啦看，神情冷静，很担心的样子。赵啦啦心头忽地一热，明白这个男人真的关心自己。
“老潘，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赵啦啦你什么岁数你知道吗？”
“你以为我真醉啦？不就是三十二了吗？不对，快三十二了。在万恶的旧社会我已经可以当婆婆了。”
“那随便你了。”
“哥哥。怎么这么别扭。哥。也别扭啊。算了算了，老潘。”
潘放笑。
“老潘，你给我说实话，你和白梅是不是在谈恋爱？”
“不是。”
“曾经谈过恋爱？”
“也不是。”
“那你们俩谁单恋谁？”
“谁都没有单恋谁。”
“啊，那白梅会不会也喜欢夏城南呢？”
“你以为是个女的就会喜欢那个姓夏的家伙？”老潘突然间又激动又轻蔑，“听说脸盘子长得不错，其他的，还有什么好的，你给我说说看。”
“首先是漂亮。很漂亮。无论是我还是何丹，还是我听说也见过人的他传闻中的一些女人，没一个和他般配的。其次，这人无比风流，来者不拒，脱裤子要他妈的多利索就有多利索。第三，性格非常阴，比什么阴天都阴，整个就他妈一个阴沟。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第四，对女人非常坏，大半夜他可以翻脸把你扔在香山的路上。第五，还是对女人非常坏，不喜欢用避孕套，还不准你出事。第六，依然是对女人非常坏，干完事他自己倒头就睡，才不管你怎么样呢……”
“打住打住。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说什么。”潘放制止道。
赵啦啦心情坏得无以复加。她发现，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她一直耿耿于怀。是把她扔在香山过一次，但不是在路上，是在旅馆里，他先走了。他说有事。赵啦啦不恨他有事，她恨的是她不知道什么事。是不怎么用避孕套，那是她自己犯贱，不让他用，自己去买长效避孕药吃，吃到后来脸上起斑，跟生过孩子似的。他是倒头就睡，基本上回回是这样，那也有她的原因，装作每一次跟他同步达到高潮，装作无比满足筋疲力尽……
赵啦啦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天！她的心里居然有这么多怨毒，这么多的怨毒啊。
赵啦啦退回到床上坐着，腿蜷上去，抱着被子。酒是早就醒了。她闻着她自己身上的酒气，心里明镜似的。
“老潘，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很可怕，得不到就这样诋毁。”
“你什么都明白，但还要这样做。这个才最可怕。”老潘说。
“我曾经对他付出太多，对他太好。但他给我的太少，甚至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给我。我以为我早想通了，早就不在乎了，其实，我一直没有放下的，我一直想不开。”
“这话是真话。我一直很害怕那种无私忘我的女人。”
“跟他分手八年了，我居然还没想开。我居然这么记仇。”赵啦啦的确为这事很惊奇。这是她以前从没有意识到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比较大器的人，但事实上，她的心如此逼仄。
“你这回在成都干了这么一件丑事，应该说是一次总释放。但愿你以后就痊愈了。”
“你知道我在撒谎吗？”
“当然知道。谁都知道你在撒谎，何丹和白梅都清楚这一点。”
“也没有完全撒谎，还是有真的。”
“你要知道，这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大家都知道。”
“怎么都这么聪明？”
潘放古怪地笑笑。
“那何丹为什么还不放过他？既然知道我撒谎。”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但还是要这么做吗？也许，她也和你一样是想不开吧。”
这倒是的。听说何丹跟夏城南拉扯了十几年。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十几年，有多么艰难，这完全可以想象。最后还是嫁了他，那恐怕是因为不甘心不认输。嫁了，也就挽了一个结了。心里那些东西一直是放着的，不去动它就平安无事，动了它就不得安宁。恐怕也是想不开吧，趁北京狐狸精这番煽风点火，也就势爆发了。赵啦啦相信，何丹一定吃过夏城南很多苦头。恐怕，她吃的苦头比她还多。
潘放叮嘱了赵啦啦几句，然后走了。赵啦啦觉得他走得灰溜溜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是她自己把他对她那一丁点爱慕给冲刷没了。赵啦啦想，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对面前这个怨毒的妇人把所有的念头都打消掉。

第四部分第十九章

昨天我去书店买了你喜欢的图森的书。上次你到我那里时，我注意到，你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他的书很是翻了一阵子。
你说，最喜欢他的《照相机》。
说实话，我不喜欢他。
他看待这个世界像是永远隔了一层玻璃，清晰的，但是没有触觉的。而且，玻璃是钢化玻璃，这个屏障是砸不掉的。他看出去的世界也很像一种梦境，人与事都很轻，没有什么分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压在他的心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你很像他。
——没有发出去的邮件之六

赵啦啦放弃了酒。白天倒没什么，到了晚上，坐在台灯下，她觉得手边没有酒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困难。坐上十几分钟后，这种困难就渐渐地退远了。她多少有一点幸存的感觉。
白天赵啦啦到公司编带子。成都的曲艺家那一部分拍得相当不错，用光、角度，都相当好看；几个老人呈现出一种玉的光泽，有年头的玉，被岁月打磨得滋润厚实的玉。这是何丹的功劳。她做事真是认真。曲艺老人的话要译成普通话，打成字幕，何丹把这件事也做得很漂亮；她把译好的对话存在一个水红色的软盘里，跟带子一起寄给了潘放。赵啦啦看了软盘里的稿子，没有任何语法错误，也没有错字别字。
起码，译对话的这件事，她是在赵啦啦走后做的。对着带子，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看，把对话记下来，再录入整理。在做这件琐碎工作的同时，她的心里装着一个女人和她爱的男人对她的伤害。
赵啦啦看着这些文稿，眼睛有点湿。何丹真是无辜，惟一的错就在于她是夏城南的爱人。
赵啦啦痛恨自己。
但她似乎没有办法挽回这件事。她很轻易地做了恶，但没有改正的勇气。作恶似乎是很容易的，在一念之间；改正是很不容易的，需要多年修炼后的气度。
在公司的走廊上遇到了白梅。她们俩都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赵啦啦先说话，约她聊聊。白梅有点为难地点点头。走廊上突然多出了一盏灯。赵啦啦已经注意到了。白梅诧异地四周看。赵啦啦指指那盏很傻的灯，说，是这个东西。白梅哦了一声。赵啦啦问中午行吗？还是麦当劳？白梅说不想吃麦当劳，实在是腻了，如果下午没事，可以去喝喝茶。
和白梅一起喝茶还是头一次。茶楼的感觉跟麦当劳的感觉是两回事，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奶昔的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茶的气息。这种气息对于赵啦啦来说太冷静，太具有审视的味道，搞得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心虚。她实在找不到一句开场白，一小口一小口不停地啜着茶水，不敢和白梅对视。
白梅笑笑：“你别紧张啊。”
赵啦啦也狼狈地笑笑。
一个服务员过来添水。小男孩，长得很帅，有点像年轻时的刘德华。远处，一大排水竹的后面，一个女孩木痴痴地弹着钢琴。赵啦啦不知道她在弹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女孩只是机械地弹着，想着自己不快乐的心事。
白梅说：“啦啦，眼皮怎么是肿的？”
“睡不好，每天起床都是肿的。”
“早上肿不奇怪，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应该不会这么肿的。如果一直这样，你要去看看医生。”
“我最近净是些不应该的事情。早上不应该有梦魇吧？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后，拉开窗帘，然后进厨房，正从冰箱里拿牛奶出来，背后被人抓住了；我的两只手都被抓着了。我使劲扭过头看，背后是一个用布口袋蒙了脸的人。肯定是一个男人，劲儿很大。我奋力挣扎，心里想：糟糕，肯定是昨天晚上没关门。好在天亮了歹徒才窜进来，我心里不是太害怕，白天一般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是特别害怕。我和歹徒扭啊扭的，然后我摔在地上——这下我才真的醒了，居然是一个梦。我裹着被子掉到了地板上。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光照着，而我记得很清楚，我昨晚是拉上了窗帘的。我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的头一件事就是拉上窗帘。我看着太阳光有点蒙了，然后我跑到厨房里一看，冰箱的门敞着，一盒奶搁在地上。我这才彻底吓傻了，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了。平生我没有这么害怕过，心都不跳了。”
“哟，是很吓人的。是梦游吧？”
“我从来没有梦游过的。至少我从前没有这个毛病。”
“可能是开头懵懵懂懂地醒了，然后拉开窗帘，去厨房吃饭；但又太困，又稀里糊涂回床上去了，然后做了这个梦。”
“我也给自己这么解释。要不怎么办？不过，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也应该被惩罚一下。”
白梅没接她的话。她低头喝茶，像赵啦啦开头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
赵啦啦沉不住气了，问：
“白梅，你告诉我，何丹怎么样了？”
“她和夏城南分居了。可能会离婚吧。”
“有这么严重吗？我的意思是，是，我的意思是说，不会是因为我吧，大家都知道的，我，撒谎。”
“但夏城南承认和你前段时间在北京有过那事的。”
“可是，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要离婚啊，大家都不是小姑娘了。”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夏城南不会否认的。赵啦啦心跳得很厉害的，作案之后不敢接受现实的那种感觉。
白梅又同情又责怪地看看她，说：
“他们之间早就有问题了，所以，你可能是个导火索吧。何丹也知道你不是去抢夏城南的，她也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只是很累了，没力气了。”
“他们之间因为这种事闹过很多回吗？”
“是啊。夏城南跟何丹结婚前，对她发誓要做一个忠实的丈夫。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出这种事。”
“我不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次？”
白梅笑了，笑中带着一点嘲笑。
赵啦啦很窘，窘多于吃惊。真是惹人笑话。我赵啦啦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让一个花心太岁为我第一次出轨？
赵啦啦为自己心酸。何丹真是奢侈，她要求的是“忠实”，爱情之上的“忠实”。赵啦啦要的是何丹现在要放弃的东西，她一直想要一点点爱情，哪怕一丁点也行。赵啦啦想，我真是个穷鬼。
“可我为什么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
“可能，这一次跟以往不太一样吧。”

第四部分第二十章(1)

白梅没有责怪赵啦啦一句。但她的眼神里有嫌赵啦啦惹事的味道。白梅一向是不喜欢惹事的，什么事最多伸出手试试水温，烫了凉了，都要赶紧把手缩回来。跟潘放之间也是这样吧，什么都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离婚这么多年来，她像一个守节的寡妇。她是真怕麻烦。
赵啦啦想，白梅之所以不责怪，那是因为她也是她的朋友，虽说没有何丹那么重要，但也是她重视的人。她可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夏城南了吧。像白梅这种人，是顶讨厌花心美男子的。她甚至反感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有一次赵啦啦到她的组里去，正好在做一个当红小生的访谈。赵啦啦对这小生印象很好，饶有兴趣地看。白梅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你听听他说话，还像那么回事，至少是读了点书的。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干吗吃娱乐圈这碗饭？”赵啦啦也小声说：“他长那么漂亮，不吃这碗饭那不是浪费吗？”白梅皱着眉头说：“那他为什么要长这种脸蛋儿？真是作孽。”
跟白梅从茶楼分手之后，赵啦啦胡思乱想，想她那句话：“可能，这一次跟以往不太一样吧。”
她发着愣，神思恍惚，没看见红灯已经亮了，一头跟前面一辆雅阁的车屁股撞上了。好在撞上的一瞬间她踩了刹车，下车一看，雅阁左边的尾灯碎了，赵啦啦的保险杠往里凹了点。雅阁的车主也下来看，然后抬头问：
“新手？”
“是啊是啊。正在磨合呢，结果磨合到你了。真是对不住。”赵啦啦一脸媚笑。
他走到她驾驶座那儿看了看，说：
“瞎掰什么你，两万四了。”他说的是公里数。
“二手车。”
“说不圆了吧？两万四，算新车，谁会卖给你？”
“这车是我朋友的。”
“朋友呢？”
“死了。”
“车祸？这种凶车你也敢买？”
“得病死的。他老婆不会开车，就转手卖给我了。”赵啦啦眼皮都不眨一下。
“哦，你就会开车啊？”
“真是对不起对不起。”赵啦啦献媚地笑。男人很生气，但并不凶狠，好像是个心肠比较软的，于是她更加笑得柔和，充满歉意，“你说怎么办？是我给你尾灯的钱，还是等交警来？”
男人仔细看了看尾灯，说：“还是等交警吧。我们都有保险，是不是？也替你省钱了。”
她没看错，这男人心肠不错。
赵啦啦打电话报警。电话里警察心情不好，边记录边骂人。
赵啦啦和那男人把车子都开在路边靠着。也谈不上事故现场，一目了然，肯定是赵啦啦的全责。男人靠在车头抽烟。路灯挺亮，赵啦啦突然发现这个人肯定是她的一个故人。这张脸她是见过的，而且见过不止一次。她想了半天，没个头绪，干脆问他：
“我们俩见过？”
男人笑了。赵啦啦也回过神来。最老套的套瓷办法，只是一般用于男套女，鲜见女套男。可是有什么好笑的？赵啦啦想，一个矮矮胖胖面目模糊的男人，居然会以为我要套他？妈的，现在人自我感觉怎么这么离谱？我好歹也算一美女，而他也不过只开了一辆雅阁。
男人突然正神地说：“咦，不对，我们俩是见过。”
赵啦啦判断对了。但看他的样子也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赵啦啦提议倒着数数两人的履历。他现在是某个中等公司的营销经理。这公司赵啦啦听都没听过。前面一点，可在广州、深圳、南京干过？没有。在美国呆过？他说前年去过，呆了一个月左右。那也跟她没关系了。大学？大学在哪儿上的？北京。哪所大学？人大。
赵啦啦突然全想起来。是人大，而且，他跟夏城南一个系。她见过他几次，匆匆地，他跟夏城南点头打招呼。当时他瘦得像饥民。
赵啦啦什么都想起来了，甚至他叫什么都想起来了，王二小。别人就这么叫他。不是小英雄王二小的那个意思，听夏城南说过，此人姓王，倔头倔脑一根筋，应了北方一句歇后语：“二小拾粪——认准一块地。”
“王二小。”赵啦啦叫他。
他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疑惑地看着赵啦啦，“你是那什么，那什么呢？”
“你记得夏城南吗？”
“我们是同学，同级不同班。”
“我是夏城南的，怎么说呢，当年的相好。”
“哦，你是那个英语系啊！哎呀，你可——”王二小把话咽回去了。
想必他想说“你可老多了”。
他们两人都微笑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然后，王二小找到一个常见的切入话题：“那什么，夏城南现在，我毕业后就没和他联系了。你和他，怎么样？结婚了？”
赵啦啦笑出声。真是可笑。结婚了还会自我介绍说是“当年的相好”。也不怪他，要不然他说什么呢？王二小也自嘲地笑笑，知道自己问得蠢。
“你那时候真好看。”
“是吗？现在难看啦？”
“不难看，但没有当年好看。”
“能具体说说吗？”

第四部分第二十章(2)

王二小有点难为情地笑笑，还是说了，说得很认真。他说赵啦啦当年很开朗很可爱，像个小豆子一样，又圆润又灵活；说她当年非常纯，对夏城南非常痴情，很让男生们羡慕。现在她看上去过得很不好的样子，心事重重的，看上去脾气也不好。他还是没好意思说她老多了。
交警来了，训斥他们。他们跟着交警把车开到交警大队，领了事故鉴定单。
填单子的时候，王二小抻过头来看，说，“哦，你叫赵啦啦，这名字挺有意思的。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个时候你们在背后叫我什么呢？”
“娃娃鱼。”
赵啦啦很吃惊，不可思议地笑，她居然有这么个外号。
她说：“谢谢你们，我喜欢这个名字。”
赵啦啦没有跟王二小互留联系方法。她无心，他也无意。这就是萍水相逢，虽说他们也算是同学，但应该说没有任何交往的必要。大家都不是小孩了，也没有那份凑热闹的心肠了。赵啦啦觉得这个晚上很不错，和一个故人很清淡地相处了一段时间。
她买车两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祖宗一样地伺候着车。这天晚上第一次把车给弄了一下，心里反而轻松了。车总是要被刮一下碰一下的，终于开张了，今后就没那么紧张了。回家的路上开得非常溜，有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想王二小赞美她当年的话，赵啦啦自己都觉得当年的赵啦啦真是可爱。那时，多爱他啊，拼了命地小心翼翼地爱他，跟着他颠颠儿地在校园内外出出进进，甜蜜非凡。她那时爱得要溢出来，经常拉着小地瓜，讲她和夏城南在一起的细节，说他如何完美如何让她神魂颠倒。她甚至对小地瓜说，我最喜欢看他高潮到达时的表情，每次我就盯着他看，幸福得想死。小地瓜那时还是纯洁的处女，一开始被赵啦啦吓坏了，说她是个女流氓，有神经病；慢慢地，她被赵啦啦的性生活一点点启蒙了，后来居然还问赵啦啦，你怎么能那么清楚看到他的表情？不太可能啊。赵啦啦告诉她，因为是女上位，他喜欢。
小地瓜，赵啦啦大学时代的密友，已经嫁到美国去了，现在是两个混血儿的母亲了。她的两个儿子漂亮得不得了。去年她回国，赵啦啦见到她。五年多没见了，小地瓜完全没有了稚气，她温婉、柔和，脸上是慈祥的光，全然一个幸福而强大的母亲。
如果说赵啦啦曾经怎样地爱过夏城南的话，小地瓜是第一人证。可是，一切都变了，她当年的密友、倾诉对象已远走高飞，像不愿见证她的爱情似的。赵啦啦觉得自己应该像忘记一个梦一样忘掉这一切，但是她居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地向当年的爱情走去。开着车，在街上乱串，想着当年对小地瓜说的那些话，赵啦啦居然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想他，想他的身体，想抱他吻他，想和他做爱。
她渴望像当年那样近乎眩晕一般地爱一个人。能那样地爱一个人，就是一种高潮体验。在夏城南之后，她再也没有过那样的体验了。她想掉进去，像当年那样地掉进去。
赵啦啦的眼泪一颗颗地从脸颊上弹落下来。孤寒刺骨。在开着暖气的车子里，她觉得手脚都冻僵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摁了夏城南的手机号。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知道，给他打电话说明她疯了，但是如果此刻不给他打电话，她会死。
夏城南接听电话的声音显得一如既往地平静。他问赵啦啦在哪里？在干什么？
赵啦啦从流泪转化到哭。她抽泣着，不能说话。她觉得自己的这种抽泣声非常难听，是一种粗鲁的悲伤。只有少女的抽泣才可能悦耳。她羞愧难当，这种羞愧越发让她抽泣得厉害了。赵啦啦的羞愧里还混杂着绝望，她预感到，这似乎是最后一个电话了。她索性放开了自己，在夏城南面前像个情人一样的放肆，或者叫做放松。
夏城南静静地等她平静下来，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清晰。
赵啦啦渐渐平静下来，对夏城南就这么拿着手机听她的抽泣，她多少有一点感激。
夏城南说：“北京最近下雪没有？”
“没有。”
“成都非常冷，下雨，已经下了半个多月了。”
“你怎么样？”
“在准备离婚。”
赵啦啦没有料到他会主动说起这事，猝不及防，眼前黑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就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你不是原因。别往自己身上揽事。”
赵啦啦觉得自己是不该道歉。为什么要给他道歉？她觉得应该给何丹道歉。只是，没这个必要。她不喜欢挽回什么，而且，本来也挽回不了什么。何丹想来再也不想见到她了，而赵啦啦也不想，那就把这种歉意搁在那里吧。再说，给夏城南道歉也是可笑的，就像他说的，她不是原因，她甚至连次要原因也不是，她不过就是一颗火星。
赵啦啦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虚弱得厉害，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夏城南的声音不放。
“我想见你，我想见你。”她又抽泣了。
“好，正好我明天去北京。”
挂了电话后赵啦啦脑袋里一片茫然，拿着手机看，不敢相信刚才和夏城南通过电话。他要来北京？明天就到？他来，是正式和我见面，要和我谈？赵啦啦不知道会怎么谈，但她知道，他来是让她永远地彻底地离他远点，不要再打扰他。
但赵啦啦很幸福。他明天要来，她能见他了。哪怕他来是让她去死，她也认了。现在，她只要他能站在她面前。
我给宋姑娘发了一篇稿子过去。

第五部分第二十一章（1）

“大凡感情这东西，是这么一个过程：两人认识了，互有好感，然后进入暧昧朦胧的时期。之后，要么走到一起，一直走到相看生厌，拉倒拜拜——这个叫做缘分尽了；要么还没能走到一起，就因为什么缘故自生自灭了——这个叫做缘分不够。
之后的两个结果都不甚美妙，美妙的就在暧昧朦胧的那个阶段。心里揣个小兔子，听他的声音，跳一下；和他的眼睛不小心碰到一起，跳一下；甚至听别人提到他的名字，也跳一下。一切都是云里雾里的，一切都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要什么，于是，把自己收拾利索，说话、走路、眼神、语调，都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俗话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这话不对，应该是恋爱前夕的女人最美，就如同临战时刻的男人最酷。
女友×正好处在最美的时候。不过，她美的时间长了点了，有大半年了，于是来问我：怎么办？就这么美下去也不是个事啊？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也很犹豫。不是不知道办法，而是知道两个办法。
办法一：走穿看看。他不是在和你比谁更暧昧吗？他不是在和你比谁更有耐力吗？你就干脆告诉他，你憋不住了，你爱他。结果有两个：一是，他哧溜一下就吓跑了，跑得没影了。二是，他就等你这句话。至于后面嘛，那是关起门两个人的事了，外人猜去吧。
办法二：憋着，好歹都憋着，咬牙切齿地憋着。结果也有两个：一是，他憋不住了，他终于表白，他说他爱你，然后……哼哼，音乐大作，两人拥成一团，外人紧急回避。二是，你憋着憋着，终于有一天，你发现你把爱情憋没了。真的就没了，他跟满大街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你身体里的那些产生爱情的化学物质没有了。
×听了，掰着指头算了算，说：按你这么说，四个结果，两个坏的，他吓跑和我憋没了；两个好的，关起门来和拥作一团。这四个结果，他和我各占一好一坏。这四个结果，坏的叫‘缘分不够’；好的，也有一天叫做‘缘分尽了’。×恍然大悟，怒目圆睁，喝道：说到底我根本就没一个好结果！你是不是我朋友？
朋友，我当然是你朋友，可是，这就是爱情的实质啊。
爱情这东西，其实就是当下这个概念，就在心里那个小兔子跳一下又跳一下的那些时候。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啊，偏偏是他，走进了你的心，把你的心跳弄得这么一惊一炸的。为此，就要感谢神了，感谢神给了你爱情。至于其他的，一定要保持平常心了。多一点，少一点，长一点，短一点，都不要再追究了。宠辱不惊才是一种境界。
×迷惑地看着我，问：你是在说爱情吗？怎么听上去这么别扭？
是在说爱情。听惯了飞蛾扑火的高音，听宠辱不惊的低调，当然别扭了。
但是，的确是在说爱情。至少在说爱情之一种。这种爱情并不高妙，但是，在我们这个听到‘爱情’两个字后十个人有八个人嚷嚷牙酸的时代，它也是算好的了，至少是聊胜于无吧。”
宋姑娘回话说，怎么说呢？写得不错，但好像太温吞了。立论最好激烈一点极端一点比较好。我说，你的意思是要么夸男人是天使，要么骂男人是狗屎。宋姑娘笑，差不多这个意思吧。我说，可是，我觉得他们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狗屎，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是小孩儿。
赵啦啦控制不住，当天晚上跑到我这里，她来告诉我，夏城南第二天会到北京。我以为她是想让我陪同一下，至于原因，一、她可能是想让我见见夏城南这个人吧，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二、她害怕，不知道如何面对他，让我在场一会儿给她壮壮胆，调一调气氛。但是，我发现，她没有这个意思，她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赵啦啦眼睛里闪着一种亢奋的光。她握着茶杯的手有一点点抖。我说，啦啦，手怎么啦？她看了看那微微抖着的手，说，哦，该修指甲了。
我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这一回他们要彻底分手了。如果是处在临战状态，亢奋一点应该可以理解，但是，我分明觉得那种亢奋是没有内容的，它很空洞，但被一种气氛所充满。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对赵啦啦说：“我觉得这个所谓的告别仪式不会是什么好事。分手就分手吧，真正彻底的分手哪需要这么一个结尾呢？自己转身灰溜溜走掉就是了。”
赵啦啦说：“转身？灰溜溜地走掉？那需要勇气的。”
我说：“我不就做到了吗？”
赵啦啦把脸沉了下来，“周晓，你以为你是谁？你做到什么了？别做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来教训我。”
邮件：０
夏城南是中午到的。他打了赵啦啦的手机，说他站在机场的出口，让她告诉他应该到哪里。赵啦啦愣了，昨晚几乎一直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象各种情况的发生，就是没想到一个问题：他们应该在哪里见面？
夏城南说让她想想，他过一会儿再打电话。赵啦啦问，要不要去接他。夏城南说不用。
赵啦啦想，如果她理智，应该把他约到一个安静的公众场合；但是，她知道，她是不可能理智的，在夏城南的事情上，她就像蛇被捏住了七寸。这个人生来是克她、钳制她的。
她给他打手机，把她家的地址告诉了他。
他应该在一个小时后到。
赵啦啦失眠一整夜，清晨迷糊了一阵，清醒过来快十点了。接到夏城南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分，这中间她就缩在被窝里，神思恍惚什么都没想。
她赶紧起床，换上一套干净的卧具，整理房间，洗澡，穿上一套白色的带蕾丝的有点那个意思的胸衣内裤，再套上藕荷色的羊绒衫和白色的厚纯棉长裤。她看看她那一米四宽的床，想想不够地方，从柜子里翻出受贿来的一块长方形与床差不多等长的剪毛地毯铺在床边。这块地毯非常漂亮，水纹状繁复无序的图案，色彩是海水蓝里绞裹着晚霞般的斑斓。这是一个歌星送她的，她太喜欢，想到它那么容易脏，享受它也就是麻烦自己，就放进了柜子里。
赵啦啦很清醒地做着这一切。她知道，这就叫做犯贱，她把他约到家里，就是因为她知道惦记着他什么。
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赵啦啦豁出去了，她认了，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栽在这个男人手里，像摊泥一样地被他着，追着赶着请求他。最后一次用这个方式分手，也是前后照应。他们之间始于性，终于性，也算是一种圆满。
夏城南来了。他敲门，赵啦啦开门，他站在门外，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他的身上带着冬天旅行的那层干而冷的风尘，眼眸漆黑，但充满了倦意。他的下眼睑有了眼袋。毕竟也不算很年轻了，颠簸之后，就有一种中年的浮屑浮上来。很多年前，他非常年轻，大家一起熬夜玩，玩到早晨，晨光里的夏城南看上去如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新鲜，可口。
赵啦啦请他进来。他说，谢谢。他们之间很客气。
他进门脱下皮夹克，四周看了看；赵啦啦接过来给他挂上。
“你这里暖气太足了。”
“先吃饭吧。吃面行吗？我就等你来了做面。”
“我在飞机上吃过了。你不用管我。”他盯着地毯仔细看，“这块地毯好妖。看上去像中了邪似的。”
夏城南又左右环顾赵啦啦的房间，“像你这种一居室，现在在北京卖多少钱？”
“我租的。月租二千。”
“哦。”他只“哦”了一声。

第五部分第二十一章（2）

夏城南站到窗边，往外看；赵啦啦从他身后看过去，立交桥的那一角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情绪不高。
望了一会儿，夏城南说话，但没有回头，“你这窗户看出去怪怪的，又说不出怪在哪里。有意思。”
赵啦啦想，他进门之后没有认真看我一眼。
她走到他旁边，指着立交桥说：“你把桥的最边上的那个弧度切下来，然后以小区门口的左边第二盏灯为这边的边框，组成一个画面，你看看，像什么？”
夏城南琢磨了一下，“你还别说，是有点眼熟。”
“我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望出去有点怪，然后我就天天站在这里看看，终于发现了。”
夏城南也看出来了，他把身子伏在窗台上，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神情幽幽地看着外面。
好多年了。她和他都在大四的时候，他的一个好朋友，北外的，从一个单位大楼十二楼的一扇窗里跃出。他跟这个单位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走到这里，正好保安不在，他就上了楼，又逛进一间忘了锁门的办公室，然后，从窗户跳出去。是在夜里的事情，夜空是不是要比白天的天空黏稠一些，可以让他做出一些舒缓的下落姿势。事发第二天，得知消息时赵啦啦正好跟夏城南在一起，和他一起赶到事故现场。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她跟着夏城南上了那个男孩跳出的那一层楼，到了那扇窗户前，看到了窗外的一切，几乎跟她现在住的地方望出去的景象一模一样，楼际线的轮廓，立交桥一角的外观，右下方视线里的路面、灌木行道隔断、铁栅栏和白玉兰枝形路灯。
那个死去的男孩原来只是夏城南的朋友，后来大家一帮人经常在一起玩， 假期还一起出去旅行过。赵啦啦很喜欢他，他安静、诙谐、和蔼可亲，对女孩子照顾得很周到。谁也不知道他自杀的原因。赵啦啦后来问过夏城南，他也说不知道。
当年，在那单位的那扇窗前，夏城南也是这样，身子伏在窗台上，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看着看着，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臂里。但赵啦啦不敢上前抚慰他，她跟他之间没有这样的亲密。他的姿态把她推得很远。赵啦啦退出了那个办公室，好让他压抑着的近乎窒息的悲哀能够释放一点。她蹲在走廊的楼梯口哭，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射进来，青黑色的水磨石地板非常清洁地伸展开去。没有其他人，警察已经走了，在这上班的人都没在这层楼，可能是觉得晦气。那间办公室门上有个吊牌：“宣教科”。
夏城南终于从赵啦啦的窗前回过身来，他说：“对不起，太热了，我还得再脱一件。”
他一副征求她意见的样子。赵啦啦笑笑，意思是随便。
他脱掉了高领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紧身的圆领针织内衣。赵啦啦注意看了看，他还算紧凑，但已经有了一点肚腩，不复早年那钢条般结实了。
赵啦啦说：“还是吃点吧，飞机上的饭哪能算一顿。”
夏城南走到书架前，漫应道：“好，少点。这上面的书我能翻翻吗？”
“没问题。”
她走进厨房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黄瓜、西红柿。夏城南探头进来问：“怎么没有你的书？”
“不好意思跟好作家的书放在一起。”
“能让我现在翻翻吗？”
赵啦啦洗手出来，从写字台的附柜里拿出《夜之魅惑》和《苔藓》。她没有把《挥泪》一起拿出来。一来他看过的，二来，这本书直接涉及到两人之间的事情，在这样礼貌端庄的氛围里，显得又敏感又尴尬。
做面条赵啦啦是很在行的，尤其是做鸡蛋汤面。一会儿工夫，两碗面就成了，青花瓷大碗，雪白的汤，米色的面条，上面是浅黄色的煎鸡蛋、绿色的黄瓜丝和红色的西红柿片，美不胜收。每当赵啦啦做出这样的一碗面时，她就为自己陶醉。但是，此刻她顾不得陶醉，她一直还是处于一种紧张之中。他在外面看着她的书，然后，他们可能会议论几句小说，他可能会说些恭维话，然后，面吃完了，然后，就得正儿八经地谈点什么了。他到北京来不会是专门来看看她的，吃她做的一碗面。总会谈点什么？会谈什么呢？
赵啦啦把面端出来，夏城南抬头一看，起身到厨房端出另外一碗面。她端的那碗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另一个位置上。夏城南后出来，一看，把他端的那碗放在她的面前。赵啦啦觉得这种相敬如宾的感觉非常怪异。
在动筷子前，赵啦啦说：“我给你做了可能有四两多面。你一定会吃完的，因为太好吃。”
夏城南狐疑地看她一眼，吃了一口，笑笑，说：“这么好吃啊，没想到。”
“在看我的书啊？”
“翻一下。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看？”
“有什么感觉呢？”
“翻一下能有什么感觉。”
闭嘴。赵啦啦命令自己。气氛是莫名其妙的，凝滞的，有些尴尬，但又有一种诱人的味道。赵啦啦和夏城南各自埋头吃面，呼哧呼哧地吸着面条，一句话也没有。
她抬头看他，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热腾腾的。她站起来到卫生间拿毛巾。一条新的雪白的毛巾，她准备好的。
拿着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看夏城南埋头吃面的背影。赵啦啦眼睛湿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场面，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没有这个命，赵啦啦酸楚地想。
慢慢走到他的后面，慢慢地替他揩汗。他没动，把脸抬起来，手停下了。她看不见他的脸，他那头浓密柔软的头发几乎抵在她的鼻子上。他的气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她的体内，犹如战斗机的喷气一般，如果此刻她不抱住他就只能往后倒下。
她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头发里。
整个做爱的过程没有一句话，他们俩像两个哑巴一样，还尽量避免眼神的碰撞。从激烈程度上讲，他们俩像两只动物。
他咬她的脸，她能感觉脸上有一个个牙印；他拼命吸吮她的乳房，疼得她几乎叫出来。他下狠劲地冲撞她，她能听到骨盆承受巨大冲撞发出的那种死命抵抗的声音……她翻身起来，把他压住，疯了似的舔他，直到他从喉咙深处发出阵阵呻吟，像一头临死的痛苦万状的兽……
他们摔到了那块中了邪的地毯上。
她的脸被汗水、泪水和体液糊满了。做爱时那股体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再回灌到她的鼻腔里。赵啦啦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太好的做爱了，她在其中已经死过去了，现在劫后余生地捡了一条命。夏城南趴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像是真的死了。赵啦啦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边，扯过被子裹住自己，泪眼模糊地看着趴在那里的他。他赤裸的身体几乎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连呼吸的起伏也没有。他多像一具尸体啊。
夏城南猛地坐了起来，说：“我用用卫生间，好吗？”
赵啦啦点点头。
听得到他淋浴的水声。如果按她的想法，像他们这样如此水乳交融地做爱，该有多么巨大深厚的爱情啊，他们应该一起到卫生间去，一起冲洗，彼此给对方擦洗，柔情蜜意，在温暖的水流中轻柔地接吻。
赵啦啦当然不会跟着去卫生间的。她就这么听着，她还听到了他在漱口。
他出来了，用大毛巾裹着身体。他找他的衣服，背对着她快速地穿上，眨眼工夫他就穿戴整齐了。他穿回了他的毛衣，还从衣架上取下他的皮夹克穿上。赵啦啦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此刻，她像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一样竭力遮盖她的身体，甚至感到羞耻。
赵啦啦想，他要走了。他不是说有话要给她说吗？当然，不用说了，他是来给她告别的。不，是永别。他狂暴地和她做了爱，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们之间了了。在这次之前，他在床上从来都是温存的，行云流水的；也正是那么温存，让赵啦啦觉得他曾经爱过她。
赵啦啦不争气地垂死挣扎地喊了一声：“再抱抱我，好吗？”
夏城南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留恋。然后，他转过身去，拉开门，出去，轻轻地碰上门。
赵啦啦看见她的右脚露在被子外面。那块烫伤真是丑陋。

第五部分第二十二章

连着很多天，赵啦啦都很怕看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充满了伤痛，眼睛里更是伤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这种脸，她在电影里看过，也在一些照片里看过。那是别人的人生，她同情地看着，但不明白他们到底遭受了什么。现在，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这种脸，这种仿佛面部神经受损随时可能抽搐的脸。
她被各种各样的梦包围。梦里总是有夏城南，他阳光普照地微笑，像个上帝一样地微笑，大慈大悲地微笑，不停地给她说着什么。赵啦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她已经很快乐了。醒了后她知道，她缺的就是这个——他对她说的话太少了。赵啦啦甚至想不起来他给她说过些什么。而她的话太多，想表达的太多，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写作。
一次梦里，赵啦啦听到夏城南对她说：“我爱你。”他说的是英语。梦里她就崩溃了，号啕大哭。她大哭着醒来，四周一片漆黑。赵啦啦想，我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这不是在找死吗？她急着开灯，想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胡乱摸索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却把台灯推到了地上；她顺势去抢救，眉骨重重地磕在床头柜的角上。一阵尖锐的疼之后，一股湿湿的东西流了下来。她赶紧捂着，起来，眼睛这会儿也基本适应了黑暗，她走进卫生间，开灯，正看见一股血挂在她的右眼上，然后顺着鼻梁缓缓地流着。赵啦啦没有创可贴了，她知道，一个多月前在厨房被菜刀划了口子后用的就是最后一片。她趴在水池上，用冷水一下一下浇着伤口。她的手和脸很快就僵了，血还是没有止住。赵啦啦机械地继续浇着冷水，想着她那卑微的爱情，跟这水一样冷的爱情。爱情这东西从根本上讲真是太不人道了。它就是痛苦，它从一开始就是痛苦。何况她还中了奖，拿的是爱情里的大奖——单恋。有人说大奖应该是暗恋。这肯定不对。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只要遮掩得好，外表就是完整的；单恋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所有的痛一个人承担，另一个人看你的伤口，也就是看你的笑话。伤口永远都是笑话，只要你亮出来。
血终于止住了。赵啦啦关了水龙头，水池里残存着被稀释了的血迹，很有点妖娆的感觉，赵啦啦甚至有点舍不得再放水洗了它。
她基本上没有在半夜进过她的卫生间。它很陌生。日光灯里带着一点紫色。淋浴喷头下的那一片马赛克，盯着看一会儿，像是一张人脸。镜子里的她，眉骨那里肿得很高，脸色灰白，眼睛里依然伤痛得跟一只兔子一样。这张脸有谁会爱呢？连她自己都不爱。
她不爱她受伤的脸，她自己更不爱的是她有了仇恨。她不愿意恨任何一个人，她的生活里本不愿意有仇恨这东西。想起一句话，大意是，恨你，就把你放在菜板上，用刀剁，还混着猪草。
赵啦啦的小说在高速进行。以一天五六千字的速度在推进。情节完全跟我和她商量的初衷不一样了，本来是几个男女的事情，到了现在只集中在一男一女身上。
终于，她写到这一男一女最后一次做爱，狂风暴雨一般地做爱，事后，男人准备离开，女人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他……写到这里她想笑，因为很像国内那些很烂的都市言情剧。然后她接着写，男人甩开女人，摔门而去。门巨响。女人慢慢地站起来，痴痴地拉开门，走出去，在深夜的街上麻木地走……
赵啦啦终于被自己写的那个女人逗笑了。她脑子有问题，那么冷，干吗在街上走啊，又没有摄影机跟着。
真是滑稽。赵啦啦想，就是拿自己做原型也写不出一段像样的悲情。
她颓然将那部分傻×文字给删掉了，这一下手，就是七八千字。还是有点心疼。
春节快到了，各个圈子的Ｐａｒｔｙ也在热火朝天地搞着，赶着春节前把该联络巩固的关系联络巩固一下。我跟着几个巫婆转了好几个Ｐａｒｔｙ了，出来后大家都说，没意思没意思，不好玩不好玩。其实还是蛮有意思，白吃白喝；也好玩，总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人。
参加赵啦啦他们公司搞的Ｐａｒｔｙ是最好玩的，听他们说谁来了谁不来了谁和谁撞衫了谁和谁不期而遇。我听了就注意去看，好像是有点名堂。现在，八卦的东西最受欢迎。赵啦啦把我们几个介绍给白梅和潘放，请他们照顾一下，然后，她自己说不舒服，先走了。
我遇到他了。完全是一个意外，因为这个Ｐａｒｔｙ全是娱乐圈的人，而且跟他的生意好像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我开头没看到他，看到他时，他在自助餐桌的那一头，在取牛排。我站在这一头，端着空盘子，正思忖着吃什么好，就看到他了。
我除了赶紧躲开还能干什么？我不管他是否看到我了，就当没看到吧，赶紧先行一步为妙。我放下盘子，从人堆里出来，和我们大家称做棒棒糖的那个巫婆撞个正面。
棒棒糖说：“不想吃啊？好像是太油了。”
我支吾着，神思散乱。
棒棒糖问我：“你看到泡泡糖没有？”她们两个是死党，总是在一块玩的，要不也不会得这两个外号。
“刚才看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她可能还不知道，她老公来了。”
我倒是来了点兴趣想一睹芳容。听说泡泡糖的老公长得很帅“哪一位？指给我看看。”
棒棒糖左顾右盼，然后从人堆缝隙里指，“就那个，穿黑毛衣那个。”
我觉得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
可能脑溢血发作就是这个感觉吧。
我几乎什么都想到了，怎么就没想到他有婚姻？
人人都说这个世界太小，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小，小到如此滑稽的地步。
我从容步出那个Ｐａｒｔｙ。之前，我还笑着对棒棒糖说，哦，是挺帅的啊。棒棒糖说一起过去打个招呼吧，我说不了，遇到帅哥我可能把持不住自己哦，泡泡糖那里不好交代的。
我说我去看看赵啦啦，先走一步。我从容地走到门厅那里，穿上大衣，还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还好，妆还没乱。我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镜子里我的眼睛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个恋爱中的女人。
走到街上，我才觉得胸口那里发酸。不是疼，是酸，像运动量过大睡了一觉起床的那种肌肉的酸。
泡泡糖就是那个买三千多块钱的内裤送花心情人的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吧？谁知道呢？这年头人人都活得个一塌糊涂。
跟泡泡糖是聚会上的朋友，没有深交；再说，不知者不为过。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自己，我只是一次次问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他有婚姻呢？
一个有了婚姻的男人，在我这里，不要婚外恋，只要婚外性。等婚外性厌倦了，他就什么都不要了。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推断，我居然没有想到过。我曾经那么自以为得了道似的想了那么多。想起赵啦啦的话，“你以为你是谁？你做到什么了？”
这一刻，我发现我所有的努力全是徒劳。那些可笑的米色的床单、窗帘、枕套，我依然要在那上面继续煎熬。时间是万能药，这话我是相信的；但时间还不到，我还得一天一天地熬。关键是，没有人告诉我终止之日在什么时候。这得有个够啊？我不敢想下去，我很绝望。
胸口的那种酸蔓延上来，一直蔓延到脸颊、嘴唇和眼睛。嘴唇有点抖，我咬住它；眼睛有泪水往外逼，我反过去用力把它们逼回去。然后，我成功地仪态大方地走在路上，脑子突然想起一段著名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慈悲；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这么伟大的话，这么伟大的情感，跟我，跟我的生活离得太远。我够不着，因为我的心灵过于狭小。我也无法攀援而上，因为我的脚在发软，手也没有力气。
谁都知道，爱是恒久忍耐，可是，为什么，我和我周围女人的爱情却是忍无可忍？
神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这些普通的女人显一次神迹？让我们能够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爱情？

第五部分第二十三章

尾　声
二〇〇二年十月，赵啦啦到了福州，参加全国书市。她是被我拽过来签名售书的。她的小说《卑微》是在八月上市的，两个月内卖了八万多册。定价二十元，百分之十的版税。出版社立马给她兑现，十五万块钱进了她的户头。这次福州书市，出版社加印了三万册，拉她过来吆喝。书市开幕前三天，三万册全部订完了。签名售书两个小时，卖出去一千多本。
我很高兴，这意味着我年底的提成很可观。赵啦啦也高兴。有钱挣谁不高兴。我们社长也来了，使劲握赵啦啦的手，说：“哈哈，摇钱树啊。继续长，要成我们的大摇钱树。”
签名售书的时候，一个女人对赵啦啦说：“我看过你的前三部小说。《卑微》让我很失望。你变了。”
赵啦啦说：“怎么个变法？”
“跟书名一样，变得卑微了。我不喜欢你这部小说里的爱情，太贱了。”
“您说的对。”
我看见赵啦啦眼眶有点泛红了，赶紧对那女人说：“对不起，您快点，后面还排着呢。”
我拉过那女人走到一边。她的眼睛也有点泛红。问我：“你是？”
“我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
“其实我很喜欢她这本小说，只是想不开。”
“我跟您一样。所以这书卖得这么好。”
赵啦啦一个人跑到厦门去了。在宾馆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只是告诉我她高兴晕了，要一个人呆会儿。
我在福州也没事了，也去了厦门。
在鼓浪屿逛了一天后，我到了后岛，准备从“别墅码头”坐船回厦门本岛。这是个跟别墅的含义丝毫不沾边的码头，石头的，非常简陋。有一溜石头砌的凳子，连在两个石柱之间。
海风很大。海水是苔绿色的，带一点黑色，波浪起伏。不远处，是厦门的高楼大厦。这不是真正的海，这只是一片被市声干扰了的水域。
我预感到我会在鼓浪屿遇到赵啦啦。但我没有想到居然在这个荒凉的码头上遇到她。
她坐在石凳上，等着渡轮。
她的头发在海风里平飞起来。像一面旗帜，兜着风，招展着。
她看上去很漂亮，也很健壮。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再加一个初秋，元气好像回到了她的身上。
夏天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去医院检查，那种断断续续的乳房的疼痛结果是普通的小叶增生。
海水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换着色彩，现在已经是蓝黑色的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码头上就我们两个人。她看到我走过去的时候，微微有点惊讶，随即微笑。她握住了我的手。
赵啦啦说，刚才她做了一件事情，给夏城南打了电话。
她觉得是时候了，她对他要做最后一件事。这保证她下半辈子没有痛楚，或者痛得更彻底。
她在心里说：神赐给我力量，让我放弃吧。
但她还是拨通了夏城南的手机。手机响了很久，他接了电话，语调依旧沉稳的一声：
“喂。”
“你好，夏城南，我是赵啦啦。”
“哦，你好。好久没联系了。”
“我现在在厦门。”
“出差啊？”
“算是吧。福州开全国书市，我有一本小说在这里。”
“哦，卖得好吗？”
“卖得不错，对于我这个穷人来说，我算是发了点小财了。就是因为这个打电话谢谢你。”
“那，祝贺你。但谢我干什么？”夏城南居然很轻松地笑了笑。
“因为我卖的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特别是几次乱搞，也算是这本书卖点了。最后那次，有朋友说好像搞得太悲壮了点，弄得跟爱情似的，反而有点滑稽了，哈哈……”
电话那头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夏城南低声说：“赵啦啦，你有病吧？”
“不，不算有病，是利欲熏心。这么些年来，你一直作为我的素材，所以，我既要感谢你也要向你道歉……”
夏城南掐了电话。
赵啦啦看着手机显示屏跳回到“中国移动通信”的菜单。和他真正地结束了。这样的结束是她希望的，她觉得这样才把心里面所有的东西给倒空了。真舒服，心里空荡荡地。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倒掉了垃圾，还把什么东西给倒掉了；她也不知道从此以后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东西在她倒掉这些东西的同时潜入到她的心底。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真他妈的舒服。舒服得想投海自尽。
我和赵啦啦一起看着那片诱人的海，等着我们的渡轮。
海鸥翩翩飞舞。
我再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了。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是怎样地固定在我的心里。我不知道这叫做什么。现在我很平静，也有一点点酥软和愉快的感觉。
我想，赵啦啦以后也再也不会说什么了。
我和赵啦啦用不同的方式，面对着海，将我们内心各自的一部分，葬了。
２００３年２月１３日 定稿于成都鼓楼洞街

第五部分后记

这种爱情是有毒的，也是有效的
话得从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酒红冰蓝》说起。
《酒红冰蓝》也是在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的，二○○二年一月版，放在“绝对爱情系列”里面。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叫何丹的女人和一个叫夏城南的男人之间十五年的情感纠葛。我曾经为这部小说写过一段文字，放在书的封底上，“十五年的时间里，他们可以称做是情人；但在内心深处，他们是一对心情复杂的敌人；在争夺自尊制高点的战争中，他们恶语相向又竭力补救。他们经历了背叛和荒唐的岁月，但他们没有狠毒和决断的故事。这中间，有的是悠远的伤感和绵长的无措。”
《酒红冰蓝》把很多女人弄哭了。除了那些我未曾谋面给我写信发邮件的读者外，最重要的是，我身边的朋友们哭了。
我知道这些为《酒红冰蓝》流泪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是一份爱情，虽然艰难，虽然伤痛，但是他们之间是相爱的，他们之间所有的难题是爱人之间的难题。这就是女人们流泪的原因。她们说，在你的小说里看到了爱情；现实中，哪里有爱情你指给我看。
不，我不这样想。于是我写了这部《中毒》，两个发生在女人自己身上的爱情故事。这部小说将《酒红冰蓝》做了一次延续。这种延续更多的是时间上的，而不是故事本身。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也是另外一个视角了。跟《酒红冰蓝》对于性别的中立态度以及平行叙述不一样的是，在《中毒》里面，我完全采用了女性视角，从女人这一方来看待男人。偏偏小说中的两个男人，一个夏城南，另一个没有名字的“他”，都是不肯或者不能与女人沟通的男人，于是《中毒》里面充满的是女人的满腹狐疑和百思不得其解，两个单恋的故事似乎就这么成立了。
单恋不是爱情吗不，它当然是爱情，而且，我认为，它尤其是爱情。爱情这东西，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事情。
其实，《中毒》里面的爱情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单恋，只是一种不对等的情感关系。但是，这种爱情是有毒的。它太煎熬，太伤痛，太不人道。也正因为如此，这种爱情也是有效的，它所具有的那种高强度的痛苦，可以让女人愈发破碎，也可以让女人更加完整；对于后者而言，就是一种成长。
对于女人来说，最要紧的是让自己成长。有一句林夕的歌词我很喜欢，“一次爱情就是一次反省。”
对于很多女人来说，爱情在一生中发生的机会真的不多，那么，爱上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惊喜，也是一种获得。女人应该为自己的爱情感到骄傲，在骄傲中看着自己丰盈起来，强大起来。
《中毒》的写作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它比我想象的艰难。这是一次超越我自身体验的写作，这可能是艰难的主要原因。还有一个艰难是事件性的。我在电脑技术上出了一次很大的事故，将已经完成的定稿丢得精光。我都不好意思说这件事，因为我在我的电影随笔集《暗地妖娆》后记里也说过一次全军覆没的电脑事故。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起这事儿，他说：“你怎么老出这种事情”我沮丧得无言以对。丢失定稿对于我来说打击很大，因为它和前面的初稿有天壤之别，无论是小说结构和故事主题，都有很大的改变。好在我在极度沮丧几天后鼓起勇气从头开始，趁着还算新鲜的记忆，超负荷地写作，最后带着黑眼圈和一张惨白的脸重新完成了这部小说。但是，写作是不可能复原的，我只是尽可能地接近。
不过，我总是在想着丢失的文字。记得我当时拿着移动硬盘找到成都修复数据的最高级别的高手，他问我怎么出的事，我说不知道。过了几天，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没办法，一个深渊，深不见底，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捞不上来。”凝聚着我三个多月心血的那一稿，到底上哪里去了呢我自认为最好的那一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我而去了，真的好像一次爱情，无端地发生，然后，无端地逝去。
２００３．３．２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