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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圆覆灭了一个王朝的名字

有人说，我的名字，覆灭了整整一个王朝。我冷笑，斟一杯花雕，一口饮尽。　　城头上长满荒草，那苍翠的颜色如一颗凄清的泪，悬挂在薄暮的腮边。有风泠泠，自灰色的城墙砖间穿梭而过。　　我坐在城头，脚下是亘古的沉寂与干涸的血色，西边的天际悬着将出的月，清浅地着落在尚显明亮的天空。那是一块容易伤感的地方，缓慢滞重，滋生出寂寞的触角。我抬起头，落日的余晖铺满城楼，仿佛我凌波一舞时披在身上的那层红绫。书上说：那一日，残阳如血。　　残阳如血。你的大槊在金晖下大开大阖，每一个起落，必定掀起一片血海。我不要你为我背负，而你，却定要负尽天下，为你的际遇，劈杀出一片绮罗香泽的起承转合，将我注定被你以一世宠爱的名字，以你的大槊，铸成一段无法剪去的耻辱，写满你仓惶的背影，与我枯槁的衣袖。　　这尘世，容得下绝色的女子，却容不下一个令英雄折腰，致他负罪千古江山的名字。　　而其实，我又能怎样？我饮一口酒，冷冷的风和着酒灌入咽喉，若一丝冰凉的细线探进心底。我想，我是始终不能明白的，人世间总有那样多不能挣脱的苦难，我摆脱了一层，另一层又如影随形，无休无止。　　我在夕阳下俯首，木樨爵的幽香扑入鼻端，清浅绵长。清亮的酒汁映着我的脸，我望着自己，我是美丽的么？也许吧。醇香的酒汁映出我如画的眉目，端凝的肌肤，眼里笼着一抹幽怨的淡烟。那一刻，忽然的，我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春天的薄暮，第一次，我在井水里瞥见自己的容颜。　　那是多久以前了呢？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薄暮，河上拂着烟一般的柳荫，洗衣娘穿着青衣，在河边捶打着她的衣衫，水花溅湿了她的长发，她唱：小姑娘，纺花衣，纺了花衣做嫁衣。她的歌声淋了薄薄的水汽，湿润了我的耳鼓，将一阙悠婉的歌韵，留进我永久的记忆。　　而在那个薄暮，我望着井里的自己，静静地想，我的嫁衣，会是怎样的男子为我披起？他修长的手指，会不会为我理一理耳际的鬓发，听我为他歌一段江南水乡的清谣？　　许多年后，我终于学会了那段歌谣。却，没有人来听。我在空落的河边来了又去，等着那个将与我终老的男子，我等着他来，让我在薄暮的河边，为家人的衣衫湿了裙裳。而他，却像那一段泛黄的歌谣，在岁月里慢慢失落了踪影。　　也许，我是一定要以孤单，来承兑这井里的容颜的吧。而我冥冥中的厮守，亦被光阴的手轻轻扯断，如风卷残云，了无踪迹。　　这一世，谁与我相敬如宾？　　我闭上眼，那等待中渺茫的身影，如一柄利刃，深深抵进了我的心，那一刻，我的心头，微微一酸，有湿润的水雾，漫上眼帘。天，暗了下来，月色渐呈清明，照着这座凄惶的城头。我望着脚边的荒草，它们在风里摇摆出一种沧桑的姿势，如同枯发的老人，在暮色下渐行渐远。　　那一年，我从江南走过，寒山寺的钟声凄清寥落，将我曾经的梦，碎成过往。我的艳帜高张在教坊的门头，每个华灯初上的夜，我着上锦绣，裙带边垂下流苏，款客奉宾。他们来听我唱歌，看我舞蹈，红牙板，绿罗裙，秾词丽曲，点缀着人间的富贵荣华。　　有人说，我在那繁华烟柳的地方误了终生。也许吧。许多时，人生的际遇的确只是一个转念，在起落的瞬间，草草写就。　　于是，就有了他。　　他，是圣上，是陛下，是君主，外人眼中，他拥有无上的权力，是人间至尊。而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忧愁满腹的男子罢了，温和，懦弱，忧郁。初见时，他对我有一瞬的惊艳，然而，也只是一瞬罢了，如同歌里的断章，成不了曲的。　　而其实，这样已很好了。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姑苏城里名霸一时的红妓，此刻，却成了皇宫内闱角力的焦点。有人望我备受荣宠，有人望我一事无成。而我，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无须为任何人担待，渡过了此生最悠闲的韶华。　　韶华本长，如那一行荫翠的柳条，总要历春风几度，方憔悴了颜色。如果，不是因为你，或许，我会在容颜尚未老去时，择一个良人，平凡以终老。我叹了口气，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痴梦。那良人如此狠心，抛我于这冷冷红尘，将千军万马留待我行经，让我凭一副薄肩，担起这千古骂名。　　我苦笑，斟一杯酒，倒入喉头。酒香醇烈，如钢刀割喉，我的眼中，迸出一行泪水。我做了你一夜的妾，一时的妻，却终是，一世的陌路。　　你对我，应该是有一点爱的吧，我想。许多年后，有人在诗中写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也许，你真是为了我，背弃了国家与民族，开关延兵，将满人放入关内。我斜倚城墙，月色清冷，穿过我冰凉的身体，城头上升起一层雾岚。我仿佛看到你暴怒的表情。你举起大槊，脸上写满决绝，在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你攻进城中，将一个王朝，完全毁灭。　　可是，我总是不能确然，你这样做，真的是为了我么？城墙边的血迹已干涸，被月光染成一块又一块深褐色的斑点，枯萎的血腥味混合着杯中花雕的香气，冲进我的鼻端。那个黄昏，我的鼻端充溢着浓稠的血腥气，城中响起凄切的呼唤，一声声，落入我的耳鼓。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忘记那味道与声音，它们如同永不停止的钟声，时刻敲打着我的心。　　我成了罪人。当汉民族的血脉在那一日被外族断裂时，人们把所有的迁怒都给了我。我命运的城外有千夫指唾，他们的愤怒诟病了我的一生。而我宿命的悬崖边，是一座枯萎的空城，城上长满荒草，曾经富足与文明的明王朝，在我的脚下，碎裂成云烟。　　后来，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死？　　其实，我也常常会问我自己，为什么，我不去死？我叹口气，举杯，将花雕倾入喉头，那一刻，月光拂上我的脸，我感到脸上的泪痕，风干成一片冰冷。我一直活着，苟且，偷安。当我以绝世的美艳陪伴在你的身边时，有许多次，我问我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也许，我是贪生的罢，舍不下这一副色相皮囊，又也许，我只是不想让你孤单，不想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既然，你为我负尽天下，那么，就让我为你，负尽自己的一生吧。人常说，知遇之恩。你于我，便应如是。为了我，你不惜倾覆大顺，背叛大明，放弃家人，我便以一世的清白抵消，也是该的。　　我伴着你，风来雨去，暮暮朝朝，而在心底，我知道，你，终究不是我的良人。我的良人在缥缈的虚空化作了一段歌谣，穿行于我记忆中江南的水乡，他修长的手指不会为我挥动大槊，杀敌成河，却会为我在清晨的花园里折一枝茉莉，陪我相敬如宾。　　我等着我的良人，在繁华的京都，在馥郁的西南，在一个又一个狂乱而安静的夜。而身边的你，始终隔我遥遥。有时，望着你执著到狂野的眼眸，我会觉得，为了我，你将江山社稷辜负至今，其实，是不值得的呵。许多次，我劝你复国，劝你光复大明，委婉的，用我所能够用到的一切，我劝你，放弃我，重整汉民族的山河。　　你根本不听。你的世界你自己做主，无人可以动摇。为了我，你在背叛的路上一泻千里，那一刻，我已经看到你凄惶的背影，在荒芜的城头伫立，而在那时，我所能做的，惟有默默地陪你，承受万民的唾骂，承受亘古的罪名。　　满溪绿涨春将去，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风透碧纱。声声羌笛吹杨柳，月映官街，懒赋梅花，帘里人儿学唤茶。　　许多年后，当我在静修庵的春夜剪下茉莉，那时的你，已与我永诀。在生命的另一端，你站上那座荒城的城头，满城的荒草覆盖了你的脚印，你的大槊，在风里劈斩出无奈与孤单。我望着你，知道，我的良人不会来了，当我以一生注解身边的你，我的良人，他再也不会来。　　我转过身，城上升起清冷的弦月。陈年花雕的香气早已消散。你背对着我，望着脚下的城池，黑色的战袍在风里纷飞。　　到最后，陪着我的，依旧是你呵。　　我微笑，心里涌起甜蜜的悲凄。这一生，我们的命运如脚下空城，繁华落尽，满目荒芜。而在来世，我不要你为我倾城倾国，我只想你在清晨为我折一朵茉莉，插在鬓边。　　答应我，良人，下一世来陪我，相敬如宾。

陈圆圆良人陈圆圆（图）

陈圆圆，名沅，字畹芬，能诗会画，善弹琴，因遭乱流落，鬻为玉峰歌伎，色艺绝代，崇祯十五年被嘉定伯周奎选入宫，因帝不喜，遣回周府，为吴三桂所获。康熙十六年（公元1677年）秋，陈圆圆在昆明城沐家故园荷花池投池自尽，年仅四十六岁。

陈圆圆众香词（图）

陈元，字圆圆。初为女优，名擅吴中，与某公子有生死盟。田皇亲购得之，公子遣盗劫之江中，误载他姬以还。盗再往，已有备矣。力战易归。已而事露，祸且不测。公子度不能争，遂以献。既至，无宠，杂配梨园中。三桂以父荫入觐，皇亲出家伎侑觞，一见陈元，问乡里，遂属意焉。酒半，则供奉者已易人矣。盖家伎有上次两班，初出供客，犹其次也。三桂频问陈元，皇亲知其意，辇送旅中。时边报益急，三桂一宿驰去。既而流贼陷京师，陈元已为贼部权将军某所得。三桂入关，首遣亲骑四出，悬重赏购归，宠之并嫡，宫中呼陈娘娘。壬子以前时，达官解饷至滇。官本吴人，娘娘召见便殿，问吴中某某无恙乎，皆平昔所交厚者。盖犹未忘情也。太仓吴梅村祭酒有《圆圆曲》纪其事，有《舞余词》。(清·玉峰徐树敏、金阊钱岳同《众香词》)

陈圆圆宫妓四人（图）

此图以上笔重彩画宫妓四人，衣着华贵，云髻高耸，青丝如墨，头饰花冠。从人物穿戴来看，正面两位地位高贵，而背向两位疑是宫婢，正奉酒捧食。图中宫妓正劝酒作乐，青衣女子似手拿酒盏，正让绿衣女子斟酒，而红衣女子已不胜酒力，摆手欲止，却被青衣女子挡住。劝、止之间的神态举止被刻画得生动传神。背后无衬景。人物衣饰线条流畅，设色浓艳。服饰上的花纹刻画得十分精细；人物面部用传统的“三白法”表现，晕染细腻，表露出宫廷富贵的生活气息。作者借此图披露孟蜀后主的糜烂生活，有讽喻之意，可证于自题诗、跋。

陈圆圆韩熙载夜宴图（图）

五代名门之后韩熙载为避后主李煜的召用，故意耽于声乐。画家顾闳中奉旨窃画韩家夜宴，即成《韩熙载夜宴图》。唐寅临摹此图，在背景中作了较大的改动，人物形象更显得浓艳华丽，具有明画风格。此图为宴后客散，惟韩熙载最亲近之客，仍坐在庭前椅子上，与一女妓亲昵喃语，难舍难分的心理状态描写得入木三分。另有一女妓双手搭在椅背上，双目凝视，眉宇间流露出嫉妒的神色。　　此图用笔凝重，设色艳丽，规矩之中，毫厘不失。作者借韩熙载这个人物来抒发心中失意之感。

陈圆圆陈圆圆墓（图）

色甲天下之色的一代乱世佳人，死后的墓地却非常简朴：没有楹柱，碑文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所有风流与传说都付予了一堆尘土。

柳如是我见青山多妩媚

她转身，将青帛结在梁间。　　窗外落了雨，一双燕子剪过天空，两羽黑色飞成一种绽放的姿势，倾斜了满天的雨丝。仲夏的热风拂过池塘，自湘帘下携进几许荷香。她闭上眼，依稀望见虞山角下的那一方青草地，草地上是她孤独的坟茔，被秋霜染白，宛若一颗苍老的头颅。　　楼下传来隐约的嘈杂声，那是钱氏族人的声音。她冷冷一笑，眼中掠过鄙夷。彼等锱铢必较之辈，怎能将她以一世征伐守候的山水与情谊，就此剥夺了去？她抚着缕帛，知道，这一去，她是不会再回来的了。所有一切她都舍得，惟有，不能与他同穴，让她的心里有了一丝凄恻。　　始终，她都不能在他的身边。也许，还有另一个他。她仿佛看到年少的他含笑转身，遗她以背影；又仿佛看到，年老的他，不舍地阖上眼帘。她爱的人，总是这样舍下她，一次又一次地，离她而去。经年岁月中，他们远去的背影渐次寥落，风干成她生命里的一场场风沙，将不能飞度的关山万里，写进她长长的旅程。　　她有些累了。这一生，她一个人在自己的沙场。四下是凄烟苦雨，寒兵铁霜，猎猎西风掠过她杀伐决断的生命，她是马上豪客，以铮骨，以气节，以才情，为自己搏一个横刀跃马。而现在，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她望着窗外的燕影，想，也许，她也应该像她的姐妹们那样，守一座小小的庭院，看红尘的雨丝风片，陪在身边的，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和她恩恩爱爱，平凡终老。　　然而，她是注定不可能平凡的。她的来处，是千寻雪，万里天，青山般高远廖阔，而她生来便有的那一种风骨，那笔不能书，辞不能言的超然品格，一如青山般妩媚俊伟。当她初初落进这风尘之地时，她便提笔，为自己婉约的名字写进一座青山，她读着那诗句，明心见性，灵台清明。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她微笑。知道，这一世，她的爱金戈铁马，如青山险峻清奇，这是命运的安排，亦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此刻，她选择离去，如岁月抽刀，年华斫剑。那刀锋剑刃如此寒薄，贴面而过，她知道，只要她仰首，便会有满天倾盆的碧血，将虞山的春草化作飞烟。　　她含住一缕笑，扯起青帛围住颈项。青帛温软地滑过她的肌肤，如刀锋温柔地抵进她的身体。那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掠过了一张脸，一张孩子气的灵动的笑脸，在那个落了雪的江南的冬天，那张笑脸第一次触进她的眼眸，那是她此生最初的心动，那一年，她未还满双十。　　十八九的年华，她与他，狭路相遇，不能幸免。其实，她又怎会愿意与他错肩呢？这世间，多的是风里来去的萍水之缘，她在这尘缘里行过，如涉尽千年。他是她第一缕温暖的曙光，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那一番百转千回，终究是要与他遇见的呵。她不要他就此走过，她怎舍得？此生此世，她都要守住他明净的笑靥。于是，在那个冬天，他行经她的门外，而她，却将西风踏破，以一种俯冲的姿势，俯冲进他短暂而炫美的生命。　　那个冬天，雪花荡荡而落，陈子龙的袍袖上拂着江南的风。他走过那美丽女子清俊的芳华。她的绝艳是高高在上的，一如她身份的低微，若花瓣委落尘埃。她赫赫艳名是河上的风，漂荡在秦淮河畔的脂香粉腻之上，而他，只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　　也许，他还是不想背负吧，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如一场烟火，与他是隔了岸的，再怎样也到不了他的心底。而他的肩头有沉重的责任，国仇家恨，还有南明复社的复国大计，都沉沉压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心情旁顾她，哪怕，她是尘世最美的风景。　　可是，他却没料到，这章台之中，青楼之上，竟也有那般奇伟的女子，与他一样怀着一颗血性的心。那一刻，他第一次望见她生命里的风沙，那风沙扑面而来，踏破铁骑，斫碎征衣。他甚至疑惑，不明白她的雪肤花貌下，何以竟藏着金戈铁马？　　原来，世人只是那样看她的呢。她的唇边浮起微笑。芸芸众生，谁知她扬刀跃马的豪情？她的沙场刀光漫天。她是奇伟的女子，亦只爱奇伟的男子。　　她，爱上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只如惊鸿掠过，将她的生命，冷落成一片没有月光的沙漠？　　她张开眼眸，凝望那一段岁月。那一段桃花树下剑气纵横的时日，是她此生不能忘怀的记忆。她爱他，爱他的书生意气，爱他的豪爽激情，他微笑的面容如此纯净，如同初生的婴儿，她看着他，心里有柔软而纤细的疼痛。她知道，留不住他的。他爱她，但更爱民族与天下苍生。她拂去身畔桃花，眼中却被剑气削下泪来。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舞着剑，将一树桃花舞成飞雪。那是他们初识的雪呵。她还记得最后一次，他俯身拾起桃花，放进她的手里，对她微笑，不说话。她望向手心，粉红的花瓣上，缀了一枚细细的阳光。　　而最后，他还是离开了，留给她一枚缀了阳光的桃花。　　她湿润了眼眶。她记不起那些没有他的日子，她是怎样看日影斜上纱窗。她觉得孤单，在每个白天和夜晚。她如马上空对西风的将领，拔剑四顾，满心茫然。她在何时失去了他呢？她的沙场一片灰暗。她想，或许再也不会有了吧，这样的意动与神驰，也许，此生不再。　　而后，他来了，东林党的领袖，儒雅宽和，如长者般宠爱着她。　　她学会了内敛，在某些必得内敛的时刻。总是需要些和婉的吧，作为一个女子。她知道他爱她，而她对他，亦有着朝生暮起的思恋，以及一些清丽的断想。于是，为了他，她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征袍收进檀箱。她的风沙未曾扑上他的脸，他娶了她，有几分得意的，将满室红烛点成红尘最骄傲的香艳。　　她几乎便就此沉溺了。绛云轩的小窗明镜，红豆馆的绮罗香泽，她是他金屋藏娇的妾，安度着她的韶华。　　是寂寞的罢，她偶尔翻出那些信来，她写给他的，那些字句落入眼底，写道：“春宵苦短，冬日正长。冰雪情坚，芙蓉帐暖；海棠睡足，松柏耐寒。此中情事，十年如一日。”她笑了，此刻的光阴，正是十年如一日般，悠远绵长。　　然而，这温软的日子只如春愁，转眼便成了秋。未几时，铁骑踏破疆土，山河破碎，举目疮痍。明朝，竟在她的眼前覆灭。他们成了亡国的人，他们失去了祖国。　　她怒发冲冠。虞山的飞絮柳丝不曾温软她的傲骨，她的眼波燃起了火，她的沙场再度风起，她瞥见自己本性里奔腾的血涌。然而，她没有料到，她一心倚靠的他，居然沉默了。　　她本以为，东林党的领袖，会有着和她一般的铮骨，但她错了。她的爱，是注定的金戈铁马，没有人来替她抵挡，千山万水都只能一肩扛下。当寒风扑面，这尘世变换了血色的天空，他躲在她身后，那样的软弱与无奈。而当她欲与他以一死殉国时，他却看着荷花池，皱了眉说：“水太冷，不能下。”还一力拉住急欲自戗的她，不让她做那沙场里不战即死的勇士。　　她叹了口气，缠紧青帛。在这江南闷热的午后，她想起那些过往，心里掠过悲凉。　　她只是个女子，便以一世的金戈铁马，也不能将她的夫君弃若蔽履。只是，她是完全的失望了，对于他对国家苍生的责任，她再不曾说过其他，只做了一个妾应该的本分。他去北京上任，她便留在南京；他遭了官司，她变卖家产帮他打点，拖着病体将他营救出狱；他降清所留下的为万人唾弃的背影，被她捡拾起来，擦洗干净；她捐出家产支持抗清事业，她鼓励他与反清人士联合……　　她为他做尽一切，不为其他，只为那初识的夜晚，那些个江南温暖的夜，她伏在案前，将思念写进信里。她对他说：“江南春好，柳丝牵舫，湖镜开颜。相公徜徉于此间，亦得乐趣。妾虽不足比文君、红拂之才之美，藉得追陪杖履，学朝云之侍东坡，了此一生，愿斯足矣。”　　她做到了，不负于他。　　仲夏的热风再度拂过，她将青帛缠得更紧了些，感受着身体逐次的寒凉，知道，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一刻，她望见她的沙场风沙四起，这是她的最后一战，“以死谢君心”，她无怨，无悔。　　青帛无声地落在地上，仲夏的风，兀自拂过湘帘，摇曳着一室荷香……

柳如是爱得金戈铁马（图）

柳如是名是，字如是，小字蘼芜，本名爱柳，又称“河东君”、“蘼芜君”。嘉兴人，生于明万历五十年，妙龄时坠入章台，易名柳隐，美艳绝代，风骨冷峭，与南明复社领袖陈子龙有情，后陈战死，遂嫁于东林领袖钱谦益，居虞山，钱过世后，柳为保护钱氏家产，以缕帛结项自尽。

柳如是拙政园（图）

拙政园，我国四大名园之一，苏州园林之冠。崇祯年间，秦淮名妓柳如是和钱谦益曾在此住过，柳如是还在拙政园里产下了她惟一的一个女儿。钱谦益用陶渊明的典故在《己丑元日试笔二首》之二写道“渊明弱女咿嗄喉，孺仲贤妻涕泪余”，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悦之情。

柳如是柳如是真迹（图）

柳如是的诗篇和尺牍是颇富文彩的，她写过：“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错引旧愁停笑语，探支新喜压悲伤。”如此文字，绝非俗笔。 　　清末学人王国维题她的诗集说：“幅巾道服自权奇，兄弟相呼竟不疑。莫怪女儿太唐突，蓟门朝士几须眉？”一朝九庙烟尘起，手握刀绳劝公死。百年此承何归乎？万论从今都定矣。可惜尚书寿正长，丹青让与柳枝娘。（清·袁枚《题柳如是画像》）

柳如是长江万里图（图）

柳如是长江万里图

柳如是钱谦益题跋（图）

柳如是绘画作品与其他同时期女画家作品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很少描绘花花草草，而是把自己的心思倾注在对家乡山水的描绘上，在她的笔下，南方特有的景致被勾勒得有一种梦幻般的安静，从树梢在微风下的摇摆到江上逍遥的游船，可以解读柳如是当年对脚下的土地是怎样的一种脉脉含情的期待。从而也印证了她为江山社稷而散尽家财是怎样的一种真情与深情。　　柳如是在钱谦益死后，以三尺白绫自尽。　　此卷款识为钱谦益手书，后有钱谦益长跋。此卷“柳画钱题”，为世所罕见。

柳如是董小宛像（图）

董小宛初遇柳如是　　一位年约二十多数的少妇是所有人注目的中心。她脸蛋秀美，身材修长，着一身雪白裘袍，谈吐之间，樱唇飘飞着一股如兰雾气。她欣赏的每一枝梅都得到所有人的赞赏，她指责的每一朵梅，则马上有园丁操着剪刀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咔嚓”剪掉。董小宛看得入迷，也跑了上前，在雪地上拾起一截还带着花蕾的梅枝，张开小嘴去吹花蕾上的雪，惋惜地盯着梅花叹道：“可怜的花！”（高阳《董小宛》）

柳如是董小宛再遇柳如是（图）

董小宛再遇柳如是　　柳如是笑吟吟拉住小宛的手。此刻的柳如是已不是几年前小宛在梅林中看见的柳如是了。她已正式嫁给江南文坛领袖且官至礼部侍郎的钱牧斋钱大人，她的威望比当年有过之无不及。董小宛激动异常，眼泪都快掉下来，她觉得柳如是的手依旧像几年前一样柔软温暖。当柳如是发现小宛竟是她五年前赏梅时碰上的那个美人坯，便深信今日乃是巧遇，二人定有缘分。柳如是看着这娇美的人儿，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爱怜倍增。俩人自此结下非凡的情谊。当时的董小宛还不知道她成名的道路已经铺平了。（高阳《董小宛》）

李师师愿将碧血做春妆

是有些不同的吧，她的一生，盛时是盛极，谢时，也必得以一腔碧血来了断，却又不见如何迫人的煞气，仿佛，她只是轻拂了一拂衣袖，便离了这扰扰尘世。　　我低下头，书页间划过她平生的遭际，窗外有隐约的乐声，清婉散淡，渐歌渐远，如她渐渐淡去的身影。她的一生如此奇特，那非同常人的际遇，如一枚远古的楔形文字，从落生的那刻起，便被命运写进了她的手掌。她不挣，也不抗，知道，抗也是抗不过的，于是，便含了一丝冷的笑，紧紧握住手心，静待着，在经年后的某个瞬间，将纤纤的足印，踏进她最馥郁的季节。　　而在那些曾经绮靡的朝朝暮暮，她的鬓边掠过了尘世最华丽的回眸。她几乎母仪天下，以一种敛首低眉的姿势，将一时的艳名，留进了世人的记忆中，在尘世最华贵的顶点，人们仰望着她的背影。然而，当我在这个春天的夜晚，遭逢她一世的落拓与繁华时，我却有刹时的恍惚，仿佛，她只是偶尔行过身边的山野间的女子，荆钗布裙，淡淡地扫了蛾眉，发间簪一枝白茶花。　　春夜温柔，辗转流过光阴。我读她的故事，她在灯下与我共坐，偶尔扶住白晰的额角，想起那时，她方年少。　　那时，她方年少，醉杏楼头，滟滟的红袖轻舞飞扬。帘外有日光的影子，明亮而干净，她是自己掀起了帘栊，抑或，只是走到窗前，看一些东风穿帘而过的痕迹呢？无人知晓。惟有终日不息的落英，悠悠飘落。那些个温暖的午后，她在楼上向外望去，满城都是春天了，而之后，又渐渐转做了秋，她仿佛嗅到一些清淡的花香，然而，也只是仿佛罢了。她这里是望不到季节的，除了永远永远的春，在醉杏楼上穿梭往来。　　“我叫赵亿，是个商人，特来拜会李师师小姐。”他温和地说。　　他的身后扬起风沙，东华门外衰草连天，镇安坊的琉璃瓦被黯淡的天光寂灭了灵动，显示出一派轻盈的颓废，他的笑容温煦如一朵秋花，映在无边的萧瑟里。那一刻，他们尚未开始他们的旅程。他是她的路人，她是他即将见到的倾城倾国，陌生的，带着一点刺激与猎奇。而即便到了最后，他们，也依旧是不相识的路人，在她最后的眼眸里，望不到他袍袖上的纷飞泪雨。　　离开时，她的背影孤单，他的眼睛寂寞。　　而后来，她也曾经想过，那初识的萧瑟西风，是否便是一种暗示呢？一切都是如此，有怎样的开始，便有怎样的结束。她握住手心，手心里是她这一生的命运，她不想这样早早便写下结局，于是，她给了他一个下午的时间，和一个等待的开始。　　殷勤的李姥让进贵客，小小的敞轩边种了竹，初秋的阳光筛过竹影。他安静地坐着，等她来。珠环翠绕的日子过了太久，那些精致而奢华的笑颜，让他觉得异常的厌倦。而此刻，这一间小轩，半卷疏帘，满地细碎摇曳的阳光，以及那捎带着些竹叶清香的微风，都令他幽然神往。他想象着她的模样，却始终不能想得周全。美艳？娇娜？温婉？他一一想来，却又一一被眼前的景物推翻。　　她终于来了。来得有些冷傲。当红烛染了一屋子的微光，她轻轻走进屋中。薄施了些妆，素衣上仿佛还留着冬天雪落的痕迹。他惊艳地望着她，淡若烟柳，艳如娇花，一时，他竟不能言语，仿佛深秋里一声婉转的莺啼，让他有些惘然起来。她视他如无物，毫不理会，走到一边弄琴，起手处，竟是清幽的《平沙落雁》。轻拢慢拈，意境超然，寥落的曲声中，仿佛一江寒水流到了眼前。　　他听她抚琴，忘了她的迟来与轻慢，只有满心满意的爱怜，直到窗边映上曙色。时间竟过得这样快，虽然不是春宵，却是，此生难忘。　　含着笑，他离开了镇安坊。那一天，漫天的风沙被红日温暖，有路人见一骑华服豪客，踏进宫门。　　李师师，一夜名动。　　命运如夜空皓月，昭然若揭，她的名字注定写进传奇。她不惊异，虽然不是不惶恐的，更多的，却是一种深刻的伤悲。她知道他的怜爱，宽容得如同兄长，看着她在他眼前任意妄为。可是，她明白那骨子里的天地之别，他如此尊贵，而她，却这样低贱。无论她住着多么清雅的房舍，接待过多么尊贵的客人，她终究只是一个以色艺示人的女子罢了。在世人眼中，她是旁逸斜出，是短歌小令，登不得堂，入不了室，做不了正词长诗。她轻慢于人，只因这冷冷尘世，人人都在心里轻慢于她。当红尘以冷傲相对时，她亦只能还以冷傲。而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呢？　　于是，她开始等他，含着一点点的悸动。也许她并不希望他来，也许，她是殷殷地盼着他来的吧。我翻动书页，她的眉眼在灯下清幽飘逸。在这个温柔的春夜，她坐在我身边，我感到一阵秋天的清冷与萧瑟。她不看我，埋首玩弄着半枝金钗。我知道，他们的因缘即将开始，一场尘世间最华丽的因缘，如同春夜的风，在一个君主与一个妓女之间，转折起落。　　等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四个月后初春的一天，他——宋徽宗，将一具蛇跗琴赐给了她——李师师。而另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晨，镇安坊的琉璃瓦卧了双双对对的鸳鸯，他再度行来，以平民的身份。　　然而，一切都有些不同了。没有了清雅的竹轩，没有了散淡的日影，镇安坊的雕梁画栋，仿佛变成了他的另一处宫邸，惟一不同的，是她。她，依旧是他初见时的模样，淡淡妆容，浅浅风姿，一阵风起，将她的衣袂吹成了飞天，飘渺有若仙子。　　他们不曾携手，只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有花木扶疏，蝴蝶在三月的阳光下翩翩飞舞，他在庭院最深处的小楼前站定，望着春风下的她。那一刻，他的心恍惚了一下，仿佛被阳光微醺了眼眸。杏花开在他们身后，他们，一直不曾说话，却又仿佛尽在不言中。　　不是不知道他的痴与爱，她转过头去，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伤悲。原本，她是应该被忽视的吧，如果没有他的回眸，她的一生，也许便会这样寂寂的度过。然而，他来了，带着她的命运，和他的怜惜。她有些感念，有些诧异，有些欢喜，于是，便有了欣然的逢迎。　　她行了礼，请他为这座小楼赐一副匾额。他微笑着，传来纸墨，以他这一生最饱含情意的瘦金体，书下三字：醉杏楼。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在那个春天，有人间至尊，轻万乘而驱小楼。大宋天子的这一醉，便醉了人间十年。　　是许久许久的时日吧。十年的时间，偶或动问，间有赏赐。他在深宫念着她，却不曾再来寻她。她在镇安坊的风帘下望着窗外。他不是恩客，是她知遇的故人。他识得了她，懂得了她，她只有感激。　　再后来，又一个三月阳春的天气，他们，终于又见了面，在醉杏楼的杏花下，在散漫了一城的风花里。他看着她，细细地看，十年的时间，竟不曾将她的姿色消磨半分。他笑了，看着那年赐给她的美人画轴，轻声说：“画中美人怎么出来了？”她低下头去，满院的春花被她黯淡了容颜，这世间，又有什么比美人的含羞微笑，更让人醉的呢？　　这一醉，又醉了人间几度寒暑。他忘了关外旌旗摇动，也忘了兵士血染战袍。强虏霍霍来侵，他却在城中，日日行于绮靡的地下宫里，与她幽期蜜约。也许，他生来便做不了济世的天子，只能做温柔的情郎，爱他爱的女子，误国，误民，误天下苍生。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她。她尽心为他兜揽。如果可能，她愿意揽下一切。她洗尽铅华，将他的所有赏赐捐了官兵，又断了凡因，了却尘缘，去慈云观修道。　　只是，这尘缘，又怎能轻易了断？城破国危，他连自身都不能顾，只得留她独自面对尘世冰霜。她不怪他。那一场华丽之缘在这里终结，或许是最恰当的吧。滟滟春风是他温柔的回眸，他为她轻万乘，她感激，所以，当那贼子叛臣前来劝诱时，她为他，戗灭了自己的一生。　　只缘感君一回顾，愿将碧血做春妆。　　碧血染红了杏花，她走了，带走了这一段人间的华丽缘。她看不到他的泪水，他的泪水在千里之外纷飞。　　合上书，我的眼里有了水意。她是如风猎猎的女子，是传奇的故事，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离尘而去。　　离开时，她的背影孤单，他的眼睛寂寞。

李师师华丽缘（图）

李师师为北宋汴京染匠之女，三岁时，一老僧认为她颇具佛缘，故名李师师。师师幼年父母双亡，被娼籍李媪收养，精通琴棋书画歌舞，容貌清雅绝世，与崇尚风雅的宋徽宗有一段难解的因缘。后为抗被金人所掳之辱，以一枝金钗愤而自戕。

李师师眉鸾髻垂云碧（图）

形容李师师貌美诗：

眉鸾髻垂云碧，眼入明眸秋水溢。凤鞋半折小弓弓，莺语一声娇滴滴。裁云剪雾制衫穿，束素纤腰恰一搦。桃花为脸玉为肌，费尽丹青描不得。

李师师柳鸦芦燕图（图）

柳鸦芦燕图（局部） 宋 赵佶

此图中柳鸦芦雁采用没骨画法，竹以双钩法绘出，设色浅淡，构图洗练。粗壮的柳根、细嫩的枝条、姿貌丰腴的栖鸦、芦雁画得都很精细工整。栖鸦双双憩息嬉戏，芦雁饮水啄食，形态自在安详。点睛用生漆，更显得神采奕奕。此图在黑白对比和疏密穿插上取得了很大成功。整个画面恬静雅致、神静气闲。　　赵佶，即宋徽宗。北宋书画家。神宗子，哲宗时封端王。政治昏庸腐败，但酷爱书画，在位时广收历代文物、书画，极一时之盛；亲自掌管翰林图画院，用科举办法选拔画家，对绘画艺术，起了推动和倡导作用。擅书法，自创瘦劲锋利的“瘦金体”。绘画得吴元瑜传授，继承崔白风格，重视写生，体物入微，以精工逼真著称；工花鸟，相传用生漆点鸟睛，尤见生动。亦擅山水和人物。获有“妙体众形、兼备各法”之誉。但有些作品乃画院中高手代笔。画后押字用“天水”及“宣和”、“政和”小玺或用瓢印虫鱼篆文，还常押书“天下一人”。传世作品有《芙蓉锦鸡图》、《柳塘芦雁图》、《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等。

李师师柳鸦芦燕图（2）（图）

柳鸦芦燕图（局部） 宋 赵佶

风流天子　　“宋徽宗般乐艮狱中，久而厌之，微行为狭斜游，累至汴京填安坊京妓李师师家，计前后赐金银、钱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万。”清人史梦兰在《宋艳》诗中写道：“宋史高标道学名，风流天子却多情。安安唐与师帅李，尽得承恩入禁城。”（刘达临《中国古代性文化》）

李师师琵琶行（图）

《琵琶行》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长诗，诗人以亲身经历，描写沦落江湖歌女的遭遇，来寄寓自己因人妒嫉而遭贬谪的愤懑心情。此图根据长诗的内容而创作。上方自书行草《琵琶行》全诗。　　画中不设背景，仅画诗人白居易与歌女邂逅相逢的情景。歌女怀抱琵琶，头绾高髻，身穿曳地长裙，身姿窈窕，面貌秀美，文静中稍显忧伤憔悴，似向诗人诉说不幸身世;诗人端坐于旁，双手抚膝，面部微微侧向歌女，大度雍容，意态温雅，似在倾听歌女诉说。人物形象生动传神，有所呼应，笔法流畅，用意精道。突出表现了诗中“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主题，给观者以艺术感染力。

红拂朔风如刀

那一夜，朔风如刀，将长安的夜色斫成一袭凛冽的袍，掀起漫天风沙。她一人，一骑，独行。　　风沙遮住她漆黑的背影，她将身俯下，轻贴马鞍，满头青丝收进帽中。此刻，且将那玉堂锦绣的华艳妆容敛成半低的眉宇，却甘心做一尾潜入池塘的乌鲢，于夜色中悄然滑行。　　去是定要去的。庸常脂粉怎容得下她命运的孤绝？便盛世繁华，亦不能将她宿命中不可抗拒的悬崖化作平川。尘世中若真有英雄，她是一定要拿来做此生的注脚的，不为他故，只为将这一行细碎的莲步，由繁华的隋都长安，踏上未知的阔大征途。从此后，不做那锦衣上的繁花千朵，这一世，她只要岁月峥嵘。　　风声渐紧，长安的尘沙扑了满面，她拉低青帽，策马缓行。这一番来得紧凑，行囊中竟未备下红香玉脂，也罢，且以风沙修定妆容，将凛冽的夜色饰成锦绣，做一个江湖落拓的行者，便肃杀冷寂又何妨？这一程未名之约，她是定要来赴的，即便是错，是险，是半世漂零，是一世孤单，她，亦不悔。　　月华如霜，照见她马蹄下的万里尘烟，自长安散向迢遥的远处。她抬起头，长安城的天空泛出一种奇异的蓝紫色，明月弯弯如银钩，钩碎了一天的星斗。　　前面便是他的居处了么？她勒马站定，借着荡荡天光，望向眼前这间陋所。原来，英雄，亦是如此寂寞。他所居处，无竹无花，亦无酒宴轻歌，惟颓败的木楼在风里咿呀，一点灯火破空而出，似一羽火蛾，在暗夜里寥落了鲜红的颜色。　　她下马，叩门。　　那一刻，风停沙息，月色清寂，她嗒嗒的叩门声宛若一句暗语，写下千载孤绝与香艳。　　而在那时，他所听到的，不过是几下极普通的叩门声，清脆而唐突。他蹙眉，停止了冥想，将神思自治乱兴国与兵法韬略中拉转，回到长安这间小小的客栈，桌上一灯如豆，几上横一柄剑，窗外是岑寂的无边夜色。他略略垂首，此际，他尚无名，虽有济世之才，亦只是空怀壮志而不得酬，只有做了天涯流落的人。他叹口气，想起日间杨素府中种种，犹自不能释怀。　　叩门声再度响起。微弱，执著，决断，映着窗外朗朗月色。他蹙紧眉，如此深夜，竟有人遑夜造访，难道竟是故人？他遂起身，开门，满天月华刹时如轻白锦袍，笼盖周身，夜色下，他的眼前盛开了一朵芙蓉。　　她看定他。他诧异而沉静的表情，他白日俊伟，此时亦雄奇的风骨，令她窒息。一时，她不能语。　　她为他而来，穿城，夜奔，锦衣，夜行。此际相见，却又万语千言，哽在喉头。　　他越发狐疑。这女子，突兀而来，着衣锦华服，具芙蓉姿色，似是在哪里见过，却又如同陌路。他们对望，良久，风沙四起，拂动他宽大的袍袖，与她及地的长裙。隐约地，他们听到一声清越的鸟啼，自长安城高大的城墙边穿行而过，苍凉，怆然。　　“我，为你来。”她说。　　她的脸上有一种干净的表情，清浅的语气似一束月光，穿越他凝视的眼，而她简短的话语却又如此慎重，一字一字，凿进他的心。那一刻，长安的月光暗淡无华，天空阴晦沉寂，他终于记起她的模样，司空杨素府中，那执了红拂的丽人，此刻，正在眼前。　　原来，英雄是有人识得的，不是须眉，却是红颜。他仰天轻啸，啸声若龙吟，眼眶中却涌出热泪。白日司空府兜头的一盆冷水，却为杨素身边的美姬温暖。他不曾料到，竟得她如此敬重，为他这英雄儿郎，她穿城夜奔，只为与他共一世峥嵘。他，怎不感动？怎能不将她认为知己？　　他不再言，轻轻携起她手，关上房门。且不管长安城内风云暗涌，他只要这一宵春光乍暖。他知道，对她最好的认取，便是一世的厮守。这是她要的，他亦愿给。她为他来，背人间至尊，弃富贵如粪土，虽为女子，亦英雄了得；而他，将以半生的风云际会与冲天一飞作回报，此生不负，亦是英雄。　　那一宵，春光旖旎，羡煞后世多少豪杰。许多年后，当人们在风中拾起这一段传奇，有人说她巨眼识珠，有人说她慧眼识英雄，亦有人，将这一场夜行说成私奔。她冷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世人妄断。　　她不曾爱他。过去，现在，将来。　　对他，她只有敬慕与信任，却没有丁点情爱。这一世，她不要那千丝万缕的男情女爱，自家破国灭，她便将尘世以一柄红拂割于身外，再不回顾。杨素府中美艳的歌姬，不过是为自己找一处入世的幌子，她本凤鸟，待龙而舞，而这尘世间，注定有她的一番遇合，她知道，她必定遇龙云合，遇虎腾跃。　　于是，遇见李靖。　　于是，她遑夜而来，为他舍弃荣华，陪他一生戎马。她不做燕雀，要做鸿鹄，她与他比翼，只为飞得更高更远。这一世，她不要平淡终老，她要的是马上征战，比翼双飞，要的是建功立业，覆灭她所深恨的隋朝，而其他，只是附属，只是那红拂上沾染的一抹花香，被她信手一挥，便飘散无踪。　　她在马上束起长发，腰际的红拂于沙场轻舞，似一道婉约的流苏。她为他掠阵，当他在阵前与敌人夺命周旋，她总是端凝于华盖之下，远远地望着刀光剑影中的他，那眼眸，如此坚执，如此慎重。她是注定要与英雄齐名，甚而，盛于英雄的。有他在，她便也一定要在。这一生，她势必与他共舞，无论天际富贵，抑或人间草莽，她，跟定了他。　　许多年，便是这般过去了，戎马倥偬，干戈寥落。如此漫长的光阴，似乎只是一眨眼，又仿佛，岁月早已疲惫不堪。当红颜渐老，她的那柄红拂挂在房中，慢慢落满灰尘，她忽然觉得，有些惘然。　　常常，望着眼前的红拂，她会想，这一生如此渡过，是否真的，便是幸福？而那被她从红拂上轻易挥去的淡淡花香，是否真的，便是此生的负累？　　她闭上眼，合上唇，不回顾。而其实，顾又何益？这是她自己要的，悔不得，追不回，虽千万人亦只得独往。当生命渐呈萧瑟，闲时，她会住进长安城西的羡陂山麓，和他一起，不问外事，悠游泉林。那时，他已是卫国公，她是尊贵的一品夫人，功已建，业已立，一切都成定局。　　只是，她常常觉得寂寞。　　她望着门前的羡陂山麓，四十里景色如画，逶逸绵延。春柳在夕阳下折腰，草长莺飞，木叶茂盛。她第一次发现，这尘世，如此繁华，如此寂寞。她记起曾经的青葱岁月，她想，她应该快乐，因为，她要的，她已全部得到。这一世岁月峥嵘，她伴着他披荆斩棘，左冲右突。生命如一骑野马，奔行于悬崖旷野，与岁月比肩，将年华驰骋在足下，她本应满足。而这一刻，她，竟觉得，寂寞。　　她放下高贵的宫妆发饰，结一根长长的辫子，斜倚窗前。眼前春色如画，她忽然想起，那夜，她去看他，正是冬天，长安城里风沙漫天，月光凌利而皎洁，像一把追逐的剑，刺向她奔向他的身影。那一刻，她不曾想过，这一生的颠簸与荣华，也许只是一个奇异的幻象，绚美，空虚，渺茫。　　她轻叹，从箱笼中取过青帽，披风，与绣花背囊。那一夜，她便是如此装扮，着锦衣，骑黑马，为他穿城夜奔。这许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她是凤，为冲天一舞，负至尊而爱英雄。而此刻，她忽然明白，当年的遑夜造访，不为爱情，不为功名，更不为成龙变凤，为的只是，夜奔的那一刻，那惶惑的不确定，每迈一步，都成绝响。　　一切，因未知而美丽。　　呵，她爱煞那样的感觉，神秘，妖冶，诡异。前程是风沙遍野，还是云淡风轻，她一无所知。她只知在夜里悄然滑行，如一尾水中游弋的黑鲢。她终明白，这一生，她只为那一夜绽放，她去见他，去见真正的英雄。以未知的心情，盛放此生最绚美的韶华。　　她恍惚地微笑，着紫衣，洗去铅华，镜中是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而其实，她所有的盛放，在那一夜后便已终结。而这一刻，当她以心情抵达那夜，她竟是，如此幸福。　　上马。她一人，一骑，独行。　　春光明媚中，她为自己行一程最后的夜奔，风吹起她的锦衣红拂。山间有绿树端然，流水曲折婉转。那一刻，长安城忽然扬起风沙，将明媚的春光斫成一袭凌利的锦袍。隐约地，她听到远处有一声清越的鸟鸣，自长安高大的城墙间穿行而过，苍凉怆然，悠悠远去……

红拂红拂夜奔（图）

红拂女姓张，江南人氏，因南朝战乱，随父母流落长安，迫于生计，卖入司空杨素府中成为歌妓，因手执红色拂尘，故称作红拂。后慕李靖英雄才智，遑夜投奔，与之逃往太原，途遇虬髯客，三人结为金兰。贞观四年李靖封卫国公，红拂封一品夫人。后卒于贞观十四年。

红拂《红拂图》（图）

红拂女是隋朝权贵杨素的侍女，原名张出尘，因手执红拂而得名。李靖以布衣求见杨素，红拂女见他气度不凡，遂夜奔归李。这一美人慧眼识英雄的故事，后世广为流传。画中所绘正是李靖求见杨素场面。人物用白描法，线条流畅，仕女体态优美，生动传神。人物众多，神态各异。　　尤求，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明嘉靖至万历年间。字子求，号凤山，江苏苏州人，移居太仓。工写山水，兼人物，学刘松年、钱舜举，又擅仕女画，继仇英以名世。传世作品有《红拂图》、《人物山水图》。

红拂盒子会（图）

盒子会　　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姐妹。每上元节，以春檠、巧具、（肴殳）核相赛，名为“盒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具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能。以上见载于沈石田《盒子会辞》，盒子会俨然就是青楼女子们的“虎丘诗会”。沈周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

红拂歌舞图（图）

画面正中的歌舞女孩，为青楼歌妓李奴奴，年仅十岁，娇小玲珑，能歌善舞，周围众人正倾心观赏。此图用白描法，线条纤细，略加顿挫，形象清秀，带有拙味。继承了宋元以来的工笔白描人物画传统，属于作者工细一路的人物画风格。画面上有唐寅、祝枝山等六家题诗，占画面大半。从诸家题诗中推知，此图当作于弘治癸亥，吴伟时年四十五岁。他在孝宗弘治年间再度离开画院后，寄居秦淮，经常出入歌楼画舫，饮酒狎妓，乘兴作画。此图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这一时期的生活行径。

苏小小不入尘缘，只行陌上

西泠桥畔，她荷起花锄，将裙带挽成相思，种下一枚红豆。　　湖上的风浩荡澄明，两岸有青山脉脉，亘古的清幽穿越湖水，将吴越风情凝固成一袭风烟，袅袅飞升。这尘世是如此美丽，只是，她不爱。虽然她很明白，只要她停下油壁香车，回首处，便会有无数的多情公子，清雅文士，在她的红绡裙边驻留不去，只为能与她一夕清谈，品几句诗词雅调，偶尔，听她歌一曲清婉的酒谣。　　可是，这一切她都不爱。因为，她爱的人，不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将红豆埋进土中。红豆莹润的色泽被尘埃掩去，她觉得，这红豆已种在了她的心里，在她的心门前，结一枚叫做忧伤的果实。她幽幽地垂着头，想，它是不会开花了吧，她匆匆韶华里这惟一的心事，怕是，要待时光流到尽头，方能长成一株纤细的绛珠草，在湖风下迎风摇摆，轻吐她不能说出的惘然与忧伤。　　她举目望向湖水深处。落日下飞起一群晚鸦，漆黑的翅膀划过几行炊烟。她抬起纤腕，凌空转折，写下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在她心里百转千回，却于唇角结了一个梅花烙，尘封了她所有的祈盼。她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写在风里，那红豆不过是一个虚弱的等待，岁岁年年，也结不出一双并蒂的莲花。　　或许，这便是她想要的吧。她原是这尘世无缘的过客，行过了湖烟山岚，为世人留一个纤弱的影子。她婉丽的容颜是隔红尘于物外的一个清梦，来即来，去即去，如同一个干净而温婉的手势。只轻轻的一个转腕，便教人间白了头。　　她，不入尘缘，只行陌上，看一川风花。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她看着他俊朗的脸，心里划过一缕忧伤。她始终明白，他是她的镜花水月，而她，却是他的一骑绝尘。千年前，她不曾求佛百世，亦不曾修过来生。或许，他们只是曾经隔水比邻的两只水鸟，在彼此的额头读出当初飞翔的影子，而今生，他们收起翅膀，结一段湖上飞旋的尘缘，再彼此落于各自的归途。之后，他们仍旧是偶遇的路人，或借渡的羁旅。她深知，这一世，他，只能陪她一程。　　风吹乱了她长长的发丝，将她的身影吹成一痕纤弱的树影，飘坠于岸边的柳丝风线。她拢起眉头，望着彼岸。彼岸有繁花千树，盛放如雪。她想去看花，看那陌上春华初放，盛开整整一个尘世的愿望。可是，这里不是她的渡头，没有人渡她过这浩浩湖水，渡她去向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地方，渡向那个遥远的春日。　　那个春日和煦温暖，湖烟随风飘散。他陪她游湖，他的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他不懂她的忧伤。他们的画舫穿行于清越的山水间，水边有鸟儿，振起洁白的翅膀，一飞冲天，红足踏破碧波。阳光在湖上铺成碎金，一点一点，灼伤了他的眼。　　“阮郎——”他分明听到她轻声的呼唤，应风而来，又随水而逝。他低头看她娇娜的脸，看她如画的眉目，婉转的明眸，却看到她眼里正漾起清清的水波。他不明白，她年轻的忧伤为何如此苍老，仿佛这一世乱雨飘萍，无所归依。　　“小小——”他唤她，温柔缱绻。她痴痴地望着他此刻的模样。他干净的眉眼惹上她的忧伤，显出惶惑的黯然。他看不到她低吟的心，只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怕她消失。她的心里涌起惆怅，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　　然而，她是不可以这样忧伤的呢。她自天上谪落凡间，与这尘世只有偶或行经的缘，不经意间留下一串柔婉的足音。她不是谁的归人，她是这尘世永远的过客，没有人为她守望，也没有人，为她在风雪夜中，点一支红烛。　　该去的，终究是要去的呵。她看着他走远，走出这一川的湖烟。她不能留住他的背影，她只有剪下一段月光，裹住忧伤。　　西泠桥畔，夜凉如水，松涛起伏如海浪低语。她的门前寂寞了桃李芳菲，不再有快马轻裘，亦不再有俊美少年郎。她以一年的沉寂，奠葬她惟一的心事。而在清明的子夜，她在桥畔种下红豆，年年岁岁，知为谁生？　　又一个春天来了，她的身边没有了阮郎。她黯黯地坐上香车，望着一湾清流，沉默不语。　　当鲍仁出现在眼前时，她不敢说，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曾想到过阮郎。呵，他们如此相像，同样的俊朗，同样的温雅。她低了头，不看他的眉眼。其实，看了又能怎样呢？他，不是她曾经的情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落魄的有才之士，空怀了一腔的抱负与学问，却因盘资所限，不能一展鸿途。　　原本，她是不要留下太多尘缘的。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去，那红豆亦会在经年后结满桥边。然而，面前的他，真的很像阮郎呢，阮郎有难，她又怎能袖手而去？　　于是，她变卖了首饰，助了他所有的缠资，让他进京赴考。那短短数日，她真心助他，眉眼端正，心无旁鹜。偶尔的，她会看着他，看他轩昂的眉宇，与他健秀的精神。他终究不是她的阮郎。或许，他是比阮郎更好的男子吧。只是，那已经与她无关了。但即便这样，她的心里还是欢喜的呵，仿佛阮郎回到了身边。眼前的他，言语如此清朗，志向如此高远，她料得，日后的他，必会有一番成就。　　殷殷地送了鲍仁离开，那一日，秋光明丽。她不去看他急切的眼，不是她不懂，她都明白。可惜，她就要走了，她知道，这尘世是留她不住的。她不想再羁留住一个人的心，为她守候与盼望。她不是那陌上的花，任人采摘，去留由人。她是陌上看花的人，红尘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花开花谢，她行一路，看一程，万花落尽后，她仍旧是她自己，不以物喜，不为己悲，如垂钩的渔叟，看满湖烟水，将岁月沉在钩底。　　可是，这世上，总有些妄谵的人，希图以强势胁迫于人。虽然她本无心，只依旧与文士清谈于座上，侑酒于席间，却不知，她的艳帜已高高飘扬在了钱塘江上，引得了上江观察史孟浪的仰望。　　孟浪，果然孟浪得很。竟以为，凭一官之威，便能将她叫至酒楼。她蹙了眉，将花笺丢落在地，一身红绡烈如火焰。那一刻，陌上落英漫天，风摇云动。她本不愿与这尘世纠缠，叵奈这红尘竟是挣扎不去，竟不许她远远观花，却欲将她拉入世间，做那秦楼楚馆的野莺儿。她，怎可叫人如此轻贱？她的眼中掠过清傲，拂袖却了来请的人。　　然而，毕竟只是一程过客，既不愿入世，喜或怒，便都有些不妥了吧。她转过念头，怒便成了一瞬的事，俄顷，她又有些可怜起他来。他只是凡夫俗子，又何来与她一般的见识？她敛了怒容，换一个清廖微笑，轻轻上了香车，去赴她这尘世最后的华宴。　　她盈盈的纤足踏入酒楼，容颜清淡如水，美艳如花，散去了孟浪一腔的恼意。他原想发作一番的，却被她的婉转娇娜扼住势头，只得矮下气焰，以一首诗，求一个还算完整的颜面。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果然聪敏。短短二十个字，她便为他留了颜面，亦为自己，留了一个转圜的余地。那一刻，他知道，她是轻贱不得的。她娇小的身躯里竟有十里东风，将他高高在上的月华破成两半。　　可是，便将月华破尽，又能怎样？她望着冷冷群山，知道，这一世必得孤单。她看花不入眼，花对她，亦不沉心。彼此无碍，去留无意。　　余下的时日，她不愿再想，继续着以往的悠然。赏花踏青，品茗清谈，没有人看到她眼里的忧伤，那忧伤散入湖烟，散入山风，吹醒她每个江湖故梦。西泠桥畔，她种下的红豆始终沉默，她寂寂地走完一生，以二十有四的华年，将她的生命，定格在永恒的美丽之中。　　西泠桥畔，没有了油壁香车，没有了青骢骏马，清冷的月华洒满她离去的背影。她不语，逶迤而行。她不是坡上盛开的花，她只是陌上的看花人，行经处，留一串婉约的足音……

苏小小陌上看花人（图）

苏小小家先世曾为东晋官，家境富裕，因她长的娇小，故名小小。父母病逝后与乳母移至钱塘西泠桥畔，喜乘油壁香车游览山水，才情幽绝，姿色婉丽，艳冠一时，被称“诗妓”。后被情人阮郁始乱终弃，郁郁而终，葬于西泠桥畔。

苏小小晓寒图（图）

在古代歌妓名伶中，苏小小应该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唐代以降，文人墨客多为她聚讼不休，而以她为题材，所作的诗词歌赋，文艺戏曲，更是比比皆是，俯首可拾，甚至如“红学”般，独出一门“小学”。那苏小小究系何人，竟有如此魅力，能够风情千古呢？映入眼帘的是苏轼《水龙吟》的那句词了：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于是，一种淡淡的感伤便涌上了心头。

苏小小西泠松柏下（图）

杨柳春发，暖风拂面，苏小小寄情山水的同时，心思却也是止不住的寂寞，欢笑往来的日子里，她渴望有位知音能够明白自己的高洁。一次春游，苏小小邂逅了风流才俊阮郁，当朝宰相的儿子，郎有情，妾有意。苏小小虽然明白相国公子和青楼歌妓的差距，也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但在贾姨妈的撮合下，她还是欢喜的和阮郁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随后的一切，像戏曲里演的一样，宰相招回了他的儿子，小小思念日深，待得收到阮郁的书信，方道了句：原来如此。便入房，饮一会儿酒，抚一会儿琴，间或抽泣几声，她彻底的醉了。“男女之情，薄似云烟，短似朝露。”苏小小嗤嗤的笑着，对着贾姨妈，似答非答地说：我的心是干净的。从此愈发少言，痴恋山水之间，徒留那首《苏小小诗》在风中飘荡，渐行渐远：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苏小小挥扇仕女图（图）

这是一幅描写唐代宫廷妇女生活的佳作。全卷所画人物共计十三人，分为五个自然段落。起首第一段为“挥扇”，凡四人：一位戴玉莲冠的妃子按纨扇慵坐，其右一女官紫袍束带，两手横扇，另有两女持梳洗用具侍立于左侧。第二段为“端琴”，凡两人：一拖髻者抱琴至，另一垂鬟女子在协同解囊抽琴。第三段为“临镜”，凡两人：一戴唐巾人持镜却立，一姬拥髻对镜，衣锦灿若。第四段为“围绣”，凡三人：其中一姬持团扇，倚绣床，支颐有倦态，两女对绣，第五段为“闲憩”，凡两人：一妃妆者背坐挥小纨扇，引颈远眺，另一姬倚桐凝伫，茫然出神。五个段落似离还合，从不同的侧面，刻画了人物在不同场景中的各种心理状态。由此可对唐时期女子的衣饰、服色等略窥一斑。

苏小小湖山此处曾埋玉（图）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余思古来烈魄贞魂，湮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耳，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清·沈三白《浮生六记》）

薛涛没有答案

四十二岁那年，她遇见了这一生中最爱的人。　　然而，这样的年龄遭遇爱情，大抵是靠不住的罢。　　她抬起头，望着阴霾的天。天空是恒久的灰，自他离开，这天空便再也不曾以明媚的蓝，辉映她洁净的素衣。她似乎笑了一笑，也许只是摇了摇头，纷飞的往事如发丝，日日纠结，夜夜成缕。有时她会想，那长长的四十二年，是否真的如一程逝水，载着她浮沉往来，最终，还是将她留在了红尘之外。若岁月果真如此安排，那么，在她那如虚空夜色般恍惚的四十二年里，究竟他在寻她，还是，她在等他？　　没有答案。　　那答案早在他转身之后，湮灭无踪。　　屋后的乐山长满胭脂木，一株一株娇润的粉红，她如耕樵，采木伐薪，以半生馥丽，换一夕烟雨，无怨无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山外有华堂绮宴，酒绿灯红，却再不能动她的心分毫。她要的，只是一个可供回忆的人，有，便足够。寒冷的子夜，她守窗静静地坐着，看窗外漠漠星河，帘下时而被风拂进一星灯火。世事如棋，她知道，她已然输却全局，在某个一语成谶的秋日，她将一颗心，落在了局中。　　她是认了输的罢。在骨子里，她明了自己的杀伐气，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爱上他，爱上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一岁的男子，爱得浓烈而分明。爱上时决然，离开时，也是断然的。当他在缱绻了一年后转身时，她无语，只默默走开。她清楚地知道，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对他而言，她不过是锦缎上绣着的一只鹂鸟，可近亦可远，而他，却是烙在她心上的一道血痕，永远无法磨灭。　　他走的那天，锦官城外西风猎猎，纷乱了她的紫衣白裙。她站在远处，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在心里对他说：元稹，再见！　　他走了，甚至不曾许诺来看她，她不说什么，亦没有向他要一个诺言。她知道，他们原本便是行经于各自征程的旅人，于错肩的瞬间止步，微笑，然后，各自行开。这样，其实很好。她笑。自此后，他们便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浣花溪清冷寒凉，水上浮着碧澄的荫，每到秋天，乍起的秋风便将一溪的萍藻吹成帘幕。她临水坐着，偶尔，会感到些微的寂寞。她想起隐约听来的他的消息，说他新结交的爱人，说他新写成的诗，他的日子风光绮丽，一如他愈来愈盛的才名。她掬起一捧水，水色映着天空，她仿佛看到他从前的模样，眉目干净，眼神温柔，植在她门前的枇杷树叶，还留着他袍袖上荫翠的颜色，她仿佛看见他微笑着，对她说：“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不语，随手折一枚胭脂，放进水中。　　玉津井的水是有香气的，在每个黄昏和清晨，井沿上漾着一圈一圈靡靡的淡香。她束了发，结一根绳，汲来井水，路边有野树闲花，撩拨衣襟。繁纷的岁月是旁人的十丈软红，她只想静静地看日升月落。她闭了门，将井水放入陶罐，掺入云母粉，和以胭脂木捣成的细浆，不多时，便制成了一张粉红花笺，清雅别致，玉津井水的香气飘出笺外，淡若微风。　　望着手里的素笺，她常常会想，若岁月可以风干成一张这样的书笺，那上面，会留下怎样的痕迹呢？她摇摇头，这问题如此妄谵，还是不去想它，想也没有答案。她提起纤毫，濡了些墨，在纸上细细地写下一行：风花日将老。　　她，已经老了。　　她有些不明白，怎么这样快就老了呢？似乎，春日的华筵轻歌还就在昨天，那些俊杰豪客，贵胄高官在她四周环绕，他们的爱慕、钦羡、怜取，都还历历在目，不过是一转眼的时间，她已经望见镜中的青丝上，染了几痕白霜。　　她开了门，走到水边坐下，望着前面的乐山，山顶上洇了一层青岚，渺渺若仙。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帅府陪宴时，节度使韦皋脸上那万分惊艳的表情，以及对她才情的钦佩与欢喜。说起来，他是第一个将她视作珍宝的男子，甚至，为了她，他要上书朝廷让她做女官吏，做女校书。虽然后来无果，却因此成就了她一方艳名。他对她，应该是很好的吧。还有其他的许多人，与她和诗，陪她赏月，伴她郊游。那些在她生命中来来往往的无数男子，对她，也是很好很好的吧。可是，为什么他们，始终不能走近她的心？直到他出现。　　她略略的闭上眼，阳光穿越山上的青岚，像一条金线，刺进她的眼中。她的心，轻轻一痛。她转过脸，素笺悄悄滑落裙边，浣花溪畔，落了一地清冷的寂寞。　　她大了他十一岁，在她遇见他时，她四十二岁，他三十一岁。而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始终都会离开。在那些缱绻温柔的夏日，红鸳白鹭，翩翩戏水，她站在窗边，将头倚在他胸前，庭院里长满粉红的蔷薇，黄昏的天空泛出一种灰蓝色。她常常会想，那，便是等待的颜色吧，她等着他，十一年的时间。　　十一年，她的天空是灰色的，在她生命的前半部分，她曾经掠过的天空，旁人看来似朱成碧，而她，却视锦如灰。她想，或许她真的是一只鹂鸟，飞翔在自己的天空，寂寞的，掠过一片又一片的春江，看花月饰满夜色。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许多个侍宴归来的午夜，她无眠地睁着眼，在想，这么久了，或许，真的等不到了吧，即使等到了，他来得那样迟，而她，又老得那么早，也许，终究是要错过的吧。　　她微微地湿了眼眶。其实，结局早已写就了，她不过是行经，循着命运的轨迹。她不想避开，以一生的寂寞换取片刻的华彩，也是值得的吧。哪怕他并不爱她，或者，只爱她一点，甚至，只在他们耳鬓厮磨的瞬间，爱了她短短一秒的时间，那样，也是值得的。　　浣花溪的水面上起了风，微凉地穿过她的衣裳，她仿佛看到一树花开的繁茂与寂寞。她已经盛放过了，在遇见他之后，她便一直盛开着，以一种绝然的姿势，将生命最后的华美，全部绽放。而现在，她静静地坐在草坡上，红颜不再，心境荒芜，她拾起素笺，读着上面自己写下的诗句，四周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在那一刻，她知道，在她的心里，他一直都在的，从来不曾离开。　　她有些满足的笑了。还是愿意这样的吧。在最爱的时候，在容颜尚未支离破碎前，离开他，该是一件幸福的事。而在这之后，在季节的两端，她念着他，有些疼痛的，听着他的故事，读着他的诗。万里关山也好，锦绣江南也好，她看着他，隔一程不能回去的山水，和他，相望于江湖。　　残阳如血，复又变淡，渐渐融成一片灰色。她在落日的余烬下独自坐着，山风阵阵，将她的背影定格成一幅画卷，永远的，刻入世人的眼帘。　　许多年后，当岁月如一道逝水，涤进了那些风烟里的故事。人们开始说起她的名字，说起千年前的一个名叫薛涛的女子，她曾经的韶华，她令人叹服的才情，便如她自己写就的一首清丽的诗，有人从中读出凄婉，亦有人，看到她内心的清寂。　　没有人能说尽她的心事，而她，亦不需要旁人知道。　　轻轻闭了门，风细柳斜的黄昏，她束了发，结一根绳，汲一罐清水，悄然而去……

薛涛相望于江湖（图）

薛涛字洪度，生于唐代宗大历三年，幼富急才，有“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之句。少年时迫于生计堕入娼门，因天生丽质，才情卓著，名噪成都，为成都历任节度使器重。四十二岁时与小她十一岁的元稹相爱，一年后元移情别恋，薛隐居于浣花溪畔，卒于唐文宗太和五年，享年六十五岁。

薛涛美人迟暮（图）

美人迟暮　　在回廊的另一面有着薛涛的石刻小像，在上面叙述着她一生的事迹。这使我记起了那颇为浪漫的故事。那是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出了“梧桐”的诗题，她就作了“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凤”的句子，根据这个，她的父亲就断定了她未来的飘零的身世。这故事虽然浪漫，然而那真实性也就非常可疑了。……不过这里边也还有可爱的对联，现在我还可以清楚地记起来的是胡宪的一联：“独坐黄昏谁是伴，争教红粉不成灰。”我徘徊在这充满了阴黯的园亭中，深深地感到了美人迟暮的哀怜。(黄裳《成都散记》)

薛涛薛涛井（图）

此地原名玉女津,明代蜀王命人在此汲水仿制薛涛井,故命名为薛涛井。

薛涛薛涛石碑文（图）

望江楼公园里的薛涛石碑文

薛涛，字洪度，成都乐妓也。性辨惠，调翰墨。居浣花里，种菖蒲满门。傍即东北走长安道也。往来车马留连。元和中，元微之使蜀，密意求访，府公严司空知之，遣涛往侍。微之登翰林，以诗寄之曰：“锦江滑腻峨嵋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及武元衡入相，奏授校书郎。蜀人呼妓为校书，自涛始也。后胡曾赠诗曰：“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树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知。”涛工为小诗，惜成都笺幅大，遂皆制狭之，不以为便，名曰：“薛涛笺”。且机警闲捷，座间谈笑风生。……大和中，卒。有《锦江集》五卷，今传，中多名公赠答云。（元·辛文房《唐才子传·薛涛传》）

薛涛薛涛竹林（图）

薛涛竹林

薛涛，字洪度，唐长安人，七八岁能诗，有女神童之号。自幼随父入蜀，父亡后为生计所迫沦为官府乐妓，凭着出众才华，与宰相高官武元衡、元稹、王建、白居易等多有唱和。赎身后因得罪显官，差点被放逐边关，后献诗得还，在望江亭结庐种竹为生。她将竹子砍下截短碾烂，汲井水沤泡脱簧滤絮，做成竹纸并染成粉红色，制成专供文人骚客写诗的小笺，靠卖这些竹纸笺度日。被时人称为“薛涛笺”的竹纸越卖越红，成了文坛佳话。她死后安葬在这片竹海里，留下了今天的薛涛墓、薛涛井、吟诗楼和莽莽竹林。人们认为薛涛化成了翠竹的精灵，以示敬意。

薛涛薛涛制帛（图）

薛涛制帛

薛涛望江楼（图）

望江楼上的另一副楹联，不仅概括了薛涛繁华而寂寞的一生，而且把她的诗才与大诗人杜工部——杜甫相提并论，可算是对她寂寞孤魂的一点安慰，联如下：

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批把，何处是校书门巷？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雨，要平分工部草堂。

马湘兰行一程寂寞风雨

许多年后，我嗅到她发间清淡的花香，飘散在江南春天的雨夜。在那些温暖而漫长的夜，被细雨濡湿的青石板路积了水洼，踏碎了夜行者安静的步履。有许多次，我仿佛看到一丛兰花在黑夜的绝壁间俯仰，盛放，而后，凋零成灰。　　然而，我不能对你说起她的容颜。在那个下着雨的阴暗的早晨，我把头探出窗外，窗外是凄清而干净的空气，风里零落了海棠花，浅粉的花瓣被花工的扫帚归成一团胭脂球，柔弱地瑟缩着。我望着远处灰色的山峰，眼前浮现出一张又一张艳丽清婉的脸，或庄或媚，或妍或素。在那一群皎皎女子中，似乎只是不经意中，我俯身，手指间带起她清芬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悠悠的花香，隐没秦淮河畔脂光粉艳的颜色中，而她翘首的身影，被岁月定格在幽兰馆的朱漆门外，恒久不变。　　她，叫马湘兰。　　她爱兰，画兰，侍兰，直至生命的尽头，陪在她身边的，也惟有兰。当她祈盼的双眼投向宿命的暗夜时，她或许会明白，这一生，她惟有且恒有的一个姿势，不是那满园的兰，而是等待。　　等待，然后，再等待。　　锄着草，培着花，就着酒，在微雨的黄昏，或安静的子夜，她等待着。她在等的爱情，等她爱了一生的那个人。她的等待合着兰花的香气，融了满院寒凉的月色，幽香着她一生的命运。　　她的爱情不在，她等的人，也始终没来。她在一场江南的春风里等了又等，望了又望，那春风拂过窗台，绕过庭院，最后飘出了她等待的眼眸，只将一个春天寂寞的影子，留在她的笔尖和墨际。　　一叶幽兰一箭花，孤单谁惜在天涯？自从写入银笺里，不怕风寒雨又斜。　　写下这首诗时，他和她，初初相遇。　　犹记那日，风色正好，她与他初识。幽兰馆兰叶剪剪，筛下一地明媚的春光。他款款而行，瘦而高的身影契合着兰叶的转折，似一笔最写意的孤竹，峭然挺拔。而他的眼神却是阳光底下的一丛芭蕉雨，点点滴滴，细碎而温暖。　　那时的她，还不曾预知他们的故事。她在馆里待客，望着一丛一片的兰花，心里是满满的沉静。馆前车马云集，客来客去，她笑着与他们周旋，说几句文人雅士的词章，品一斛她自斟的糯米酒，而她的眼睛，却始终寂寞，她看着眼前的庭院，院中竹影萧萧，兰花在风里自在摇摆，招惹着春的眉眼。她想，会有人来么？会有人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一些春天的痕迹么？她怅怅地叹气，长长的悠与幽含在口中，仿佛一味薄荷茶，清凉而绵远。　　然后，他来了。他坐在她的面前，不端庄，亦不谐趣，普通得如同一枝排笔，置于众人之中。她暗自端详他，不着痕迹地，偶尔一缕眼风。他的样貌有些清秀，却也只是平常。如果，不是眉宇间的一笔书墨气，他与那些俗调的文士，似也没多大差别。虽则他文名甚著，在她眼中，第一眼的他，取或不取，亦是只在其间的罢。　　而那时的她，还是花信的年纪，浅淡眉目，霜雪肌肤。他早知她姿色并不出众，一如她颇著的才情与雅调。对着她时，他忽然便没了以往的不妥，只觉通体舒泰，仿佛，她是最熨帖的一件软袍，搭在臂上，披在肩上，穿在身上，都是软软的温暖。　　他们闲闲地说着话，窗外是深深浅浅的日光，窗内是远远近近的男女。是从哪一个眼神，抑或哪一句话开始，忽然的，她有些恍惚了起来。她抬头对他微笑，一刹时的感觉，仿佛，天荒地老。他是她的深刻而淡薄的知己，而她，则是与他多年未遇的挚友，他们倾谈的那刻，并非最初的相逢，而是旧人的重遇。　　她有些不能明白，明明才是初识，却为何仿佛早已相对千年，共行过长长的路，同观过整整一季的兰香云影。她恍惚地笑，众人在座，她却觉得只与他一人独对，竟然，有一些不能自已。他看她在眼里，心头漾起淡淡的欢喜。虽是初识，她予他的感觉，却与以往那些女子不同。他说不出那样的感觉，只是觉得欢喜。　　于是，有些不舍。　　临别时，竟是依依。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花径，她不由淡忘了以往的孤寂，他带给她阳光与温暖，让她如沐在春天的风里。而他走在她盈盈目光里，亦稍忘了平生的不如意，脸上，竟带着满满的笑意。春风拂来，滟滟地迎上衣袖与裙角，那时，她根本无法预料，那一场春风，不过是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幌子，她将耗尽她的余生，等待这一场春风再度的来临。　　窗外天色晦暗，雨丝如绵。我伏在窗边，冥想着她和他一生的错失与重逢。我想，还是不能说王稚登怎样的不好罢。毕竟，他这一生直至郁郁终老，马湘兰都一直是他生命中惟一的香与色，为了她，他终生不曾旁顾，她的名字在他的心心念念间起落，辗转一路的清香。　　她终生不嫁，而他，亦一世不娶，不算辜负了罢，虽然不曾执她之手，说到底，也不能说他不爱她，只是，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他自己的孤寂，是不愿再沾染了她的生命的，所以，他读她的诗，领她的情，心知神明，却始终不曾点破。而经年以后，当他终于知道，他不能给她盛名之外的任何东西后，在某个初春的午后，他选择了离开。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清冷了他的葛衫。他将蓑衣披在肩上，在陇头守一畦春韭，看那青绿直上天边。她在金陵的幽兰馆中独坐，窗外的雨声瑟瑟滴落檐角，院中有馥郁的香气，湿重温润。铺开一张宣纸，她写意自己的心事，兰花以一笔抹就，冰雪精神，清幽姿色。那一刻，她有些想他。始终，他都在她的心里，亦在她的身外。他们在同一方天空下守望，如此良辰，他独对风雨，她亦只有于灯下浅笑，画一幅兰花。　　她想，她是知道的吧，这世间种种，到头来，谁不是独守晚风，听一场雨打芭蕉？　　只是，她舍不下。　　无论他离她多远，她始终惦记着他。若忘记他，便如忘记了她自己。虽然她早已明白，他们的命运已经写就，以他三十七年的春风辞笔，和她二十又四的炫美韶华。他们是注定只得错肩的客，连一夕温情也不能留下。可是，她是真的舍不下他呵。哪怕他避开她，避到另一方天空，与她绝了声息。她，却又如何能够不去看望他，安慰他呢？　　是有些委屈的吧，我想。那艄公划下竹篙，渡头边有两三野树，几株春花。她坐在船头，望着渐远的寒山寺，春风掠过她的身边。　　她忍不住来看他，一次又一次。她陪他聊天，写字，着棋，观画。她来，他欢喜，甚至感恩。她苦笑，知道他的念头，只是，她不要这些，她不要他如何的富贵显赫，只想他给她一个家，让她的心，有个停靠的地方。　　可这些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她已经如此俯就他了，若他不给她一点会意的眼神，她也只好独自惘然地坐上渡船，行一程寂寞风雨。　　其实，现在想来，这样的他们，是最美的吧。在将及未及的当儿，彼此留了一段距离，足够欣赏，亦足够安慰，应是最完美的爱情吧。常常会想，或许，在她以一生忍受这折磨的间隙，亦会有片刻的享受与欢喜。　　韶华便这样虚度了过去。她与他，清淡如水。他在岸边结庐，清贫，衰老。陇上的油菜花开得灿烂，他看着，又仿佛没看。这一生，他空怀大志，一无所用，惟有对她，他是用了一点真心的，这样想时，他便会觉得自己的残忍。他想，他毕竟还是做了一把岁月的快刀，将她最美的光阴，剪成了悲伤的碎片。甚至连一点甜蜜的回忆，都不能留给她。　　他不由哭了出来。七十岁的老翁，却哭得像个孩子。在他生日的那天，他执着她的手，涕泗滂沱，不能自已。他们，都老了。老得已经没有力气再相爱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是他误了她，误得那样的狠，那样的深。　　他的眼泪湿进她的心底，她心头一酸，又忍住，伸手替他拭泪。那一刻，春风滟滟，温柔地穿过他们执起的手，她有些恍惚，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回头望去，眼前是江南的春夜，月色洒满窗台，温柔而又荒凉。她想，也许真的就只能这样，执子之手，两两相望罢。　　回去了，去时有兰花开满庭院，春风袅袅，拂过她不再生动的脸庞，她坐在椅上，紧闭的双眼宛若熟睡在甜美的梦里，久久不愿醒来……

马湘兰望春风（图）

马湘兰，本名马守真，小字玄儿，因祖籍湘南，酷爱兰花，故名马湘兰。据传为湘南官宦之女，后流落娼馆。工于诗画，博古通今，气质脱俗，轻才好士，其画兰堪称一绝。与才子王稚登一世相恋却终无果。1604年卒于金陵幽兰馆中。

马湘兰梅边吟思图（图）

此图湖石奇立，梅枝虬曲盘折，小枝纵横，枝头冰葩寒蕊，缤纷似雪。一位女子立于梅树下，正在看一卷素笺，若有所思。　　马湘兰，因在家中排行老四，人称“四娘”。她秉性灵秀，能诗善画，尤擅画兰竹，故有“湘兰”之称。真可谓是一代奇女子。

马湘兰兰草图（图）

兰草图　明　马湘兰自光绪辛壬和议以后

在日本东京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幅中国明代的“墨兰图”，此画并非出自名家大师之手，而是明神宗时期的秦淮名妓马湘兰所作，却被日本人视为珍品。“墨兰图”上题着这样一首诗：何处风来气似兰，帘前小立耐春寒；囊空难向街头买，自写幽香纸上看。偶然拈笔写幽姿，付与何人解护持？一到移根须自惜，出山难比在山时。　　马湘兰虽然谈不上是诗画名家，但她的兰花图和兰花诗却堪称一绝，是当时文人雅士争相收藏的宠物。

莫讶春光不属侬，　　一香已足压千红。　　总令摘向韩娘袖，　　不作人间脑麝风。

在古往今来无数吟咏兰花的诗词中，明代徐渭文长的这首小诗，可算最有气势者之一，据《石渠宝笈初编》记载，明代青楼“秦淮八艳”之一马湘兰的一幅画作《画兰卷》上就曾以这首诗为题款的。　　事实上，这幅画可以肯定是伪作——其最大破绽便是误将马湘兰的名字“守真”题为“守贞”。　　然而该诗记载流传至今，仍为一些书画爱好者所乐道，原因之一，怕也是这首诗确与马湘兰的兰花画作精神乃至她本人的传奇生涯高度相符的关系吧。

马湘兰清代乐妓（图）

旧上海娼妓等级　　最上等之妓，为“书寓”、“长三”；次一等则称“么二”，也称“堂名”或“堂子”；之下则有“草台”，房栊深邃，被服丽都，客至则调片芥供瓜果，茗杯甫进，而粉黛杂陈于前；“私局”，虽不能与“堂名”、“草台”比肩，然闲静则过之；“花寓”，旅邸等场所藏置丽姬，客至即荐枕席；“住家”，名媛闺秀，赁居僻地，自称“住家”，俗称“住家野鸡”；“过夜烟间”，鸦片馆中所设；最下等者为“钉棚”，光天化日之下，即可求欢，俗称“打钉”，生涯之盛者，日可十余次。（王书奴《中国娼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