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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节 秦福来结婚了（1）

秦福来结婚了。
这是他追寻多年的结果，但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感到很突然，同事们也颇感意外。
突然也罢，出身农民的意外也罢，秦福来结婚了，跟一个城里女人。
找一个城里女人做老婆是秦福来的梦想，他为此立下誓言，多年坚持，终成正果。
人都有梦想，秦福来最初的梦想是成为生产队长，并为此苦苦奋斗过。
他出生于一个叫秦家庄的几近闭塞的小村，梦想成为生产队长是因为不幸的身世。
一九五五年初冬的一个黄昏，秦福来在一片饥饿声中来到了这个世界。他没有见过父亲。那年秦家庄遭受了严重的自然灾害，跛脚父亲在去村西领救济粮回来路遇风流寡妇凤英，禁不住她的诱惑，稀里糊涂地将半袋子救济粮送进了寡妇家，而换取了短暂的销魂。当父亲两手空空走出寡妇家后才清醒过来，救济粮没了，无颜回家见自己的正处于饥饿中的大腹便便的女人，一念之下便投于西坡枯井里。
跛脚父亲去了，秦福来来了。六岁那年，秦福来懂事了，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同时也知道了自己的母亲也是有故事的。秦福来最初是从小伙伴林继平口中知道父亲、母亲的故事的，他去找母亲求证，希望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是母亲选择了沉默。沉默就代表默认。母亲跟父亲结婚之前，爱上了从城里来的小学老师，并和他有了那事。于是，有人怀疑秦福来不是跛脚父亲的种。父亲的“糜烂”，母亲的“风流”，直接影响了秦福来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小伙伴们都不乐意跟他玩，背地里骂他“强奸犯”。就这样，秦福来在他人的指指戳戳中慢慢长大。自小孤独的秦福来极想改变自家在村里地位不高的状况，所以他很要强，不断鼓励自己要出人头地，要让全村人都看得起自己！于是，秦福来在学校刻苦学习，常常取得好成绩。可是没上几年学，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秦福来被迫退学。后来秦福来能挣工分了，对生产队长这个位置产生了兴趣，因为他发现村里人都很听生产队长的，对其毕恭毕敬，于是他有了梦想，一定要努力当个生产队长，让全村人仰视自己。
一九七六年，是中国历史上很不平凡的一年。这年十月粉碎了“四人帮”，“文化大革命”彻底结束。岁尾，秦福来作出重大决定，要离开这个闭塞的小村——进城！为什么要进城？答案嘛，却是要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梦想改变了，他不愿意做生产队长了，要进城，要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要让人们看看，我秦福来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梦想？因为进城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直接导致了他的这个想法的产生。人一辈子往往会因为某个突然事件改变生活方式或者理想追求，秦福来就是这样。首先是罗青梅的出现。那年村里来了知识青年，年龄跟秦福来差不多，住在村西废弃的小学校里。城里人就是跟乡下人不一样，他们个个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秦福来跟村里的很多小伙子一样，喜欢到小学校看那些女知青。后来村里又来了一批知青，全是女的。因为宿舍紧张，村里决定让女知青分散到房子宽裕的各家各户去借住。秦福来家也来了俩女知青，其中就有罗青梅。在秦福来的印象中，罗青梅瘦瘦的，个头不是很高但也不矮，眼睛很大，整天扎俩长辫子，是个爱哭鼻子的漂亮女孩，常常放工后回家哭。也难怪，这些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女孩怎么受得了农村的艰苦生活？秦福来很同情爱哭鼻子的罗青梅。
新年知青们组织了戏班，让秦福来看到了罗青梅更加光彩夺目的一面。她脸上有了笑容，并且总是那么灿烂，秦福来几次看到罗青梅回到家时都是边唱边跳。原来罗青梅的爸爸妈妈都是城里剧团的演员，她自小长在剧团，耳濡目染，对唱戏很感兴趣，并表现出极高的天赋，爸爸妈妈也特意教她。这次新年组织戏班，了解她的人帮她报了名。村里规定，凡是戏班演员应潜心排练，可以不参加田间劳动。秦福来也喜欢唱戏，曾经跟村里几个老戏子学过戏，特别是《借年》中王汉喜这个角色，尤为拿手。而知青们在新年表演的正是《借年》这出戏，罗青梅当然是女主角，男主角王汉喜由一位青岛来的男知青担当。秦福来看过排练，罗青梅的唱功确实很好，曾经跟自己搭档过的村里女孩凤霞是远远不能比的。令秦福来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很幸运地跟罗青梅合作了一把。那是第一天开台，临近唱《借年》了，男主角却迟迟没来，这可把组织者给急坏了，安排四五个知青去找，结果没将人带回来，却带来了男主角由于急性阑尾炎被送往医院的消息。这时有人提议让曾经唱过王汉喜这一角色的秦福来上台救场。秦福来惊喜万分，从观众席一下子跳到了台上，被人拽到后台上了妆。
这是秦福来这辈子唱得最好的一出戏，他到死也不会忘掉。所有观众心目中，这出戏也确实是演得最棒的，掌声经久不息，甚至有人说男主角和女主角简直是天生一对。那天晚上秦福来睡不着了，太兴奋了，回味着，罗青梅的一举一动在秦福来脑海里都是那么的清晰。唱戏将秦福来的心打乱了，甚至有些忘乎所以了。罗青梅是女知青中出类拔萃的漂亮姑娘，她唱过《借年》后，几乎成了村里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秦福来也是这些男人中的一个。他想，如果娶这样的女孩当媳妇，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合作成功后，两人便有了很多话题，加上罗青梅借住在秦家东屋里，两人天天见面，常常端着饭碗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边吃边聊，秦福来也开始关心罗青梅了，帮她烧火炉，帮她担水，有好吃的也给她拿过去。秦福来确实对罗青梅动心了。有了这个心思，他与罗青梅说话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畏惧感，想见到她，却又怕见到她。村里人也一度传说他们俩的关系不正常，说秦福来在走他母亲的老路，传得很难听，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家能嫁泥腿子吗？秦福来当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也曾觉得自己配不上罗青梅。罗青梅好像没太在意，依旧很自然地跟他聊天，而且有时主动找他，这让他有些误解，也给了他很大信心。
这天晚上，秦福来在家门口等到罗青梅回来，便叫住了她，她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事，但又说不出来，变得很木讷，吞吞吐吐的。这时罗青梅从秦福来的吞吞吐吐中已经猜到他将说什么，便有些愠怒，说：“你怎么这样想呢？”说完，就跑回了家。第二天，罗青梅就搬进了位于小学校的集体宿舍。转过年来，罗青梅便返城了。
但罗青梅并不是导致秦福来认死理非要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的直接原因，只能说是与她的短暂交往，给一直想扬眉吐气的他心里埋下了一粒希望的种子。

第一部分第2节 秦福来结婚了（2）

有一阵曾经跟秦福来搭档过戏的凤霞常来找他，但是，他们的交往遭到了凤霞父母的极力反对，并扬言，“上梁不正下梁歪，秦福来是个什么东西，俺家闺女就是一辈子没人要也不嫁他秦福来！”凤霞在压力下也打了退堂鼓。就在这时候，秦福来突然接到通知到乡里体检，然后就当兵了。我曾经看到过秦福来穿着军装的照片，他方脸粗眉，英武潇洒。
秦福来能够参军极其偶然，据说是大队书记的儿子看上了凤霞，为了将情敌支走，出此下策，让有实权的老爸安排秦福来去参了军。秦福来在去参军之前，人们传说部队所在的地方是个大沙漠，风沙常常刮得人睁不开眼，没有水，百里无人烟，没有飞机人根本走不出去。还有人说，自古以来，有人犯了重罪，就将其发配到大沙漠里。本来书记的儿子也想参军的，改变主意让情敌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秦福来没有去大沙漠，却幸运地来到了北京。
秦福来到了北京的消息传到秦家庄，村里沸腾了。母亲接到儿子的信，激动得热泪盈眶；村里人知道秦福来在北京保卫毛主席后，羡慕不已，奔走相告；大队书记后悔不已，儿子哭成了泪人。后来凤霞也开始给秦福来写信，互通了一段时间的信后，凤霞告诉他，她的父母不反对他们的事了，并跟他商量等他回家探家的时候就订婚。然而，秦福来后来却没跟凤霞订婚。
秦福来到北京半年后，同一个安徽籍新兵一起被安排到部队某首长家干警卫。首长家有一个姑娘，眉清目秀，脸蛋白净，扎俩长辫子整天跑来跑去，活泼得很。秦福来刚到首长家时，见人进出，就敬礼，见到首长的宝贝女儿时，也不例外。宝贝女儿看他敬礼，就捂着嘴笑个不停。可能是她觉得秦福来挺好玩，还挺爱看书，有些文化，就走近他，同他说话，不知不觉就熟了。她叫史杰，比他小三岁。一天，秦福来被首长叫到了书房。当他忐忑不安地走进书房后，才发现史杰也在，正朝自己挤眼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秦福来激动万分。原来首长也是山东人。这样，他同首长有了共同语言，经常被首长叫进房里拉家常。不久，秦福来成了警卫班班长。
两年以后，秦福来又回到了原连队，但这次来与上次已完全不同。上次来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是，很少有人注意他，而这次则不同了，他是以代理排长身份回来的。回连队之前，老乡首长找他谈心，希望他好好干，并加强学习，有合适的机会考一考军校，争取为家乡争光。秦福来当然明白老乡首长的意思，满怀激情地回了连队。
秦福来怎么也没有想到，史杰也会跟到连队来，并且是隔三差五地来。当时有一战友就对他说，首长家宝贝女儿看上你了！秦福来不相信，怎么可能呢，她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又是首长的女儿，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农民兵？战友说，不信咱走着瞧！
秦福来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是真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史杰又来找他，并说出了心思，当时将秦福来震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秦福来当然知道，如果真成了首长女婿，意味着什么，所以当秦福来认定史杰不是开玩笑时，他失眠了。史杰的想法再次勾起了秦福来那颗被压抑的虚荣心。这么好的事砸到头上，谁不得掂量一番？当初他主动找罗青梅而遭拒绝，如今是比罗青梅条件更加优越的城里人主动来找他，这是多么大的反差？秦福来失眠了，他想到了有一天带着史杰衣锦还乡，那乡亲们还不仰目而视？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还不赶快竖起大拇哥？那时候他可以与史杰手挽着手，走遍村里的各个角落，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姓秦的就娶了个城里的媳妇！谁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他妈就吃上了！怎么着？我就吃上了！还可以带着史杰去找一找城里的罗青梅，让她看看当年她放弃的泥腿子已今非昔比了！当然他也想到了凤霞，并为此想了很多。然而虚荣心战胜了他，权衡之下，他决定放弃与凤霞的那分脆弱的感情，并马上给凤霞写了信。
秦福来跟史杰走到了一起，首长没反对，虽没明确同意，但他经常让史杰喊他来家里吃饭。
秦福来一直认为史杰是爱他的，之所以分手是其他方面的原因。一个直接原因便是凤霞突然来到了北京。当首长一家渐渐地接受了他与史杰关系时，凤霞突然就来到了北京。凤霞先是找到秦福来，希望继续保持恋爱关系，但他拒绝了。凤霞就去找部队领导，希望领导做秦福来的工作。那时正是决定秦福来命运的关键阶段，三年的兵役期还有半年，一个月后军校招生考试，代理排长的头衔还期待转正。如果是军校考试通过，或者是代理排长的“代理”摘去，二者中一项能够实现的话，那秦福来便有把握继续留在部队，有望成为北京城的人。但是，凤霞来了，添油加醋的哭诉，使一切都改变了。军人是一个神圣的称号，是不容任何污点的。首长第一个生气了，史杰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在那里哭。结果是秦福来如期退伍。史杰这个优秀的女孩从此成为了他的“梦中情人”。
三年兵役期满，秦福来离开部队回到家乡。那一天走到村口，他就听到阵阵喧天锣鼓，以及清脆的喜庆鞭炮声，村口围着很多人，但那不是迎接他的，而是在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新娘是凤霞，新郎是村书记的儿子，婚礼好像是故意举办给他看的。在一片讥讽声中，秦福来毫无风度地冲回了家，一连七天没有出门。七天后，他硬着头皮出门，同母亲一起上工放工。他当然知道，一顿讥讽是少不了的，随他们便吧！喂，不是一定要娶个城里媳妇吗？首长家女儿没跟你一起回来吗？城里人怎么又回来种地了？说吧说吧，秦福来低着头，不作任何反应。但是他压抑。在家的那段日子，母亲又托人帮他说对象，但是他一一拒绝了，因为他不甘心就这样了。于是村里人又说，这家伙还不死心，还想娶个城里黄花大闺女呢！秦福来变得更加孤僻了，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小村已经没有了让他成活的土壤。终于有一天，他跑到西坡里，对着天空大喊：我要走出这个小村！我一定要娶个城里女人给他们看看！

第一部分第3节 从乡村到城市的路上（1）

秦福来走在一九七七年从乡村到城市的路上，为了梦想。但是一个农村人进城，要找城里女人做老婆，何其艰难！秦福来进临都城后漫无目的，因为没有住的地方，夜晚就在城里大街小巷永不休止地走，运动御寒，但这不是办法，他终于在一个雪夜里晕倒了，差点被冻死。幸亏一叫孙保国的退休老工人和他上小学的孙女救了他并将他收留，后来又通过关系给他在煤矿找了份临时工。
一九七九年，秦福来进了县煤矿，干了几年竟然很幸运地转成了正式工。秦福来原以为正式工找个城里对象能够容易一些，但他没想到当时煤矿工人找对象很难。年龄一天天增大，他成了煤矿的困难户，矿上工会也曾多次想帮他介绍对象，可他坚持要找个城里女孩，工会也就知难而退了。
秦福来苦苦努力多年，近三十岁了，不仅没实现梦想，反而成为他人的笑料。他身边到处充满了对他的传言，走到哪里，传言跟到哪里。一九八四年，秦福来所在的煤矿进行了调整，而秦福来的爱情却随着煤矿的调整意外复苏了。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煤矿，资源很有限，据勘测，井下煤几尽采光了。经上级研究决定，除留一部分人在矿上继续挖煤外，其余人员分流。秦福来被调到了位于临都城里的大磨坊酒厂。他新的工作是在灌装车间当搬运工，就是用拖排车将打好箱的酒送进仓库。灌装车间是酒厂人数最多的车间，占整个酒厂人数的三分之一，而且大多是女工，有四十多个，而男职工有八个，其中还包括一个车间主任，一个设备维修工，剩下的是像秦福来这样的搬运工。有人开玩笑说，之所以将秦福来安排到灌装车间，是因为那里女工多，找媳妇方便。秦福来工作很勤奋，但找对象这事依旧不是一帆风顺。灌装车间女人是不少，可除了二十个正式工外，其余全是从农村招来的临时工，而二十个正式工中有十六个是已为人母的女人，余下的四个也都已经谈着男朋友并正在办结婚证。有个女孩子对秦福来很照顾，工间休息时，常常主动与他聊天。这女孩面貌姣好，也很年轻。后来她主动托车间一位女工来向秦福来抛绣球，可秦福来没答应，因为她是个临时工。说媒的女工对秦福来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块什么料，都三十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还想找天仙女不成？因为车间女工颇多，好事的也多，热心的也多，知道秦福来还没有结婚后，纷纷给他说媒，可是临时工无论长相多么好，他都不点头；正式工无论多丑，人家却看不上他。这时，有人报了料，说出了很多关于秦福来找媳妇的事：对象必须是城里人，还必须像天仙那么漂亮，一定要是黄花大闺女。还有许多秦福来找对象的有趣故事，编得很有水平，连秦福来都没有听说过。
第一个故事：煤矿妇女干部给秦福来说了个姑娘。他去干部家相亲时，买了个苹果罐头，装在他那身旧军装的上衣口袋里，进门后就内急想大便，便跑进了干部家的厕所里，一蹲就是一个半小时，临走也没把那个苹果罐头掏出来。你说他多么讨厌、多么抠呀！
第二个故事：有人给秦福来说了个棉纺厂的对象，约好在棉纺厂附近的饭店见面，两人边吃边谈，谈得挺好，可是吃过饭后，他站起来说，今天吃饭离你家近，你掏饭钱，哪天你到我们煤矿附近的饭店，我掏饭钱。他竟让人家女方掏饭钱，哪像个男人？
第三个故事：妇女干部给他说了个寡妇，有个五岁的男孩，约好在女方家见面。妇女干部将秦福来领到女方家后，出于礼貌，女方让孩子喊叔叔，你们猜秦福来说什么了？他说，不用叫叔叔，叫哥哥就行！你说他是找媳妇还是找娘啊？
…………
故事一出来，如重磅炸弹落在了大磨坊酒厂，立时炸得浪花四溅。人们纷纷说：怪不得三十了还没有找上对象，原来这样的。这不是有毛病吗？甚至纸箱车间在出黑板报时，喜欢恶作剧的黑板报编辑将这些故事作为笑话写进了“开心一刻”栏内，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能想到是指秦福来。
本来秦福来以为调离煤矿，来到大磨坊酒厂，会给梦想插上翅膀，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传言就将自己搞得尴尬了。他很气愤。如果是事实，他无话可说，可是有很多就是杜撰的嘛！秦福来只能对此保持沉默，解释又有什么用呢？越解释越乱！
就在尴尬时，罗青梅出现了，并来到了他的宿舍。
那天下午在宿舍见到罗青梅，是近来秦福来最值得兴奋的事了。多年不见，罗青梅还是那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扎俩大辫子。然而兴奋没维持多久，因为他发现罗青梅不是来找他的。
这得从秦福来调宿舍说起。秦福来刚进酒厂时，单身宿舍紧张，便跟来自煤矿的其他八个男职工一起被安排在制曲车间闲置的库房里居住。库房比较大，有七八十个平方，曲味较重，但住起来还算舒服。可自从他们住进库房后，隔壁麦曲库房便连续出现两次被撬事故，虽没丢东西，但还是引起了保卫科的重视，并简单推定是他们这些从煤矿过来的人干的，于是就调宿舍。在宿舍区腾出一间废弃锅炉房，锅炉房面积有点小，最多能容八个人居住，另两个人怎么安排？行政科想了想办法，让这两个人插进了单身宿舍楼。这两个人中就有秦福来。住进新宿舍的第二天，罗青梅就来了。当时秦福来一个人在宿舍，正洗着脸。“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秦福来边用毛巾抹着脸，边开门，当看到门口站着的竟是罗青梅时，一时感觉像做梦。罗青梅喊出声来：“秦福来！”秦福来将罗青梅让进房间内，有点慌乱，竟将脸盆踢翻了。秦福来搞不清楚自己见到罗青梅为什么会手足无措。
“你怎么在酒厂？”
“我刚刚过来，原来在煤矿。”
“是吗，这里比煤矿条件好。”
“是。”
秦福来的心“突突”跳动。
“你怎么还住单身宿舍呀？还没结婚吗？”
“是啊，没呢！”
秦福来记得罗青梅只比自己小两岁，但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谢振华呢，他怎么不在宿舍？”

第一部分第4节 从乡村到城市的路上（2）

秦福来这才转过神来，罗青梅来这里不是为他，而是另有其人，也就是她说的谢振华。秦福来刚到宿舍，其他四人他还叫不上名字，可是谢振华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昨天秦福来抱着铺盖卷刚进宿舍时，只有一个人在，方脸，鼻子上架一副眼镜，两只耳朵上插着耳机，正在听音乐。看到他进来，将一个耳朵上的耳机拔下来，表情冷淡地问：“干吗的？”秦福来说：“行政科让我来这个宿舍。”他仔细打量秦福来一会，看上去有点不合眼，“哦，你是煤矿调过来的吧？”秦福来说：“是。”他说：“那个名气很大的秦福来就是你？”秦福来点了点头，“我住哪个床？”他想了想，说：“看不见那个床空着吗？”秦福来看到宿舍里共有三张上下层的双人床，正好他铺上层是空着的，于是将铺盖卷扔到铺位上，由于用力猛，掀起铺上一些积尘。谢振华呼地从铺上跳下来，埋怨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秦福来赶忙说：“对不起！”秦福来刚要上铺收拾，还捏着鼻子的谢振华说：“算了，你睡下铺吧，我睡上铺，谁知道你还能搞出些什么事情来！”于是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到上铺，而秦福来到了下铺。收拾完毕后，两人坐在那里没有话，谢振华依旧在听收音机。秦福来问：“大哥，你贵姓？”谢振华摘下耳机问：“你说什么？”秦福来说：“你贵姓？”他说了句“谢振华”，便又将耳机塞进耳朵眼里。……
看秦福来在发愣，罗青梅又问：“谢振华上班了吗？”
“哦，他不上班，可能一会儿就回来！”
“那好，我等他一会儿吧！”
“好！你怎么认识谢振华？”
鬼才知道他怎么会问出这句话。
罗青梅倒没多想，“我男朋友！”秦福来一愣，脱口而出，“你还没结婚？”鬼才知道怎么又问出这么一句。罗青梅这次愣了愣，然后笑笑说：“是啊，没呢，响应政策呗！”秦福来不明白，问：“什么政策？”罗青梅说：“晚婚晚育！你不会也是响应国家政策吧？”秦福来羞红了脸，点了点头。罗青梅说：“其实早该结婚了，也老大不小了，谈好几年了，插队时认识的。他不是秦家大队的知青，他在蘑菇屯，回城后，他又考上大学，今年刚分进酒厂，搞技术。”秦福来“哦”了一声。“他很爱我！”罗青梅很自豪地说，“那时候他三天两头死缠烂打找我，知青点分的地瓜苹果他自己舍不得吃，都拿来给我，我就被他俘虏了，呵呵！”
这时谢振华进门了，怀里抱着两本书，看到罗青梅在宿舍，马上有了笑容，说：“小梅，你来了？”说着话，还在罗青梅脸上摸了一把。罗青梅撒娇地说：“你去哪了？我都等你老半天了！”秦福来坐不住了，觉得不应该呆在这里，就起身说：“我出去了，有点事！”罗青梅这才想到该向谢振华介绍，于是拉着谢振华胳膊说：“振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下乡时的房东秦福来！”谢振华看着秦福来，说：“是吗，你们认识呀？”罗青梅说：“当然认识，我们还一起唱过戏呢！”谢振华说：“唱过戏？就是你说的《借年》那出戏？呵，看不出来，还是个人物呢！”谢振华的话里有些不屑。
谢振华好像总是不能接受秦福来，对他相当冷淡。秦福来想：这有情可原，人家毕竟是城里生城里长的，上过山下过乡的，并且上过大学，如今又是技术骨干，怎么能甘愿同从泥洼子里走出来的卖苦力的搬运工平起平坐呢？一天，秦福来下班回到宿舍时，发现宿舍门怎么都打不开，听了听，里面有动静，于是敲门，里面没有开门的意思。因为秦福来借的书到期了，需要进宿舍拿书去还，于是再次猛劲敲门。后来门开了，他惊讶地发现是谢振华和一女的在里面，女的是罗青梅，正在梳理头发。谢振华朝秦福来很不客气地喊了声：“催命啊？！”谢振华对秦福来冷淡看来也有这个原因。秦福来向谢振华解释不是故意的，可是越解释谢振华越烦。
秦福来不知道该不该选择离开这间宿舍，因为他感觉在这间宿舍里看着他们两人恩恩爱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这间宿舍本来是六个人住，可是常住的就是他和谢振华，其余四人几乎不在这里住，因家都在城里，下班后一般都回家，除非是很糟的雨雪天气或者有要紧的事，四人很少在宿舍过夜。原本六人住的房间，现在只有两人住，秦福来应该有很好的空间，可是他从没感觉到空间大的好处，原因就是罗青梅常来。其实，秦福来是很希望看到罗青梅的，但又不希望看到他们在一起无所顾忌地“胡闹”。罗青梅在棉纺厂上班，坐办公室，下了班就过来，来了就与谢振华如胶似漆。谢振华的家其实也在城里，离厂很近，可是很少回家住。
后来谢振华弄来一个煤油炉，还有油盐酱醋以及炒锅，大有要在宿舍过日子的意思。罗青梅不来时谢振华从不开炉，只要罗青梅一来，两人便要在宿舍里做饭，弄得油烟四起。吃过饭后，两人便坐在床上笑笑闹闹，刚开始还有所顾忌，只要秦福来在，就有所收敛，可是后来好像就不太在意他了，两人靠在床上紧紧相依说说笑笑。有时候秦福来都羞得不得了，就躲避出去，可那是自己的宿舍，总不能天天躲避，于是试着适应。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有些是秦福来听不懂的，常常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一看表才发现已经很晚了，于是两人下床，谢振华送罗青梅回家。罗青梅喜欢撒娇，而且很任性，常常装生气，每到这时，谢振华一准像孙子一样哄罗青梅。其实秦福来很反感女孩子撒娇的，可从来不反感罗青梅撒娇，觉得她撒娇的样子真是很好看。
在这种环境住，真有种说不明白的滋味。秦福来不怪罗青梅，他怪谢振华，更多是嫉妒。那一晚，他们一直在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秦福来坐在床上看书。已经很晚了，秦福来的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罗青梅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后来秦福来实在坚持不了了，就和衣躺在床上睡了。半夜里，秦福来尿急憋醒了，下床开灯，意外地发现罗青梅并没有走，而是躺在谢的床上，两人互相搂抱着，甜甜地睡着。秦福来看到这一切，感觉有些眩晕，喘不过气来，他愣了几十秒钟后，才回过神来。上过厕所后，秦福来没再回宿舍，而是爬上宿舍楼顶，坐下来看满天星星，一直到天亮。之后，那样的情况经常发生，秦福来只能是躲避，楼顶就成了他的栖息地。已经是深秋，天气有些凉，不过披一条被子，还能够凑合过去，与刚到城里的那个冬天的夜晚相比，已经是很不错了。
有一晚，罗青梅没有来，谢振华也不在，秦福来看书到很晚，后来困劲上来，便香甜地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秦家庄村东的那条河。清澈河水上面，自己划着一条小船，一个女孩子坐在船中央，他们唱着《借年》。女孩子是罗青梅，唱着唱着就闹了起来，船开始晃动，剧烈的晃动——秦福来醒了，感觉真有晃动，不过不是船，而是那张上下层双人床，晃动中，还伴着阵阵喘息声。秦福来明白发生了什么，感觉很躁动，可又不敢发出声音，用力屏住呼吸。轻点，会吵醒他的！是罗青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管他呢！是谢振华的声音，夹杂着沉重的呼吸。秦福来像被一道枷锁捆住，一动不敢动，一声呼吸都不敢发出，紧紧闭着眼睛，但大脑在活动着，禁不住想像上面的事情，身体膨胀起来，下身出现了异常反应，感觉要爆炸了……
之后，当秦福来再见到罗青梅时，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好像做了亏心事，好像那一晚在罗青梅上面的不是谢振华，而是他秦福来，是他强奸了她！

第一部分第5节 非秦福来不嫁（1）

秦福来到那间锅炉房去住了。一个叫常治国的结婚了，跟一农村女孩。常治国结婚后不在厂里住了，而是在外面租一间房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秦福来跟常治国打了声招呼，就住进去了。不过他没将全部家当从宿舍搬出去，因为有同事告诫他，如果行政科收回常治国的床位，那他再回原宿舍可能会有麻烦。
秦福来到锅炉房睡觉后，常常有心事，做梦也梦到罗青梅，甚至那个躁动夜晚发生的事情。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秦福来没见到罗青梅。半个月后，秦福来回原来宿舍取东西，意外发现煤油炉已有一段时间不生火了，炒锅和碗筷都很脏，蒸笼里的馒头生了蓝色的毛。谢振华床上很乱，被子像一座小山一样堆在那里。过了几天，秦福来又回到原来的宿舍，里面的东西保持原样，好像这些日子没人来过。突然秦福来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心，他们怎么会不在这住了呢？后来秦福来一拍头，心说：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又过了几天，秦福来再次回到那个宿舍，依旧没有人住的样子。从宿舍出来后，鬼使神差，秦福来去了谢振华在的技术科，发现他正在跟一个小女工说说笑笑呢！谢振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秦福来，并没有打招呼。又过了几天，一个晚上，秦福来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起床走到了原来的宿舍，看到里面熄着灯。他拿出钥匙要开门时，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里面有动静，是那种亲热的声音。秦福来走下楼来时感觉心里舒坦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第二天，秦福来下班回宿舍时，在门口碰上骑自行车过来的罗青梅。秦福来本想躲过去，可罗青梅看到了他，并跟他打招呼，秦福来只好过来。“你们是不是很长时间不在这住了？”鬼才知道秦福来怎么会问出这么直白的话。罗青梅笑笑说：“我出差了，参加培训班，刚刚回来！振华也没在那住吗？”秦福来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只是猜的，你是说你刚刚回来？”罗青梅说：“是啊，我今天下午才坐火车回来。”秦福来心中一惊，说：“今天下午？”“是啊，怎么了？”秦福来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罗青梅，说：“没怎么！”罗青梅笑了笑问：“秦福来，你怎么不在那住了？”秦福来说：“我在班上同事那住，上班方便！”罗青梅说：“是不是我影响了你？”秦福来摇摇头，说：“没有！”罗青梅说：“肯定不是实话。我知道是我们影响了你，对不起。不过不要紧，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结婚了，到时候那个宿舍就你一个人住了，搬回去就行！”秦福来心里“咯噔”一下子，说：“你要结婚了？”罗青梅神采飞扬：“是啊，要结婚了，都老大不小了，还等什么？你也不要再等了，干脆找个对象结婚吧！”与罗青梅分手后，秦福来想谢振华肯定有问题，如果罗青梅是刚刚回来的话，昨晚那女的又是谁呢？秦福来摇摇头，叹口气，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还真是，秦福来与罗青梅分手后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铺盖卷被放在了地上，常治国那个铺位上坐着一陌生小伙子。秦福来问：“哎，你怎么把我的铺盖卷扔地下了？”小伙子说：“是你的铺盖卷呀？不是我扔的，是行政科领导扔的，让我告诉你，以后这铺位是我的了。你不是有铺位嘛，怎么还在这里睡？”秦福来这才知道，那某位同事的预言终于应验了。没办法，秦福来抱着铺盖卷慢慢走到原来的宿舍，到门口时，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去敲这个门。后来他摇摇头，上了楼顶。天气已经变冷了，秦福来在楼顶打个地铺，半夜里冻得浑身发抖。秦福来不禁感叹：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第二天，秦福来还是没有勇气回到宿舍，他又将铺盖卷抱到了锅炉房宿舍里，想晚上先打个地铺住着，这样总比在楼顶上优越多了。晚上，秦福来找来两个纸箱子，撕开来铺在地上，想了想，又找了块塑料纸，铺在纸箱底下，是为了防潮。纸箱子上面铺一层棉褥子，便将窝给弄好了。同事们开秦福来的玩笑，说他的窝让人家给占了，问他是不是看到那个女的光屁股了，当时你的小弟弟有反应了没有。秦福来只是笑笑。
秦福来打地铺的第七天，有人让他回自己的宿舍，不是别人，是罗青梅。那晚秦福来正躺在地上看书，一同事进宿舍说：“门口有漂亮小妞找你。”秦福来以为他开玩笑，说：“胡扯！”同事说：“真的，不骗你！”秦福来说：“你不骗我是鬼骗我？”同事说：“信不信拉倒！”秦福来出门了，同事们纷纷下床“呼啦”跑到门口。门外站着罗青梅，穿着风衣，系一条白色的围巾。秦福来走近罗青梅时，身后一阵起哄声。秦福来有点不好意思，问罗青梅：“你怎么来了？”罗青梅说：“我是来叫你回宿舍的。”秦福来说：“我在这挺好的。”罗青梅说：“再好也不是你自己的宿舍！我早知道了，你在这睡地铺，这怎么行？回去吧！”秦福来说：“其实真的挺好的！”罗青梅说：“你不回去就是不给我面子！”秦福来想了想，说：“好吧，过几天我就搬回去！”罗青梅说：“现在你就搬回去吧，我帮你拿东西！”说着，罗青梅旁若无人地进了宿舍，同事们知趣地闪到一边。
秦福来和罗青梅到了宿舍，也可以说是秦福来跟着罗青梅回到了自己宿舍，将铺盖卷铺到了属于自己的床上。谢振华不在宿舍，罗青梅坐在对面床上看秦福来细心地收拾床铺，也不说话。收拾完毕，秦福来坐下来，看看罗青梅，罗青梅好像有心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又看看窗外，显得焦躁不安。“谢振华可能加班吧？”秦福来说。罗青梅一愣，“哦，是加班！”然后两人又没了话。秦福来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本书，打开来看。罗青梅问：“什么书？”秦福来说：“《水浒传》。”罗青梅问：“好看吗？”秦福来答：“刚从图书室借的，还没怎么看！他们说挺好的！”两人又没有了话。秦福来根本看不下去，看书只是借口，因为他有种窒息的感觉。“你有影集吗？”罗青梅问。秦福来没有听明白，问：“什么？”罗青梅说：“我说你有相册吗？”秦福来摇了摇头说：“没有！”罗青梅说：“不可能吧，你怎么会没照过相呢，从小到大你就没照过？”秦福来突然憋得脸通红，说：“照过一两张，在部队时照的，不过不在这里。”罗青梅说：“哦，可以理解，秦家庄那地方也太穷了，能照张相的人不多。”秦福来没有应话，感觉在罗青梅面前丢了脸。
罗青梅又在看表。秦福来没有手表，但他感觉天已经很晚了。“要不我去谢振华班上给你叫一叫？”秦福来说，“也该下班了！”罗青梅说：“不用，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秦福来感觉空气很不畅通，他很想出去透透气，但很奇怪，身体像不听使唤一样。同时他感觉罗青梅怪怪的，言行不像从前那样。
秦福来有点困了。他看看罗青梅，罗青梅坐在床上发呆。“要不我还是去谢振华办公室看看吧？”说着，秦福来站起身。罗青梅制止了他：“不用了，我再等十分钟，他不回来的话我就回家了。”
宿舍里很静，秦福来能听到罗青梅的手表秒针在响。秦福来希望谢振华赶快回来，换一换气氛可能舒服一些。又过了好一会儿，谢振华没有回来，罗青梅站了起来，问秦福来：“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秦福来一惊，说：“他不是加班吗？”罗青梅说：“这么晚了，加班也早该回来了！你说他能去哪里？”秦福来摇了摇头。罗青梅说：“算了，我回去了！”秦福来“哦”了一声。罗青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天很黑，我有点怕，你能送送我吗？”秦福来能感觉到罗青梅话里夹着哭音。秦福来摸了摸头皮，说：“好吧！我去借辆自行车！”敲了好几家宿舍的门，秦福来也没借到自行车。罗青梅说：“算了，你骑我的自行车带我就行！”
于是两人下楼，推自行车，上车，往罗家方向走。秦福来不认识去罗青梅家的路，罗青梅在后面指挥着。一路上两人没有话，看上去罗青梅也没有说话的心情。罗青梅家在文化馆，她父母都是文化馆职工。到家后，罗青梅说：“你骑我自行车回去吧，明天我去取。”

第一部分第6节 非秦福来不嫁（2）

谢振华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唱着小曲走进宿舍。当他发现秦福来躺在床上时，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回来了？”秦福来感觉很不舒服：什么叫你怎么回来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宿舍，我回来难道还不应该吗？可是秦福来没跟他计较这些，而是说：“罗青梅在这等到你很晚才回去！”谢振华一愣，说：“知道了！”
秦福来感觉他们的关系出了问题，第二天上班时，从同事们的闲聊中得到了证实。灌装车间是属于女人的天地，而女人又是好饶舌的，所以大磨坊酒厂有个说法，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传言是经过灌装车间做大的。这秦福来是身有感受，因为关于他找对象的传言就是出自灌装车间，并且进行了彻头彻尾的加工，然后推向全厂，直至人人皆知的。今天这个传言是关于罗青梅和谢振华的，传言说他们之间出现了第三者，她是大磨坊酒厂厂长的千金，跟谢振华同在技术科的小魏。小魏是刚刚中专毕业分配到酒厂技术科的，人长得很精灵，也漂亮。这让秦福来想到那天他去技术科，看到谢振华和小魏在打闹来着。还有，那天秦福来在宿舍门口听到里面有亲热声，既然那天罗青梅在外地，那么那个女的肯定就是小魏了！怪不得罗青梅会有昨天的古怪言行。传言说，其实小魏长得没有罗青梅好看，可是人家毕竟是厂长女儿，论实惠的话，谢振华最终选择小魏也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传言还说，谢振华向罗青梅提出分手后，罗青梅很不理智，已经去技术科闹过好几次了，今天上午还去技术科了，吓得谢振华躲到了厕所里，小魏也哭着跑出了厂区。秦福来想到过去谢振华跟罗青梅卿卿我我的样子，又想到罗青梅参加培训班回来以后的样子，可以断定出事就是在罗青梅去外地那一段时间。
秦福来担心罗青梅了。同事们甚至提到了昨晚罗青梅到临时宿舍找秦福来的事情——秦福来，听说交桃花运了？昨晚一个漂亮小妞找过你？找你的那个女孩是不是罗青梅？不会是你生生拆散了人家吧？面对同事们打趣的问话，秦福来虎着了脸说：“瞎胡扯！”同事说：“你急什么，开个玩笑罢了，你还能拆散人家？说你拆散人家那是高抬你，人家罗青梅条件那么好，会看上你？这辈子都甭想！”
傍晚下班的时候，秦福来回到宿舍，发现罗青梅提着一兜子菜站在门口。秦福来想问她什么，可又觉得不合适，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罗青梅也没有说话，等着秦福来开开门，一前一后进去了。罗青梅开始忙活起来，端着盆子去洗漱间洗菜，洗过菜后，便开始点煤油炉。煤炉不太好使，罗青梅捣鼓了半天才点着，也难怪，原来都是谢振华点煤油炉，罗青梅炒菜，她从来没有点过。罗青梅炒菜手艺不错，她最拿手的菜是拌黄瓜丝，秦福来看她做过：先将黄瓜切成丝放入盘中，然后将红辣椒切丝，均匀地撒在黄瓜丝上面，然后点火，倒上油，放入花椒八角以及葱丝，出香味时，将油均匀地撒在备好的黄瓜丝上，马上一阵“呲呲”声。秦福来看罗青梅做过好几次菜，每当听到“呲呲”声，他就禁不住流口水。谢振华一边吃一边叫好，秦福来感觉他就像是做了皇帝。有一次罗青梅叫秦福来一起吃，他还真想去尝一尝，但发现谢振华用一种很不友好的眼光看着他，就将一口唾沫咽了下去，说：“不，我吃过了！”这次罗青梅做的又是拌黄瓜丝。秦福来从床底下拿了饭盆，说：“你忙吧，我去食堂吃饭。”罗青梅没有抬头，说：“你去吧！”
秦福来吃过饭回到宿舍时，罗青梅已经做好两菜一汤，放在窗前那张长条桌上。秦福来进门时，罗青梅转头看了看，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她孤零零地坐着，看着那些香气四溢的饭菜，等待着那个迷了路的吃客。秦福来不忍看她，便坐在床上捧起《水浒传》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振华没有要回来的迹象。等到很晚，谢振华也没有回来。像昨晚一样，秦福来将罗青梅送到文化馆。
接下来几天，罗青梅天天来，做好了饭菜就等着谢振华，等不来谢振华，她就将饭菜狠狠地倒掉，然后让秦福来送她回家。那天，罗青梅又等到很晚，谢振华还是没有回来，她将头转向秦福来。秦福来以为她又要他送她，于是放下书起身。罗青梅说：“秦福来，你那有酒吗？”秦福来说：“有，你要它干什么？”罗青梅说：“能陪我喝点酒吗？”他一愣，说：“喝酒？你会喝吗？”罗青梅说：“总比喝毒药容易吧？”秦福来从床下拿出一瓶大磨坊头曲，走过去，放在罗青梅的面前，然后重新回到床上坐下。罗青梅说：“我要你陪我喝！”秦福来犹豫一下，走到长条桌另一头坐下来。他不想喝酒，因为他很少喝酒，特别是这样的酒不想喝。罗青梅倒上两杯酒，端起面前的一杯，一口喝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秦福来劝她说：“别喝了！”罗青梅不理会，继续倒上喝。秦福来没有喝，只是颇为同情地看着她。罗青梅喝着喝着，就哭了起来。秦福来不知该说什么好。
正在这时，宿舍门开了，谢振华出现在门口，罗青梅立时睁大了眼睛。谢振华却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犹豫了一下，马上转身走了。罗青梅大声喊着：“谢振华！”谢振华却没有回应，传过来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青梅疯了一般追出去。秦福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跟了出去。罗青梅没有追上谢振华，谢振华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罗青梅发疯般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秦福来在离罗青梅四五米远的地方看着，直到她止住了哭声，然后送她回家。到罗家门口时，罗青梅说：“秦福来，让你看我笑话了。”秦福来说：“没什么。”罗青梅说：“这样的事以后没有了！”秦福来说：“也好。”罗青梅说：“秦福来，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愿意帮我吗？”秦福来说：“什么事？如果能办的，一定帮你！”罗青梅说：“你能劝劝谢振华，让他跟我吃最后一顿晚餐吗？”秦福来有点为难，因为谢根本不愿搭理自己，自己能劝动谢振华吗？见秦福来犹豫，罗青梅又说：“算我求你了！”秦福来看着罗青梅近乎乞求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但又说：“我尽量吧，不过，我跟他说话有点困难！”罗青梅说：“没关系，我给他写了封信，你劝不了他，就将这信给他，约他明天晚上见。”
秦福来回到酒厂时，谢振华已经在床上了。听到门响，他警觉地抬起身子，看走进来的只有秦福来一个人，他才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来。秦福来对谢振华说了罗青梅托他办的事，谢振华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秦福来就将罗青梅的信交给了他，然后到床上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罗青梅很早就来了，到灌装车间向秦福来要了宿舍钥匙。下班后秦福来没有急于回宿舍，他去食堂买个馒头吃了，然后独自在马路上溜达，不知不觉到了电影院，从来没在城里电影院看过电影的秦福来买了一张票，看了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时，他感觉他们的饭也该吃完了，于是溜达着回到酒厂。当他推开宿舍门后，才发现宿舍里还是罗青梅一个人，面前的菜一动都没动。秦福来想说句安慰的话，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秦福来将罗青梅送到文化馆，下车后，罗青梅说：“秦福来，你回去后将那些菜都倒掉，一点都不要吃！”秦福来“哦”了一声。罗青梅说：“不问为什么吗？”秦福来摇摇头。罗青梅说：“那些菜里我放了老鼠药！”秦福来大惊，傻傻地看着罗青梅。罗青梅说：“别害怕，我现在觉得很傻，不值得与这种人这样，以后不会做傻事了！”

第一部分第7节 非秦福来不嫁（3）

罗青梅有好几天没来。秦福来以为罗青梅想通了，彻底与谢振华拜拜了，感觉放心了一些。
不久，惊奇的事情发生了，谢振华竟然被“下放”了，从技术科调到了灌装车间，与秦福来一样，干上了搬运工。这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将整个酒厂都震动了。原来罗青梅并没有放弃，一直为拆散谢振华和厂长千金作着努力。关键时刻她检举了谢振华曾经为了私利而将酒厂某些技术提供给一个乡镇酒厂的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厂长马上作出处理决定，将谢振华留厂察看一年，并调离技术科。在此情况下，厂长千金迫于各方面压力也与谢振华断绝了关系。以后的一段日子，关于谢振华的故事不断，据传说，落魄后的谢振华又去找过罗青梅希望与罗青梅和好，但是被罗青梅严词拒绝了。很多人在嘲笑谢振华，秦福来没有幸灾乐祸，他想到了在部队时的事情。
谢振华到灌装车间一星期后，罗青梅却又出现在秦福来的宿舍门口。这是“最后的晚餐”之后秦福来第一次见到罗青梅。她手中提着一兜子菜站在门口，看到秦福来回来时，脸上洋溢着微笑。进宿舍后，罗青梅开始忙活，秦福来以为她与谢振华又和好了，也没问，只是从床底下取出饭盆，要去食堂吃饭。罗青梅喊住他：“秦福来，这顿饭是给你做的。”秦福来愣了愣后说：“你们吃吧！”罗青梅说：“什么你们你们的，是我们吃！”秦福来不知所措，说：“这怎么行？”罗青梅说：“难道你不领情吗？”盛情难却，秦福来留了下来。罗青梅说：“秦福来，我不会让你白吃的，你得给我打下手。”秦福来说：“好的。”于是罗青梅一会儿叫他去洗菜，一会儿叫他去刷盘子，一会让他尝尝菜的味道怎么样，忙得他不亦乐乎。秦福来想吃罗青梅做的拌黄瓜丝，可她没有做。
菜做好了，谢振华也没有回来。菜端上桌，罗青梅发给秦福来一双筷子，说：“开饭吧！”秦福来说：“再等等吧！”罗青梅说：“等什么，趁热吃！”秦福来说：“可是谢振华还没有回来呀？”罗青梅的脸色有一些变化，说：“你提他干什么，真的是请你吃的，跟他没关系！”正在这时，谢振华推门进来了，他看到罗青梅，有一些惊喜，说：“小梅，你来了？”罗青梅很洒脱地笑笑说：“是啊，我是来找福来的！福来，好吃不好吃，好吃的话我天天给你做！”秦福来有一些尴尬，看看谢振华，又看看罗青梅。罗青梅显得对秦福来更加殷勤，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还将头转向谢振华，说：“要不要一起吃点？”秦福来看出来了，罗青梅是故意整谢振华。以前，罗青梅习惯呼他的名字为“秦福来”，可今天却改口叫他“福来”。谢振华更尴尬了，站了一会后，说：“不了，我还有点事！”说着，就灰溜溜地出了门。秦福来说：“这样不好吧？”罗青梅说：“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吗？”
第二天，罗青梅又来了，手中照样提着菜，让秦福来帮她做菜，然后一起吃。后来罗青梅天天来，来了就做菜，吃饭，吃过饭后两人就坐在宿舍里看会儿书，然后让秦福来送她回家。很显然罗青梅是在向谢振华示威、报复。跟秦福来两个人在宿舍时，只是看书，很少说话，但每当谢振华回来，罗青梅便表现出对秦福来很热情，甚至向秦福来说一些肉麻的话。
一天，在车间拉车时，谢振华来到秦福来面前，说：“秦福来，我想跟你谈谈！”秦福来就跟谢振华来到一僻静处。谢振华说：“你什么意思？”秦福来说：“我怎么了？”谢振华说：“你怎么了？你不知道？也不撒泡尿照照，罗青梅会喜欢你吗？是在耍你呢！你是什么东西，自己不清楚吗？你配得上罗青梅吗？”秦福来很反感，说：“谢振华，我告诉你，你说这些话我不乐意听！你们乱七八糟的事我不管，但我请你放尊重一点，不要伤害我的自尊！”谢振华愣了，他没有想到在他眼里一向窝窝囊囊不入流的秦福来能和他争辩。但他很快醒过神来，说：“秦福来，我警告你，离罗青梅远点！”
当天晚上，秦福来没有回宿舍，不知是因为谢振华的警告，还是他也意识到罗青梅是在利用他。说不清楚原因，也不管原因，反正不想回去，于是他又在楼顶上坐到很晚，直到感觉罗青梅应该离开了才从楼顶下来回宿舍。接连三天，秦福来都在躲避着罗青梅。第四天下午，罗青梅来车间找秦福来了，她将秦福来叫到门外，质问秦福来：“你为什么躲着我？”秦福来说：“没有躲着你，我有事情！”罗青梅说：“秦福来，难道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秦福来一惊，不解地看着罗青梅。这时谢振华过来了，朝罗青梅打着招呼：说：“小梅，来找我吗？”罗青梅没有理他，而是朝秦福来甩下一句话：“我在宿舍门口等你！”便扬长而去。秦福来和谢振华都愣了。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谢振华质问秦福来：“你为什么不听劝告？”秦福来狠狠地瞪了谢振华一眼，说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劝告？”便扭头回车间了。
下班后，秦福来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回宿舍见罗青梅。说真心话，他很乐意见到罗青梅，但又怕见到罗青梅，他知道罗青梅不喜欢他，罗青梅之所以要找自己那是因为她要利用自己来达到整谢振华的目的。
秦福来还是回到宿舍了，那时谢振华已经开了门，但罗青梅依旧站在宿舍门口，直到秦福来过来，才跟进宿舍。这个场景让很多人感觉很刺激，于是走廊里站了很多人都往这边看。秦福来进宿舍后，随手带上了门。罗青梅却又将门打开了，说：“有什么怕看的？秦福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谢振华的面，你告诉我，你还喜欢不喜欢我？如果你说还喜欢我，我罗青梅马上跟你结婚！”走廊里立时一阵喧嚣，有人在喊：“秦福来，说呀，你说呀，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吗？说呀，她马上跟你结婚！”谢振华过来拉罗青梅说：“小梅，你这是干什么？”罗青梅狠狠地甩开谢振华的手，说：“姓谢的，你甭想再打我的主意，我明确告诉你，没门。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罗青梅这辈子就是再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王八蛋！”气氛有点紧张，走廊里静了下来。罗青梅来到秦福来面前，说：“秦福来，你说呀，你就是喜欢我嘛，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还告诉你秦福来，这辈子我非你秦福来不嫁！”
一句“非秦福来不嫁”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谢振华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罗青梅。突然，一阵掌声响起，雷鸣一般。秦福来脸红脖子粗，突然朝罗青梅喊了一声：“不要把我夹进你们乱七八糟的事里去！”喊完，迈开有力的步子，挤出人群，匆匆离去。罗青梅也被秦福来的喊声惊住了，当她反应过来后，跟着冲了出去。

第二部分第8节 天上掉下来的婚姻（1）

秦福来要结婚了，跟罗青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认为此婚姻是天上掉下来的，秦福来也这么认为。罗青梅说出“非秦福来不嫁”后，秦福来没有急于应下来，因为他对其真实性有很大怀疑。接下来秦福来又躲了罗青梅好几天。
那天下班后发生的事情，全厂人都知道了，并且引申到厂子以外的其他地方，一时间轰动了众多人的神经，秦福来就像被选上美国总统一样，令世人刮目相看，当然更多是猜测：秦福来这个屎壳郎是怎么让白天鹅看中的？于是有好奇心强且又有勤恳精神的人士追根溯源，发现罗青梅跟秦福来在十几岁时就认识，并且一同唱过一出叫《借年》的戏，扮演过夫妻，于是感叹，这就是缘分啊！怪不得秦福来一直不肯结婚，非要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原来他要找的人就是罗青梅呀！也有知心同事对秦福来说：“秦福来，别摆臭架子了，这么好的女孩上赶着要嫁给你，你还摆什么谱呀？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这些天秦福来想了很多，想到了在秦家庄的时候，想到了为梦想进城后遭受的种种磨难，后来想过来了，大骂自己是怎么了，不是发誓要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吗？为誓言努力了这么多年，突然机会就出现在眼前了，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就这么邪行了呢？晚上秦福来又睡不着觉了，迷迷糊糊中老是出现罗青梅，想起她刚住进他家的时候，想起同她登戏台的时候，想起与她在磨盘上边吃饭边唠嗑的时候，想起自己要向她说“咱俩好”的时候，想起在酒厂偶然见到她的时候……后来秦福来甚至想到罗青梅披着红盖头来到自己面前，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慢慢揭开红盖头……秦福来想到了自己将罗青梅带回老家，在众乡亲们的羡慕中走来走去。秦福来也分析自己躲避罗青梅的原因，最后定格在自卑上。是的，也许有很多原因，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秦福来觉得自己配不上罗青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认为他配不上罗青梅。在秦福来心中，自己根深蒂固就是一个泥腿子，庄稼汉，而人家罗青梅是正正当当的城里人，也就像别人所说的，罗青梅是白天鹅，而自己就是那屎壳郎，虽然这些年秦福来一直在想找个城里女人做老婆，可那是在赌着一口气。有时秦福来都认为那是一个幻想。
秦福来决定了，要去找罗青梅，问清楚那天她说的“非秦福来不嫁”的话是不是算数。其实秦福来去找罗青梅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那是自卑心在作怪。
罗青梅咬着嘴唇半天没有做声。秦福来早有心理准备，说：“没关系的，我配不上你！”罗青梅这时却说：“我嫁给你！”秦福来没有高兴得跳起来，甚至没有什么高兴的心理活动。罗青梅说：“不过，我要你将婚礼办得很隆重很隆重！”秦福来说：“好，摆上几十桌，让秦家庄全庄老少都来喝酒！”罗青梅说：“先别提秦家庄，我要你在城里搞得气派些！”秦福来说：“当然城里要好好弄一弄的，同事要请的……”罗青梅说：“好吧，你回去想一想，我也想一想，一定要搞好！”
秦福来告别罗青梅就回厂了，躺在床上后，心里才热乎起来，有了一些幸福的感觉。他想城里的酒席是要好好摆的，让那些曾经取笑过自己的同事们看看，自己就娶上天仙女了！秦家庄的酒席更是要摆的了，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痛痛快快地回过家了，这次一定要在村里好好走一走，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秦福来就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就是娶上城里媳妇了！
这天罗青梅来了，跟秦福来谈了结婚要做的事情，设计得确实很好，搞起来肯定很排场，可是秦福来马上想到这样搞要花费很多钱，而自己没有多少积蓄，但他没有对罗青梅说，因为他还是觉得罗青梅跟自己结婚已经够委屈的了。但事实总是要面对的，罗青梅的设计中还没有秦家庄婚礼那一项，就要花那么多钱，自己到哪里去弄那么多钱呢？临走的时候，罗青梅叮嘱秦福来，让他去问一问房子的事情，看看大磨坊酒厂能不能给他分一套房子。秦福来马上去办这事，厂领导倒是不错，说：“你是大龄青年，厂里当然要绝对支持，可是分家属房是有规定的，说白了就是‘论资排辈’，就是不论资排辈，现在厂里的楼房也没有闲着的。这样吧，临时房可以想想办法，你看怎么样？”秦福来跟罗青梅说了领导的意思，罗青梅有些不太满意，可是城里住房紧张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当然也知道，因为她爸妈工作几十年了，至今也是住着文化馆的平房。
结婚是幸福的，但也是操心费钱的，相信众多人也有此感觉，秦福来的感觉更甚。罗青梅要秦福来办一场有排场的婚礼，可是秦福来手里没有那么多钱，真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天常治国出现在宿舍门口，与他同来的还有他怀孕的妻子。秦福来打开门后一愣，常治国说：“不会将我拒之门外吧？”其实秦福来跟常治国没有什么积怨，他只是看不上常治国的作为，而今心里有喜事，高兴，看到常治国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秦福来憨憨地笑了笑说：“请进吧！”
秦福来跟常治国是在煤矿认识的，常治国是班长，但秦福来对常治国印象不好。这人五大三粗，留着络腮胡，脸上有一条疤，有食指那么长，看上去很凶，像黑社会的。常治国好喝酒，几乎天天喝酒。他脾气很暴，经常看秦福来不顺眼，找他的毛病，弄得秦福来很恨他，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煤矿有一个矿工李红兵，身体弱，干活经常落在后面，因此总受常治国的训斥，常治国甚至动手打他。有一次李红兵又落在了后面，怕常治国看见，为了抢进度耍手脚干了违反操作规程的事，恰巧让常治国看到，他一脚就将李红兵踹到了一边。秦福来过来拦在常治国面前，质问他为什么打李红兵。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常治国，据说煤矿领导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知道他每天都喝酒上班，但就是没人管，没想到刚刚进来的秦福来竟敢朝他瞪眼，于是他将矛头对准了秦福来，两人在矿井下干了一架。过后有同事告诉秦福来，他有麻烦了，因为常治国是有背景的人，连矿上的领导都怕他三分。有一次矿长看他在班上喝酒，就说要扣发他当月工资。你说常治国怎么办的，他还真绝，在一张报纸里屙了一泡屎，包起来来到矿长的办公室，扔在矿长面前，矿长就收回了自己的话。秦福来问：“矿长不会报公安吗？”同事说：“矿长开始是想报公安来着，可是常治国说，这一泡屎判不着我多大罪，我还会回来的，回来了我就让你脑袋成屎！”秦福来也有些后悔，怕这一架毁了前程。可是过去了一些日子，秦福来发现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虽然常治国经常对他冷眼相看，并安排他干最重的活，但没有做别的，矿上也没有给什么处理。

第二部分第9节 天上掉下来的婚姻（2）

这天上班，常治国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灯光看报纸，一边看一边喝酒。秦福来没想到这家伙如此放肆，在井下工作场所也敢喝酒，以前他只是喝了酒以后下井，这次却是直接在井下喝酒。就要下班时，这家伙竟喝下了一瓶二锅头，躺在潮湿的地上睡了。有同事对秦福来说：“姓常的这阵子心情不好，让老婆给休了！”秦福来不明白，问：“怎么了？”同事说：“就是老婆跟他离婚了！”秦福来问：“为什么？”同事说：“工作不好呗，谁愿意找个井下工人做男人哪！”秦福来“哦”了一声。同事又说：“别看他在这儿牛呼呼的，在外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谁也没想到这天会出事故。下班后，同事们收拾完东西一个个到地面上去了，秦福来也回到了井上。但在井口，秦福来犹豫了，想到常治国还在井里睡觉，不放心。听同事讲了常治国的事情以后，秦福来觉得他其实挺值得同情的。于是秦福来重新回到井内，常治国还睡得挺香，嘴角淌着口水，鼾声不断。秦福来喊他，不起作用，于是用脚踹他，终于使他睁开了眼，一看是秦福来，粗话就出来了，说：“妈的，你小子踢我干什么？”秦福来不跟他啰嗦，将他拽起来。看常治国走路不很利索，便搀着他走上吊斗，徐徐往地面升去，常治国还骂骂咧咧的。到了井上，秦福来搀着常治国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后让粗话不断的常治国给气恼了，一松手将他扔在一边，回宿舍了。秦福来回到宿舍大约有二十分钟，就听到外面有喧闹声，当时秦福来还以为是常治国在耍酒风，并没太在意。过了一会，听到动静不对，于是跑出宿舍，向喧闹声处跑去。原来是秦福来他们工作的那口井发生了塌陷事故。秦福来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幸亏井里没人，也幸亏是秦福来下井将常治国拖到地面上。这是秦福来进煤矿的第二年。
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一次事故，对于秦福来来说，却是一次机会。这一年的春节，秦福来站到了领奖台上，胸前戴着大红花，成了十佳标兵。进煤矿的第三年，他转正了。因为政策放宽，获过一次先进的秦福来很顺利地从农村来的临时工成为了真正吃商品粮的正式工人。
此刻，三个人在床上坐下，常治国四下打量一下，说：“还是第一次来你宿舍呢，条件真不错，比那个锅炉房强上十倍！”秦福来说：“还行！”常治国对妻子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秦福来，我兄弟！”妻子说：“知道，你天天念叨，是你的救命恩人嘛！”常治国说：“那是！我上辈子是父母给的，这辈子是福来兄弟给的！”秦福来听常治国说自己是救命恩人，并且一口一个兄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秦福来说：“你们喝水吧？”说着起身倒水，结果水壶空了。常治国说：“福来兄弟，算了，我们刚吃过饭，不渴！我们一会儿就走了，跟老婆还去串个门。”秦福来重新坐下。常治国说：“你也快搬出这个宿舍了吧？”秦福来“嗯”了一声。常治国转头对妻子说：“福来兄弟就是有本事，对象是一等一的人才！”妻子笑了，说：“当然了，是个人就比你强！”秦福来心里嘀咕，他们两个来访是为了什么？常治国说：“兄弟，你结婚我们也出不上什么大力，这两个钱算是我们两口子的心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硬塞到了秦福来的口袋里。秦福来还想让一让，但是让常治国给制止了，说：“你这样就是不给我面子了！”秦福来这才罢手。常治国说：“那我们就走了，改天喝你的喜酒！”秦福来说：“到时候一定请你们！”
常治国走后，秦福来将红包打开，发现里面有一千元钱，不禁一惊。一千元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秦福来干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攒下一千元钱，当然要吃惊。现在秦福来急需用钱，他看到钱就有一种亲切感，但他马上想到这笔钱不会是喜钱那么简单，它还包含了报恩的意思。第二天，秦福来去大曲车间，常治国在这里挖酒糟。秦福来找到他说什么也不要这笔钱，常治国有点意外，说：“福来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秦福来说：“这么大一笔钱我不能收！”常治国说：“福来兄弟，你这就太见外了，是不是还不把我当朋友？”秦福来说：“这不是朋友不朋友的事！”常治国说：“我的傻兄弟，你知道娶个城里媳妇要花多少钱？有那么容易吗？再说像罗青梅那样出色的女人，你能忍心委屈她吗？谁没有个难的时候，哥哥就这个脾气，看不得自己的兄弟为难，这钱你一定得收下！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你这个哥哥！”
秦福来想流泪。常治国攥了攥秦福来的手，说：“收下吧！”秦福来说：“好，就算我借你的，以后我一准还！”

第二部分第10节 没有婚姻的事实

秦福来的婚礼很隆重，在城里饭店请了二十多桌。常治国还帮着找了两辆吉普车，风风光光地拉着他和罗青梅围着临都城转了一大圈。秦福来本来想请两位重要客人来的，那就是在他刚进城时收留过他的孙保国老人和他的孙女奕娴。可是好几年前秦福来就找不到他们了，他们已经不在那住了，这次经多方打听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秦福来感觉很遗憾。秦福来跟罗青梅商量好，领了结婚证后先在城里办酒席，然后再到秦家庄按照那里的风俗习惯再办一场婚礼。当时罗青梅说：“秦家庄的事情你看着办就行，我只要求你将城里的做好！”而在秦福来的心中，秦家庄的婚礼才是最重要的。
酒席散后，常治国领着一大帮小青年敲着锣鼓放着鞭炮把秦福来和罗青梅送进了洞房。洞房不大，只有一间平房，这间房子还是恰好一家调走倒出来的。洞房虽小，但该有的都有。进洞房后，罗青梅就上床了。秦福来坐在沙发上想着一星期后回秦家庄办婚礼的事，想着想着就很晚了。罗青梅已经躺在床上了，可是秦福来努力了好几次，就是没有勇气到床上去。罗青梅静静地平躺着，闭着眼睛，好像在想什么。秦福来心神不定地往罗青梅那里看了好多次，突然就有一种畏惧感，不知道怎么样爬到床上去跟她睡在一起。犹犹豫豫了很长时间，秦福来终于走近罗青梅。罗青梅睁开眼看着他，他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他有点慌，不知所措。罗青梅说“睡吧”！秦福来突然抱起被子，说：“我到沙发上睡！”罗青梅没有应声，秦福来就到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同事们都开秦福来的玩笑，问他滋味如何，罗青梅的肉身是不是很软和，一晚上爬上去几次，是不是感觉良宵苦短。秦福来摆摆手说“去去去”。当晚，秦福来做了很大努力，依旧不能理直气壮地到床上去，最后还是睡在了沙发上。
同居一室已经五天了，依旧是罗青梅睡床，秦福来睡沙发。有同事喜欢听墙根，结果就听到了洞房内的秘密，于是传出话来说秦福来娶媳妇好几天了都没有上身，并猜测他是不是有毛病？这话传到秦福来耳朵里，感觉很不是滋味。已成好朋友的常治国也听说了这事，找秦福来了解情况，并给秦福来出谋划策，传授上身秘诀。晚上照旧是罗青梅先躺下了，秦福来坐在沙发上做着思想斗争。几经努力，秦福来终于来到床前，看着罗青梅。罗青梅睁开眼，看到秦福来在盯着自己，说：“你干什么？”秦福来喘着粗气说：“他们说我有毛病。”罗青梅明白了秦福来要干什么，愣一会儿后说：“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秦福来猛一下子扑到了罗青梅的身上，扯掉了被子，没有任何的预热，就直接奔向罗青梅的裤子，三下两下把秋裤扯下来了，只剩下小内裤。秦福来“呼哧呼哧”喘着气，盯着那个小内裤一分钟，然后一把拽下来。罗青梅却制止了他，说：“你先去洗洗！”秦福来说了声“洗什么”，便拽出自己的东西，要进入罗青梅的下身。突然罗青梅将腿圈起来，紧接着一蹬，将秦福来蹬倒在一边，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整个儿包起来，“呜呜”地哭了起来。罗青梅一哭，秦福来又慌了神，傻傻地看着裹着被子的罗青梅。“你怎么了？”秦福来问。罗青梅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秦福来的头嗡嗡响了起来，半天没平静下来。秦福来又睡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罗青梅回娘家了。晚上秦福来去文化馆接她，她说：“你自己回去吧，我想在这里住两天。”
中国式婚姻老家订的大喜日子到了，按照约定，秦福来须带罗青梅提前一天回家，也好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一下。其实秦福来已经提前回过两次老家，新房布置好了，请帖也发了，包场电影也订好了。这天秦福来去文化馆叫罗青梅，罗青梅却突然说她不想去秦家庄了。秦福来说这怎么行，都安排好了。罗青梅说那你就回去呗！秦福来有点急，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我一个人回去那叫什么结婚？”罗青梅见秦福来急，也摆出了一副誓死不去秦家庄的架势，说：“不是嫁给你了吗？结婚证不是领了吗？婚礼不是办了吗？还到那个穷旮旯里办什么办哪？那个穷地方讲究怎么那么多呀？”秦福来说：“不是说好的吗？”罗青梅说：“说好了我也不去，要去你自己去！”秦福来说：“你是不是后悔了？”罗青梅说：“我还就是后悔了，我就是讨厌那个穷地方。这次不去，我一辈子都不想去，永远不去！”
罗青梅没有去，秦福来自己去了。这就是秦福来为之努力了多年的婚姻。他奋斗这么多年，就是要完成这个婚姻，在那个让他压抑多年的秦家庄办一场体体面面的婚礼，可是这场婚礼办得糟糕透顶，成为秦家庄有史以来最不成功的一场婚礼。婚礼上只有新郎，没有新娘。秦福来原以为能因为这场婚礼而扬眉吐气，却没想到因此而再次蒙羞。
秦家庄的喜筵结束后，很少喝酒的秦福来竟然喝醉了。母亲将他拉到床上，劝他好好睡一觉。他抱着母亲“呜呜”哭了起来，很委屈，一肚子心酸。母亲抱着儿子，轻轻拍打着，不住地叹气。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床给秦福来煮了鸡蛋面，让秦福来吃下，然后将乡亲们送的喜布打成包，叮嘱他将它带回城里去。秦福来抱着包裹上了公共汽车，一路上他越想越委屈。
回到酒厂，发现罗青梅还没回来，他的火“腾”的就起来了，锁好门，就跑着去了文化馆，大有向罗青梅兴师问罪的劲头。但是到了岳母家门口，秦福来突然就降温了，生气又能怎么着呢？
岳母不喜欢秦福来。她甚至从不拿正眼瞧他，女儿执意要嫁给他，让她很失望。在她的眼中，女儿是最最美丽的，而且工作也不错，在棉纺厂宣教科，自己老两口都是文化馆的正式职工。说媒的人曾踏破门槛，千挑万选为什么要嫁给混进城市里来的土包子呢？岳父还算开明一些，对女儿的事采取不支持但也不反对的态度，说是尊重女儿的选择。岳母反对，岳父不支持也不反对，但拗不过长大成人的女儿，这婚还是结了。秦福来成了罗家女婿，跟着罗青梅喊爸妈，可是他从没感觉到自己在这家里受到亲人待遇，相反却像仇敌。岳母不理他，甚至讥讽他，岳父见到他也仅是点点头，招呼过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或者借口出门。从谈婚论嫁到今天，秦福来从来没在罗家吃过饭，人家根本就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今天秦福来来找罗青梅，却没有底气进罗家。他在罗家门口徘徊好一会儿，希望能看到罗青梅的身影出现，但是没有，最后秦福来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岳父在院子里浇花，秦福来喊了一声“爸”，因为底气不足，这声“爸”可能只有自己能听见。岳父依旧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浇花。秦福来说：“爸，罗青梅还在这里吗？”岳父朝屋里摆了摆头。秦福来挑开门帘。罗青梅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了看秦福来，也没说话，继续看电视。岳母没在家，秦福来收紧的心放松了一些。秦福来说：“还不回去？”罗青梅没有看他，而是说：“我在这还没待够呢！”秦福来说：“回去吧？”罗青梅说：“你愿意在这坐会儿就在这坐会儿，不愿意坐你就先回去吧！”秦福来有一些心痛。这时岳父在院子里说：“小梅，快回自己家去吧，都结婚了，还赖这里，也不怕人笑话！”罗青梅将一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然后进卧室收拾了一下，说：“走吧！”刚出院门，就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岳母。秦福来喊了一声“妈”，这个“妈”自喉咙里发出，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没有出口。岳母没理秦福来，而是将罗青梅拉到一边，叮嘱了一些什么，然后便让女儿跟秦福来走了。
婚假很快就结束了，秦福来重新到灌装车间上班。而罗青梅则到棉纺厂上班，中午罗青梅不回来，在单位食堂吃饭。傍晚，秦福来下班后借辆自行车去棉纺厂接罗青梅。罗青梅正坐在宣教科办公室里誊一份稿子，站在窗口的同事说：“小罗，你老公来接你了！”罗青梅走到窗前一看，果然是秦福来跨着车子在门口。她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出来了。看上去她很不领情，对秦福来说：“你怎么穿成这样子来接我呀？你不觉得很丢人吗？”秦福来看看自己一身的工作服，说：“我怕赶不上时间，所以没来得及换！”罗青梅没再说话，骑上自行车走了。秦福来也骑上了自行车，赶上罗青梅。罗青梅说：“你骑慢点，在后面跟着就行，我丢不了！”秦福来明白，罗青梅是怕让同事们看到，就将车速放慢了，跟罗青梅保持一定的距离。
回到家，罗青梅靠在床上织毛衣，秦福来问她：“吃什么饭？”罗青梅没抬头，而是说：“随便！”秦福来说：“我刚买了一斤黄瓜，要不咱们吃拌黄瓜丝吧？”罗青梅愣了愣后说：“我不喜欢吃拌黄瓜丝，你还是炒了吃吧！”秦福来说：“你不是挺好吃拌黄瓜丝的吗？”罗青梅抬起头来，瞪着秦福来，说：“你成心吧？”秦福来这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便说：“好，炒着吃！”秦福来用盆子端着四根黄瓜去洗了。菜洗好后，秦福来看着罗青梅，他的炒菜手艺不行，只要开火便是秦福来洗好菜，然后由罗青梅掌勺。罗青梅看了看秦福来，然后放下手中的毛线，从床上下来。秦福来点好火，将洗好的炒锅放在火上。罗青梅戴上套袖和围裙，准备炒菜。秦福来赶忙递过炒勺，罗青梅去接炒勺时，却盯上了秦福来的手，说：“你就是用这双手洗的菜？”一句话将秦福来问愣了，心想我就这一双手，不用这双手洗菜，难道用脚吗？罗青梅将炒勺扔进炒锅里，说：“你的手这么脏，洗出来的菜能干净吗？”秦福来这才明白了罗青梅的意思，看着自己手说：“今天车间的机器坏了，我帮着修机器了，所以手上沾了机油，已经洗过很多遍了，洗不掉。”罗青梅叹了一口气。秦福来说：“要不我再去洗洗？”罗青梅说：“算了，今天不炒了，出去买点蒸包吧！”秦福来说：“那好吧！我这就去买！”
有事实的婚姻，却一直没有婚姻的事实，这让秦福来很苦恼。

第二部分第11节 我不愿意！（1）

结婚两个月后，母亲从乡下来了，背着半袋子麦仁，是用石磙子碾的。这是儿子婚后母亲第一次来。她对知青罗青梅还有印象，只是成了儿媳妇后却没有见过面。母亲对知青罗青梅印象还不错，记得她爱哭鼻子，记得她会唱戏。当时因为罗青梅住在她家里，母亲对她很照顾，很同情她，那么小的城里姑娘却要到农村的庄稼地里干活，她很心疼。有一次罗青梅从坡上回来后，就累病了，感冒发烧，母亲给她熬好姜汤，还侍候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罗青梅也对母亲不错，每次回城里带回来好吃的东西总给母亲一份。所以母亲觉得罗青梅能够嫁给秦家，是秦家天大的福分，她不怪罗青梅不去秦家庄看她，她认为这闺女有自己的难处。安顿好母亲后，秦福来到车间请了假，然后去棉纺厂通知罗青梅，让她下班后记得回家，母亲来了。罗青梅表现不错，秦福来刚到家，她紧跟着就请假回来了。看到婆婆，她亲热地叫了一声“大娘”。婆婆愣了愣，但还是答应了。秦福来也一惊，但这没办法。罗青梅和婆婆便坐在床沿上聊了起来。坐了一会儿，罗青梅便让秦福来去买菜，叮嘱一定要买点好的。罗青梅兴致不错，不过秦福来清楚她的兴致来自于见到当年的房东，而并非是见到了婆婆。买来菜后，秦福来将菜择净洗好，罗青梅说：“好了，我来炒吧！”罗青梅麻利地做好了菜，端到小饭桌上，三个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吃过饭后，罗青梅和秦福来还陪着母亲去城里的商场逛了逛，给母亲买了一件漂亮的毛衣，还有一个软软的围脖。罗青梅热情很高，本来她还要留母亲住两天，可是母亲执意要当天返回去，说是放心不下家里养的鸡鸭，两人只好又将母亲送到车站。
在罗青梅去买票的时候，母亲抽这个机会对秦福来说：“小罗是一个不错的孩子，福来呀，你找到她可是秦家门上烧高香了。你可一定要对她好，知道吗？”秦福来点了点头。母亲又说：“还有一件事不能不注重，那就是你们年龄都不小了，得赶快要孩子了，我做梦都梦见抱孙子呢！”母亲走后，两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回家，一路上罗青梅兴致依旧颇好，还跟秦福来谈起了在秦家庄当知青的往事。回到家，罗青梅还主动做了饭。罗青梅心情好，秦福来也舒坦了很多。
晚上，罗青梅坐在床上边听录音机边织毛衣，秦福来则在沙发上看书，家里出现了从没有过的和谐气氛，罗青梅还让秦福来坐到床沿上帮她撑着毛线，她缠线团。这让秦福来有一些感动，同时也产生了一些错觉，他想到了母亲临别时说的话。秦福来试探着说：“你知道我娘临走时说了什么？”罗青梅果然愿意听，问：“说什么了？”秦福来说：“她说，她说……”秦福来恨自己的嘴怎么这么笨，心也那么虚，如当年在秦家庄的那个夜晚，秦福来在门口等到罗青梅，想对罗青梅说他喜欢她，可怎么也说不出来。罗青梅倒有些急了，问：“她说什么了呀，你支支吾吾的？”秦福来终于说了出来：“她说她想抱孙子。”罗青梅停住了缠线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愣过以后笑了笑。他们坐到很晚，后来累了，罗青梅收拾好床躺了下来。秦福来依旧坐在床沿上，他看着罗青梅，说：“我……”罗青梅说：“你还是睡沙发吧，好吗？”于是秦福来抱了一床被子到沙发上，然后躺了下来。
秦福来睡不着，他满脑子都在想母亲的话，其实他也很想有个孩子。结婚后，很多人同秦福来说，你媳妇心气高，觉得嫁给你有点亏，其实很多女人结婚后都有这样的想法，觉得一辈子就这样将自己托付了有点亏，可是时间长了，特别是有了孩子，那股心气就慢慢淡了，也就定住性子了，也就死心塌地跟你过了。
秦福来听到床上有翻动的声音，知道罗青梅也没有睡着。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秦福来想。这么一想，秦福来就在运气了，他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站了一会儿，发现罗青梅没有什么反应，胆子就更大了，一下子趴在了罗青梅的身上。罗青梅闭着眼睛，没有动。秦福来也没有急于做动作，静静地停留在罗青梅身上，直到断定罗青梅没有拒绝后才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这次秦福来没有直接去脱罗青梅的裤子，而是先从上身开始。常治国向秦福来传授过经验，说女人需要抚摸，需要慢慢调整情绪，简单地直接进入身体那是没有脑子的动物才干的事。秦福来解开罗青梅上衣的时候，她没有让秦福来失望。紧跟着解开了罗青梅的胸衣，罗青梅依旧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的动作。月光下，罗青梅的两只白白的乳房就出现在秦福来的面前了，秦福来感到一阵晕眩。罗青梅的乳房很丰满，在秦福来的面前像两个发大了的馒头。秦福来抓住了这两个馒头，并像一个饥饿的人一样张开大嘴去吞食。罗青梅一动不动，像一幅油画，又像一尊雕塑安分地躺在那里。一切似乎很顺利，有水到渠成之势。秦福来在罗青梅的上身工作了大约有十分钟，就自然地转到下面了。但是这时候就出现了问题，当秦福来终于要去拽罗青梅的裤子时，罗青梅突然动了起来，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裤腰，已进入状态的秦福来怎么能轻易罢手，他将罗青梅的手弄开，顺势一把将她的裤子，连同内裤拽到膝盖上。这时罗青梅突然爆发，如上次一样，抬起腿将秦福来蹬到床下。秦福来坐在地上，说：“又怎么了？”罗青梅抽泣起来，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秦福来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爬到床上。这时罗青梅已经坐了起来，秦福来抱住罗青梅要把她压倒，谁知罗青梅的劲头也很大，就是不躺下。罗青梅说：“我不愿意！我就是不愿意！”秦福来喊了起来：“可是你现在是我老婆！你是我老婆！”罗青梅也不示弱，也喊了起来：“我不愿意做你老婆！我不愿意做你老婆！”两人在床上拽着，谁也不让谁，但是秦福来毕竟是男人，有一股子蛮力气，最终又将罗青梅压在身下。这时已被束手就擒的罗青梅使出浑身气力大喊着：“秦福来，有本事让我心甘情愿同你来！有本事让我心甘情愿同你来！”这阵喊声将秦福来镇住了，他骑在罗青梅身上停留了好一会，最终决定收兵，慢慢从罗青梅身上下来了。

第二部分第12节 我不愿意！（2）

这一晚，秦福来躺在沙发上没有睡着，他很委屈很委屈，都娶上媳妇了，可是却不能上媳妇的身，而甭提为自己生孩子了。躺在床上的罗青梅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秦福来将那股心火都发在了工作上，一整天，一言不发，一刻不停地装车拉车卸车。车间里谁都知道秦福来与谢振华的恩怨，所以领导平时安排工作时从来没有让他们两个干同一个车，可是今天奇了怪了，偏偏就让他们两个人干一个车。车间里搬运工就六个人，分成三组，即两个人一个车。一整天，两人一句话没说，各干各的。秦福来包了今天拉车的所有活，谢则在车后推着，谁知道这小子是推还是不推。有同事看到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觉得挺好玩，于是喊：“秦福来，谢振华不推在往后拽呢！”秦福来也不言语，依旧弓着身子拉车。于是就有人说：“这是秦福来抢了人家的媳妇，理亏着呢！”秦福来依旧不做声，但心里骂了一句：放屁！甚至有人故意当着谢振华的面大声问：“秦福来，你老婆怀上了没有？”有人帮话：“秦福来，你摆弄不了她吧，是不是不会呀？不会的话可以向谢振华讨教啊！”这句话可过大劲了，谢振华立时毛发竖立，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扑向此人。秦福来没看他们，身后推车人已经离开岗位他也不管，好像与他无关，依旧拉车。
傍晚下班后，秦福来不想回家，在厂门口恰巧碰上常治国。常治国对秦福来说：“晚上去我那里吧，咱哥俩喝点！”秦福来想了想，说：“好吧！”其实秦福来真不想回家，到常治国那里喝点酒也挺好。常治国说：“叫上我弟妹，她还没去过我家呢！”秦福来说：“别叫她了！”常治国说：“怎么了？要不我去叫她？”秦福来说：“真的不用叫她。”
秦福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喝了不少的酒，有一些醉。常治国有喝起酒来就刹不住车的毛病，要不是老婆三番五次制止，两人肯定都要大醉。其实秦福来喝酒不多，可是因为心情不好，醉得就快。罗青梅还没有睡觉，可能是担心秦福来，也可能是根本没有睡意，看到秦福来摇摇晃晃地进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但话刚刚说完，一股浓重的酒气就冲了过来，她才明白秦福来是喝醉了。秦福来以前从来没有在罗青梅面前出现过这种情况，但今天竟然喝醉了。罗青梅很反感喝醉酒的人，爸爸就时不时地喝醉酒，每次都吐一地的秽物，难闻死了，所以每当看到爸爸喝醉，她就跑得远远的。可是没想到丈夫也会喝醉。值得庆幸的是，秦福来进屋后并没有吐，但酒气还是有的。罗青梅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窗户。“你怎么喝成这样？”罗青梅捏着鼻子问。秦福来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是我老婆吗？”罗青梅说：“你快到洗漱间洗洗睡吧！”秦福来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我老婆吗？”罗青梅说：“你快去吧，瞎说什么呀？”秦福来说：“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你从来没有当你是我老婆，你只不过把我当成工具。当成一个报复他人的工具，你说是不是？”罗青梅听到秦福来说这些，赶快又关好窗户。秦福来说：“你关什么窗户？关什么窗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来没把我当你的男人，我就是你的工具。我知道你的心里很不情愿，因为你的心里还在想着那个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罗青梅说：“你别说了！”秦福来说：“我为什么不说？我一直不说，可是今天我要说，我喝酒了，我就说。你就是把我当成工具，就是把我当成工具。我算什么，就是工具，工具……”秦福来说着说着就哭了。罗青梅再也不能忍受秦福来耍酒风，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秦福来头疼得厉害，他想起昨晚的事，才记起罗青梅出门了，从床上的情况看，她没有回来。秦福来想罗青梅可能是回娘家了。其实罗青梅没有回娘家，她在外面蹲了一宿。她不得不承认，秦福来说的都是对的，她是还想着谢振华，好几年的感情，怎么能轻易忘掉？她是没有把秦福来当成丈夫，她之所以嫁给秦福来，那肯定是一时冲动的结果。她在外面想了大半夜，觉得对不起秦福来，觉得秦福来真的很可怜，可是罗青梅又觉得这个世界对不起自己，自己真是太委屈了！秦福来也想了昨晚说的话，若是平常，他是没有勇气说这些话的，可是喝醉了，酒壮英雄胆嘛！可秦福来很后悔，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他想罗青梅肯定回娘家了，肯定又不回来了，而自己还要去岳母家求她回来，他不想去岳母家，觉得在岳母家自己的地位比孙子还要糟糕。秦福来正想着时，门突然开了，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时“呼”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来人是罗青梅，手里提着一兜子油条。她没有理秦福来，而是点火煮了一锅稀饭，然后舀上两碗，放在小饭桌上，对秦福来说：“起来吃吧！”秦福来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喝醉了！”罗青梅没有应声，而是端着水杯去刷牙了。
事情没有秦福来想像的那么糟，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部分第13节 恢复如初（1）

这天，秦福来的工作做了调整，他离开灌装车间，到酒库了。酒库不大，两个地下酒池子，二十多个大圆木桶，秦福来的工作是负责酒库的卫生以及往灌装车间发送原酒，不过跟灌装车间的成品酒搬运不一样，不用拖排车，而是一开控制阀门，各种配置好的酒就通过管道到灌装车间相对应的酒罐里去了。这里的工作较以前相比轻省多了，按同事们的说法，是从动物上升为人了，拉拖排车在农村是牲口干的工作，哪是人干的？这也就是说，秦福来从这天起终于干上一个体面的工作了，碰上熟人问起在酒厂干什么工作，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干酒库管理员，再也不用支支吾吾了。第一天到新地方上班，秦福来心情很好，下班后去食堂买了一份猪头肉，还买了罗青梅喜欢吃的麻婆豆腐，哼着戏段子往家走。半路上碰上一位邻居，看着秦福来，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是不是老婆决定给你生儿子了？”这些邻居当然也知道秦福来过去的事情，所以话语间经意不经意带着轻视的意味。秦福来说：“什么意思？”那人说：“你晚上跟老婆吵我们可都听见了！”秦福来愣住了，这位邻居的话将秦福来不错的心情给搞砸了。他看着邻居嬉笑着走远，心里骂了一句：小人！都他妈小人！
秦福来回到家时，发现罗青梅还没有回来，便刷刷盘子，将菜盛好，坐在沙发上等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算一算罗青梅下班也该有两个小时了，可是她还没有回来，天已经很黑了。自从那次秦福来穿工作服去棉纺厂接她后，她就告诉他以后不要到棉纺厂门口接她了，说她自己能回来。秦福来有自知之明，当然知道罗青梅为什么不让他到棉纺厂门口去接她，所以以后再没去过。秦福来坐不住了，披件衣服拿个手电筒出了门，来到马路口，等了一会儿，也没有接到罗青梅。难道她又去娘家了吗？秦福来回到院子里，推出刚买的大金鹿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去了文化馆。岳母家的灯还亮着。秦福来在院门口徘徊，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秦福来终于敲响了院门。“谁呀？”是岳母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秦福来的心禁不住一哆嗦。“谁呀？”秦福来听到岳母来到院子里了，并向院门走来。“我！”秦福来轻声说。岳母打开院门，问：“你怎么这么晚来了？”秦福来问：“罗青梅在这吗？”岳母一瞪眼，说：“她怎么会在这？哎，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又欺负她了？她跑哪里去了？”秦福来说：“我没有，她下班后就没有回来！”岳母说：“一定是你欺负她了，还不赶快去找，要是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这时候岳父从屋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问：“谁呀，你们吵吵什么呀？”岳母说：“还能有谁？一定是吵架了，咱闺女跑了，这不找不着了嘛！”秦福来说：“没有吵架！真的没有吵架！”岳母说：“没有吵架？谁信呢，没有吵架我女儿能无缘无故跑了吗？”岳父说：“别吵了，也不怕邻居笑话，说说怎么回事。”秦福来说：“下班后她就没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岳父说：“你们真的没有吵架吗？”秦福来说：“真的没有，我还以为她来这里了，没有来吗？”岳父说：“没来，可能有什么事吧，会不会是加班啊？没事的，说不定现在她就回去了。这样吧，你去找找，看看在不在家，找着了就来跟我们说一声。”
秦福来回到家里，发现灯已经亮了，罗青梅坐在沙发上吃饭。秦福来长长舒了口气。罗青梅盯着秦福来，问：“看你上气不接下气的，干什么去了？”秦福来说：“你还说呢，我找你去了！”罗青梅好像不明白，问：“找我干什么？”秦福来说：“你看看几点了，天都黑透了，你都没回来。”罗青梅说：“我还以为你加班呢，原来是找我去了，我丢不了！”秦福来的苦心没有换回一点感激之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罗青梅又问：“你都去哪里找我了？”秦福来说：“去文化馆了！”罗青梅一惊，说：“你去文化馆干什么？你这不是成心让我爸妈担心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跟他们说一声？”秦福来还没在床上坐热乎，罗青梅就让他再去文化馆，加上腹中饥饿，心里酸酸的很不是个滋味，可是他没有说什么，而是起身出门。要关门的时候，罗青梅喊住了他，说：“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吧！”
罗青梅又匆匆地吃了几口菜，然后跟秦福来出门去文化馆了。岳母家院门还开着，看来也不放心女儿，一直在等着呢！进屋后，岳母问：“小梅，你去哪里了？”罗青梅一屁股坐下来，说：“大惊小怪，下班后路上碰上一个同学，好久不见了就聊了一会儿。”
秦福来站在那里，没有人招呼他坐，他们都围着自己的女儿问这问那呢。过了一会儿，罗青梅对秦福来说：“你回去吧，今天晚上我住这里了！”
秦福来又回到了家，看了看饭桌上罗青梅吃剩的菜，感觉心窝子疼，竟没有一点食欲了，加上来来回回折腾很累了，就合衣躺在了床上。
星期天，秦福来休班，他想回一趟秦家庄，很想母亲，可依旧很不情愿回家，以前不回家是因没找到城里媳妇，现在找上城里媳妇了可媳妇不愿意跟自己回农村老家，又成为一块心病。秦福来常问自己，为什么人家进城的人都是风风光光回家，而自己却总也风光不起来呢？收拾好东西正要走，罗青梅回来了，她笑着问：“你要去哪里呀？”秦福来说：“我回秦家庄，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去了！要不……”他想让罗青梅一起回去，还没等说出来，罗青梅就打断了他，说：“你下个星期天再回去吧，今天我们逛逛商场！”“逛商场？”秦福来愣愣地看着罗青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罗青梅说：“是啊，去逛商场！不愿意去吗？”罗青梅从来没有主动跟秦福来出去过，就更别说是逛商场了，今天她要他陪她去逛商场，弄得他像做梦一样。

第二部分第14节 恢复如初（2）

秦福来最后选择了逛商场。罗青梅喜欢逛商场，秦福来是知道的，原来秦福来跟谢振华好的时候，秦福来曾经在商场里碰上过，当时罗青梅紧紧挽住谢振华的胳膊。秦福来不奢望罗青梅能挽住自己的胳膊，能够一起逛商场已经是很不错了。罗青梅逛起商场来有的是劲头，逛得很仔细，生怕有好东西漏掉，被人买了去。秦福来给她拿着包，跟在后面。罗青梅没有给自己买一点东西，却给秦福来买了很多东西，这更是让秦福来想不到。他们先在男装柜台买了一套西服，价格是一百二十块，能抵秦福来两个月的工资，秦福来不想买，说太贵了，可是罗青梅坚持要买。这套西服是认识罗青梅以来她给秦福来买的第一样东西。买上西服后，罗青梅坚持让秦福来到试衣间换上，将他那套旧中山装装进袋子里提着。当秦福来从试衣间出来后，罗青梅再次细细打量秦福来，动动这里，扯扯那里。他们又去皮鞋柜台，买了双价值四十元的皮鞋，疼得秦福来心眼直跳。罗青梅也直接让秦福来穿上皮鞋。他们又去买了一条领带，一件衬衣，一双袜子。
逛了三个商场，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罗青梅说：“再去理理发吧！”秦福来说：“回厂里让看大门的李大爷给推吧？”罗青梅说：“不行，他理的那叫什么，理发店有很多发型呢！”秦福来只好跟着罗青梅来到一家理发店。罗青梅先向理发师要了发型参考册子，细细翻看，后来定了一个侧分。理完发，秦福来从理发店的镜子中看到自己大大变样了。完毕后，罗青梅又细细打量秦福来，并跟秦福来并排着站在一起，对着镜子照，还问理发师：“你看我们两个配不配？”理发师说：“配，当然配！”走出理发店后，罗青梅还时不时看秦福来一眼。
焕然一新的秦福来回到酒厂时，人们都说这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点都不错，都认不出是秦福来了！还有人说，秦福来，有媳妇跟没媳妇就是不一样啊，可精神多了！秦福来笑着点头打招呼。罗青梅也笑着，还挽着秦福来的胳膊。
秦福来以为幸福生活来临了。回到家里后，秦福来要把衣服换下来，罗青梅说穿着吧，还是穿这一身好看。秦福来坐在沙发上，罗青梅靠在床上，她的眼睛盯着秦福来，还没看够的样子。秦福来被罗青梅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了，问：“你老看我干什么？”罗青梅说：“你将脖子挺起来，老低着头干什么？”秦福来将脖子挺了挺，罗青梅说：“再挺！再挺！”秦福来实在挺不动了。罗青梅说：“你尽力挺身子吧，挺一挺就比耷拉着脑袋好！”
秦福来觉得罗青梅今天有点反常，老这么整治他干什么呢？过了一会儿，秦福来明白了。罗青梅说：“今天晚上同学有一个聚会，一起去吧！”原来是这样。秦福来说：“你们同学聚会我去行吗？”罗青梅说：“我倒是不想让你去，可是说好都要丈夫陪着同去，我没其他丈夫，只好带你了！”怪不得今天罗青梅对他这么上心。罗青梅又说：“不过，你得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在同学面前丢面子！”秦福来说：“你还是把我当工具！”秦福来说这句话是无意的，可是罗青梅的脸当时就有点变化，说：“你不愿意去就算了！”秦福来赶忙说：“我愿意去！”
是的，秦福来愿意去，不管是不是罗青梅的工具，罗青梅既然能带自己去参加同学聚会，让自己在她的同学面前亮相，这就说明罗青梅当自己是丈夫。这足以让秦福来感到欣慰了，还有什么理由端架子呢？没有理由！
对于这个场合，秦福来很不适应。聚会场所设在宴宾楼一层的宴会厅，来了大约十三四个人，凑成一大桌。到宾馆门口时，罗青梅一把挽住秦福来胳膊，再次叮嘱说，一定要精神点！就这样，罗青梅笑容满面地挽着表情略显拘谨的秦福来进入宴会厅，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已经来了的四五对，一下子围上来三四个人，抱着罗青梅尖叫着。在介绍秦福来时，罗青梅说：“我老公，在酒厂技术科工作。”有人就说：“啊，技术科呀？那可太好了，是不是你们家喝酒都是自己用原酒兑呀？那可太了不起了！”另一个说：“是啊，我听说酒厂技术科的人可能喝酒了，而且不管什么酒，只要用舌头尖一舔，马上就能说出酒的名字。罗青梅大班长，今天能不能让你老公给我们露一手啊？”秦福来说：“其实技术科分好几个小部门……”罗青梅瞪了秦福来一眼，马上打圆场，说：“亲爱的同学们，今天聚会的主角是我们，可不能让他抢了角色，至于表演，改天再说！”……席间，秦福来话很少，一直在那里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只是有人提议跟罗青梅两口子喝酒的时候，秦福来才应付应付。秦福来觉得在这种场合有些尴尬，也可以说是颇为尴尬，罗青梅倒是颇为活跃。这个晚上，秦福来才知道罗青梅曾经是他们的班长。
好不容易挨到聚会结束，终于回到家了。罗青梅说：“累死了，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说着，脱掉鞋子上了床。秦福来说：“想喝水吗，我去打点水？”罗青梅说：“算了，你也躺沙发上睡吧！”
这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来临，秦福来与罗青梅的生活又恢复如初。

第二部分第15节 性爱的序幕

结婚后第二年国庆节，秦福来记在了心里，就是在这一天，他终于第一次在罗青梅身上播下种子，并从此拉开了两人性爱的序幕，第二年，罗青梅生下一子，取名“志高”。
那次成功的婚姻事实秦福来得感谢谢振华，因为那天谢振华结婚了。谢振华要结婚的消息早在厂里传开了。在他工作的灌装车间，有那些一天无事就犯困的长舌妇，这当然不会成为秘密。谢振华的新娘在百货大楼工作，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谈多长时间，就决定结婚了。谢振华本想低调处理，只是给厂里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发了请柬，可是消息还是传开了。谢振华没有给秦福来下请柬，所以他不想去搀和谢振华的事情，一则是因为谢振华这人太高傲，一直看不起他；二则是他跟谢振华的关系，毕竟他娶了谢振华曾经的恋人。因为酒库属厂技术科管理，而谢振华原来在技术科干过，所以酒库有几个同事收到了谢振华的请帖。下班的时候，有同事拍拍秦福来的肩膀，说：“你去喝喜酒不？”秦福来摇摇头。其实同事明知道他们的关系，是想跟他开开玩笑。看秦福来摇头，他说：“不要那么小气嘛，这时候如果你去，就很显你的风度，同时也哄得你老婆高兴！”秦福来没有听他的劝告，说了声“去你的”。
秦福来回到家时，看到罗青梅正站在屋中间，心情烦躁。看到秦福来进来，罗青梅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但她的眼神告诉秦福来她有心事。“你怎么了？”秦福来问她。罗青梅没有回答，而是从床上站起来，走出了房门。秦福来正在洗菜时，感觉有人扯自己衣服，回头一看是罗青梅。“什么事？”秦福来问她。她轻声说：“来屋里说。”说完，她就先走了。秦福来迅速将菜冲了一遍，然后端着盆子跟着走了。有好事的娘们开秦福来玩笑，说：“你老婆又想那事了吧？”秦福来笑了笑，没有应声。到屋里的时候，罗青梅已经为秦福来找出了那身西服，以及衬衣、领带都摆放在床上。秦福来问：“这是干什么？”罗青梅说：“你赶快换上衣服，去参加一个婚礼！”秦福来一惊，说：“谁的婚礼？谢振华？”罗青梅说：“是，你去不去？去你就换上，不去你就拉倒！”秦福来不情愿地慢慢腾腾地换好衣服。罗青梅说：“你的头发有点长啦，去理发店理理吧！”秦福来嘟囔了一句：“他结婚我打扮那么好干什么？”罗青梅说：“你就得打扮好！快点吧！”秦福来看罗青梅急急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醋意，说：“你觉得我去合适吗？”罗青梅说：“不想去就算了。”说着罗青梅拉开房门出去了。秦福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跟着去。
在罗青梅的陪同下，秦福来到理发店理理发吹吹风，然后去参加谢振华的婚礼。说是参加婚礼，其实按照当地习俗婚礼早上已经举行过了，晚上是参加喜筵罢了。喜筵就安排在当时城里唯一上档次的宴宾楼。罗青梅和秦福来在宴宾楼外犹豫了好一会儿，秦福来说：“我看还是不要去了！”罗青梅瞪了他一眼，说：“一定要去！”说着挽起秦福来的胳膊往里走。
大厅里，谢振华和新娘正在招呼客人，罗青梅和秦福来直接走向他们。有很多客人认识罗青梅，都愣愣地看着罗青梅向谢振华走近。谢振华也看到了罗青梅，愣了。来到了谢振华面前，罗青梅面带笑容，说：“祝你们新婚快乐！”说完话，回头对秦福来说：“把礼物拿出来呀！”秦福来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递给谢振华，谢振华接了，眼睛还在看着罗青梅。罗青梅转向新娘子，说：“新娘子好漂亮啊！”于是握手，说祝贺词。新娘子说：“谢谢，你们请坐吧，好好喝一杯！”罗青梅说：“我们还有点事，就不坐了，再次祝你们新婚快乐！”
走出宴宾楼后，罗青梅走在前面，秦福来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厂门口。罗青梅站住了，说：“我现在不想回去！”秦福来说：“可是还没吃饭呢！”罗青梅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就不会请我在外面吃一顿哪？”说着，罗青梅又倔倔地往回走，秦福来只好再次推起车子赶上去，问：“你想吃点什么？”罗青梅说：“你为什么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秦福来说：“我知道，你喜欢吃拌黄瓜丝。”罗青梅回过头来，朝秦福来冷冷一笑，一字一句说：“我—不—喜—欢—吃—拌—黄—瓜—丝！”秦福来不明白了，说：“你不喜欢吃为什么以前你老做呢？”罗青梅又冷冷地笑笑，说：“秦福来，你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终于走到一家饭馆门口，秦福来说：“我们就在这吃吧？”罗青梅没有应声，却直接进去了。坐定后，罗青梅点了香菇炒鸡蛋，还有鱼香肉丝和宫爆鸡丁。菜上来后，罗青梅拿起筷子一刻不停地吃起来，那样子好像几天没吃饭，有些狼吞虎咽，有些悲壮惨烈。秦福来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罗青梅吃，罗青梅也没有任何谦让，旁若无人。罗青梅竟然一个人吃光了三盘菜。吃完后，罗青梅用手绢擦擦嘴，说：“我吃饱了，你去结账吧！”
秦福来骑自行车追上罗青梅，说：“上车吧！”罗青梅摇摇头，继续走。秦福来也就没再劝她，而是推着车子跟在她身后。再次走到酒厂门口，罗青梅说：“我还不想回去！”秦福来说：“回去吧，天已经有点晚了。”罗青梅说：“找个地方坐坐吧？”秦福来说：“好吧。”罗青梅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罗青梅带秦福来去的地方是酒厂单身宿舍楼的楼顶。楼顶很空旷，寂静无声。罗青梅问：“你来过这地方吗？”秦福来说：“来过。”他当然来过，并且还在这地方睡过觉，为了给罗青梅和谢振华腾地方，想到这些，心里酸溜溜的。罗青梅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铺在地上，然后坐下来。
聊了大半夜，但大多是罗青梅在说，秦福来在听。罗青梅聊的都是跟谢过去的事，聊着聊着还断断续续哭了几次。秦福来听罗青梅讲她跟前男友的事情是一种折磨，但是罗青梅好像没有想到这些。终于打住了，罗青梅才意识到倾诉对象是自己的丈夫，她说：“秦福来，你是不是很恨我？我在你面前说这些，是不是伤了你的心？”秦福来说：“没有！”罗青梅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假话，但我以后不会再想他了，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后来秦福来说：“我们回家吧。”罗青梅说：“回家？好，我们回家。”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秦福来实在有些困了，靠在沙发上瞬间要睡去的样子。罗青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问：“你说谢振华的新娘子漂亮吗？”秦福来眯着眼睛说：“不漂亮，比起你来差远了！”鬼才知道，秦福来为什么要这么说。其实谢振华的新娘子真还没有罗青梅漂亮。罗青梅说：“我还听说那个女的是个百货大楼的临时工？是真的吗？”秦福来说：“好像是吧！”罗青梅笑了笑，说：“我现在真高兴！”秦福来没有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罗青梅说：“我现在很高兴！”秦福来说：“睡吧。”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突然，罗青梅又开口了，说：“你睡了吗？”秦福来说：“还没有。”罗青梅说：“你还想要我吗？”秦福来说：“你说什么？”罗青梅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来吧！”这会儿秦福来听清楚了，身体一动，但仅仅是一动，又恢复原位。静了几分钟，秦福来起来了，朝罗青梅走过去。罗青梅说：“来吧，我全给你！”秦福来上了床，看着罗青梅。罗青梅闭着眼睛，说：“来吧！来吧！”秦福来细细地对罗青梅的身体看了好一会，却不敢出手了。秦福来在心里骂自己：“秦福来，你不是一直想要了这个女人吗，怎么这会儿缩手缩脚了？”秦福来终于伸出手，去解罗青梅的衣服，秦福来像一头猛兽，在罗青梅身上疯狂。这时候他没有将罗青梅视作老婆，而是视作一个城里女人。在一次次的运动中，秦福来在心底总是喊着：我就日城里女人！我就日城里女人！秦福来没有爱抚，更多的是一个农村男人对一个城市女人的侵略和占有，甚至上升为农村对城市的侵略和占有。在这种强力的冲击中，罗青梅却没有叫喊，她咬紧牙关，忍受着一次次疯狂的冲撞。
就这样，秦福来终于占有了这个城里女人。

第二部分第16节 终于成为爸爸

秦福来睡了这个城里女人后，所有的郁闷和怨恨一下子释放出来，感觉精神倍增。一个小时后，新一天的晨曦走进窗子，爬到床上，秦福来深深呼吸，好像要把所有晨曦吸进肺里。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小鸟在“唧唧喳喳”。秦福来再度兴奋起来，又翻到罗青梅身上。
虽一夜未眠，但秦福来没有任何不适，反而精神振奋。今天一切都变了，什么都是新的，参差不齐的建筑是新的，歪歪斜斜的道路是新的，以前看上去个个丑恶不怀好意的脸都变得善良和亲切，以前自己瑟缩的心和沉重的脚今天都变得轻松。秦福来昂着头来到班上的时候，同事们都说：“秦福来今天怎么了，这么精神？”秦福来笑了笑，说：“我什么时候不精神？”
过去的秦福来喜欢白天，他拼命工作弥补心灵的空虚，今天的秦福来渴盼黑夜的来临，他用无穷的力量和永不疲倦的心回报每一个夜晚。秦福来变了，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更重要的是秦福来自己感觉变了。
这个星期天，秦福来心情洋溢、急不可耐地乘上了去乡下的公共汽车，怀着满腔的兴奋走在小村的泥路上，他似乎要去报告什么好消息，但是见到母亲的时候，才知道这样的好消息无法宣布。
连日来，秦福来让罗青梅的身体无一空闲，尽情实施着侵略和占有。由于那一排平房是由一大间废弃的仓库改制而成，家与家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墙，这样每家的信息会很快传递给邻居，于是有人笑着问秦福来：“你家是不是闹耗子了，每天晚上‘咯吱咯吱’的，是不是耗子啃家具？”秦福来没有因此而收敛，没有因此而顾忌，反而更加威猛，有时候罗青梅提醒秦福来轻一点，秦福来没有，而是以更加猛烈的炮火攻击，将罗青梅的话淹没。秦福来好像在向这个世界宣布：我真正拥有了一个城里女人！
罗青梅也变了。她开始经常给秦福来买衣服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什么都买。秦福来听人说过，当一个女人给男人买内裤的时候，那这个女人就真正把男人当自己人了。罗青梅希望秦福来穿得干干净净，不要让人觉得找了个窝窝囊囊的男人。罗青梅爱干净，有城里人惯有的洁癖，虽然她从不给秦福来洗衣服，但她善于监督，三天两头催秦福来换洗衣服，尤其是内裤，那是要一天一换洗的。
无论怎么说，家更像家了。罗青梅怀孕了。秦福来希望是个男孩，农村老家里重男轻女风很重。母亲知道罗青梅怀孕的消息后，来过几次，问喜欢吃酸还是喜欢吃辣。罗青梅见到婆婆依旧喊大娘，听上去很别扭，秦福来也曾提醒过她，罗青梅却一瞪眼，说：“我喜欢！”秦福来说：“你是看不起这个农村的娘！”罗青梅有些恼，说：“我告诉你，你不要没事找事，我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秦福来明白，罗青梅骨子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依旧存在。
俗话说：“酸男辣女。”可罗青梅是酸也吃辣也吃。怀胎十月后，罗青梅分娩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
那天岳母来了，看到罗青梅临产了，到班上找秦福来，要他想办法弄一辆车将罗青梅送到医院去。知道老婆要生产了，秦福来很高兴，交代完手中的活后直奔车队，问问可不可以派一辆车，将罗青梅送到医院。车队队长看着红光满面的秦福来，笑了，说：“没车！”秦福来分明看到外面停着好几辆车，他说：“外面不停着呢吗？”车队队长说：“车是拉酒的，怎么能给你送人呢？”秦福来的脸一下子变成了酱紫色，说：“是人重要还是酒重要？”车队队长说：“对公家来说，是酒重要，对你来说，是人重要，但是车是公家的，不是你秦福来的！”秦福来说：“可是苏景贵的老婆生孩子，不就是公车送的吗？”车队队长一愣后，说：“你能跟他比吗？他是中层干部，你是仓库保管员，能比得了吗？”秦福来被憋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在心里骂了一声“混蛋”，便跑出了车队。最后秦福来想到了灌装车间有拖排车，便直奔车间。在路上看到谢振华正拉着一辆空车从成品仓库出来，他上去就将车抢了过来，拉着就跑。谢振华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不知道秦福来中了什么邪。在厂门口，秦福来被门卫拦住了。秦福来急急解释，说了半天保卫科长才明白怎么回事，说：“不行，拖排车是生产工具，你拉走了车间怎么工作？”秦福来更加着急了，说：“我老婆快要生了！”保卫科长想了想，说：“这辆拖排车说什么也不能拉走，不过，保卫科有一辆三轮车。”秦福来蹬着三轮车回到家，罗青梅说什么也不上三轮车，岳母也说丢不起那个人，并把秦福来骂了个狗血喷头。可是时间不等人，罗青梅在床上已经呻吟起来，没有办法，岳母只好跟罗青梅上了三轮车。在路上，岳母还一刻不停地骂秦福来无能，骂秦福来不疼自己的女儿，骂女儿瞎了眼。将罗青梅送进医院后，医生很快给她做了检查，说是还早呢，过一个星期再来吧！虚惊一场！
从医院出来后，罗青梅和岳母说什么也不坐秦福来的三轮车了。岳母说：“你自己回去吧，我女儿暂时住我那儿了！”她们坐公共汽车走了。秦福来蹬着三轮车回到厂里。
第二天，岳父打电话告诉秦福来，罗青梅住院了。
秦福来一惊，医院不是叫一星期后去吗？其实前一天晚上罗青梅就被送进医院了。秦福来骑着三轮车回到酒厂后，岳母陪着罗青梅坐公共汽车也回到了文化馆。晚上十一点左右，罗青梅的肚子再次疼起来，她父母当即决定将她送医院，不管是不是到了产期，都要住在医院了，直到孩子安全生下。他们用文化馆的面包车将罗青梅送进了医院，医院再次细致检查后，为罗青梅打了催生针。他们竟然没有想到通知秦福来，如果不是今天罗青梅进产房，并且说可能会难产，要丈夫签字，他们或许不会想到通知他。酒厂到医院的路不通车，秦福来只好骑着自行车飞速赶往医院。
秦福来来到时，岳父岳母正在产房外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产房里已经出来一个护士，喊着：“罗青梅的丈夫来了吗？”秦福来看看岳父岳母。岳父说：“来了！来了！”护士看了看秦福来，说：“你这个丈夫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妻子要分娩了，还到处乱蹿？”不知是因为护士对自己的训斥，还是过于紧张，秦福来的脸烫烫的。护士递过一个纸夹子，说：“难产，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秦福来更加慌了，拿笔的手哆嗦着，六神无主地看着岳父岳母。岳父岳母也似乎没有醒过神来。秦福来说：“能不能大人孩子都保？”护士有点不耐烦，说：“废话，当然希望大人孩子都保，我们是确定如果只能保一个，要大人还是要孩子？”秦福来还是没有主意，大人孩子他都不舍得，这让谁都很难作选择。岳母上来说：“当然是保大人！当然是保大人！”护士说：“你们赶快拿出个结果，产妇现在危险着呢！”秦福来再次看看岳母，说：“保大人！”
秦福来签好字后，护士重新回到产房里。岳父岳母和秦福来再次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待。秦福来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不停地出着虚汗。这时同在产房外的一个人拍了拍秦福来的肩膀，说：“秦福来！”秦福来回头一看，竟然是在煤矿时的同事李学兵！李学兵说：“嫂子在里面？”秦福来点点头。李学兵说：“我老婆也在里面，看你紧张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医生精着呢，为了好推卸责任，大多数产妇都要被他们定为难产，可到头来大多都没什么事，我老婆是第二胎了，我有经验。”李学兵的话让秦福来稍稍放了一下心。李学兵再次拍了拍秦福来的肩膀，说：“不用紧张，要不到厕所里抽根烟放松放松？”秦福来摇了摇头。李学兵说：“还早呢，进产房后没几个小时出不来！”秦福来学不来李学兵那么潇洒，没有跟他一起去厕所吸烟。
李学兵刚走五分钟，护士就出来了，喊着：“哪位是罗青梅的家属？”三个人都围了上去，护士说：“男孩，母子平安！”岳父岳母兴奋地抱在一起。秦福来也很兴奋，他没有人抱，只是用手狠狠拍了一下墙面。可是这种兴奋仅仅持续了三分钟，护士又出来了，说：“罗青梅的家属！”三个人再次围上去。这次护士的话没有那么硬气，而是很委婉，听她解释了好一会儿，秦福来才听明白，是孩子出了问题，手有点畸形，心脏也可能有点问题。秦福来傻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孩子被迅速送进了抢救室，秦福来感觉浑身无力，慢慢瘫在了墙根下。
秦福来经历了由悲到喜，由喜到悲的转换，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然而这种转换还没有结束，幸运的是没有结束。护士又出来了，她喊着：“罗青梅的家属！罗青梅的家属！”秦福来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消息，他傻愣愣地看着护士，岳父岳母也都没有做声。这时李学兵冲上前去，说：“我是！我是！”护士看了看李学兵，说：“男孩，母子平安！”秦福来有些糊涂了，怎么李学兵成了罗青梅的家属？还是岳父冷静一些，反应快，叫住要进产房的护士，问：“你叫的是罗青梅？”护士说：“是啊！”岳父问：“刚才罗青梅的孩子不是送急救室了吗，这回怎么又一个母子平安？”护士也愣了，以为自己报错了，返回产房核实了一下，很快出来说：“这一个是叫罗青梅，刚才那个叫卢青梅。”秦福来一把扯过护士手上的纸，上面果然是罗青梅。泪水簌然而下。这回悲的成了李学兵。
悲悲喜喜，终于是母子平安。罗青梅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为了接受母亲的照顾，罗青梅母子直接去了文化馆。就这样，秦福来终于成为了一个孩子的爸爸。

第二部分第17节 拉开离婚大战的帷幕（1）

儿子叫志高，是岳父取的，费尽了心思，查过字典词典，咨询过许多对取名有丰富经验的人，最后定了这个名字。秦福来也回农村老家问过族里老人，母亲还去请阴阳先生算了算八字，也酝酿出一个名字，叫土根，因为阴阳先生算出孩子命里缺土和木，而他的这一辈也正好排到土字辈，而“根”这个字一是含着“木”，二是取不要忘本之意。秦福来也对族里人说了“志高”这个名字，他们坚决反对，说一个没出五服的爷爷就叫志高，孙子怎么能与他重名呢！秦福来便又将族里的意见传给罗家人。首先是罗青梅不同意，说“土根”土得掉渣；岳父也反对，说不要将农村封建迷信带到城里来；岳母更是直接，孩子叫志高怎么就不行了？他为什么不能与人重名，全国重名的多了，如果是为这个，好啊，那我们叫罗志高，咱随母姓不就行了吗？最终定名为志高，不过，还是随父姓。重名就重名吧，反正志高不常回农村老家。
秦福来去给志高办理了户口。父母都是非农业户口，他当然也是非农业户口。当秦福来办好了户口关系，从派出所户籍科出来时，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握起拳头，心中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城里人！我的后代将世代为城里人了！
儿子出生后，母亲来过多次，第一次拿来了一些用床单撕成的尿布和亲手缝制的小衣裳，但是这些都没用上。岳母嫌这些尿布不卫生，随手就扔掉了。她从百货大楼买了一丈棉布，撕成了尿布。母亲缝制的小衣裳，岳母嫌土，连试都没试，就扔进了箱底。这些虽然没有当着母亲的面做，但秦福来在场，相当尴尬，心窝直疼。罗青梅对母亲还是喊“大娘”，看上去也很热情，但亲家的热情就淡多了，仅有的一点热情也显得很假。母亲同罗青梅商量让她回酒厂的家，她来照顾。罗青梅说我问一问我妈吧。亲家母却不同意，说酒厂就那么一间房，小得跟鸽笼子一样，怎么说也不方便，还是在这儿住着吧，她可不想让女儿受委屈。母亲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暂时回农村老家。后来亲家母因为工作关系很不顺心，便让罗青梅回酒厂住了一段日子，这样母亲又来照顾了。由于房子小，晚上秦福来就到酒厂单身宿舍挤一挤。
刚开始时，婆媳关系处得还不错，可是随着一些细小事情日积月累，那种原本不很牢固的亲切感就淡了，于是罗青梅不满意了。对于罗青梅的含沙射影，母亲从来不计较，她觉得儿子找个城里女人很不容易，不想给他添乱，依旧夜以继日地悉心照料罗青梅母子。后来罗青梅让秦福来劝母亲回家，又带着孩子去了文化馆。婆媳关系就是难处，这是很正常的。
孩子一百天，俗称“百日”。秦志高“百日”后，这个家庭又变得不平静了。秦福来与罗青梅开始了持续四年的离婚大战。
“百日”之前，岳母将秦福来叫到家里，问秦福来打算怎么给孩子过“百日”。秦福来说按照秦家庄的风俗，是男方和女方的两家人召集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岳母说：“我可不想过得这么简单，小梅是独生女儿，过于潦草对不起她。你也知道，我们家没有儿子，对小梅像儿子一样养着。这件事情是你们家的事，也是我们罗家的大事，按文化馆的习惯，是将两家的亲朋好友和同事召集到一起，好好热闹一下，然后请大家看一场戏，你看怎么样？”秦福来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要搞大排场，就得花大钱，可是结婚时就借了不少钱，虽然一月挤出一些还账，但还是欠了很多钱，常治国的一千元还一分都未还。岳母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不高兴了？我告诉你秦福来，这个事你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我女儿那么优秀，嫁给你这个土包子已经够委屈她的了，也够让人家笑话的了，你怎么也得弥补一下，给我们罗家挣点面子吧？”秦福来说：“酒厂的同事也是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就过了……”没等秦福来说完，岳母又打断了他，说：“我不听你瞎唠唠，这事是我跟小梅她爸商量好的，怎么也得搞得像模像样的。嫁得不门当户对，过得也得有模有样，你总不能哪一方面都不行吧？”秦福来说：“可是我们没有钱，现在还欠着账呢！”岳母说：“没有钱你问你家里要啊。你结婚家里没出多少钱，现在孩子百日，总得出点了吧？”秦福来说：“我娘过得苦，没攒下什么钱。”岳母说：“谁家过得不苦？再苦也得给儿子娶媳妇吧？再苦也得给孙子过百日吧？想省钱也可以，秦家的亲戚就不要到城里来了，坐在家里的炕头上吃顿饭就行，不过我们罗家的亲朋好友怎么也得请，说什么也不能丢了这个面子！这样吧，你回家让你娘筹钱，我和小梅她爸费点心张罗一下，就不用你操心了。”秦福来耷拉着头，什么话也不说。岳母说：“就这么定了！”秦福来没有回家跟娘要钱，娘没有什么钱，她日子过得苦着呢，恨不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结婚时娘把家里攒的所有钱都拿出来了，哪里还有积蓄呢？娘一个人将儿子拉扯大不容易，自己怎么能再让娘为难呢？
儿子志高满“百日”的那天中午，岳母果然在宴宾楼张罗了十桌，请的是亲戚、朋友和同事，很少有秦福来认识的。秦福来真的不想去，好像那里所有的人都看不上他，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秦福来到处借钱，转了一圈后没有借到多少。宴会上最风光的是儿子志高，被众人抱来抱去，胖乎乎的小脸蛋上不知留下了多少人的口水，再风光的就是罗青梅及其她爸妈，在客人中间穿来穿去，还时不时地用戏腔白上两口。从前的秦福来是很喜欢吕戏的，可是现在听到这些专业人士的吕白感觉那么不舒服。秦福来成了宴会上最失意的人，他像一个局外人，好像罗青梅怀里抱的孩子不是他的，而是别的什么人的。宴会即将结束时，罗青梅问秦福来弄没弄到结账的钱，秦福来很无奈地摇了摇头。罗青梅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说：“这是我的积蓄！”秦福来接过钱，跑向收款台，可是收款的小姐一算，秦福来又难住了，手中所有的钱加在一块还差一截子。万般无奈的秦福来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来到罗青梅面前，说出了尴尬。罗青梅也急得不行，最后只好向母亲求救。岳母狠狠剜了秦福来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说：“我就知道你要玩这一套，所以有所准备。不管怎么样是要办这个事的，办了就不能让人家看笑话，这就是我们的想法。”秦福来去收款台交清了欠款。送走客人，岳母的笑脸瞬间变成了冰脸，冷冷地对着秦福来，但没说什么。后来罗青梅抱着孩子跟着她爸妈去了文化馆。秦福来没有同他们一起走，而是迅速返回饭桌，将几个没动多少的菜打了包，然后回到了酒厂的家，因为母亲来了，还在那里等着呢。

第二部分第18节 拉开离婚大战的帷幕（2）

这一场“百日”宴会，让岳母很生气，在她的心里埋下了炸药。以后的日子，她常常借口看外孙而到酒厂的家，只要看到秦福来，气就不打一处来。秦福来便事事小心，但再怎么小心，鸡蛋里挑骨头还是很容易的。于是岳母每次来都能找个茬将秦福来数落一顿，这时候秦福来只能低着头，任凭她发威。有一次，秦福来班上同事结婚，拿来一些糖分了分，秦福来没舍得吃，放在口袋里等到下班后带回家，逗儿子的时候，剥了一块糖放进儿子嘴里，可是儿子不小心吞到喉咙里去了，大声咳嗽起来。正好岳母在，经验丰富的她很快发现了症结所在，马上排除，但孩子却大哭不止。这次事故，将秦福来吓得不轻，同时被厉害的岳母骂了个狗血喷头。秦福来自知理亏，更不敢争辩。这个事刚刚过去一会儿，刚刚会说话的儿子突然从嘴里冒出一句粗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愣。这个粗话是秦福来母亲逗孩子时无意中说出来让孙子学去的。岳母弄清怎么回事后更不高兴了，又将秦福来一个狠劲的数落，说什么没有教养，这是在害她的外孙，刚开始还算有度，后来就越说越起劲，将秦福来的母亲狠劲贬。秦福来虽然觉得她有点过分，但她是长辈，自己也不好说什么。这时候邻居们听到这家里动静不对，都站在门口听，秦福来有些绷不住了，说：“妈，您别说了，谁害志高啊？志高也是我的儿子，也是他奶奶的孙子！”以前所有的数落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今天秦福来竟然顶撞自己，岳母感觉有点失面子，本来心里就有火气，这下秦福来的反驳成了导火索，岳母更加来劲了，站起来叉着腰大骂秦福来。门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岳母索性打开房门，尽情数落秦福来的不是。罗青梅脸上挂不住了，但又不能说母亲，也不能说丈夫，因为丈夫说了那句话后再没说一句话，她就抱起孩子出了门。看着女儿抱着孩子远去，岳母将其怪罪于秦福来，随手从墙边拿起一根棍子就向秦福来抡去，秦福来的胳膊挨了重重的一击，便开始躲避，并冲出门去，没想到这个唱了一辈子花旦的女人脾气大得很，举着棍子紧追。家属院里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抱着头跑，一个举着棍子追，绕起了圈子。后来秦福来又跑进了屋里，坐在沙发上，说：“你打吧！”岳母真的又将棍子抡在秦福来身上，有点要将秦福来置于死地的架势。秦福来挨了两棍子，疼得直冒汗，第三棍子抡来的时候，秦福来下意识的一挡，没想到竟将棍子挡飞了，在低矮的房顶上撞击了一下，掉了下来，恰掠在岳母鞋面上。这下事情可就大了，岳母往地上一坐，大哭大叫起来，其泼妇形象绝不输于农村女人。“秦福来打我了！秦福来打我了！这个没有教养的东西呀！”面对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秦福来选择了逃避。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冲出了家门，直奔大马路。这个夜晚，秦福来一直在走，一如一九七七年刚进城的那个冬天的夜晚。那时候一直在走，是因为无家可归，而今天一直在走，是因为有家不能回。
第二天，当秦福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班上时，发现岳母手中拿着棍子坐在酒库门口。秦福来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一向利利索索言行举止颇为讲究的城里女人何以变得如此疯狂！当看到秦福来过来，她“呼”地起身，拖着棍子扑了过来，秦福来回身就跑，同样的闹剧又在厂区内上演了。正是上班高峰期，人们都站着边看边指指点点。后来厂领导过来了，将两人叫到接待室。听明白怎么回事后，厂领导感觉这事难管，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不错。但厂领导还是做秦福来的工作，让他向岳母赔个不是。秦福来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岳母面前。岳母依旧不依不饶，说：“秦福来，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就是打我了，你就是打我了！厂里管不了，我上公安局，我上法院！”厂领导劝他岳母先回去，让秦福来去上班，有什么事等下班后再说。岳母说不行，这事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他不接受惩罚就让他上不了班。厂领导看这事很难平息，就劝二位回家商量解决办法。于是秦福来前脚走，岳母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出厂区。
刚刚出门，岳母再次从门口抓起一块砖头，朝秦福来扑过来。秦福来“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路中间，说：“妈！你打吧！你就打死我吧！”这一下岳母也愣了，握着砖头的手举在头顶。愣了一会儿，岳母反应过来，将砖头往路边一扔，大吼着：“秦福来，你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个女婿！我要我的闺女跟你离婚！你这个没教养的，敢打我？我一定饶不了你！我要去公安局！你把我打瘸了！”吼完，岳母一瘸一拐向公安局方向走去。秦福来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追上岳母，说：“妈，上车吧，您去哪里，我送您去哪里！”岳母说：“我不吃你这一套，我一定要你受到应有的惩罚！”秦福来说：“我愿意接受惩罚，您上车吧，看您的脚这么不灵便！”岳母瞪了秦福来一会，然后跳上了车后座。秦福来用自行车驮着岳母来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大略地问了问情况，发现面前这个女人要告的人就是用自行车送她来的人时，心中已经有数，又打电话向厂里了解了一下情况后说，这事是家务事，他们管不了。两人走出派出所，岳母又要去法院，秦福来又用自行车驮着她去了法院。没有在执法部门那里得到支持，岳母就坚持要女儿与秦福来离婚。
于是离婚大战拉开了帷幕。

第三部分第19节 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秦福来每每想起来，还头痛万分。
罗青梅看不上秦福来，之所以嫁给他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一时冲动，但自结婚后，虽有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却从没有下过与秦福来离婚的决心。她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但她又不得不好好想想，如果离婚，那自己的牺牲就显得毫无意义，还要给人留下笑柄，更重要的是，让谢振华幸灾乐祸。不管他能不能幸灾乐祸，罗青梅不得不考虑。母亲同秦福来闹起来，罗青梅也知道是母亲在大做文章，她更知道母亲心里的苦！打小罗青梅就是母亲的骄傲，十个半月就会走路，不到两岁就学唱戏，小嘴很甜，人见人爱，都说，小梅好漂亮啊，小梅好可爱呀！像她妈一样，又是一个大美人！罗青梅上小学之前，已经学会了好多戏段子，常常在戏台上客串一下，这都是爸妈教的，每每掌声不断，羡慕之声不绝于耳。上学以后，罗青梅一直是班里的班长，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喜爱，街坊四邻夸起来都说，你看人家姑娘是怎么养的，简直乖得没法说！罗青梅下乡插队去了，爸妈动用各种关系，终于让她提前返了城，找了个对象，也很优秀，考上了大学，让母亲更是很满足。可是哪成想，谈了多年的恋爱一朝就出了问题，最后女儿竟然领个土包子来家了。虽然秦福来也转了正，但在母亲眼里，他再怎么着也改不了浑身土气。看着街坊四邻家的孩子都找到了门当户对的对象，幸幸福福快快乐乐，这怎么让母亲受得了？多年来罗家总是让别人羡慕，总是比别人家强，如今突然逊人一头，怎么能不窝心？母亲怪女儿不争气，但怪又有什么用？母亲讨厌秦福来，就是看他不顺眼，结婚这么久了，就是接受不了他，心里有怨气，积攒久了就要发一发，这时候大爆发也是正常的。
母亲大闹酒厂后，一时间沸沸扬扬。罗青梅觉得没法在酒厂宿舍呆了，便抱着孩子就住进了文化馆。最初罗青梅只是觉得很不舒心，但对于母亲提出的离婚事宜她没太当回事，好像那是母亲和秦福来的事情，与她无关。母亲催促罗青梅去跟秦福来办离婚手续，罗青梅也没有顺从。可是罗青梅在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多，思想就有所转变了，一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更重要的是烦了，于是有了与秦福来离婚的想法。秦福来可不想就这么离婚，好不容易娶上城里老婆，怎么就轻易离婚呢？那可真是惨透了！
四年的离婚战反反复复，之间罗青梅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因为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可爱，看到人家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快快乐乐的，三周岁的孩子问妈妈我爸爸怎么不跟我们住一起？罗青梅于心不忍了，千思万想后，终于回到酒厂的家。可是这个家自己已两年没住了，感觉很不习惯，后来又带着孩子走了。第二次是因为厂里福利分房，罗青梅又回来了，本来是满有希望的，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分上，怀疑是被人顶替了，罗青梅为此跟秦福来吵了一架，话说得还很重，说秦福来是个人人能欺的窝囊废，吵过以后再次抱着孩子走了。
因为分房跟罗青梅吵架后，秦福来也走了，他感觉自己受不了了，尴尬到了极点，像当初在秦家庄的尴尬，于是他去找了厂领导，希望到厂供销科的驻外办事处干推销员。厂领导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秦福来，说：“你干推销员？你能干得了吗？”秦福来低着头没有说话，其实他也真不知道能不能干得了，没有接触过这个工作，只是听说干推销员需要能说会道，可是这恰恰是他所不具备的。可是离婚大战将他搞得头痛难忍，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迫切希望离开本地。于是他天天去找厂领导大有不答应绝不罢休之意。后来厂领导，只好派他去德州办事处，没有安排他干推销员的工作，而是让他当仓库保管员。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部分时间驻外，这是很辛苦的工作，所以单位对这些驻外的职工有所照顾。秦福来驻外半年后，厂家属楼腾出了一套房子，分给了秦福来。房子是顶层，不大，一室一厅，有三十来个平方米，但毕竟是有了自己的楼房。分到房子的当天，在厂工会领导的陪同下，秦福来硬着头皮到棉纺厂去找罗青梅。棉纺厂工会也很重视，两方工会都做了大量工作，罗青梅最终答应回来了。一家三口就这样又走到了一起。罗青梅将房子做了简单装修，又买了家具。在住进新房的第一天晚上，四年没粘过荤腥的秦福来又爬上了罗青梅的身子，罗青梅没有拒绝。由此，历经四年的离婚大战宣告结束。
由于路途遥远，秦福来一个月大多回一两次家，而回家之后只能呆上一天一夜，便返回德州的办事处，所以秦福来回家呆的每一个夜晚都不放空枪，罗青梅也很配合，哄孩子睡觉后，两人就进入战事。有时候很意外，罗青梅来了红事，而看到秦福来虎视眈眈的样子，罗青梅也让他在自己身上蹭半天。

第三部分第20节 惊天动地的大事（1）

一九九零年春天，随着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化，秦福来的命运也发生了转变。
多年以后秦福来提到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情，还有点不相信，以为是一个梦。这确实像一个梦，但是一个真实的梦。秦福来的生命中总是有梦伴随，有的是噩梦，有的是好梦。一来到这个世界上，父亲就给了他一个噩梦；秦福来学习成绩优异，但“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大队书记给他一个梦，要送他去寸草不生的大沙漠服兵役，却意外地来到了祖国首都北京；当首长的女儿疯狂追求他，他的未来将星光灿烂的时候，凤霞来了；秦福来尴尬回乡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凤霞的结婚礼炮；当他不堪忍受身边的风言风语而离村进城的时候，却成了一个困苦潦倒的流浪者；当寒冷的雪夜自己走到地狱门口的时候，孙保国老人给了他一个家；他进了煤矿，凭良心做了举手之劳的一件事，就被评上了“十佳”，因此而转正；当自己感觉婚姻前途暗淡时，罗青梅却成了他的妻子——梦，无休无止的梦！
到德州办事处工作的秦福来依旧是他人眼中的弱者。这个星期五回厂，秦福来早盼着了，上次回去时儿子要秦福来给买个变形金刚，秦福来当然不能忘记，转了德州四五家商场，终于买到了，想着再过一天就要回家，就能见到自己的儿子，秦福来已经心驰神往了。办事处主任却在这个晚上对秦福来说：“厂里要开重要的会议，选举新厂长，要求办事处除留一人值班外，其余全部回厂参加投票，秦福来，你就值班吧！”秦福来有点急，说：“不是排到你值班吗？”主任说：“选举厂长是厂里的大事，我怎么能在这里值班？选举的事反正与你也没多大关系，你值班得了！”秦福来虽有一肚子怨言，但领导安排了，也只能遵守。
工厂里要发生大事，秦福来却在外地，不过，他也不是太关心。原来县里要搞一次针对地方国营企业厂长的民主选举，将酒厂作为第一个试点。说起来，这几年酒厂的发展势头不太乐观，十年前大磨坊酒厂是县里最赚钱的企业，可是自从进入八十年代，企业效益每况愈下，市场逐步萎缩，十年中先后换了十一任厂长，依旧没有让酒厂提起精神来，职工工资都难以兑现了，这时候上面来了政策，决定进行改革，不再独裁式地任命一位厂长，而是让企业职工以无记名投票形式选举厂长。这在酒厂是一个新鲜事，他们老早就需要一位让职工们放心的厂长了。秦福来认为厂长与自己距离很远，谁当厂长自己也是当工人，所以不太在意投票的事，正如同事们说的，不差他秦福来那一票，他在意的是这次不能回家，就不能将给儿子买的变形金刚给带回去。秦福来跟办事处的同事商量让他们帮助带回去，可是他们一个也没答应，说你又不是不回去了，过几天回去的时候，还是自己带回去吧！看上去他们一个个都很忙。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厂里开会，秦福来不参加还不行，他是酒厂的正式职工，他有选举权，同时，他也有被选举权！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相比，选举权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也可能像同事们说的，选举结果不差他秦福来这一票。秦福来是因为被选举权的事被电话通知回厂的。
他们是星期五下午回去的，星期六、星期日都没回来。星期日晚上在罗青梅的帮助下，儿子志高给秦福来拨来电话。听着儿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爸爸，秦福来很激动，说：“儿子，我给你买了变形金刚了，等过几天，我给你带回去。”儿子说：“我这就要！”秦福来说：“不行啊，儿子，爸爸现在回不去啊！”儿子不干了，喊着：“我这就要嘛！我这就要嘛！”并哭了起来。这时罗青梅从儿子手中接过电话，说：“秦福来，你怎么回事呀，人家都回来了，就你能啊？”秦福来说：“我值班！”罗青梅说：“你怎么那么窝囊啊，你值班，还就你能。上次是你值班，这次怎么还是你值班？你可有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秦福来说：“这次不是特殊情况嘛，他们回厂开职工大会。”罗青梅说：“不提职工大会我还不生气，你不是厂里的职工啊，为什么他们回来开会你在那值班呀？我看呀，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让人欺负！”好像有要吵起来的意思，秦福来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这时罗青梅及时刹住了车，说：“挂了啊，电话费挺贵的！”挂掉电话后，秦福来骂了一会儿娘。
星期一下午，常治国突然打过电话来，说：“你马上赶回厂里来！”秦福来搞不明白怎么回事，问：“我为什么要回去呀？”常治国说：“你快回来，出大事了！”秦福来一惊，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担心起来，焦急地问：“什么大事？”常治国说：“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要当厂长了！”一听不是什么坏事，秦福来的心放了下来，说：“你开什么玩笑，电话费贵着呢！”常治国说：“真的，兄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今天下午的投票结果出来了，你高居榜首！”秦福来笑了，说：“常哥，看你说的跟真的似的，是不是馋酒了，想让我请你喝酒啊？”常治国说：“这酒你还请定了！马上回来！就差你一票了！”秦福来说：“好啦好啦！”说着，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后，秦福来心说：“我是想回去，车票钱谁给我报啊？”
星期一他也没有回来。星期二上午，有陌生人给秦福来打电话，说：“你是秦福来同志吗？”秦福来一愣，因为这人称他为“同志”，活这么大，很少有人称他为“同志”。他说：“是啊，你是哪位？”那人说：“我是县经委陆光荣。”秦福来明白了，是经委领导，自己厂子的顶头上司，但他不知道陆光荣是什么人，说：“我是秦福来，有什么事吗？”那人说：“是这样，厂里有一些紧急的情况，需要你马上回来一趟，回来后你可以直接到经委办公室找我！”秦福来一听让他回去，当然高兴，可是他想到自己在值班呢，便问：“我正值班呢，我们办事处主任能同意吗？”那人说：“你回来吧，他们都同意！”秦福来说：“那车票钱给报吗？”那人似乎是一愣，说：“你说什么？”秦福来说：“我是说车票钱。”那人笑了笑，说：“能报！”秦福来心里就踏实了。挂了电话，他马上收拾了一下，高高兴兴地坐公共汽车去了火车站。
秦福来不知道，厂里是出大事了，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三部分第21节 惊天动地的大事（2）

原来，县里领导来酒厂组织选举工作，候选人名单提前几天就不胫而走了，引起全厂一片哗然。哗然的不是候选人名单泄露，而是名单上的人！当县里要在酒厂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时，酒厂上下就有些怀疑，因为以前也说过让酒厂人决定自己的命运，选自己信任的一把手，可都是吆喝，到头来还是上面派一个厂长过来，而次次都是将酒厂当作了跳板，将厂子搞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一个调令就将其调到更高的岗位上去了。这次选举，县里做了大张旗鼓的宣传，看着是要来真格的了，可是候选人名单一传出来，酒厂人的心又灰了。原来四个候选人其中三个是酒厂的原厂长，因为工作业绩不好被调走的，另一个则是原来经委的办公室主任。据小道消息说，这个办公室主任与县政府的某位主要领导有关系，这能不让酒厂职工们哗然吗？于是职工们得出结论，这次选举不过是走形式罢了。
大多数职工是带着一些反叛情绪进入会场的。上午，领导先对酒厂前段时间的工作做了肯定性的总结，然后是激情洋溢的动员。下午投票正式开始，酒厂职工积极性不高，一百多号人来了不到六十个。领导便安排人去叫，将一些正在打扑克拉家常的职工叫了过来，终于凑得差不多了，还差四五个，可以当弃权了。选票一发下来，果然是那四个候选人，职工们便炸开了锅。有人说这不是糊弄我们老百姓嘛！有人说让这些人干厂长，还不如让秦福来干呢！有人说又是搞形式罢了！这时人堆里站起一人，问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请问领导，我们可不可以不选名单上的人？”领导交头接耳一番后说：“当然可以！”这人说：“那好，我个人观点，是个人就比这些人强，我选秦福来！”这时常治国也站起来了，大声喊着：“我举双手双脚赞成选秦福来！”于是有人喊：“常治国，你举起双脚来让咱们饱饱眼福！”常治国说：“举就举！不过，到动物园看猴子还要买票呢，我给你们表演就不用买票了，如果我能举起来，你们就都跟着我投秦福来的票得了！”于是有人起哄：“举呀！举呀！”常治国一番摩拳擦掌，将双手撑在地上，双脚一起，就倒立起来，并且慢慢地走向主席台。这时有领导过来制止他，他才收住。
某领导在台上大声喊着：“同志们，静一静！静一静！”会场上又静下来，领导说：“同志们，个人观点保留在心里就行，不用宣布！”于是写票开始，一张张票投入主席台前的红色收票箱后，计票开始。看着台上的计票小黑板上写上秦福来的名字，人们兴奋起来，大声喊着：“秦福来！秦福来！秦福来！”台上画“正”字的工作人员也像听职工们的话一样，一笔一笔画在了秦福来的名下。会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笑声，闹声，此起彼伏。台上领导恐怕没有想到这场民主选举会搞成这样，一个个脸上出现奇怪的表情。职工们当然不是真心想选秦福来，在他们眼里，秦福来只是个笑料，怎么能担当此大任呢？他们之所以选秦福来，那是反叛心理在作怪，他们不相信这是一次真正公平的民主选举，他们想让这次民主选举变成一出闹剧罢了！
最后的计票结果出来了，有效票一百二十一张，秦福来得六十张高居榜首，而第二名与秦福来相差三十二票！看到这个结果，不知是谁带头，会场上掌声一片。常治国站起来了，大声说：“可以宣布秦福来当选厂长了吧？”台上领导又开始交头接耳，过后，有领导宣布：“这次选举无效！”“无效”之语惹起会场又一片哗然。常治国说：“同志们，看到了吧，这次所谓民主选举根本就是在糊弄咱们，没有选上他们的人，就宣布选举无效，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会场上异口同声：“没有王法！没有王法！”看到会场上群情激愤，领导们再次交头接耳。又有领导讲话了，说：“同志们，静一静，不是不尊重同志们的意愿，而是这次投票结果确实有无效的根据。根据选举规定，当选者必须超过半数票方可有效。我们的有效票是一百二十一票，而秦福来仅是六十票，没有超过半数，所以应视为无效。”职工们没脾气了，因为投票之前确实宣布过这个规则。
看到职工们渐渐平静下来，领导的脸色好多了，甚至有了笑容。于是领导宣布：“此次选举无效，什么时候进行第二次选举，另行通知！”领导们都站了起来，看来要离开会场了。这时候，常治国又站了起来，大声喊着：“不行！还有一票呢！”领导们都愣住了。某领导说：“常治国，你瞎胡闹什么？”常治国说：“你看这位领导说的，我怎么是瞎胡闹呢，真的还有一票。秦福来还没投票呢！”领导说：“什么意思？”常治国说：“秦福来在德州办事处没回来，他还没投票呢！”领导说：“他没来等于弃权了！”常治国说：“你怎么能随便剥夺人家的选举权利呢？人家不是弃权，人家是在为党的事业兢兢业业工作，在值班，没有机会回来，又不是不想回来，怎么能说人家弃权呢？”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经委陆光荣给秦福来打电话，就是希望见一见这个秦福来，并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当然他希望见面后给秦福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放弃他的一票，或者让他的一票不要投给自己。因为陆光荣已经了解到秦福来不过是德州办事处的一名仓库保管员，而且是个笑料式的人物。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当上一厂之长呢？

第三部分第22节 酒厂老大（1）

秦福来坐着火车回到临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公交车已经下班了，火车站广场上倒是有出租车，可是车费太贵，他不舍得花这个钱，便步行十几里路到了酒厂。罗青梅和儿子已经睡了，秦福来轻手轻脚地进门，生怕惊了他们的美梦，可是越是小心越是出错，他不小心踢翻了儿子摆在厅中央的玩具，将罗青梅吵醒了。罗青梅“呼”地支起身子，问了声：“谁？”秦福来说：“我。”罗青梅说：“谁？”秦福来说：“我呀。”罗青梅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你吓我一跳。怎么半夜三更的回来了？”秦福来说：“是经委一个叫陆光荣的打电话让我回来的。”罗青梅“哦”了一声，又躺下了。秦福来从包里拿出玩具，来到卧室，看到儿子睡得正香，便将变形金刚放在了儿子身边。看过儿子，再看老婆，只见罗青梅闭着眼，一副睡态。秦福来在罗青梅身边躺下来，她没有反应。秦福来伸胳膊抱住罗青梅，罗青梅将秦福来的胳膊一甩，说：“你还是去睡沙发吧。”秦福来躺在一边，不禁一阵心酸，要知道自己是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她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呢？突然，秦福来胸中升起一股怨气，这股怨气很快形成一股无穷的力量，他一下子翻上了罗青梅的身子。罗青梅又推他，说：“你烦死人了！”秦福来狠狠地压着她，任她挣扎就是不下来，后来她就没脾气了……完事后，罗青梅说：“得逞了就去沙发上睡吧！”秦福来只好抱着被子睡沙发去了。
一大早，常治国来了，当时一家人正在吃早饭。常治国进门就说：“福来，你可回来了！”罗青梅笑了笑，说：“为酒厂那档子事，就别拿秦福来开涮了，这些年他闹得笑话够多的了！”常治国说：“弟妹，你怎么不相信福来兄弟的能力呢？”罗青梅鼻子一哼，说：“他那能力我还没数？你们可真会瞎胡闹，酒厂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拿他开涮？”
常治国来找秦福来就是希望他不要犯混，一再叮嘱他一定要投自己一票。秦福来听常治国讲了昨天发生的情况，说：“这行吗？”常治国说：“当然行，这是咱县里搞的民主选举试点，电视台录了像的，只要你投自己一票，希望很大。要知道他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呀，票数够了，再不同意，那得给个正当的理由啊！我看他们肯定会按票数定的！”正聊着，罗青梅喂儿子吃完了饭，说：“我上班去了，今天你把孩子送幼儿园吧。”常治国说：“别呀，还是你送吧，福来有重要的事情呢！”罗青梅说：“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说秦福来，你可别搀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真搀和进去了，那笑话可就闹大了！”常治国说：“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呀，这是好事，福来真当上了厂长，那送孩子进幼儿园的事还用说嘛，让厂里小轿车送就行了。再说了，当了厂长就可以住三室一厅大房子，多好！”罗青梅说：“好是好，可那是做梦，我这辈子看来是到死也没那福气！不跟你们闲扯了，我走了，记着送儿子啊！”常治国说：“好了，好了！我给你送儿子行吧？志高，我送你行不行？”小志高摇摇头，说：“不，我要爸爸送！”
秦福来将孩子送进幼儿园后，便去了县经委。秦福来知道县经委在政府楼上，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当他来到县政府大门口的时候，看到两个站岗的门警，有点打怵，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咬咬牙往里走。门警问：“你找谁？”秦福来说：“我找陆光荣。”门警问：“你找他有什么事？”秦福来说：“是他叫我来的。”门警说：“那我先打个电话问问。”通过电话后，门警说：“你在这签个字，进去吧，在四层401室。”秦福来在会见纪录簿上签字后向办公楼走去。到了四层，站在401室门口，秦福来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书记办公室”五个字。秦福来正在发愣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从里面出来。秦福来惊得退了几步，那人看了看秦福来说：“你是秦福来同志吧？”秦福来说：“您是……”这时正好有一位年轻姑娘也从室内出来，说：“这是经委陆书记！”
原来昨天给秦福来打电话的陆光荣是经委书记！在秦福来的心目中，这是一个大官，管着县里好多厂子呢！能够让这么大的官召见，秦福来受宠若惊，不禁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山东籍的首长的召见。看上去陆书记对秦福来很了解，寒暄几句后，陆书记就一步步说出秦福来的简历，哪一年至哪一年在秦家庄上学务农，哪一年至哪一年在北京当兵，哪一年至哪一年在煤矿干掘进工，哪一年调入酒厂，工作至今，陆书记都说得很清楚，显然他是看过秦福来的材料了。谈到在部队当兵时，陆书记问得很仔细，说自己也在北京当过兵，在海淀区，当了十几年兵，后来转业回到了临都。这让秦福来的心态有些放松，感觉亲切了一些。两人一谈就是两个小时，似有些相见恨晚。后来陆书记就转到正题上去了，他说：“秦福来同志，说实话，我从心眼里认为你是个好同志，我们也挺谈得来，我也很欣赏你，不过，要说现在让你干厂长，有些不太合适。一个是你一直在第一线工作，没有任何的管理经验，另一个是你从一个仓库保管员一步登上一厂之长的位置，恐怕难以服众，你认为呢？”一提到这事，秦福来就不说话了，感到刚才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话题而做的铺垫。看秦福来不说话，陆书记说：“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作为朋友，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诚的，也就不用绕大弯子了。直说吧，秦福来同志，我希望你放弃你的选票，或者将选票投给别人，你认为这样合适吗？”
秦福来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说实话，秦福来最大的理想是找个城里的老婆，从来没想到进城后有什么大的作为，当厂长更是想都不敢想。陆书记说：“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有那么多同志投了你的票，这就足以说明你有多么优秀，但优秀并不代表什么位置都能胜任，因为你缺乏的是经验，所以我想你们厂的新厂长上任后，会给你安排个车间副主任或者技术科的副科长职位，锻炼一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等合适的时候再升到一把手的位置上来，也不是不可以的。秦福来同志，一个优秀的人才是很明智的，所以我认为你是一个颇为明事理的同志，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你说是不是？”

第三部分第23节 酒厂老大（2）

谈了一个上午，陆书记有些苦口婆心，最终秦福来被陆书记的糖衣炮弹击中了，点了头。看样子，如果秦福来不点头，陆书记是要劝到晚上的。看到秦福来点了头，陆书记很高兴，站起身来，拍了拍秦福来的肩膀，说：“我就知道，秦福来同志是个很有大局观的人。你还年轻，将来一定大有前途。咱就这么说定了？”秦福来再次点了点头。陆书记说：“好！我们决定在明天上午再在酒厂开动员大会，为了给广大职工一个交代。我们到时候专门给你发一张选票，你当场填好，可以放弃，也可以在你认为合适的候选人下面画圈。这样过后，再进行动员大会，准备新一轮选举工作。你看就这样定了？”秦福来再次点点头。陆书记说：“好，中午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海鲜怎么样？”秦福来说：“还是算了吧。”陆书记说：“算了可不行，我们是战友，今天一谈很投缘，就是朋友了，一定要一起吃顿饭的。我现在就让秘书去联系酒店。”盛情难却，秦福来便跟着陆书记一起坐着奥迪车去了县城里新开的一家档次颇高的海鲜城。临别时，陆书记还不忘再次叮嘱秦福来：“咱可就说好了！”
回到酒厂后，秦福来直接回了家。前脚刚进门，常治国后脚就到了。常治国详细地问了召见经过，当听到秦福来被陆光荣说服后，“呼”地站了起来，大叹了一口气，朝秦福来开了炮，说：“说你什么好呢？这些领导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是知道的，你就这么轻易让他给哄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什么管理经验？狗屁！你说这些当领导的都是很有管理经验的吗？他们哪一个不是靠拉关系上去的？我告诉你福来，现在的厂长就是皇帝，有什么活还要你亲自干吗？什么人都能干得了，哪一个都比他们强。再说了，福来，你想想，如果你当上厂长，你的一切都将有大变化，比如房子，你要换大的，比如奖金，你要领全厂最高的，比如地位，你将一下子奔入上层社会，有专车，有秘书。到时候谁还看不起咱哥们？到时候弟妹还跟你吵架吗？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常治国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说了一个下午，他们也没有去上班。说实话，秦福来也有了一些心动，可就是底气不足。他始终在说：“我已经答应陆书记了！”常治国仍不放弃，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秦福来只是笑，觉得常治国比他还急。常治国说得有些累了，再次问：“只要你在你的选票上填上你的名字，明天起你就是大磨坊酒厂的老大了，还不快下决心？”秦福来笑着摇摇头。常治国说：“我真搞不懂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秦福来说：“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告诉你，我觉得我胜任不了厂长的位置。我明白一个道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没有那本事，干上两天下台了，那岂不是更难看？”常治国说：“我的兄弟呀，你怎么会摔着呢？你看我们厂换了多少任厂长了，那些厂长摔着了吗？根本摔不着，还不是调到别的单位当领导去了？你也一样，到时候真要不行，说不定调你去县政府干个差事呢。”秦福来说：“不太可能。你看，上面领导根本不看好我，根本不希望我当厂长，我上去了，还有好果子吃？干上两天让我下台了，还会调我去县政府？不可能啊，他们恨我还来不及呢，还给我这好事？再说了，酒厂的同事投我的票，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是在取笑我，根本不会是诚心的。你想，如果有一天，我下台了，到锅炉房烧锅炉，他们还不笑话死我呀？本来我的笑料就够多的了。我不傻，可不去当这个枪筒子！你想啊，我上得罪，下不服，夹在中间算什么鸟？让人看笑话那是迟早的事！再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官，我进城就是为了争口气，在城里安下一个家，找一个城里女人做老婆。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非要去当官干什么？再说了，我已经答应陆书记了，答应人家了怎么能反悔呢？陆书记还答应让我当一个车间副主任或者技术科的副科长呢，这副主任或副科长在我眼里已经是很大的官了！”秦福来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有些累了，抬手抹了抹嘴巴。
常治国最终也没有说动秦福来，原因是秦福来根本没有什么野心。常治国叫起来：“你简直没治了！”正说着，罗青梅进门了，领着儿子志高，进门后就朝秦福来开了炮，说：“秦福来，你怎么也不去接儿子？你还有没有点自觉性？你还以为你真能当上厂长啊？提醒你吧，门都没有。你要能当上厂长，以后的家务活我全包了！可惜你当不上。真的，要是你当上，我做牛做马都行！可惜不可能，你要知道，你就是票数再多，上面也不会让你当的，因为谁都明白，酒厂的职工在逗你玩呢！”常治国看到罗青梅回来了，便说：“我得回去了，今天晚上你再好好想想，我觉得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第三部分第24节 闹剧终成现实

谁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闹剧，但是，当他们发现这场由自己制造的闹剧有一天终成现实的时候，如梦方醒，但秦福来已经正式成为他们的领导了。这样的事情有点让人无法相信，但在那个年代，它是实实在在的事情。秦福来是个幸运儿，他成了临都县地方国营企业经过“民主选举”而从普通的仓库保管员登上厂长宝座的第一人，大概也是唯一的一个，因为这个试点之后，上级领导将准备在其他企业搞民主选举的计划全取消了。
秦福来的奇迹是这样发生的。
那天常治国走后，秦福来也想过投自己一票，想着想着情绪还高涨了，好像自己已经坐上了厂长的位置，大有呼风唤雨的气势。也做过梦，梦见自己未来的辉煌。但第二天早上他就清醒了，摇摇头自嘲一句：傻！
全体职工大会上午八点半开始。时间还未到，秦福来去了销售科，同事们马上就围了过来，说说笑笑，闹闹哄哄。后来县里领导陆续来了，有人来销售科找到秦福来，说：“经委陆书记找你，在接待室。”销售科的同事马上起哄，说：“陆书记找你，有门啊！看来要叫秦厂长了！”秦福来憋得脸通红，说：“饶了我吧，别开我玩笑了！”
陆书记再次问了秦福来一遍，秦福来笑笑说：“陆书记，您放心吧，我不会让您为难的。”陆书记说：“我就说了，秦福来就是一位好同志，明事理，顾大局，将来一定大有前途！”从接待室出来后，秦福来直接去会议室，很多同事已经在那里，看到秦福来进来，就哄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开会的时间就要到了，秦福来突然有些紧张。县里部分领导走到主席台上时，他更加紧张了，一紧张就想上厕所，便马上离座去了厕所。可能是过于紧张的缘故，秦福来小便过后，感觉还是不很放松，于是进入小间大便，蹲了很长时间了还是感觉意犹未尽。
如果没有这场大便，或许秦福来这辈子都不会当上厂长，可是由于有了这场大便，就不一样了。有时候秦福来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可笑，一场大便左右了自己的命运。说是一场大便左右了自己的命运，那是秦福来自嘲，真正让秦福来改变主意决定将那至关紧要的一票投给自己的原因，是他在厕所听到了一番关于他的谈话。
谈话的人一个是主管工业的毛副县长，另一个是经委书记陆光荣。当时秦福来大便完毕，刚刚提上裤子，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并小便。“陆书记，你真把秦福来搞定了？”“毛县长，你放心，对付秦福来这样的人很简单。他不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我将他叫到经委，跟他稍稍谈了谈，然后请他吃了一顿海鲜，就搞定了。恐怕他长这么大也没吃过一次海鲜，一顿海鲜绝对能把他搞定！”“陆书记，你就这么有信心？我还是有点担心，怕有什么意外呀？”“毛县长，你放心吧，我跟他讲得很清楚，到时候安排他一个副科长或者副主任。这样窝窝囊囊的一个人给他个副科长，他就很知足了。”“陆书记，你说给他个副科长？他能胜任副科长的位子吗？再说了，咱可不能随意干涉新厂长的工作，任命是新厂长的事呀！”“毛县长，你放心吧，我想过了，这不过是小小的计策。你想啊，这次选举之所以有很多人投了他的票，那是因为那些人在胡闹，其实骨子里在笑话秦福来呢。秦福来是个什么人物，我都做了详细的调查，没有人会把他当真的！只要让这一票作废，就可以宣布上一次投票无效，这件事情就安安稳稳的过去。任不任命他副科长那是新厂长的事情。就他那种材料，怎么能当副科长呢？不过到时候，我就说我从来没有说过任命副科长的事，又没有合同，这个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到那时他就是闹也没有用了，对新厂长就没有威胁了。”“陆书记，这一招其实够损的，但也只能这样做了！”“毛县长，你放心吧，我干了几十年的革命工作，对付这么个土包子还是有办法的！”
正蹲着大便的秦福来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浑身发抖。
秦福来走进会场的时候，领导已经在台上讲话了。看到秦福来进来，会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尖叫声。工作人员给秦福来送来选票和笔，同事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填自己吧！填自己吧！”看这乱哄哄的阵势，会议主持者马上喊：“肃静！请不要打扰秦福来同志填写选票。”可是那些人就是不散，依旧围着秦福来，喊着：“填呀！填呀！”这时工作人员过来了，驱散了人群。秦福来很快将选票填写好，站起来微笑着走向主席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秦福来身上。秦福来将选票投进收票箱后，回过头来向同事们深深鞠了一躬，径直向常治国走了过去。大家的目光再次齐聚收票箱。唱票员当场从收票箱里取出选票，看了看，脸上表情有一些奇怪。台上领导催促着：“唱票啊！”唱票员终于一字一句地唱了出来。
除了唱票员的声音，当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同样的三个字——秦—福—来！唱票完毕后过了一会儿，人们才反应过来，一片爆炸般的掌声，为这次闹剧的成功。常治国紧紧握住秦福来的手，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静一静！静一静！”主席台上喊着。会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齐聚主席台，看这帮领导怎么收场。陆光荣将选票要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将目光投向秦福来，问了一句：“秦福来同志，这是你投的票吗？”秦福来满脸笑容地站起来，大声说：“是我投的，我投的就是秦福来！”
票数够了，但是要宣布秦福来当上厂长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当计票完毕，主席台上的领导都很不高兴，便要退场。职工们不干了，大声喊着：“民主选举！民主选举！”一声高似一声。迫于压力，领导再次让会场静下来，说：“同志们，选举暂时就到这里。至于厂长一职，还要将选举情况上报，任命过几天下达。”职工们再次闹起来，大喊着：“民主选举！民主选举！”
三天过去了，任命书也没下来，反而传来要宣布选举无效，从其他单位调一位厂长过来的消息。这下酒厂更乱了，有一帮大无畏者竟游行到了县政府，领头的就是常治国。此事闹得很大，连市里都得知了。市委书记亲自给区委书记打电话，希望很好地处理，千万不能让事态扩大！本来县里是想办一件增光添彩的好事的，没想到闹到这种地步，领导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这时电视台又及时把这次选举情况在新闻时段播出，更是让县领导们没了回天之力，最后迫于各方面压力，不得不承认此事既成事实。
任命书下来了。当秦福来在主席台读着常治国给他弄的就职演说稿时，台下广大职工都似乎木了，不相信，秦福来竟然当上厂长了。可是，他不就是由我们自己一手选出的大磨坊酒厂的最高领导吗？

第三部分第25节 怪胎“秦厂长”（1）

事实上，“秦厂长”就是一个十足的怪胎！谁都知道，秦福来之所以当上厂长，是因为名气，一个不同凡响的知名度，像电影明星施瓦辛格竞选上美国加州州长一样，他靠的是演电影的名气，而秦福来靠的则是多年以来给人制造笑料而带来的名气。
秦福来拥有了属于厂长的宽大办公室，坐上了一辆九成新的桑塔纳专车，还有，原厂长调走腾出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当然也得让新厂长住。
秦厂长围着厂区转了两圈，一脸严肃，但心里在笑：我是这里的老大了！在大曲车间，常治国看到秦福来，拄着手中的铁锨，笑脸相迎，说：“厂长来视察呢？”秦福来笑着走过去，说：“少胡咧咧，什么厂长不厂长的。”常治国说：“那可不行，你现在是厂长了，是实实在在有档案的厂长了。”秦福来说：“别说这个！治国哥，你会开车吗？”常治国说：“干什么？车队不是有那么多司机吗？”秦福来哭丧着脸说：“别提了，他们都不听我指挥。再说我也头痛，当初那个车队队长还跟我有过节，罗青梅生孩子的时候，我找他派个车，他就是不派，我到现在看到他都感觉不得劲！”常治国笑了，说：“瞧你这副熊样！现在是厂长了，车队队长现在也是你的手下，你怎么还怕上他了？这可不行，你得给他点颜色看看。”秦福来说：“不太好吧？这不是公报私仇吗？对了，你还没说你会不会开车呢。”常治国说：“开车嘛，我倒是会，可是本子不在这里，在家里呢。”秦福来说：“还真有你的啊？那可太好了！什么时候学的？”常治国说：“下乡的时候学的开手扶拖拉机，后来闲着没事，就学开汽车。不过没有机会开，好长时间不开了，手生了。”秦福来说：“手生不要紧，这不有机会了嘛。干脆，你去车队吧，当个队长怎么样？”常治国说：“真的？那可太好了！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是要下文的，任命我为车队队长。”秦福来说：“那还不是咱说了算！不过，我就想让你帮我，你看现在你把我糊弄上厂长这个位置，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干呢，这从哪里下手是好啊？你得帮帮我，要不我是一点都不懂。以后你就当车队队长，也是我的专职司机，有你在身边，心里就不空空荡荡的了。走吧，现在就去车队，开车拉我出去兜兜风。”常治国说：“好的。不过，你等一会儿，我找主任请假。”
常治国来到办公室，说：“主任，厂长让我跟他去办点业务，那我就先走了？”主任说：“哪个厂长？”常治国说：“刚上任的秦厂长啊。”主任“嘿”了一声，摇摇头。常治国说：“秦厂长在外面等着呢。”主任摆头往窗外看了看，秦福来也正往这边看着，主任想了想，说：“你去吧。”
很显然，这位主任不服秦福来，但又不得不给他面子。车队却没有给秦福来面子，当秦福来和常治国来到车队时，五六个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车队队长脸上贴满纸条。看到秦福来进来，竟没作出任何反应。这阵势让秦福来有些发怵。常治国说：“没看到秦厂长来了吗？”队长没抬头，而是边摸扑克牌，边说：“来了就坐吧，客气什么？”常治国说：“厂长要出去一趟，桑塔纳钥匙谁拿着？”队长说：“车不在家。”常治国问：“干什么去了？”队长说：“小孙开出去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常治国，说：“哎，你是干吗的呀，在这里发号施令？”常治国说：“以后我就是秦厂长的专职司机了，在替厂长发号施令呢。”队长说：“看你牛的。你是哪个山上的猴子？就是秦福来——的专职司机，那也得我队长管哪。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啊？再说了，桑塔纳车不在家，我不已经告诉你了吗？”常治国一听队长出言不逊，火了，走上前来，拨拉开人，说：“我的队长，今天你是不想给秦厂长面子了？”队长笑了笑，看看站在门口的秦福来，说：“人家大厂长都没说话，你算哪林子的鸟啊，在这叽叽喳喳扰民？”常治国憋不住了，本来就是个火暴脾气，哪受得了这奚落，伸手抓住牌桌掀了，扑克牌乱七八糟散了一地。这一下子还真把队长给吓住了，愣愣地看着常治国。常治国发起火来看上去很凶，秦福来在煤矿时经常见到，他看事情要闹大的样子，赶快过来拉常治国，说：“算了，我不出去了。”常治国却不服软，瞪起眼来说：“我今天还不信了，非要我动武才能给秦厂长争一回面子？”队长有点软了，说：“小孙真的把车开出去了，不信，你问他们。”常治国说：“开出去也得马上把他叫回来。”队长将手中的扑克牌往办公桌上一放，说：“好吧。”然后他给小孙打了电话。小孙很快回来了，常治国拿了他的钥匙，同秦福来上车走了。
车队发生的这一出让秦福来感觉很痛快，他说：“治国哥，还是你能压住，他们根本不怕我。”常治国说：“我也就是一介武夫，登不了大雅之堂。哎，秦厂长，你现在是厂长了，以后别再叫我常治国哥了，那样显得不太好，再者，你得硬气一些，那些人都欺软怕硬，要不你制服不了他们。”秦福来说：“难！”常治国说：“干什么不难？难也得做，要不他们就真瞧不起你了。对了，咱们去哪里？”秦福来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随便走走呗。”常治国说：“弟妹还不知道你的厂长任命下来吧？这样，我们去棉纺厂接她，怎么样？”秦福来说：“今天早上她还说我是在做梦呢，也行，去吧。”
来到棉纺厂，接上罗青梅。罗青梅说：“常哥，你开谁的车呀？”常治国说：“当然是大磨坊酒厂的车了。”罗青梅说：“你什么时候又当上司机了？你这个酒鬼当司机可危险。”常治国说：“放心吧，喝上一斤白酒开车更稳当。我还告诉你，我今天刚刚开上这车，再告诉你，以后这车就成了我们秦大厂长的专车了。”罗青梅一愣，看着秦福来，说：“什么意思？”秦福来笑眯眯的，一副成功人士的姿态。常治国说：“还什么意思，不明摆着嘛，秦福来大厂长任命下来了。”罗青梅更是一愣，说：“还真成精了？”摇摇头后，又说：“这领导简直没治了。”常治国说：“罗青梅夫人，夫贵妻荣，还不高兴吗？”罗青梅说：“悬！他这样的人能当上厂长，这社会就太没治了，让人不踏实。”到幼儿园接了孩子，四人来到宴宾楼。罗青梅说：“接嫂子过来一起吃吧？”常治国说：“她就免了吧，孩子淘气得很，别扰了咱的兴致。”罗青梅说：“是怕嫂子来了不让你喝酒吧？”常治国笑了，说：“她能管得了我？我是那种怕老婆的人吗？”

第三部分第26节 怪胎“秦厂长”（2）

这天晚上秦福来高兴，也放开了喝，一边喝一边画宏伟蓝图。罗青梅跟孩子早早吃完了饭，就到车里去等着了。秦福来和常治国两人喝了一个半小时，都晃了起来。号称喝上一斤白酒开车更稳当的常治国却怎么也开不了车了，加上罗青梅坚决不让他再开车，于是只好将车放在宴宾楼的停车场里，四个人打的回家。先送常治国回家，到家后，秦福来跟下车来，含糊不清地说：“常哥，你放心，马上就能给你安排房子，明天就办。”常治国的媳妇是农村户口，所以厂里几次福利分房常治国都没有条件分上，他现在依旧住在出租房里。
一家三口回到家，秦福来趴到厕所马桶上狠吐了一通，吐过之后突然就在厕所里哭了起来，莫名其妙地哭。罗青梅来到厕所里，将秦福来拽起来，拖出厕所，扔在沙发上，说：“你哭什么，还不嫌丢人啊？”秦福来说：“丢人？我都当厂长了丢什么人啊？我都当厂长了丢什么人啊？告诉你罗青梅，我家祖宗八辈没有当官的，就我秦福来当上了，就我秦福来当上了！”罗青梅说：“你别这个样子好不好？你这样子叫我和儿子第二天怎么好意思出门呀？”秦福来说：“罗青梅，你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现在是厂长了，你还看不起我吗？”罗青梅说：“你别这个样子好不好？让人家笑话，你知不知道？”秦福来笑了，是苦笑，说：“让人家笑话，让人家笑话，为什么我总是让人笑话？”说完，秦福来又唱了起来，他唱的是吕剧《借年》的唱词：大雪飘飘年除夕，奉母命，到俺岳父家里借年去……这时候儿子志高喊了起来：“爸，你别唱了！”儿子的喊声令秦福来震了一下子，刹住了。
罗青梅服侍儿子睡着后，到厕所洗了洗脸，看到秦福来坐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看自己，说：“你也快睡吧。”秦福来说：“今天晚上我要睡床。”罗青梅说：“你还是睡沙发吧，床小太挤了。”秦福来说：“明天我们就搬家。”罗青梅说：“好了，快睡觉吧。”秦福来又说：“今天晚上我要睡床。”罗青梅说：“今天晚上你有病了？好，你睡床，我睡沙发。”秦福来说：“不，我们都睡床。”罗青梅说：“别闹了，快睡觉吧。”秦福来却一下子跳起来，抱着罗青梅就往卧室走。罗青梅挣扎，秦福来却紧紧抱住不放。罗青梅感觉秦福来手上有无穷的力量，从来没有这么大过。秦福来如猛虎下山，在罗青梅的身上持久疯狂，而罗青梅则像一只无助的小山羊，痛苦地经受着恶虎的一次次蹂躏。秦福来胸中有熊熊烈火，需要发泄出来。这个晚上，是属于秦福来的，他三次爬上罗青梅的身体，搞得罗青梅大半夜都没睡觉。她几次拒绝秦福来，但都被秦福来制服了。对于秦福来的表现，罗青梅感到可怕，她从来没有见到秦福来如此疯狂过。她看到眼前的秦福来像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可怕极了！秦福来终于消停下来，躺在了罗青梅的身边，紧紧搂抱着她。罗青梅没有再强叫他到沙发上去睡。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这是秦福来罗青梅结婚以来第一个搂在一起在床上睡觉的夜晚。也是从这一夜开始，他们开始了“同床共枕”的日子。

第三部分第27节 八十三天厂长

秦福来将关于任命常治国为车队队长的报告上报到了经委。秦福来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本以为让常治国取代原车队队长就行了，没想到还要经经委领导批准。秦福来将报告送到经委陆书记的办公室时，陆书记说：“秦福来同志，你觉得常治国适合干中层干部吗？”秦福来说：“我觉得挺合适的。”陆书记说：“那好吧，先放这里吧，我们研究一下。”秦福来想，研究就研究吧，官场的事就是多。秦福来说：“我可以先将常治国调到车队开车吗？”陆书记说：“这个可以。”
这样，常治国就到了车队，专门为秦福来开桑塔纳车。
秦福来在工作上很不顺心，一个是他摸不着头绪，无从入手，另一个是自己的副职都无视他的存在，也就是对他不服气。常治国也给秦福来出了一些主意，但收效甚微。更让人恼火的是，关于常治国的车队队长任命迟迟不下来，却来了一位党委书记兼副厂长的李长安。这位仁兄就是选举时的候选人之一，曾任经委办公室主任。李长安一来，便将酒厂的业务抓了起来，而秦福来却被架空了。秦福来一上班就头疼，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很少有人来他的办公室，只有常治国天天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天南海北地闲聊。经委方面有什么事情也很少找他，而是直接打电话给书记兼副厂长李长安。久而久之，秦福来都不想上班了。秦福来心里有怨气，下班后就发泄到罗青梅身上，发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罗青梅压在身下，蛮劲地折腾。
自从当上厂长后，就不断有秦家庄的人来拜访他，提一兜子青菜，拿一包面粉。来人都有一个目的，让秦福来给安排个活干干。秦福来都给他们办了，反正厂里有的是临时工，用谁都可以，只要能出力气就行。这些人有了工作后，对秦福来感恩戴德，让秦福来感觉很舒心。每每来人，秦福来就留他们在家吃饭。罗青梅很不高兴，但也没有驳秦福来的面子，不过后来实在招架不住了，就提出让秦福来请这帮穷亲戚到厂食堂里吃，秦福来一想也不错，于是就安排他们到食堂了。但是这帮靠了秦福来的乡亲并没有给秦福来顾及多大面子，在上班时常常狗仗人势，与车间主任或者班组长产生对抗，每次都让秦福来去擦这脏屁股。
前面说过“秦厂长”是个怪胎。因为是怪胎，他就很难健康成长，终于有一天“夭折”了。巧得很，袁世凯当了八十三天皇帝，而秦福来整整当了八十三天厂长。那天，经委书记陆光荣将秦福来招到办公室，与其谈心。目的很明确，就是让秦福来主动辞职。陆光荣还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举报信，都是厂里的职工写来的，都是匿名信，列举了秦福来很多罪状。秦福来从其中一个信封上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字，他断定那是谢振华写的，因为以前他偷偷看过谢振华写给罗青梅的情书，所以他的字体秦福来熟悉。陆光荣还是一副笑脸，苦口婆心地与秦福来谈了很长时间，说事情到了这一步，看来他是爱莫能助了。如果举报信写到了市里省里，那谁都不好看。最好的办法就是秦福来选择主动辞职，不过，可以找一个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比如因病不能继续担任要职，比如别的什么理由。秦福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陆光荣说：“职是一定要辞的，就是不辞职，职工们也可以开职工大会要求罢免，到那时就不好看了，你还怎么在酒厂呆下去？再说了，最终让上面下文免去职务，那你就永无翻身之日了，还是主动辞职好。”秦福来看大势已去，也只好如此了。
罗青梅知道秦福来辞职的消息后，笑了，说：“我就说过，没好下场。你怎么就这么窝囊呀，叫你辞职你就辞职？是不是明天就叫我们搬出大房子了？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秦福来一句话也不说，像中了邪一样。倒是罗青梅厉害，他去找了经委书记陆光荣，质问他为什么别的厂长下台后都有很好的安排，而却将秦福来一抹到底？罗青梅的行动起了作用。秦福来辞职后，上面虽然没有给他办平级调动，但给了他一个行政科副科长的闲职，并且也没有让他搬出大房子。
于是，当了八十三天厂长的秦福来走下了“神坛”。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来得轰动，走得也热闹，甚至有人放了鞭炮。

第三部分第28节 “优化组合”

然而，秦福来的霉运还没有打住。六个月后，厂里进行了人事改革。人事改革的主题是“优化组合”。行政科共有四人，优化组合后只保留三个人，必须就走一个人，这一个名额落在了秦福来头上。其实，秦福来有预感，要走的人是自己，一个是其他三人都不太喜欢他，另一个原因则是更重要的，那就是其他三人都有后台，无不是某一领导的亲戚。这时秦福来进入更加尴尬的境地，竟没有一个科室或者车间办公室愿意收留他，这让接替秦福来当上厂长的李长安有点为难了。因为秦福来的特殊身份，如果打发他下车间干粗活那就有点说不过去。李长安是聪明人，他不想让人说他小心眼，说他给老上级穿小鞋。后来李长安同销售科长商量看能不能安排秦福来，销售科长问：“是不是还让他干副科长？”李长安说：“当然得干副科长，给他降级得上报经委批准，那就麻烦了”！销售科长说：“要不把他派到驻外办事处去吧，办事处主任不就是副科级吗？”李长安说：“那就由你安排了！”于是秦福来到了销售科，被派到了驻烟台办事处。秦福来同意了，说服从领导安排。其实，秦福来真愿意到外面去，他不想在厂内待着了。罗青梅也没什么意见，怎么都行，说：“叫你去你就去呗！”
秦福来到了烟台后，才知道并不是一份好差事。原来烟台市场是三年前开始做的，当时是新一任厂长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豪情万丈进军沿海城市，提出了“先交朋友，后做生意”的口号，在烟台市场实行“免费铺货，售后付款”的政策。于是一车一车大磨坊酒运进了酒水商的仓库，然后经酒水商之手，到了酒店、商店等零售点。可是这次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行动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而是在八个月后偃旗息鼓了。结果是这个市场上留下了一百余万元的应收账款，却是收了三年了也没有收上来。那次行动的领导是当时的厂长，而挂帅出征的正是现在的销售科长唐元强。烟台市场陷入僵局后，唐元强摇身一变成了大磨坊酒厂的销售科长，撤回了厂里，而原来的两个兵一直在烟台催收账款，三年来收效甚微。其实烟台办事处已经名存实亡了，可是为什么过去几年了，厂长又换了三任（包括秦福来这一任），却还在坚持着，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哪一任厂长都不愿在自己手中结束这个办事处，因为只要结束这个办事处，那就得清账，一百多万元的死账呆账就要记在他的头上，这对他的政绩来说影响可想而知，所以每一任厂长的选择都是将这个办事处挂在那里，反正自己干不了几年就调走了。而秦福来与其他厂长不同，他在任八十三天，也没有接触过什么真正的业务，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这样的烂摊子，就这样交给了秦福来。
罗青梅知道情况后，很气愤，让秦福来去找李长安说道说道。秦福来说算了，在哪干不一样？罗青梅说：“秦福来，你真是个窝囊废！明摆着这是在欺负你，你也能受得了？”罗青梅又去找了厂长李长安，在他办公室里一阵大闹，弄得李长安哭笑不得。无奈之下，李长安将秦福来请进了办公室，征求他的意见。
李长安还是一位很宽容的人，他说他不在意罗青梅来闹，但是他也说了他的难处，说哪个部门都很难安排，就是这个职位还是他做了不少工作的。“其实也不错，反正谁都知道那个市场的情况，办不好也不会有人怪到你头上。在那里干着，工资补贴一分不少拿，当然，那里离家远，条件艰苦一些。实在不愿去的话，我就再想想办法给你调一下工作，你看怎么样？”秦福来笑了笑，说：“还是去那里吧。”李长安说：“你真的决定了？”秦福来点了点头，说：“决定了。”秦福来想毕竟有一个位子，如再回来，那还不又让人踢来踢去？秦福来真不想再当皮球了。
秦福来到烟台两个多月了，天天无所事事，初来烟台的新鲜感也已过去，一向闲不住的他有些不习惯了。两位老办倒是很欢快，每天打扑克看电视睡觉喝酒，傍晚两人还在海边支了个烧烤摊，挣外快，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两位想拉秦福来入伙，可是秦福来从来就不喜欢打扑克，也不喜欢天天喝酒当酒鬼，更不想跟他们到海边摆烧烤摊。自己领着公家的钱，怎么能去干个体户呢！就是没有事，也得坐在办事处呀，何况自己还是这个办事处的主任呢！秦福来没做过业务方面的事，也就更是无从下手。他也曾看过账本，但是什么也看不懂，一个原因是知识有限，另一个原因是这原本就是一本糊涂账。两位老办说：“别看了，看了也没什么用。”无奈之下，秦福来就将账本放一边了。秦福来也曾问过烟台的业务情况，看上去两位老办很烦，说什么业务呀，哪还有什么业务？秦福来说不是在这收账吗？老办们说：“收个屁！唐元强自己跑到厂里当领导去了，他都收不上来，我们收什么？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找谁收去？”他们还劝秦福来也不要管这糟事，没用！因为秦福来听说过这边的情况，有思想准备，再说自己真不懂，也就不问了。
秦福来也就跟他们一样在这里混日子了，反正工资奖金不少拿。可是秦福来又没有他们那么多乐趣，每天闷得不行，他就常常背着个包在城里的大街或者海边上溜达，烟台是个美丽的城市，比自己那个小城不知要强多少倍。秦福来想自己的娘活了这半辈子了，还没见过大海呢，等哪一天有机会一定要带娘来这里看看。秦福来的日子就在一刻不停的走动中打发掉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位不速之客，或许秦福来也会变得像两位老办一样，“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了，那他就不是如今的秦福来了。

第三部分第29节 空头支票

这天傍晚，秦福来从外面回来时两位老办还在外间里打扑克，看到秦福来进来，说：“头，要不要赌两把？”秦福来笑着摇了摇头，便到里间看书去了。正看到兴头上时，一位老办在外面喊：“头！头！”秦福来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外间，看到来了一男一女衣着时髦的两个人。一老办说：“来客人了，头，你接待一下。”说完，继续打他的扑克。秦福来看着两位正打得起兴的老办，皱了皱眉头，对客人说：“要不，你们来里间吧！”床上被子也没叠，衣服袜子乱七八糟扔着。秦福来抱歉地说：“你看，太乱了，不好意思。”两位笑了笑，说：“没关系。”便在床上坐了下来。
两位说：“我们是天马酒水公司的，前不久出差去潍坊，当地朋友用大磨坊酒招待我们，感觉不错。给你们厂打过电话，得知你们在烟台有办事处，所以就来了。我们想销售你们的酒水，可不可以？”秦福来明白了，他们是要从办事处进货，心头不禁一喜，这是他来烟台后接触的第一个客户。可是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来到外间叫两位老办。两位老办有点烦，说：“你是头，你去处理就行了。”秦福来说：“可是我不知道酒的价钱哪！”一老办斜了秦福来一眼，说：“你烦不烦那？”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价格表，递给秦福来。秦福来重新回到里间，交谈了一阵后，最后双方说定两天后货到付款。送走两位客人后，秦福来同两位老办说了客户要货的事，他们瞪起了眼睛，说：“你还真要发货呀？”秦福来说：“人家要货，我们不发，那在这干什么？”一老办说：“发吧，发吧，你是头，当然随你了。”说完又嘟囔了一句：“比别人能似的。”这句话将秦福来激怒了，因为他知道这句话里的多层含义，他用圆圆的眼睛瞪着这位老办，但他很快压下气来，进入里间。
秦福来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回到大磨坊酒厂，兴冲冲地来到销售科长唐元强的办公室，说了有客户要酒的事。秦福来认为有客户主动上门要酒是好事情，作为销售科长的唐元强也肯定会认为这是好事情，因为销售科就是销酒的。但是唐元强的答复却让秦福来搞不明白了。唐元强大略问了问情况后说：“收一收烟台的账就行了。”秦福来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明天货到付款。”唐元强一副很不屑的表情，说：“没有那么多好事，我在烟台呆过两年，情况比你更了解，最有发言权的人是我。”秦福来说：“可是这是明摆着的事，人家登门要酒。”唐元强再次笑了笑，说：“咱的大磨坊酒在那边销得怎么样，我是很有数的，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好事。”秦福来说：“你是说我撒谎吗？”唐元强说：“我没有这样说。算了，我真不想烟台那边再出什么事情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我还有点事，没有别的事情的话你就回去吧。”
秦福来没想到唐元强是这样的反应。走出科长办公室，秦福来在门口恰碰上常治国。“福来兄弟，你回来了？”秦福来说：“我刚刚回来。”秦福来在位的时候，最终没有把常治国办成车队队长，如今他还在车队，不过已经不开桑塔纳车了，而是开货车，每天送酒。常治国说：“我刚刚送酒回来，这样吧，再过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喝点怎么样？”秦福来说：“好啊。”
晚上，常治国提着一只狗腿来到秦福来家时，罗青梅已经炒了两个菜。常治国说：“别做了，撕上狗腿开吃就行。”罗青梅笑了笑，说：“也行，你俩喝着，我去文化馆接儿子。”罗青梅走后，他们俩边喝边聊。秦福来说了回来拉酒的事情。常治国说：“兄弟，你这点还想不过来吗？明摆着这是唐元强不想烟台市场好。你想啊，他在烟台做了两三年，也没让市场好起来，反而成了厂里的累赘。这回你过去，一不留神让烟台市场好起来，那不是给他难看吗？”秦福来说：“不能这样吧！他是供销科长啊！”常治国说：“你太单纯了，人心是很复杂的。”最后，常治国给秦福来出了个主意，让他直接去找厂长李长安。
罗青梅接孩子回来时，他们俩正说着拉酒的事。她说：“秦福来，你还是省省吧，在那混一天算一天就行了。人家销售科长都不急，你撒哪门子急？再说了，你真以为自己比别人能啊，人家都干不好的事，你就能干好？能死你吧！”常治国说：“弟妹，你这样说我兄弟可不对。打心眼里说话，我认为我兄弟是个有本事的人。”罗青梅笑了笑，说：“他有本事？那这世界上没有笨蛋了。”罗青梅的话让秦福来很不舒服，窝心。睡觉之前，秦福来又将罗青梅狠狠地折腾了一番，一边动作，一边在心里喊着：让你看不起我！让你看不起我！
秦福来要回烟台了，没有拉上酒，也没有去找李长安。秦福来想：算了，既然科长不同意，就算了。秦福来坐公共汽车去了火车站。当秦福来一步步走向检票口的时候，突然犹豫了，就这样回去行吗？跟人家说好了的，人家再来要酒怎么办呢？怎么能失信于人呢？
秦福来又回到了酒厂，决定去找厂长李长安。常治国说得对。从李长安办公室里出来后，秦福来又来到了销售科长唐元强的办公室。看上去唐元强很不高兴，说：“你确定能办好这件事吗？”秦福来点了点头。唐元强又说：“既然李厂长给我打了电话，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原则上烟台办事处是不打算卖酒了，既然你想卖，那必须是现款。如果不是现款，我们情愿不卖，一瓶酒都不卖。你明白吗？”秦福来去车队要上了车，他想让常治国开车去。队长笑了笑，说：“你以为你还是厂长吗？这个车队我说了算，我愿意让谁去就让谁去，你没有权力支派我！”
秦福来带着一车酒回到了烟台，送到天马酒水公司。这是一家看上去很气派的公司，上到经理，下到搬运工都很热情，这让秦福来放心了不少。经理说：“那就把酒卸了吧？”秦福来说：“还是先结了账吧！”这是常治国叮嘱他的，他说：“我常常跟着业务员出去送酒，也学了不少东西，别听那些人说货到付款。别急着卸货，先结了账再说。”经理笑了笑说：“好的，好的，先结账。”秦福来将开好的发票递上，出纳很快开好了支票，递给秦福来。秦福来仔细看着支票，说：“这行吗？”出纳说：“当然行，你把它存到你们银行账户上去就行，过三天就转过去了。我们公司是正规公司，结算都是用支票的。”
秦福来带着一张三万四千元的支票回到了烟台办事处。晚上，秦福来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睡，他在想那张支票是不是能转过钱来，那毕竟是三万多元哪，如果出现问题，秦福来几年的工资能挣出来？第二天一大早，秦福来就去了银行，将支票存在了办事处账户上，并详细询问钱什么时候能转过来。此后的几天，秦福来天天去银行询问。第四天上午，三万四千元钱终于过来了。秦福来很高兴，几乎蹦起来。
一星期后，天马酒水公司再次要货，一口气要了六万元的，将秦福来都吓了一跳。两位老办竟也兴奋地说：“头，这样干下去，今年我们可要领奖金了。”这次唐元强没说别的，很痛快地允许发货。秦福来又从天马酒水公司拿到了一张六万五千元的转账支票。秦福来很高兴，甚至重新看了看办事处的账本，问了办事处收账的情况。这次，两位老办没有烦，粗略地介绍了一下。但是这张支票却对秦福来开了一个玩笑，天大的玩笑，残酷的玩笑，将秦福来的心情从云端拉到了谷底。
秦福来还是天天去银行查询，第三天下午，银行营业员很严肃地告诉他，支票出了问题，是一张空头支票。秦福来问营业员什么叫空头支票，营业员告诉他就是对方账户上没有足额的钱，所以转不过来。秦福来又问那他账户上有多少钱。营业员摇了摇头，说银行得为客户保密。秦福来还抱有一些希望，想可能是天马酒水公司没有来得及存够钱。他马上坐公共汽车去了天马酒水公司。经理还是很热情，说让他放心，并让他去找出纳。秦福来找到出纳，出纳告诉他现在公司资金紧张，过几天给重新开一张支票。秦福来又去找经理，却被告知经理出差了。问什么时候回来，说可能半个月以后吧。
秦福来走出天马酒水公司时，两腿发软，头昏脑涨，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秦福来懵懵懂懂地回到办事处。两位老办问秦福来钱到了没有，秦福来摇了摇头。他们看秦福来神色不对，便问他怎么了。秦福来如实说了。两位老办异口同声说：“完了！”秦福来说出纳说过几天再给重新开一张支票。他们说：“你做梦吧！这样的事情我们经得多了。第一次给你个顺顺利利是吊你的胃口，这次是吃你没商量！”

第三部分第30节 就有这么严重！

业务办砸的消息很快传到厂里，唐元强在电话里很不客气地把秦福来臭骂了一顿，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当然，他还是对秦福来拿厂长李长安来压他耿耿于怀。秦福来将所有精力都扑在讨要这笔账上了。开始他每天早上去天马公司，晚上回来。后来索性不回了，白天坐在天马酒水公司里，晚上就窝在公司门前的一个旮旯里凑合一晚上。后来秦福来又“当”上了天马酒水公司的“装卸工”，来了货卸货，出货时搬货；又是天马酒水公司的“清洁工”，每天上班后，他就帮助打扫卫生，闲着没事时他就去经理办公室坐着，端茶倒水，也不说话。来客了他就出去，决不妨碍办公事。饿了时，秦福来就去公司对面馒头铺买两个馒头，要一碗水，凑合一顿。经理劝他先回去，说不是不想给他钱，而是那两车大磨坊酒根本没在当地投放，都发到外地去了，可那里客户也没有给他们结账，公司资金紧张，过一段一定给他。秦福来说：“我在这等着，拿不到钱不能回去！”时间长了，秦福来与公司员工也都熟悉了，他们也同情秦福来了，甚至在经理面前帮他说起好话来。后来经理也实在看不下去了，说：“秦福来主任，你先回去，我们有了钱，马上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秦福来哭丧着脸，说：“你看我还能回去吗？这样回去厂里不开除了我？我还有老婆孩子呢，还有苦命的母亲呢！这笔钱要不回去，我就全毁了。我就在这等着，什么时候给我钱，什么时候回去。我是真想回去，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经理想了想，说：“这样吧，后院还有一间宿舍，你在那住下吧。别睡大街了，会落下病的。”秦福来摇了摇头，说：“经理，如果真同情我，就把钱给我吧。我不在乎睡，这些都不重要。”经理说：“主任，我算服你了！”他给会计打电话，问账上有多少钱，问过之后，对秦福来说：“秦福来主任，现在我账上真没有那么多钱，外面欠我的也很多，现在要债真是难，我深有体会呀！可我没见过你这么要债的，我真是服了你了！这样吧，先给你一部分，三万，怎么样？等过一阵我再给你打电话，你先回去吧。”秦福来说：“那你就先给我三万吧，不过我要现金。”经理摇了摇头，说：“好，给你现金！”
秦福来拿到三万元现金后，马上回到办事处，存在了账户上。两位老办正在喝酒，见到秦福来回来，马上站起来，问：“头，这些天你跑哪儿去了？可把我们给急坏了！是不是去讨债了？这么多天一直在讨债？这么认真干什么呀？反正烟台办事处挂着一百多万了，也不在乎再挂这一笔。算了，就让它挂着吧！先吃点，先吃点。”
第二天一大早，秦福来又去了天马公司。经理看到秦福来，问：“你怎么又来了？”秦福来说：“没有办法啊。”下午下班后，经理说：“走，请你吃饭。”秦福来说：“我怎么能吃得下你的饭？我吃不下。”经理硬将秦福来拉到餐馆，要了菜和酒。秦福来一口也不吃，酒更不喝。经理将菜打了包。从餐馆出来后，经理说：“我给你安排个房间吧？”秦福来说：“我还是凑合着睡吧。我习惯了。”
半夜里，经理又来了，推醒了秦福来，说：“你这是何苦呢？”秦福来说：“我没办法啊，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如果我拿不回去这个钱，厂里要开除我，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老婆本来就看不起我，这回肯定要跟我离婚了。你尝过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吗？”经理说：“有这么严重吗？”秦福来说：“就有这么严重！”后来秦福来跟经理来到了办公室，两人边喝酒边说到天亮。
经理叫薛恒涛，告诉秦福来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一步一步刚刚混上经理。秦福来也给经理讲了自己很多经历，让薛恒涛感触颇深。薛经理如实告诉秦福来他这么做的原因：他刚刚接手酒水公司时，前任给他留下一个烂摊子，一点流动资金都没有，账面上有钱，可都是虚的，外面欠着呢，要不回来。可是总得做点事吧，于是跟一家名酒厂谈好了代理，却苦于没有资金，于是别人给出了这么个主意。经理问秦福来：“知道那些酒都销到哪里去了吗？”秦福来摇摇头。经理说：“都销到你们当地去了。在这里不好销，可是你们当地还是有一定市场的，我就把它销给你们当地的客户了。我一分钱都没挣，主要是想使用一下这部分资金。现在很多酒水公司都是这么做的。有家酒水公司两年前也是用了这个办法，也是从你们办事处进了货然后返销到你们当地。说实话，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走这一步的，想过个一两年等我资金周转过来了，一定还这笔钱，没想到我碰上了你这么较真的！”
天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无话不谈了。一上班，经理就安排出纳从公司银行账户上取了两万元，然后回家自己取了一万五。秦福来拿到钱，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经理却不让走，一定要他留下来，中午好好喝一场。饭局上，经理薛恒涛说愿交秦福来这个朋友，并问秦福来愿不愿意加盟天马酒水公司，说他很需要像秦福来这样的帮手，来了就干副总。秦福来没答应。后来经理说：“我决定了，要搞你们大磨坊酒，不过你得给我地区总代理，还有你得帮我。相信我们携手一定能够搞起来！”秦福来说，“这我得回去请示一下领导，叫你这一次把我弄怕了，可能领导也不相信我了。”经理说：“那你一定要信得过我，同样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我就全靠秦主任促合了。”

第三部分第31节 进入“冷战”时期

有点歪打正着，秦福来被逼无奈，就想死也得要回这笔钱，没想到钱还真要回来了，天马酒水公司又提出要签代理合约，还要与他交朋友。坐在公共汽车上的秦福来还心有余悸。秦福来将钱存进银行，然后办了一张汇票。回到办事处的时候，两位老办却不在，等了一会儿后，他们回来了，说：“哎呀，头，你搞什么呀？我们去天马酒水公司找你了，才知道你离开那里了。快点给李厂长打个电话，厂里都翻了天了！”秦福来不明白什么意思，问：“怎么了？”一位说：“还怎么了？这么长时间你不回来，厂里能不知道吗？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呢？早就跟你说过，别拼命，钱要不回来不要紧，可以在那挂着呀，反正是公家的，但命是自己的。”秦福来马上给李长安去了电话，详细汇报了情况。秦福来问：“跟他签吗？”李长安说：“签，当然签，开酒厂的还怕卖酒？很好，你办得很好！你马上回来，现在就去火车站。这么长时间没你消息，老婆孩子也该等急了！”
秦福来坐火车回到家时，已是半夜时分。很久没有回家了，当看到自家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时，感觉很亲切。儿子，想爸爸了吗？爸爸回来了！原谅爸爸吧，爸爸不是不想你，而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实在脱不开身。怕惊了他们，秦福来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卧室里有动静，秦福来以为是罗青梅还没有睡，刚要喊，但马上觉得不对，是罗青梅在呻吟。秦福来惊呆了。当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时，没有冲动地闯进去，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来。那种声音越来越急促，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他想到了那一年在宿舍里，睡梦中被摇醒，就听到了这种声音。这是罗青梅特有的声音，但是秦福来与罗青梅做爱时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声音终于停了，一个男声说：“我想今晚住在这里。”女声说：“不行，绝对不行。”当两个人缠在一起挪出卧室时，发现了坐在客厅里的不速之客，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谁？”秦福来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两人。
灯亮了，客厅里气氛尴尬。谢振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秦福来冷笑了一下，没有应答。应答什么？这是自己的家呀？谢振华说：“那我回去了？”秦福来冷笑着摇了摇头。
谢振华走后，罗青梅还站在那里发呆，秦福来也在发愣。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分钟，罗青梅说：“对不起！”秦福来激动起来，浑身颤抖，站起身来，冲向罗青梅。罗青梅闭上眼睛，说：“你打吧！”秦福来的手已经举起来，但迟迟没有落下，在空中停留一会儿后，突然放下来，一下子将罗青梅抱起，冲进卧室，扔在床上，三下两下将罗青梅剥个精光。这是秦福来此生中最为痛苦的一次做爱。他有心碎又拾不起来的感觉。
儿子没在家，可能在文化馆。
回烟台前，秦福来顺路来到幼儿园，见了见志高。
合同签了。李长安与秦福来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问秦福来对烟台市场有什么设想。秦福来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过设想。他给天马酒水公司送货那是因为他答应了他们；他到天马酒水公司门口大街上睡觉，那是因为他要讨回由自己造成的欠款；跟天马酒水公司签这个合同，那是天马酒水公司经理薛恒涛把他当成了朋友，他要促成这个事。就这么简单，哪有什么设想啊？李长安说：“要继续努力，不过得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还说，“看看办事处的其他账目，也不能随意放弃，该要的一定要要回来！办事处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天马酒水公司代理了大磨坊酒后，运作很好，秦福来也天天在那边，薛恒涛甚至在自己办公室里给秦福来安排了一张办公桌，两人一起研究怎么开拓市场。秦福来觉得自己是被天马高看了，因为自己根本不懂市场，更是没有任何销售经验。薛恒涛订出了走以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暂时不做城里的国有酒水公司，因为跟这些公司合作，形势对自己很不利，几乎都是欠款放货，并且他们做的品牌太多，根本不会在大磨坊酒上投主要精力，等等。说白了，就是先做中低档市场。半年后，天马酒水公司的大磨坊酒销售已成红火之势。
烟台办事处的成绩震动了大磨坊酒厂的上上下下，这可是多年来没有的事情。秦福来一下子成了全厂的明星，时来运转了。与此同时，秦福来与罗青梅也进入了“冷战”时期。

第四部分第32节 竞标（1）

一年半以后，秦福来接替了唐元强的位置。厂里之所以作出此决定，缘于烟台市场的出色业绩。作为烟台办事处主任，秦福来应该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大磨坊酒经销商天马酒水公司经理薛恒涛，他们走的“以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取得极大成功，最终让大磨坊酒登上了烟台最高档次酒店的吧台，并销售火暴。天马乘胜扩展市场，逐步伸向整个胶东半岛。当秦福来离开烟台回厂就任销售科长的时候，大磨坊酒在天马公司的成功运作下，销售收入已占大磨坊酒厂总销售收入的半壁江山。这是一个奇迹！秦福来要感谢的第二个人是常治国，常治国主动要求到烟台办事处来。没想到这个在别人眼里是土蛋一个的常治国业务办得还真帅，拿常治国的话来说，他来到烟台简直如鱼得水，感觉有了活头。与秦福来分工，秦福来主抓天马公司的销售，常治国带领两位老办专门清账，同样取得极大成功。常治国真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他来烟台的这一段时间，很快调动起了两位老办的工作积极性，清账工作捷报频传。当秦福来离开烟台时，一百多万的欠账已经收回百分之七十，这已让人很满足。在总结工作的时候，得出过去销售失败的原因，一是销售人员责任心不强，认为反正公家事，赚了赔了与自己关系不大，疏于市场监督，懒于登门结算，遇到困难便不愿去应对了；二是销售人员不能很好地分析市场、钻研客户，只认国有公司，不屑于与个体户打交道，而大多国有公司三角债太多，官僚作风太重，造成市场萎缩，欠账普遍；三是……。秦福来调任科长后，常治国便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办事处主任的位子。
销售业绩大增，没有给原销售科长唐元强带来好运，反而陷入糟糕的境地。原来常治国在清账的过程中，发现一些问题，很多欠款单竟然是虚假的，客户已经结清了账，可还是挂着。最后查明，竟是唐元强钻企业管理混乱的空子，这些回款没及时上报，而是被挪用，投入了其妻弟开的酒店。这样事情就大了，有关部门已经介入。
如果说当年秦福来当上厂长是让人“一愣”，那么现在秦福来被委认为销售科一把手，那就是让人“一惊”——像秦福来这样的人怎么能胜任销售科一把手呢？要知道销售可是绝对重要的部门啊！首先提出质疑的是除厂长李长安以外的班子成员。他们说烟台的成功不能全算是秦福来的功劳，只是他幸运罢了，如果不是遇到天马这样有实力有干劲的公司（还是人家找上门来的），那烟台会有这样的业绩吗？说到烟台的清账工作，那就更不能算秦福来的功劳了，如果非要给一个人记功的话，那只能记在常治国身上，秦福来根本没干多少实际工作。李长安却不这么想，他说：“我看秦福来有韧劲，办事执著，很务实，也很肯干，更重要的是他比其他业务人员更有责任心，更知道珍惜钱。旧有的体制磨掉了很多人的责任心，大家不觉得现在销售科更需要有责任心有主人翁意识的带头人吗？再说幸运，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这么幸运呢？”质疑归质疑，但企业实行的是厂长负责制，所以最后还是李长安拍板。其次质疑的是经委领导。经委下属企业中层正职以上任命必须报经委批准，所以李长安将关于任命秦福来为销售科长的申请报上去了，经委书记陆光荣先后找李长安谈过三次话，希望慎重考虑对秦福来的任命问题。秦福来是个特殊人物，本来让他当了八十三天厂长就已经闹了笑话，搞得经委工作一度被动，如果这次让他做销售科长这么重要的职位，弄不好要再闹笑话，搞得厂里工作很被动。李长安却就认上秦福来了，努力说服经委书记陆光荣，最后陆建议让秦福来先做“代理科长”，这样有回旋余地，至于正式任命，观察一下再说。无奈之下，李长安做出让步，同意陆光荣的建议。第三个提出质疑的是大部分职工。虽没有下任命书，但厂里也开了会，宣布让秦福来做代理科长，当即引起轰动。职工们惊愕之后，认为上面领导又在瞎胡闹，以至于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一个提出质疑的是秦福来本人，当李长安找秦福来谈话的时候，秦福来的第一反应便是马上拒绝：“不行，不行，我不行！”李长安说：“我看你行！”秦福来说：“饶了我吧，真干不了，你就不要再让我难堪了。”李长安为此跟秦福来通了四次电话，两次面谈，秦福来最终说：“那我试试吧！”
就这样秦福来成为领导四个办事处（二十个业务员）的销售科长。第一次销售会议秦福来就很没底气，“就职演说”搞得磕磕绊绊的，弄得业务员们直偷笑。秦福来长时间没进入工作状态，很多业务员，特别是办事处主任对他不是很信服。他的安排常常是让他们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根本不当回事儿。上任一个月后，济南办事处主任就给秦福来出了考题，说那边有一个县副食品公司，原来一直销售大磨坊酒，并且业绩很好，对其实行的结算政策是“批销批结”，可副食品公司突然要放弃大磨坊酒，而将主要精力转向销售四川的一个酒。办事处去做了很多工作，也没有什么起色。现在他们还欠着七万块钱货款没给，一直拖着。这位办事处主任的意思是希望秦福来能去看一看。
确实是个难题，要收回七万块钱，并说动副食品公司重新选择销售大磨坊品牌。秦福来是销售科长，是必须要去的，这对他来说是困难，也是机会。可他没底，严重没底。秦福来先让办事处主任约请副食品公司酒水部经理到厂里来参观，可是人家根本不给面子，没来。秦福来就去了，由办事处主任陪同，可是连续吃了三次闭门羹，人家经理很忙，总是有理由推掉不见。这让秦福来很难堪，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很多业务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呢！秦福来最后决定玩个笨办法。这次没让办事处主任陪同去，而是自己去的。去了以后一问还是不在，秦福来没急着走，而是在经理办公室附近坐下来等着。上午没有来，下午也迟迟不见，要下班时终于见上了这位经理。秦福来看到一个男子去开经理办公室的门，便跟了过去，问：“请问你是经理吗？”那人回过头来，两人都愣住了。
秦福来怎么那么幸运哪？这位经理竟然是一个熟人！
“秦福来？！”
“林继平？！”

第四部分第33节 竞标（2）

这位经理竟然是秦福来的儿时伙伴林继平，已经有多年没见了。两个儿时玩伴相遇当然要好好聊聊。晚上，林继平请秦福来到他家里，让妻子炒了几个好菜，两人边喝酒边聊。秦福来儿时玩伴很少，因某些原因，他们不乐意跟秦福来玩，林继平却不管那些，他跟他玩。不过好景不长，林继平后来到城里去上学了。林继平给秦福来留下了很深的童年印象。以前秦福来听说林继平上了大学，至于毕业后去了哪里他不太清楚，因为这些年他很少回家。林继平也由于分配到了外地，再说爸妈也不在老家住了，回老家次数更是稀罕，所以两人也就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两人因为业务又碰到了一起。林继平告诉秦福来他是化工专业毕业的，在学校里谈了女朋友，毕业后就分到了女朋友老家所在地。刚开始是在化工厂当技术员，可化工厂效益不好，他就通过关系调进了副食品公司，一干七八年。秦福来也向林继平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为什么就决定放弃大磨坊酒呢？秦福来的话锋一下转到业务上。林继平说：“你这家伙，咱今天不谈这个好吗？”秦福来说：“我现在是大磨坊销售科长了，你说我能不跟你谈这个吗？”林继平说：“你们的业务员素质太差，代理意识也太差了！不止差，而且差得很。你知道我跟四川酒厂是怎么签的合同吗？这个地区的市场由我独家经营，不允许第二家，这样我才能好好运作市场。将市场打开以后那是我独家掌控，独家享受啊！当初你们办事处的人来跟我谈时，我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没有签合同，但是他们也答应得好好的，可是我费力气将市场打开了，你们的人就将酒给了第二家，第三家，甚至更多。你这个市场我做着还有什么意思？”秦福来问：“真有这事？”林继平说：“这事不假。现在你们的办事处，是谁去要货都发，什么都乱套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也怪我，当初没有跟你们签合同。放心吧，福来，既然你来了，欠你们的货款我可以给你们结清。我们公司有资金，也有实力，这些钱我们也不想欠，别人还以为我们要赖货款，让业务单位知道了对我们影响也不好，可是就是忍不了这口气。当初虽没有签合同，可是他们是答应的呀！”秦福来好一会儿没吭声。林继平说：“来，喝酒。”秦福来说：“不忙，我问你一句，如果我现在就决定将这个市场还给你，你还做吗？”林继平说：“当然做，不过我只能将你这个品牌和四川的酒一起做，因为我们合同都已经签了。”秦福来说：“好吧！”
林继平留秦福来在他家住一晚，两人又聊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上午，林继平派车将秦福来送到济南办事处。秦福来在办事处说了林继平的情况。办事处主任面露难色，说：“另几家也欠着咱们钱呢，如果让他们不卖了，那他们也赖着不结怎么办？其实林继平也太霸道了，这不是要垄断市场吗？如果只有他一家搞，那他还不牛死？就是他搞了鬼咱不也没办法？有个几家他如果捣鬼，那咱还有办法呀？再说还可以有个竞争啊！”秦福来觉得济南办事处主任的话也有道理。秦福来想了两天，后来从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代理经营的文章，深受启发，马上决定对这个市场狠下刀子。济南办事处主任却说：“这个事恐怕真的很难办，如果让林继平一家做，那其他几家的款就很难收，我们是真没办法收上来了。”
秦福来知道济办主任是将他推到了浪尖上，看他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秦福来也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但到了这一步，看来要亲自去解决。林继平则向他倒出一些内幕，说其他两家酒水商与你们厂有关系，其中一家是济办主任的亲戚，这两家都是新开的，是看着我将市场打开了，坐享其成。秦福来明白了。林继平还给秦福来出了个主意，说其实让我一家做，他们因为有亲戚关系，这款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对你来说就不是太好了，因为这样势必触动他们的利益，你跟这个办事处主任的关系可能就微妙了。这样，开一个招标会，让这三家或者更多家参加投标，谁胜出那谁当然就是这个地区的总代理。没竟上标的可以成为总代理的分销商，但参加竞标必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先将过去的货款结清。这样他们也就说不出别的来了！秦福来觉得这主意行。
于是秦福来让办事处去说动其他两家参加竞标。竞标结果是副食品公司胜出，因为那些小批发商根本没有这个实力。秦福来在这个市场搞竞标，一下子解决了尴尬问题，厂长李长安对此大加赞赏，说他没看错秦福来，并马上就这个市场竞标的情况举行一个讨论会。销售科业务员们也很赞同这个做法，觉得秦福来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这时候，秦福来决定将烟台天马酒水公司的销售经验搬过来，先后组织了多次学习会，还邀请了天马公司经理薛恒涛，以及提出代理销售政策的林继平来厂做报告。经过讨论，总结出了“经销商不在于多，而在于精”的理论。秦福来还提出一句：“不要将眼光只盯着壳子大的国营酒水公司，更要放眼于那些积极肯干的个体户，他们更容易成为大磨坊酒销售上的新生力量。”

第四部分第34节 再登厂长宝座

经过几年经营上的摔打，秦福来变得较以前自信多了。他的仕途也是扶摇直上，三年迈了三大步，一九九二年任销售科长，一九九三年任分管经营的副厂长，一九九四年冬天，秦福来再度登上了大磨坊酒厂厂长的宝座，但这次的“厂长”与当年那个只当了八十三天的“厂长”已经是大不一样了，那个厂长是海市蜃楼，缺乏根基，而今天的厂长却是一步一个台阶砌成的。大磨坊酒厂也是变化大了，当年秦福来当上那个“海市蜃楼”厂长的时候，大磨坊酒厂年销售收入才四百万元，而一九九四年再次当上厂长时已达到八千万元，绝对是天壤之别。一九九三年，秦福来成为分管经营副厂长后，还兼着代理销售科长一职，直到一九九四年再度扶正后，销售科长位子才由常治国继任。这几年，常治国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心目中的“流氓加土蛋”是变得越发精神了。
企业效益上去了，职工的腰包也充实了，物质生活的改变让职工们有了安逸感，也不得不认可这位当年的笑料是自己真正的厂长了。但同时，职工们也看出了一点，那就是秦福来在用人上的特点。重要职位上的人，一般都是有农村背景的，也就是说都是在农村长大，后来混到城里的。秦福来也承认这个事实，他有自己的想法：用这样的人可以让自己增强信心，用那些有优越感的城里人他心里没底。不光是用人上，业务上，秦福来也喜欢跟有农村背景的经销商打交道，一个是因为实践证明他们的大磨房酒更适合于农村，或城市中低档市场，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秦福来跟他们打交道心里踏实，心理上稳定。但同时这种用人标准也给那些城里人以不小的打击，他们背地里说大磨坊酒厂让农村游击队占领了。
当然，秦福来能够有今天的成绩，神奇般崛起，有赖于好领导李长安，慧眼识福来，力排众议，坚持任用，顶住了很大压力，在要离开酒厂到经委主任位子上就任时，极力推荐秦福来做酒厂一把手，以他的话来说，我就是看秦福来行！
有人说秦福来幸运，赶上了好时候，如果是在前些年大磨坊酒厂陷入低谷的时候，他不一定就会让酒厂立起来。秦福来也承认幸运。有领导也客观地对秦福来的成功作了分析：一是秦福来用的人行，谁知道土匪样的常治国会是一个业务好手？二是秦福来的市场定位碰巧了，原来大磨房酒一个劲地往大酒店里拱，却忽略了中低档市场，结果让秦给抓住了。这两点成就了今天的秦福来。
林继平是在秦福来当上酒厂一把手的第二年调到酒厂来的。因为有业务关系，两人保持着密切联系。有一天，两人喝酒时，林继平向秦福来倒了一肚子苦水，说副食公司内部如何勾心斗角，说他公司老总如何昏庸腐败，如何给他小鞋穿，说他是外地人在那里很难混，说他感觉在副食公司越来越没什么前途了，说了很多很多，后来就说到他想调回老家来，但做了很多努力，跨市调动很难办，问秦福来有没有办法。秦福来很同情林继平的境遇，同情之余又很高兴，问林继平愿不愿意调到大磨坊酒厂来，并开玩笑说如果愿来帮我，那我百分之百帮你办，如果不愿来我这里，那我不想瞎费工夫。林继平说：“好啊，我求之不得呢。不过让我来酒厂干什么？”秦福来反问他：“你想干什么？”林继平笑笑说：“我在那边大小也是个分公司经理，总得让我干个厂长吧？”秦福来说：“那好，就给你个经营厂长干！”办了两个月，林继平成功调入酒厂。但是秦福来说：“我改变主意了，决定让你到灌装车间当一名搬运工。”林继平一愣，说：“你没开玩笑吧？”秦福来笑笑说：“没开玩笑。”林继平懵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秦福来说：“想多了吧？我突然有个想法，希望你能支持我，那就是所有新调入酒厂的，无论是多么厉害的人物，都必须先到灌装车间拉上一段时间的拖排车。”林继平问：“为什么？”秦福来说：“因为我在那里拉过拖排车。”林继平笑了，说：“真有你的，我服从！”
林继平在灌装车间拉了一个月的拖排车后，被正式任命为大磨坊酒厂副厂长，分管经营。林继平大专毕业，搞酒水销售已经多年，并且原来工作地在省会城市边上，积累了丰富的营销经验，所以进酒厂后工作相当出色。也幸亏来了林继平，否则秦福来还真不知该怎么办。自从秦福来当上厂长后，酒水市场风云突变，广告大战此起彼伏，原来的推销方式已经落后，营销已成为大势所趋。林继平文化高，接受新事物快，施展浑身解数顶住了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由于竞争激烈，各种品牌的酒水纷纷拥挤市场，销售政策一个比一个优惠，酒水商成了热门，特别是有实力的酒水商，成为众多厂家的争抢对象。这时候，酒水商们的架子大了，对厂家的要求一天比一天苛刻，价格一压再压，结款一拖再拖，好处要了还要。这时候，林继平提出了放弃毛病百出的酒水商，加大各办事处人员的配备，采取跨过酒水商环节，不看他们脸色，直接让业务员送酒到酒店、商店等终端零售部门的想法。秦福来与其一拍即合，果断采取了这个措施，打了相当漂亮的一仗。后来林继平对酒水市场作了大量调查，从健康和品味出发，推出了口感柔和的低度大磨坊酒，再度成为市场领跑者。秦福来这样对林继平说：“你神了！”林继平说：“你也了不起！”
林继平说秦福来了不起，是有根据的，因为研制出低度大磨坊酒的不是别人，而是谢振华。为了请谢振华出山，秦福来到车间“三请”谢振华。谢振华自从被人举报打入车间后，便一直没起来，在车间一干多年，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对自己专业的研究，他写的论文曾多次在省市级专业杂志上发表。林继平是在灌装车间拉车时认识谢振华的，并知道他一直在搞研究。林继平对秦福来说了谢振华的情况后，当天晚上，秦福来就没睡着觉，在进行了一段时间考虑后，决定去找车间找谢振华。当秦福来到车间的时候，谢振华刚拉完一趟车，坐在拖排车把上休息。秦福来走过来，坐在谢振华一边的几个职工都站起来同秦福来打招呼，谢振华没有。秦福来其实打心底里不愿意同谢振华说话，但还是开口了，说：“你愿意跟我谈谈吗？”谢振华说：“你是厂长，有什么话就说吧！”秦福来就说了想请谢振华到技术科任副科长的事。谢振华笑了笑说：“秦厂长，你怎么这么大度呀？”说完，爬起来拉着拖排车走了。秦福来第二次来找谢振华时，谢振华也没有跟他说几句话，只是问他你不恨我吗？说完拉起车子就走，秦福来在他身后喊：“我当然恨你！”秦福来第三次来车间找谢振华，谢振华的拖排车爆胎了，正在卸车轱辘。秦福来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后，就弯下腰来帮谢振华卸车轱辘，车轱辘卸下来后，换上新车轱辘，谢振华拉起拖排车就走。秦福来看着谢振华的背影，心说：这家伙真犟！秦福来有点不恨这个人了。这时谢振华回过头来问：“秦厂长，你是真心的吗？”秦福来一愣，说：“当然！”谢振华说：“可不可以请我吃饭？”
晚上，秦福来在海鲜城请谢振华，就他们两个人，谈了很长时间。最后谢振华说：“我不想当什么技术科副科长，如果我研制出低度酒，你能不能让我去销售科？”秦福来一愣，说：“为什么？”谢振华说：“从你的经历中我得出结论，在技术科干没什么出头之日，只有在销售科，才能大有作为！我也想当厂长。”秦福来笑了笑说：“你不是很喜欢这个专业吗？”谢振华说：“是啊，在大学时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但是我干销售不会让它荒废的。你不觉得现在的营销时代需要有专业的人加入营销队伍吗？”秦福来点了点头。谢振华说：“你不会给我小鞋穿吧？”秦福来说：“你觉得我给你小鞋穿的话，会三番五次到车间请你吗？”谢振华说：“那你能让过去的一章翻过去吗？”秦福来再次点点头。谢振华说：“好吧，一个月后我给你拿出研究成果，到时候你可得说话算话！”秦福来笑笑说：“就这么定了！”谢振华说：“我能再说句话吗？”秦福来说：“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话了？”谢振华说：“跟罗青梅好好过日子吧，我们再没有过什么，也没单独见过面，更没有说过话。”
谢振华走进了技术科实验室，一个月后拿出了低度酒配方。秦福来也说话算话，同林继平商量后，让谢振华去了济南办事处，干了一名普通的营销员。这家伙憋着一股劲，肯学肯干，业绩不错，深得林继平的赏识，一年以后升职为济南办事处主任。

第四部分第35节 偷情的滋味（1）

这几年秦福来的家庭生活无滋无味。罗青梅与谢振华的一次偷情让秦福来撞了个正着，觉得理亏，也可能是看到了秦福来这几年的变化，不再是以前那个让自己看不起的土包子了，她再也没有说任何伤秦福来心的话，也没有做任何伤秦福来心的事，她变得勤快了，更像个家庭主妇了，照顾孩子，洗衣做饭，她全包了。秦福来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那件尴尬事，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罗青梅做好了饭，他就开吃，吃过饭后便看新闻联播，跟罗青梅几乎没有一句话。儿子让爸爸给检查作业的时候，罗青梅从不往上凑；罗青梅帮儿子补习功课的时候，秦福来也离得远远的。在家里他们很少共同做一件事情，当然床上的事情例外。秦福来在罗青梅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子大了，已经不跟大人睡一个卧室，这样秦福来便更能伸展拳脚了。吃过饭后，看电视，帮儿子补习功课，哄儿子睡觉后，秦福来便跟罗青梅来到卧室，根本不用说什么，罗青梅就躺在床上。秦福来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上床，脱掉衣服。每次过后，秦福来总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自从重新回到厂长的位子上后，周边的环境已经变得很不错了，那种嘲笑的眼光已经离他远去了，替换它们的是羡慕、敬畏、友好等等的眼光。不管是何种眼光，秦福来已经很从容了，这时候与罗青梅做爱，更能从容释放自己，那种占有欲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完事以后，秦福来就抱着被子到客厅沙发上去睡觉。出了家门，两人却是显得很和睦，从他们身上几乎找不出任何不和谐的迹象。秦福来常常带罗青梅去参加应酬，有时秦福来也去参加罗青梅的一些聚会。秦福来有时候笑自己，认为自己和罗青梅是在互相利用。
岳母的目光也改变了，见了秦福来时不尴不尬地笑。看到她那个样子秦福来浑身不舒服。岳父来厂长办公室找过秦福来，他是被文化馆的馆长强拽来的，为的是拉赞助。文化馆已经很久没好好组织一出戏了，馆长想在退休之前组织一场，了却心愿，于是盯上了这个关系，让秦福来赞助。秦福来问是什么戏，馆长说是吕剧，有《借年》，有《李二嫂改嫁》，当然还可以专门为大磨坊酒厂编一出。秦福来一听《借年》，精神头来了，很痛快地答应了，但也提出两个条件，一个是要给大磨坊酒做广告，另一个是让岳父岳母都能上台演上一出。有了足够的经费，文化馆组织的吕剧演出很顺利，在县里大剧院上演。文化馆馆长同秦福来商量，这次演出可以卖票，票钱可以是大磨坊的。秦福来说：“算了，我们是卖酒的，不卖戏票。这样吧，将票发给各企业，就算大磨坊请他们来看戏吧！”这次演出很成功，剧院挤得满满的。岳母的唱功依旧很好，在戏台上演了个年轻角色，竟然很美。秦福来怎么也不会相信戏台上这位美丽女子竟然就是那个追着自己动粗的岳母！戏结束后，秦福来去后台看望演员们，岳母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竟流下了眼泪。她轻声说：“有时间跟小梅一起回家吃饭！”秦福来笑了笑，点点头。这是岳母对自己的奖赏，秦福来感觉弥足珍贵。自与罗青梅结婚以来，秦福来从来没有在岳母家好好吃过一顿饭，这是事实。以前是想去去不了，现在是不想去。不过秦福来作为女婿，还是挺爱面子的，他常常托司机往文化馆送一些礼物：西瓜，面粉，海鲜，等等。有时候秦福来也亲自去，但到家门口放下就走，从来不在岳母家过多停留。
岳母对秦福来的态度转变了，罗青梅也变得在乎秦福来了。有一阵秦福来过于劳累，对床事力不从心，几次都以惨败告终。罗青梅虽当时没说什么，但她对秦福来产生了怀疑。秦福来已经不是过去的秦福来了，现在希望巴结秦福来的人很多，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这个想法她没有跟秦福来说，因为它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不过她拉拢了给秦福来开车的司机，问他秦福来在外面有没有事情，并要他盯着秦福来点，说现在的领导常犯这样的错误。你可别让你们的厂长犯这样的错误，司机说没有，我们厂长正派着呢，对其他女人正眼看都不看一眼！
秦福来真是对其他女人都不正眼看吗？这话显然有些夸张。秦福来还就看过一个女人。
那是秦福来与林继平出差到北京参加中央电视台广告投标的时候。晚上下榻在建国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是负一层，也就是地下室。秦福来就这德行，企业有钱了，就是不舍得花，他是不想再犯第一次当厂长时那种错误了，不要太张扬，住这地下室两个人弄一个单间才五十多元，那些大宾馆一个房间要七八百呢。住下后，林继平说：“你不是在北京当过兵吗，一定也有一些关系了，要不咱找一找？”秦福来笑笑说：“我那时还不到二十岁，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关系？”林继平说：“你想去你的部队看看吗？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吧，难得来一趟北京，念一念旧嘛。”

第四部分第36节 偷情的滋味（2）

林继平开车，两人一起去了部队所在地。秦福来其实更想去一个地方，那就是首长家，也就是史杰家。二十年过去了，他想看看如今的史杰还有没有过去的影子。到了部队所在地了，却让秦福来大吃一惊：已经没有任何原来的样子了，部队那些平房已经没有了，如今是高楼林立。一问才知道部队多年前就搬走了，问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说是搬到海淀去了，具体就不清楚了。幸运的是看到了一棵古树，秦福来就曾在这棵古树下，第一次亲吻了史杰。“首长家不会搬吧？”林继平问。秦福来一愣，说：“可能。但谁知道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林继平说：“去看看吧。”他们又找到了首长家，那座将军楼果然还在，面貌依旧。秦福来看到小楼时，几乎流下泪来。“我就曾在那个门墩上站岗。”秦福来激动地说。两人下了车，警卫向他们敬礼，问有什么事。秦福来说：“我曾在这个门墩上站过岗。”警卫露出了一丝微笑，点了点头。秦福来问：“姓史的首长还在这儿住吗？”警卫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现在的主人不姓史。”这时从楼里跑出一个扎马尾巴辫的姑娘，一如当年的史杰，看到秦福来盯着她，停下脚步，问：“你老看我干什么？”警卫说：“这位先生原来就在这里站过岗。”小姑娘说：“是吗，你给我们家站过岗吗？”秦福来笑笑说：“当时一位姓史的首长住这里。”小姑娘说：“史爷爷呀？”秦福来问：“他现在住什么地方？”小姑娘说：“他现在住八宝山呢。”秦福来心里“咯噔”一下子，想都过去二十年了，也是正常的。林继平问：“那你知道史杰住哪里吗？”小姑娘说：“史杰是谁？”林继平说：“首长的女儿呀？”小姑娘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她，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问问我爷爷。”说着，小姑娘跑跳着进了将军楼。秦福来心里说：“像，她可真像当年的史杰，那么热情奔放！”
小姑娘出来时给了秦福来一个电话号码。
秦福来联系上了史杰，他们约好在全聚德见面。后来秦福来想想这次北京的约会很没劲。他怎么也不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出当年那个天真活泼的史杰的影子了。面前的女人颇为成熟，举手投足都显得老到干练，现在是一家公司的副总。秦福来和这个陌生的史杰走出全聚德后去逛了逛王府井。在一家时装店里，史杰试了一套羊绒套装，笑着问秦福来：“漂亮吗？”那套衣裳穿在她身上不怎么合身，如果是二十年前的史杰，她穿什么衣服都很漂亮，可现在的史杰大大发福了，那套衣服紧紧裹在身上，要挣破的样子，显得很可怜。秦福来还是点了点头。史杰说：“真的吗？”秦福来再次点点头。史杰从包里取出一张卡递给营业员，又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自赏起来。提着衣服从时装店出来，史杰说：“陪我再逛逛吧？”秦福来说：“好的。”史杰将衣服递给秦福来提着。秦福来跟在她的后面一家一家逛起来。女人好逛商场，秦福来曾经陪罗青梅逛，但那是以前了，已经很久没跟罗青梅去过商场了。在一家西服专卖店，史杰看中了一套黑色西服，让秦福来试一试。秦福来以为史杰是要给丈夫买，便顺从了。史杰揪揪这里，扯扯那里，细细打量一番，说：“很好，小姐，刷卡吧。”秦福来看了看标签，这套西服一万二千元。史杰说：“满意？给你买的。”秦福来一听，说：“那怎么行，这么贵重的衣服。”
史杰邀请秦福来到家里坐坐。她说她一个人住，结过三次婚都离了。这是一套很宽敞的房子，装潢很好。“喝点什么，咖啡行吗？”史杰问。秦福来说：“我喝白开水吧，咖啡挺苦的。”史杰笑了笑，说：“算了，我们喝点酒吧。”史杰家酒柜上放着好多洋酒，秦福来还从来没有喝过洋酒。史杰一边倒酒一边问：“你们厂出什么酒，也出白兰地吗？”秦福来说：“只出白酒，大磨坊白酒。”史杰端两杯酒过来，递给秦福来一杯。秦福来喝了一口，感觉比自家厂里的原酒还要辛辣，不禁皱了皱眉头。史杰说：“人头马七十年，还喝得惯吧？”秦福来说：“还可以。”两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史杰酒量很大，一杯接一杯。后来秦福来感觉不能再喝了，说：“我不想喝了，很晚了，我该回去了。”史杰说：“再喝一杯吧，我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就再陪我一会儿，好吗？”当秦福来再次说该走的时候，史杰说：“好吧。”送秦福来到门口，突然史杰从背后抱住了秦福来。秦福来愣了一会儿，就转过身来抱住史杰。
后来秦福来想起那次做爱，还感觉痛苦。他很失败。正穿衣服的时候，突然史杰的电话响了。史杰抓起电话，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听得秦福来很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人在门口，要进来。史杰放下电话后，便催促秦福来躲到厕所里，然后想办法快点离开。秦福来在厕所里感觉自己像个贼。
那人进来了，透过门缝，秦福来看到那个人是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怪物。他们在门口亲吻了一阵后，就进入了卧室，并顺手关上了门。秦福来在厕所里迅速穿好衣服，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下楼后，打了个的，回到招待所。
林继平问秦福来：“偷情的滋味如何？”秦福来说：“睡觉。”
第二天，史杰给秦福来打电话，让他过去拿给他买的西装。秦福来没去，永远也不想去了。

第四部分第37节 另一个人来了

与史杰做那事，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也找不到滋味，而在罗青梅身上，秦福来却越来越容易产生激情，越来越轻车熟路，虽然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秦福来发现，罗青梅也在试图改变夫妻之间的僵持关系。因为曾经发誓一辈子都不愿再回到秦家庄的罗青梅突然一个人回去了。
星期日，秦福来加班。自从再度当上厂长后，就很少歇过星期天，真是以厂为家了。星期天一般也没多少事，秦福来或在办公室看报表，或看书，或者到加班的车间里干点活，或者到成品库搭把手帮助装车卸车。无论干活多少，他觉得在厂里比在家里踏实。这天也没多少事，在办公室里与林继平聊了一个上午，下班后就回家了。儿子在家写作业，没看到罗青梅。秦福来问：“儿子，怎么一个人在家呀？”儿子没抬头，依旧写他的作业，但不耽误答话：“妈妈回老家了。”秦福来将儿子的“妈妈回老家了”听成了“妈妈回姥姥家了”，便“哦”了一声后到厨房看了看。橱柜上已经备好了菜，一加热就行。秦福来来到儿子身边，看儿子写作业，儿子却用手将作业本捂起来，不让他看。秦福来拍拍儿子的脑袋，说：“你这小家伙。”儿子说：“我妈说你以后不能打我头了，打坏了就不聪明了。”秦福来笑了笑说：“现在有多聪明？”儿子歪头说：“反正比你小时候聪明。”儿子学习成绩不错，历次考试总排名在前十位，这是让秦福来很感到自豪的，可是儿子也很调皮，而且也很喜欢交朋友。他的朋友总是很多，这更让秦福来感到欣慰，他不希望儿子像他那么孤独。不过调皮有调皮的坏处，学校常常通知家长到学校谈心，说是谈心好听一些，其实就是接受教育，常常让老师给批得抬不起头来，不过，这些挨批的活秦福来从来没去过，都是罗青梅去。罗青梅对孩子的教育很上心，上小学起帮孩子补习功课基本都是她的事，儿子也喜欢妈妈给补习，不喜欢爸爸，说爸爸缺乏耐心。
“儿子，饿了吗？”
“饿了，老爸！”
“好，老爸给你做饭。”
“老爸，我想吃肯德基。”
“吃什么肯德基呀，你妈都给备好饭了。”
“不，我就想吃肯德基，好久没吃了，以前都是妈妈带我去，你从来没带我去过。”
秦福来对肯德基不感兴趣，他认为口味不好，又贵，可是儿子就是喜欢吃。秦福来说：“好吧。”儿子说：“这就对了嘛，老爸。”秦福来说：“好了，去换衣服吧。”儿子边收拾书本边说：“爸，你该请我了，这次班里模拟考试，我考了一百分，妈妈已经奖励我一个赛车了，你请我吃顿肯德基可以吧？”秦福来笑笑说：“是吗，那还真得好好请请儿子呢。”儿子说：“这样吧，老爸，我们去吃肯德基总不能走着去吧，你就调一调你的奥迪车，拉我们去吧。”秦福来一瞪眼，说：“那可不行，你这不是让老爸犯错误吗？”儿子一斜愣眼，嘟囔道：“胆小如鼠。”
秦福来不想用公车办私事。第一次当厂长时过于张扬，现在想起来都脸红，现在他谨慎多了。两人出门，坐公共汽车去了肯德基店。吃饱喝足后，再坐公共汽车回来，秦福来让儿子回家继续写作业，自己则去厂里加班。
下午，秦福来正在办公室里看济南促销活动的录像，常治国进来了，拿起秦福来面前的水杯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后，说：“烟台天马酒水销售势头很好，刚刚发了两车货，直接发到东北瓦房店了。没想到天马胃口还真大，要代理东北三省的市场。”秦福来一听也很起劲，说：“想代理就让他们做呗，天马的实力咱还用担心吗？”常治国说：“要是天马真能把东北三省做起来，那咱这生产线就供不上货了！”秦福来说：“到时候就有办法，咱卖酒的还怕买酒的？”常治国说：“老板，今晚请我喝一壶怎么样？”秦福来说：“又喝酒，你这好酒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常治国说：“就这点爱好，你说戒了多没劲？再说了，我这销售科长戒了酒还怎么说服人家买酒啊？”秦福来说：“对呀，看来喝酒也有好处是不是？”常治国说：“世界上的事，凡事都有利有弊。”秦福来说：“好吧，今天我做东，让你过过瘾。继平还在车间吗，也叫上他。”这时秦福来的手机响了，看看屏幕，是家里的电话号码，常治国问：“是弟妹想你了吧？”秦福来说：“肯定是我儿子。”
罗青梅很少给秦福来打电话。接起来了，却是罗青梅，她说：“还很忙吗？”秦福来愣了愣，说：“有什么事吗？”罗青梅说：“今天我接咱娘过来了，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陪她去医院。”秦福来一惊，说：“她怎么了？”罗青梅说：“没什么，我就想陪她去查查体。”秦福来放下心来。他这才知道，罗青梅今天并非去了文化馆，而是去了秦家庄。结婚以来，这个媳妇终于走了一回婆家，还把婆婆接来了。秦福来说：“好吧，我这就回去。”放下电话后，常治国问：“伯母怎么了？”秦福来说：“没什么，是罗青梅把她接到城里来了，说要去医院给她查查身体。”常治国说：“奥迪车不是在家吗，我去要车一起去医院。”秦福来说：“算了，还是不要破了规定的好。”常治国说：“什么规定有这么死板。这个林继平也真是，非要定什么公车不能私用，老板用也不可以吗？”秦福来说：“你这个常治国，怎么又说到你顶头上司头上了？我告诉你常治国，你这大大咧咧的一套在我这行，可别跟林厂长较劲。他是文化人，水平比咱高。他提议定这个规定，我觉得很好，你不是也举手支持了吗？我回去了，今天晚上的酒就改天再请吧。”
秦福来和罗青梅陪母亲去了医院，周身检查了一圈，没什么毛病。母亲说：“你看，我说没什么事吧？浪费这么多钱。”罗青梅说：“娘，还是勤检查一下好。上班的一年都要检查一两次，再说了，你检查一下身体好，我们也放心了。福来，你说是不是？”罗青梅一年前就开始叫“娘”了，现在秦福来听罗青梅叫“娘”心里还疙疙瘩瘩的，不知道罗青梅是不是真有诚意。听到罗青梅问自己，秦福来说：“是啊，娘。”母亲说：“我身体棒着呢，你们不用担什么心，好好干你们的工作就行。”罗青梅说：“娘，这次来就别走了，在这住着就行，离得远我们不放心，志高常说很想奶奶。”母亲说：“你们就放心吧。现在很方便了，有什么事情我给你们打电话。在村里住惯了，乡亲都挺好的，乍一出来没个认识的，闷得慌，还是那个破家好。想孙子了，我就隔三差五的来看看。你们有空也常回去，条件不好，但是自己家。”罗青梅说：“娘，看您说的，我们会常回家看看的。”母亲说：“福来呀，来的时候你四叔还托我给问一问，看能不能在酒厂给他小儿子找个活干。”这个四叔是村里的“广播喇叭站”，总喜欢传些乱七八糟的事，秦福来小的时候因为他传爹的闲话曾经对他恨之入骨。秦福来说：“娘，你就别管这些闲事了，现在厂里各个口都承包了，我说了也不算。”母亲说：“是不是还记恨你四叔啊？过去的事了，别想他了。现在你四叔对咱们家很照顾，过年过节的你也常回家看看你这些大爷叔叔的。”秦福来说：“娘，你就爱唠叨，我知道了。”秦福来有时候也感叹，人他妈的真不是东西，当初处境艰难的时候，一村人挤对他。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村里出去的能人，个个又都变成了笑脸。但秦福来也想得开，既然人都这样，计较他干什么呢？秦福来已经原谅他们了，但他不愿意随便安排村里人是有原因的，他是吸取上次的教训。
母亲在城里没住几天，便回去了。罗青梅刻意挽留，但她说什么也不住了，说：“你们上班了，志高也上学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说话的，再说在这里我也干不了什么，净给你们当累赘。”
母亲走了。另一个人来了。这一年是二零零二年。

第四部分第38节 专职秘书

这个人是奕娴，一个让秦福来找了好久却迟迟没有找到的人，现在却突然出现在面前。
近期大磨坊酒厂向社会公开招聘秘书一职，这是林继平提出的建议。他说新世纪了，企业要有新面貌，该走上正轨了，厂长得配个秘书了。“这个林继平，随他吧！”秦福来没说什么就同意了。于是在市报上登载招聘启事，要求有很好的文字功底，良好的市场意识，英语六级以上，有驾驶证。来应聘的人很多，有应届、历届大学毕业生，有在职工作人员，也有社会上的待业人员。这项工作由分管经营的副厂长林继平负责。据说招聘活动很热闹，现在找不上工作的人比比皆是，所以一份体面的秘书工作当然就成了香饽饽。
过了一段时间，林继平给秦福来拿来两份简历，说：“招聘工作基本结束，现在我手上的两人就是筛选出来的，一男一女，都很优秀，你看留哪个？”秦福来说：“你定吧，要不，留男的吧。”林继平说：“你还是先看看再拿主意吧。”秦福来拿起简历看了看，就改了主意。简历表上那个女孩子的清秀面容引起了秦福来的注意。林继平说：“这个女孩叫孙奕娴，是个硕士生。”
孙奕娴？秦福来又看看后面社会关系一栏，他希望看到“孙保国”三个字，可是没有看到。秦福来想：可能是重名吧？林继平说：“要不，还是你亲自面试一下再说吧？”秦福来说：“好吧。”
林继平先将男的叫进了厂长办公室。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棒的男孩子，戴一副眼镜。秦福来问了他几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并且显得很自信。秦福来说：“你先出去等一下吧，过会儿通知结果。”男的出去后，女的就进来了。秦福来看到她时眼睛都直了，这不就是奕娴吗？虽然她长高了，长成大姑娘了，但模样中依旧有很深的过去的影子。女孩点了点头说：“秦厂长，你好。”她表现得镇定，像个没事人一样，看上去那感觉根本就不认识秦福来。难道是自己认错了吗？真有模样差不多，还重名的人吗？看到秦福来在发愣，旁边的林继平碰了碰他，他这才回过神来。你叫孙奕娴？女孩点了点头。二十九岁？女孩再次点点头。林继平觉得秦福来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因为这些简历上都写得明明白白，是不是接下来还要问“未婚”？林继平直接发问：“孙小姐，请你谈一谈对大磨坊这个企业的看法吧。”
女孩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说：“大磨坊酒厂是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企业，有一个团结务实的领导班子……”秦福来的眼前又出现了十多年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的影子。孙保国及其孙女奕娴是秦福来无法忘怀的两个人，是恩人！一九七七年春节过后，初次进城的秦福来因没有住处而被冻晕在雪夜里，恰被他们碰到，将他送到医院，出院后又收留了他。爷孙俩都很不幸，奕娴四岁时爸爸因病去世了，两年后妈妈出车祸也去了，留下爷孙俩相依为命。秦福来跟他们一起度过了两年多时光。老人原来是编织厂工人，退休后在家用柳条编些筐子篮子卖养家糊口。刚进城的秦福来没有工作，就和老人学柳编。后来是老人托关系帮秦福来弄进煤矿当了临时工。所以说，没有孙保国老人，就没有秦福来的今天。秦福来很喜欢那个小女孩奕娴，奕娴也常常跟在秦福来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秦福来去煤矿时，奕娴舍不得都哭了，还送给秦福来一个红封皮日记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祝福来哥哥早日找上城里媳妇！想起来，秦福来心里依旧暖意融融。只是秦福来进煤矿没多久，就跟爷孙俩失去了联系。
林继平捅了捅秦福来，他才意识到走神了。于是秦福来又开始问：“你是硕士生，到县级企业来当秘书，不觉得有点大材小用吗？”女孩笑了笑说：“我不这么认为，到什么企业工作，不能只看企业规模大小，要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岗位，是不是施展自己的舞台。再说，今天的小企业，明天也可能发展成国际性大企业，那样在这发展过程中，不就有我一份功劳了吗？我很相信我的眼光，在以秦厂长您为核心的团结务实的领导班子带领下，明天的大磨坊必将灿烂辉煌！再说了，人一辈子不可能只甘心干一个岗位，但我知道干一个岗位就必须干好，说不定哪一天秦厂长觉得我能胜任其他岗位，也可以用我呀。我很自信的！”女孩的回答显然让秦福来很满意。他又问：“来我们大磨坊可要吃得了苦啊。”女孩点了点头，说：“我生在贫苦家庭，从小就承传了吃苦耐劳的精神，苦对我来说不可怕。我也知道大磨坊有一个规矩，所有调入职工，不论是什么人物，都要到厂里最艰苦的地方接受锻炼，我心甘情愿去。”
“你认识孙保国老人吗？”
面对秦福来的这句突然发问，女孩有一丝发愣，但很快自然起来，摇了摇头。秦福来说：“好了，你出去吧，我们商量一下，给你通知。”女孩说：“谢谢！”
女孩出去后，林继平问秦福来：“留哪位？”秦福来说：“孙奕娴。你认为呢？”
这个叫孙奕娴的女孩就成了秦福来的专职秘书。当林继平将通知下达给她的时候，她很高兴，马上就扣响了秦福来办公室的门。秦福来说了一声：“进来。”孙奕娴推门进来，微笑着看着秦福来。这时秦福来明白了什么，也笑了，拿手指着孙奕娴，说：“你撒谎了吧？”孙奕娴笑着点了点头。秦福来站起来，说：“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都不敢认你了。”孙奕娴说：“是领导眼光高吧，哪注意看我这平民百姓？”秦福来说：“调皮劲不改。说，刚才为什么不承认？”孙奕娴说：“刚才搞得我很紧张，你这会总得让我坐一坐放松一下吧？”秦福来笑着说：“好，坐，坐。我给你倒水。”
秦福来用一次性纸杯接上一杯水，端到孙奕娴面前。孙奕娴双手接过来，说：“今天让你给我倒水享受一下，以后只有我给你倒水的份了。”秦福来说：“今天我真高兴。你呀，我看着像嘛，你还对我撒谎。”孙奕娴说：“我想凭真本事进入大磨坊酒厂嘛。”秦福来说：“好，好。凭真本事。你说说，你怎么会来应聘的？爷爷怎么样？他身体好吗？现在住哪里？”孙奕娴的脸色黯淡下来，说：“爷爷十年前就去世了。”秦福来一惊，说：“去世了？”
原来秦福来到煤矿没多久，爷爷就病了，爷孙俩被在青岛的姑妈接去了。孙奕娴在青岛上学，一直到大学毕业。

第四部分第39节 接受再教育

秘书孙奕娴的到来，让秦福来获得了充分放松的感觉。她不只工作上很出色，帮秦福来解决了很多难题，更因为他们工作之外的语言交流也很和谐。从前的秦福来在与人交流时，无论对谁，多么好的朋友，或者妻子罗青梅，总是感到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可是他与孙奕娴说话时就没有这种感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所顾忌。而孙奕娴也很乖，没完没了地让秦福来给她讲自己的故事，说什么等将来有兴趣了给写个传记什么的。在秦福来的心里，孙奕娴就像一个精灵精怪的小妹妹，一个一奶同胞心心相通完全不用设防的小妹妹。孙奕娴喜欢听秦福来讲自己的过去，她没有任何嘲弄，反而觉得秦福来很男人。
孙奕娴在秦福来看来又是一个很有分寸的女孩，下班后跟秦福来说这扯那，但上班后马上转换角色，就是秦福来的工作秘书，一本正经，很职业。
秦福来的变化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开始有笑容了。在这以前他是很严肃的，不是皱着眉头，就是板着脸，虽然偶尔也有笑容，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笑得开。
孙奕娴来大磨坊之前曾在青岛的一家合资公司干过，当时干的就是秘书工作，至于为什么要离开美丽的海滨城市青岛而回老家一家县级企业干秘书，她一直不肯说。秦福来隐隐感觉到孙奕娴肯定是有什么隐情，但是既然她不愿说那就肯定有她不愿说的理由，也就没强问。孙奕娴是研究生，又有合资企业工作的经验，工作能力让秦福来无可挑剔。以前秦福来感觉很头痛很棘手的问题，孙奕娴总能处理得尽善尽美，这让秦福来做起工作来更加得心应手。经过一段时间后，孙奕娴给秦福来这个一厂之长做了仔细诊断，并在一个合适的场合直言不讳：什么缺乏一个老板应有的气势，什么对现代企业制度了解甚少，什么用人是强项，但在这方面其实也存在隐患，等等，等等。秦福来在听孙奕娴说这些的时候，只是笑。孙奕娴看秦福来笑模笑样，便说：“你严肃点行不行，我跟你说正事呢！”秦福来摇摇头，说：“我一个小企业的厂长，怎么比得上大都市合资大企业的老总？”这时孙奕娴就说：“你看你看，你对自己都没有信心，心态不行。其实在我心目中，你比任何人都要强，为什么总要摆出一副己不如人的心态呢？你就得这样想，我秦福来就是能人，比什么人都强，我就是要把大磨坊酒厂搞成国际性大企业，我就有这个能力，这样你才能具备一个老板应有的气魄。我的大厂长，你已经不是那个在农村种地的秦福来了，你已经不是那个流浪街头的秦福来了，你已经不是那个受同事们戏弄的秦福来了，你现在是大磨坊酒厂的厂长，是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孙奕娴说完了，问秦福来是不是这样。秦福来摇摇头说：“我做不来。”孙奕娴说：“你怎么会做不来呢？一个人必须要有自信，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前你不是很有自信吗？你自信你能找一个城里女人做老婆，不是已经实现了吗？现在你必须要有自信。你总觉得自己是混上这个厂长的，就是不如别人，那么作为一厂之长，势必也觉得自己所经营的这个企业不如其他的企业，就是比人家矮一截。别的企业能做到，那是他们水平高，我们再努力也做不到。你有这个思想，怎么能带动企业大踏步发展呢？所以，作为一厂之长，你必须要有老板的心态、老板的气魄。”
秦福来一直在听孙奕娴讲话，也一直在笑。他不得不承认，孙奕娴说的是真实的。他也曾经总结过自己，结婚以后，自己有些满足，便一直以老百姓的心态自居，从来没有特意想过进一步的目标，更没有想过会当上厂长，这些都是意外中的事。当上厂长后，秦福来就想着能让职工们吃上饭，过上好日子，让企业保持盈利，千万不要亏损就行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带领企业走向国际化，他觉得那离自己很远，遥不可及。
秦福来说：“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孙奕娴说：“我觉得你的不自信来源于你对现代企业制度知之甚少，如果你认真学习了领会了，并将它运用到企业中去，你就不会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秦福来问：“那你说的用人，还有什么隐患呢？”孙奕娴说：“你不觉得常治国这个人太随便了吗？作为一个主要部门的中层干部，一直停留在大大咧咧的水平上，那企业能进入高素质行列吗？举例说吧，他进你的办公室从来不敲门，与你共用一个茶杯喝水，从来不喊你厂长，而是一口一个兄弟，这像一个正规企业行为吗？有点家族式，哥们儿义气，这样下去难保不出事。”
孙奕娴这样说秦福来也认同，同样的话林继平也提过，他也觉得不合适，特别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可是碍于面子，一直没有同常治国说。孙奕娴说：“所以必须要引进现代企业制度，规范企业内部管理，该喊科长喊科长，该叫厂长叫厂长。再说了，我觉得，大磨坊不是已经是酒业有限责任公司了吗，怎么还使用‘厂长、科长’的称谓？”也太落伍了吧？应该称总经理、经理了吧？秦福来说：“奕娴，你当我的老师吧，有空就给我上上课。”孙奕娴一愣，说：“我今天是高兴了，才说这么多，天天给你上课，还不让你烦了我？”秦福来摇摇头说：“我喜欢，骂我都行。”孙奕娴说：“既然领导这么安排了，那我只有服从，不过，我真觉得你应该充充电了。”秦福来说：“这样吧，你再写一个详细的东西，在班子会上研究一下。首先将这个称谓改了，就叫总经理。销售科改称销售部，科长叫经理，规范一下。”
秦福来喜欢听孙奕娴说话，无论是温柔大方的，还是言辞激烈的，他都喜欢听，每天有空的时候他总喜欢跟奕娴聊一聊，还美其名曰“接受再教育”。有时候下了班，两人也常常聊得忘了吃饭忘了回家。孙奕娴也常常去秦福来家，她与罗青梅的关系也很不错，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罗青梅知道孙奕娴与秦福来的特殊关系，也很喜欢这个妹妹。孙奕娴住厂里新建的单身公寓，吃食堂，罗青梅就常常喊孙奕娴到家里吃饭，秦福来喜欢吃饺子，罗青梅就常常跟孙奕娴一起包饺子。志高也很喜欢这个阿姨，也常常让孙奕娴帮他补习功课。一家人把孙奕娴当成了自家人。但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第四部分第40节 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秦福来早就领教过，但他没有想到，偏偏又应在他和孙奕娴身上。刚开始的时候罗青梅没当真，可是后来就有些半信半疑了。以前罗青梅从来不去秦福来办公室，可是这一段她却经常去，去了看一看也不说什么，常常弄得秦福来和孙奕娴莫名其妙。床事也常常让秦福来莫名其妙，近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晚上要。秦福来近来应酬很多，回到家倒头就睡，罗青梅就主动“骚扰”他，可秦福来一时半会儿进入不了状态，这就让罗青梅很急，急得不行时罗青梅就翻身将秦福来压在身下，这让秦福来吃惊不小。
虽然表面上罗青梅像没事一样，但是还是让孙奕娴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感觉，这样她去秦福来家次数也就少了。可越这样，越让罗青梅感觉有事情，猜想孙奕娴是心虚。
真是屋漏偏逢阴雨天！这天终于让罗青梅抓住了“把柄”。天马酒水经理薛恒涛来了，这个客人对秦福来来说，是绝对尊贵的，所以必须要由他来陪。在酒桌上，有人见了酒厂人就怵头，说酒厂人个个能喝酒，光熏都熏出来了。秦福来这个一厂之长还真就是不能喝酒，可是贵客来了高兴，说什么也要多喝几杯，结果就喝醉了。孙奕娴已经帮薛恒涛在酒店安排了房间，可是他非要连夜赶回烟台，说那边有很重要的事情。送走薛恒涛，秦福来就支撑不住了。常治国说：“扶他到房间休息一下吧！”于是将秦福来送到已经定好的房间里，放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后，常治国这家伙内急去厕所了，回来时房间内就乱套了。
孙奕娴拿毛巾给秦福来擦脸，揉太阳穴。这时秦福来一阵恶心，翻身要吐，孙奕娴便说：“你等一等。”她从卫生间拿来垃圾桶，然后扶着秦福来。正在这时，罗青梅闯进来了。
当时的情况是，孙奕娴用胳膊托着秦福来的头，腿垫着他的身子，几乎就是怀中姿势。如果秦福来吐一点就好了，可是孙奕娴拿垃圾桶来后秦福来却不恶心了，更不会吐了，这下子无形中增加了怀疑的成分。罗青梅的到来，让孙奕娴也愣了，这时还保持着她原来的姿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嫂子。”秦福来竟然在这个时候趴在孙奕娴腿上睡着了。罗青梅没有理孙奕娴，而是冲向秦福来，拽着胳膊一下子将他拽到一边。秦福来被弄醒了，模模糊糊看到罗青梅站在面前，他说：“你拽我干什么？”罗青梅说：“我拽你干什么，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原来罗青梅看这么晚了秦福来还没有回家，便骑上自行车四处寻找。她有一个办法——找秦福来坐的那辆奥迪车。找来找去，终于在海鲜城停车场找到了这辆车。进去一问，得知大磨坊酒厂的宴席已经散了，于是就找到房间里去了。恰好常治国离开的时候，没有关好房门，留着一条缝。罗青梅就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于是她无法控制，就冲了进去。
常治国回来时，看到房间内的阵势，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常治国说：“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呀？”罗青梅说：“你问我是在干什么，你应该问他们两个，还在这里开了房。”
常治国说：“弟妹，你搞错了，房间是给客户开的，客户没住，我就和孙小姐扶秦总来歇息一下，没有你想像的那事。我刚才不是去上厕所了嘛！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能有什么？”罗青梅盯着常治国，好像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常治国说：“真的没事！”
这时略微平静下来的罗青梅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便跑走了。剩下的三个人也不敢多待，马上回家了。为了不至于再出乱子，常治国没有先回家，而是和孙奕娴一起将秦福来送到家门口。孙奕娴还想上去跟罗青梅解释一下，常治国说：“今天你就别上去了。”于是让孙奕娴先回去，他扶着秦福来上楼。
第二天秦福来醒来后，才记起昨天晚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秦福来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罗青梅的影子，来到儿子的卧室里，看到罗青梅在这里。秦福来尽力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无奈自己喝多了实在想不起来。看罗青梅不理自己，秦福来便去了厂里，正碰上常治国。他问：“秦总，昨天晚上我走后，弟妹没跟你闹吧？”看来常治国是把称呼改过来了。秦福来摇摇头，说：“跟我闹什么？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常治国简单地说了说昨晚的事情。秦福来说：“她没有对孙小姐怎么样吧？”常治国说：“没有。”到办公室的时候，孙奕娴已经在那里了，看到秦福来过来，打了声招呼便去做事了。看上去孙奕娴气色还不错，没有因为昨晚的事受到影响。
厂长办公室是套间，秦福来在里间办公，秘书孙奕娴在外间。经过昨晚的事情以后，秦福来才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所以安排孙奕娴到隔壁的一间办公室，并挂了“秘书室”的牌子。孙奕娴对秦福来的安排没有异议，她说：“不用给我说一些理由，我理解你。”
孙奕娴搬出厂长办公室后，秦福来觉得空落落的，有些孤单。
作为秘书与厂长，接触频繁是很正常的，几天以后，他们就恢复自然了。秦福来说：“奕娴，我对你嫂子的行为向你道歉。”孙奕娴笑笑说：“我没有太在意。”
然而一件不该来的事情，叫它结束往往是很困难的。这天秦福来跟孙奕娴到市里去开一个经济工作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了，秦福来让孙奕娴在厂门口停车。秦福来正要下车，孙奕娴说：“秦总，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秦福来问：“什么事？”孙奕娴说：“我想请一星期假，我姑父在青岛出了车祸，我要过去看一看。”秦福来说：“是吗？重不重？”孙奕娴说：“可能不太重吧。”秦福来说：“你去吧，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走？”孙奕娴说：“我想现在就去火车站。”秦福来说：“我去送你吧。”孙奕娴说：“不用了，这么晚了，我打个车去就行。”秦福来笑了笑说：“是不是担心我的驾驶水平啊？在你这个优秀老师指导下，我进步很快，真的没问题了。要不，你先看着，检验一下我的水平怎么样！”
秦福来下了车，转到正驾驶座上。车刚刚启动起来，没走几步，突然从一边蹿出一个人拦在车前。秦福来一慌，幸亏奕娴反应及时，帮他踩了急刹车。透过车窗玻璃，秦福来终于看清这个拦车人不是别人，正是罗青梅。秦福来突然生出一股火气，下车后朝罗青梅喊着：“你要干什么？你这么没完没了的干什么呀？”罗青梅说：“干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我都盯很长时间了，还没热乎够？还要到哪儿去？”秦福来说：“你这个人简直无聊透顶了。”罗青梅冷笑着说：“是，我是无聊透顶，有个人不无聊透顶。孙奕娴，为什么不敢出来？”秦福来说：“罗青梅，你到底想干什么？”孙奕娴从车里出来，说：“嫂子，我不想跟你解释，我要赶时间。”又对秦福来说：“我打车去吧，谢谢！”罗青梅说：“孙奕娴，你别走，今天说什么你也得给我说清楚。”秦福来实在憋不住了，朝罗青梅大喊一声：“你有什么脸面管我。”罗青梅和孙奕娴都愣住了。
罗青梅当然知道秦福来的这句话是有所指的，她曾经给秦福来戴过绿帽子，这是事实。这时候过来一辆出租车，孙奕娴将它拦下，上车走了。
回到家里，儿子已经睡觉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罗青梅问秦福来：“你是不是因为我对不起你的那件事才跟奕娴好的？”这好像是成为夫妻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平静的对话。秦福来摇了摇头，说：“我想对你说，我跟奕娴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她是我的秘书，工作上肯定要经常在一起，同时我把她当成我的妹妹，你也知道我的过去，当然也知道奕娴，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罗青梅当然不相信，但因有愧于丈夫，不好发作，便心里苦苦地忍着没闹。

第四部分第41节 无滋无味

秦福来也搞不清楚，孙奕娴不上班的这一个星期，为什么总是感觉无滋无味。有几次他下意识地去敲秘书室的门，没有回音才清醒过来。秦福来没有什么好心情，就躲在办公室里。他想给孙奕娴打个电话，最后拿起电话的时候又放弃了。我这是怎么了？秦福来这样问自己。
孙奕娴走后的第二天是星期天，秦福来自当上厂长以来第一次歇了星期天，他带着儿子回了一趟秦家庄，并陪儿子一起到村东小河边，进行钓鱼比赛。儿子玩得很快乐，说他喜欢这个地方，这让秦福来感到很欣慰，说：“喜欢就多回来看看吧！”钓鱼的时候，只有十几岁的儿子竟然问了一个令秦福来吃惊的问题：“你和妈妈有感情吗？”秦福来惊愕之后，说：“你小小孩儿懂什么爱情？”儿子说：“老爸，你说我不懂爱情，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秦福来哑了。“什么是爱情？”秦福来还真说不明白。儿子说：“我知道你们这一代人很少有人真正懂得爱情，婚姻大多都是一个失误。爱情是一个很神圣的东西。老爸，你能感觉到神圣吗？”秦福来说：“小小孩儿，不好好学习，研究这个干什么？”儿子说：“老爸，你以后不要叫我小小孩儿了，我都已经上中学了，已经是大人了！其实老爸，你觉得跟我妈在一起你幸福吗？我看你们不幸福。”秦福来说：“瞎说！”儿子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感情基础，更别谈有爱情了。”秦福来说：“我说你怎么还瞎说？告诉你，我们有很好的感情基础，你爸你妈年轻的时候就一同登台演过夫妻。”秦福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儿子说了这个。一同演过戏，那是他们的感情基础吗？秦福来也这样问自己。儿子说：“算了吧，老爸，我知道，你们这些大人都当我们是小孩，不放在眼里，其实那是我们有代沟。你们得承认，我们懂得的东西要比你们多得多！我就认为你和我妈没什么感情，人不要活得那么累，没有感情整天别别扭扭的，还不如离婚算了。秦福来瞪着儿子，说：“越说越没边了，再说我揍你。”儿子说：“好好好，我不说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自欺欺人。”秦福来感叹不已：这就是自己的儿子，这就是自己的下一代。他们做出的事情往往让人大吃一惊。
正在这个当口，史杰又来凑热闹了。当时秦福来正在陪一个市里的检查团，忽然手机响了。秦福来不记得这个手机号码了，没有接，当时也不方便接。可那个电话坚持不懈，秦福来的手机一直在振动，后来他索性将机子关了。检查团走后，林继平笑眯眯地过来告诉他，有个远方的客人在等他。
自从那次北京之行后，秦福来就不想跟史杰有什么联系了，一切都不是原样了，物是人非。秦福来甚至有些讨厌这个人了，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房间，却还要跟洋鬼子那样，这对自己是一种侮辱，秦福来觉得恶心。史杰给秦福来打过电话，说那套西服还放着呢，什么时候你来拿。秦福来说：“这些日子没有去北京的打算。”史杰说：“那我想办法给你送过去吧。”后来史杰用包裹给秦福来寄了过来。包裹单送来的时候，林继平和秦福来正在办公室里商量事情，秦福来摇摇头，林继平说：“看来这个女人要摽上你了。”秦福来说：“不可能吧？”林继平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女人的心思男人很难明白。”秦福来笑着说：“你拿去穿吧。”林继平说：“我可不要，这是人家给你的情物，呵呵。这样吧，我一会儿正好去一趟经委，顺便帮你取回来。”
秦福来来到接待室，愣住了，史杰来了！秦福来甚至有些心慌。他正在为孙奕娴心慌，这会儿又来了个史杰。史杰说是来这边办业务，顺便看看老朋友。
不愧是北京城来的女人，她的装束在这个小县城里就是显得鹤立鸡群：一套蓝色的套裙，化着浓妆，很重的法国香水的气味……史杰面带笑容，站起来向秦福来伸出手，秦福来愣了一下，才伸手跟她握了握。
晚上，秦福来请史杰在海鲜城吃饭，由林继平和常治国作陪。林继平说：“福来，你这不是让我去当电灯泡吗？”秦福来说：“你不去我就更麻烦了。”吃过饭后，秦福来发现常治国和林继平都不见人了，他马上想到这两位在搞把戏。开车将史杰送到宾馆，史杰要秦福来上去坐坐，秦福来说：“还是不上去了吧，太晚了。”史杰看着秦福来说：“福来，你怎么了？”秦福来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太晚了。”史杰笑了笑说：“你讨厌我了！男人就是这样的。”秦福来说：“不是，我只是觉得——”史杰说：“不用做过多的解释，男人什么样子我最清楚，没得到的就是好的，一旦得到了就你这样子了。你当初去北京找我，现在我来了，你又这样了。”秦福来说：“你上去休息吧。这么远过来也挺累的。”
第二天，史杰又过来了，说有业务要谈。秦福来笑了笑说：“你能有什么业务？”史杰说：“我为什么就没有业务呢？”秦福来说：“那好，有什么业务你说说吧。”史杰说：“你们这里是不是准备上一套德式的灌装设备？”秦福来一愣，说：“你怎么知道这事？”史杰笑了笑，说：“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知道。你说有没有这事吧？”秦福来说：“是有这事，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史杰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站起身来放到秦福来面前的桌子上。秦福来拿起名片看了看，说：“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你有这方面的业务啊？”史杰说：“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呀？我们公司就是搞进出口的，业务范围很广，跟德国那边有很好的业务关系，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弄到最好的，还要价钱最低，怎么样？”说着话，史杰从包里取出一个精美的蓝色文件夹，打开来放到秦福来面前，并给他讲解。这是些设备图片和文字介绍。秦福来对这些技术性的东西不是太懂，听史杰讲了一通，也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怎么样？”史杰问。秦福来摇摇头说：“这样吧，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不是太懂，你直接跟继平副总经理商量吧。”史杰问：“林继平？”秦福来说：“是他，昨晚一起吃过饭的。”史杰笑了笑说：“你这算打发我吗？”秦福来摇摇头说：“怎么这么说呢？真的这事一直是他负责的。”史杰说：“还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的事？”秦福来又摇摇头说：“主要是我不太懂。”史杰说：“那他说了算吗？”秦福来说：“当然算了，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他负责的。”史杰笑了笑说：“那好，不过我看到时候拍板的还是你，对不对？”
秦福来拿起电话，拨到林继平办公室。
引进设备的事情谈了一个多月，因为秦福来还谈着一个合资的事情，加上跟史杰的关系很敏感，所以秦福来一直是将这件事交给林继平办理。了解设备情况，实地考察，好像都很顺利。企业确实是急需这样一套设备，以前那些国产设备一是老化，二是确实跟不上企业发展需要了。一个月后，林继平跟史杰从德国回来，这事就基本定了。林继平来向秦福来作了汇报，请秦福来定夺。秦福来问：“没什么问题吧？”林继平说：“很好的，人家德国的灌装设备就是先进啊，不服不行。”秦福来说：“那你的意思——”林继平说：“要了吧，反正咱也正想上这套设备，要谁的都是要，史杰公司的价格还优惠点。”秦福来说：“我是说不要顾忌那点关系。”林继平笑笑说：“不会的，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她这边的信誉还是值得相信的！”

第四部分第42节 什么是爱情？

孙奕娴回来了。罗青梅没有再没完没了，可能是秦福来那晚说的“你有什么脸面管我”起了作用。罗青梅觉得是没有管秦福来的权力了，因为是做过对不起秦福来的事，当然也可能是秦福来与罗青梅那晚的交流起了作用，反正此后她再没有去盯秦福来的梢，也没有再去过秦福来的办公室。然而孙奕娴回来后没多久就跟秦福来说她要辞职，说其实她不想离开，但她决定要离开。秦福来大吃一惊，说：“为什么？那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孙奕娴说：“我要去澳大利亚留学。姑父的一个哥哥在澳大利亚，这次我去青岛，碰上他了，他已经给我联系好了，这就是理由。你不要想得太多。”秦福来说：“真的决定了吗？”孙奕娴点了点头说：“祝福我吧。”秦福来笑了笑，很勉强，说：“真舍不得你走。既然你决定了，我只有祝福你，愿你有一个好前途。”孙奕娴说：“不过我还要帮你完成那个合资的事情，完成以后我再走。”秦福来说：“谢谢！”
合资的事情是孙奕娴托上研究生时的同学帮忙牵的线，对方是新加坡一家公司，专做干红葡萄酒生意。他们商议在大磨坊合资上干红葡萄酒流水线，由大磨坊负责生产，新加坡方面负责总经销。
合资的事情谈得很顺利，双方在美丽的海滨城市青岛举行了一个很隆重的签字仪式。签字仪式后，孙奕娴说要去看看姨父，并问秦福来要不要一起去。秦福来和奕娴在她姑姑家吃了饭，然后离开。孙奕娴说：“我们去大海边走走吧。”秦福来说：“好吧。”他们在海边走了一阵，然后坐在沙滩上说话。秦福来说：“去宾馆吧？”孙奕娴说：“我不想回去，就想多在这里坐一会儿。”秦福来便没有再提回宾馆的事情。孙奕娴说：“以前我经常在海边玩，是一个男孩子陪我来，就坐在这里说话。”秦福来说：“是吗？是你男朋友吧？”孙奕娴说：“是。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在青岛工作，后来分手了。”秦福来问：“为什么？”孙奕娴说：“没有感觉了。我们曾经很相爱，但后来感觉彼此都不合适。”秦福来问：“他还在青岛吗？”孙奕娴摇了摇头说：“他现在去美国留学了，他走后我就去了大磨坊。”秦福来说：“是吗？”孙奕娴说：“那天我看到一张报纸，上面有招聘广告。令我惊喜的是大磨坊厂长就是你。我太高兴了，马上决定去应聘。”
他们回宾馆时已经很晚了。孙奕娴让秦福来去她的房间，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孙奕娴给秦福来看的是几张照片，是多年前秦福来在孙保国老人家寄居时照的。其中有一张是孙奕娴亲昵地抱着秦福来的脖子的合影。看到照片，两人又说起了那段日子。孙奕娴说：“那是我长这么大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可是后来，你离开了，爷爷也走了。”后来孙奕娴还笑着说：“你知道吗，我有过一个想法。”秦福来问什么想法。孙奕娴说：“我很喜欢福来哥哥。那时想有一天长大了，一定要嫁给福来哥哥当老婆。”秦福来一愣，看着孙奕娴，说：“你怎么会有这么个奇怪的想法？”孙奕娴一努嘴，说：“我就是喜欢福来哥哥嘛。”秦福来笑笑说：“你这个小东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孙奕娴说：“不嘛，我还想跟你聊一聊。福来哥哥，你喜欢我吗？”秦福来说：“我当然喜欢你了，你是我的妹妹嘛！”孙奕娴说：“你就只把我当妹妹吗？”
秦福来一惊，明白了孙奕娴在说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孙奕娴，孙奕娴也在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孙奕娴说：“福来哥哥，你能抱抱我吗？”秦福来回过神来，说：“我该回去了。”孙奕娴突然一下子抱住了他，说：“我不让你走！”秦福来身子一颤，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他慢慢地将手搭在她的背上。他们接吻了。但很快，秦福来清醒过来，将孙奕娴推到一边，冲出门去。
这个夜晚又将秦福来的心搅乱了。秦福来的生命中有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晚，这又是一个。回到房间，秦福来直接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狠劲地冲刷。湍急的水流击打着秦福来的头顶，然后流经心脏。爱情，什么是爱情？难道这是爱情吗？秦福来躺在浴缸里，闭上眼睛，回想与孙奕娴交往的每一个镜头。他喜欢孙奕娴吗？答案是肯定的。当秦福来落魄，被孙家收留的时候，他就喜欢上那个小女孩了，当然那种喜欢只是兄妹般的喜欢。当多年未见，孙奕娴以漂亮的大姑娘的形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对她的那种喜欢是因为亲情，是因为一个久未露面，让他挂念的亲人朋友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呢？经过这许许多多日子的交往，性质改变了吗？是的，改变了。秦福来不得不承认这种改变。孙奕娴是个很可心的女孩子。是秦福来生命中遇到的交往起来最舒服的女孩子，她尊重他，喜欢他，聪明伶俐，温存善良，善解人意，有时候也任性。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她说什么，或者是刁难批评，或者是……秦福来从来没有过反感，他就是喜欢听孙奕娴说话。一天不见孙奕娴，秦福来就会觉得空落落的。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但都没有这次厉害。这是为什么？因为爱情吗？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他吻了孙奕娴。他曾经吻过罗青梅，但是那种感觉怎么不一样呢？他还吻过少女史杰。与孙奕娴的吻犹如当年与少女史杰的吻，都是那么令人心醉，这次似乎醉得更为厉害。孙奕娴，这个女孩子，让秦福来重新找回了青春，找回了激情。难道这就是爱情吗？难道这就是爱情吗？这个夜晚，秦福来无数次地问自己。但他没有找到答案，或许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就是不愿承认。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回赶路，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厂门口的时候，孙奕娴说：“我决定下星期飞澳大利亚，你能去机场送我吗？”秦福来目视前方。不待回话，孙奕娴又说：“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就不走了。”秦福来依旧沉默不语。

第四部分第43节 傻老冒

孙奕娴将手头事务处理好以后，就离开了大磨坊。没有孙奕娴的日子，秦福来迷失了自己，他变得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常常心乱如麻。孙奕娴的那句话——“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就不走了”，一直在秦福来的耳边回响。
这天晚上，秦福来在阳台上抽了很多烟，以前他很少抽烟的。罗青梅不知道秦福来怎么了，还问了他一句：“抽那么多烟干什么，还不睡觉？”秦福来说：“没什么。”后来秦福来就出了家门。罗青梅愣愣地看着秦福来走出去，也没问他干什么去。秦福来很少有借酒浇愁的习惯，但这天晚上他想喝点酒了。他不想进附近的酒吧，而是打的去了市里，找了一家他以前从来没去过的小酒吧。之前秦福来也从来没有独自去酒吧的习惯，觉得那些地方不适合他，只是为陪客户不得已才去。今天他独自去了，因为他听说过酒吧里可以麻醉人，忘记烦恼。这时候秦福来感觉很孤独，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他多么想有个人能帮帮他，唉，怎么就这么愁上了呢？他想给常治国打个电话，常治国是他最值得交心的人。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拨出去。他甚至想找母亲倾诉一下，但又想到还是不要去打扰母亲，不要将烦恼传染给母亲的好。
酒吧里很乱，有个乐队在唱摇滚。他坐在偏僻的角落里要了啤酒，但刚一会儿他就受不了台上那杀猪般的嚎叫声了。他又去了静吧。一瓶啤酒还没喝完，过来一个衣着性感脂粉味特浓的女子，很大方地在秦福来身边坐下来，向他抛了个媚眼，说：“哥哥，妹妹可以陪你一起喝酒吗？”秦福来感觉浑身不自在，站起来，摇摇头，走了。女子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傻老冒！”
秦福来走出酒吧，一直在街上走，想起了当年初进临都县城的那个雪夜。变了，一切都变了，当年那个仅有几条街的简陋的临都县城，如今已变得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秦福来悠悠逛逛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楼下，又停住了脚步。后来秦福来来到一个烧烤摊，要了五块钱的烤肉串，喝起啤酒来，一直到天亮。
孙奕娴要飞澳大利亚那天，秦福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魂不守舍。上午经委有一个会，常治国问他要不要参加。秦福来摆摆手说：“我不去了，你找人替我去吧。”常治国刚走到门口，秦福来又喊住他，说：“算了，还是我去吧。”可是这个会秦福来根本就开不下去。最终他还是在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溜了号。他决定去机场。于是匆匆了下楼，取了车，然后直奔高速路。
到了高速路口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电话是罗青梅打来的，声音很急促，说儿子不见了，没去上学，还拿走了家里的钱。

第四部分第44节 一场骗局

秦福来愣了一会儿，马上调转车头往回返。秦福来回到家的时候，岳父岳母也已经过来了，两个女人在那抹鼻涕掉眼泪。岳父在朝两个女人吼：“哭，哭，就知道哭！”秦福来进门后，六只眼睛集中在秦福来身上。秦福来的脑袋里还“嗡嗡”的，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岳父说：“福来，你可回来了，想办法找找志高啊！”秦福来返身往外走。罗青梅跟下楼来，上了车。“到哪里去找儿子呢？”罗青梅说：“已经找了一上午了，早上学校就打来电话说志高没去上学。”秦福来一个急刹车，瞪着罗青梅，说：“你为什么不早说？”罗青梅说：“我怕你——”秦福来咬了咬嘴唇，说：“你怕我？”罗青梅又哭起来。秦福来拍了拍她的腿，说：“别哭了，事情不会太严重的。”罗青梅说：“我想到的、他能去的地方都去找了，没有。”秦福来想了想，问：“去游戏厅找了吗？”罗青梅顿悟，说：“没去呀！”
他们找遍了临都县城大大小小所有的游戏厅，但都没有找到。天渐渐地黑下来了。罗青梅又开始抽泣，抓着秦福来的胳膊，说着，“怎么办？怎么办？”秦福来拿出手机往家里打电话，他希望接电话的是儿子志高，希望他已经回到家，可是让他失望了，电话无人接听。这时岳父给秦福来打过电话来，问：“找到了吗？”秦福来说：“没有。”跟岳父通话完毕，秦福来又拨了老家的电话。“是福来吗？”“娘，是我。”“有啥事吗？”“没啥事，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福来啊，怎么啦？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吧？”“娘，真的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你这孩子，别总挂念我，我在家好好的，明天我就进城，我也想孙子了。”秦福来不想让母亲知道志高的事情，只想知道志高有没有在母亲那里，现在确定志高并没有回老家。“娘，你明天别过来了，这两天我们都有事情，可能不在家，过几天我去接你吧。”放下电话，秦福来叹了口气，说：“报案吧。”
儿子被绑架了！当这个消息传来后，罗青梅伏在秦福来肩头哭成了泪人。这个消息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一身疲惫的秦福来家人接到了志高打来的电话。
三天后，警方成功地将志高解救回来，一家三口紧紧拥抱。原来，儿子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天天神聊，互敞心扉，后来他们约定见面，于是儿子拿着家里的钱坐上火车去赴约。没想到这是一场骗局，志高到了约会地点就被周身搜了个精光。后来那帮人知道了志高的老爸是大磨坊的老总，就将志高扣押了，然后让他打电话要钱。幸运的是，警方的解救行动取得了成功。
儿子回来了，秦福来却又走了。秦福来是被检察院带走的。

第四部分第45节 噩梦（1）

儿子回来了，孙奕娴走了，日子又归于平静。新项目要上马，德国进的灌装设备要安装，一切都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秦福来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上班下班，周而复始。
九月九日，是“双九”，对卖酒的人来说是个好日子。这天大磨坊酒厂喜庆异常，德国制造的先进灌装设备安装完毕，准备试车。以前大磨坊酒厂使用的都是半土半洋的传统设备，现在好了，先进设备上马，质量上更有保证，产量上要翻好几番。这是大磨坊酒厂一个新的里程碑，当然要搞个仪式。县里的领导来了，市里的领导来了。锣鼓敲起来了，鞭炮响起来了。剪彩！试车！试车成功！好不热闹！大磨坊酒厂餐厅里摆了二十多桌。所有工作在一线的职工也都每人得到了一份免费的午餐。送走了这位那位，秦福来就去餐厅三楼的招待所睡了。他喝了很多酒，来了这么多领导，不喝是不行的。人家领导会说话，你开酒厂的不喝酒怎么卖酒啊！秦福来说不过这些人，就只好喝吧，陪这个领导喝一杯，陪那个领导喝一杯，就醉了。
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就出事了，这事一出就是大的。自从秦福来第二次登上厂长之位以来，酒厂都是顺顺利利的，没出现过一次治安事件，也没出现过一次安全事故，可这次，却让秦福来难堪了。当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秦福来已经在家里了。家离厂区有两公里，他听不到。可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从梦中突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翻身起来。罗青梅问：“你干什么？”秦福来没有说话，而是愣了一会后，马上下床，不小心踩翻了吐酒的盆子，秽物溅了一地。罗青梅问：“你干什么呀？”秦福来说：“我得去厂里看看。”罗青梅说：“都这么晚了，你去厂里干什么？”秦福来没有理会，还是穿上衣服出门了。秦福来刚刚打上出租车，厂里电话就打到家里来了。
秦福来赶到厂里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消防车、救护车也都过来了。看到厂长来了，众人都围了过来。压力罐爆炸！秦福来感觉脑袋轰鸣。人怎么样？伤了三个人，都已经上救护车了。秦福来脑袋一片空白。还好，仅是一个小压力罐爆炸，如果是那个大的，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常经理也受伤了。……
第二天，事故调查组就下来了。经过技术专家对德国设备检测，很快得出结论：这些所谓的德国设备是已经退役的旧设备翻新而成的，也可以说是金属垃圾！
秦福来是在第四天被带走的。当时在医院里，两个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有常治国还在昏迷中。检察院来的人秦福来认识，一个说：“老秦，到楼下来，有点事情。”秦福来已经预感到与这次事故有关。上车后，检察院的人就给秦福来戴上了手铐。噩梦！
秦福来坐在床上，两手抱膝，大脑混沌。突如其来的事情让一切都改变了。秦福来并不害怕坐牢，有多苦也能够承受，厂里出这么大事，该负责的当然是自己，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他在担心常治国，心中暗暗为他祈祷：“老常啊，你醒来吧！你醒来吧！”整个夜晚，秦福来都在想常治国的事情。想当初在煤矿上碰上常治国，那个酒鬼常治国；想常治国在自己结婚时送来红包；想常治国帮自己选上厂长；想跟他在烟台的日子；想……什么时候睡着的，秦福来不记得了，但他是被一个噩梦惊醒的。梦到自己一步步走到了悬崖边，这时候听到了母亲在喊自己的名字：“福来呀，回家吧！福来呀，回家吧！”但是自己还是从悬崖上像一片叶子一样徐徐坠落……
“娘！”秦福来醒过来了，一身冷汗。这时候秦福来想到了饱经沧桑的娘。一阵心酸，泪水夺眶而出。“娘知道我的事情了吗？如果娘知道了该怎么办呢？她该多么伤心啊！娘这一辈子很不容易，自己已经够让她老人家操心的了，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娘能经受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吗？”
吃饭了。有人给秦福来送来了饭，是米饭和蔬菜。可秦福来吃不下，他在想娘。后来他想到了儿子，也想到了罗青梅，不知道家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又被喊到了审讯室，还是昨天那两位检察官。“秦福来，想好了吗？”男检察官问。秦福来抬起头看着他们，问：“常治国醒过来了吗？”男检察官说：“我在问你话呢！”他们依然那么严肃，但令秦福来欣喜的是他看到女检察官微微点了点头。
“秦福来，想好了没有？”
秦福来这才又醒过神来，不过他看上去精神了一些，说：“嗯，想好了！全部是我的责任，我认罪。”检察官问：“什么责任呢？”秦福来说：“进这批德国设备，我没有把好关，受了骗。设备过来后，没有及时请安全部门监测一下，是我的疏忽，造成了这么大的事故。一切责任在我！”秦福来又将前一天说的那段复述了一遍。“秦福来！”男检察官提高了嗓门。秦福来惊了一下子，抬头看着他。“秦福来，不要避重就轻，我再问你一次，我们是干什么的？”秦福来不明白，他傻傻地看着检察官，说：“你们是检察官啊。”检察官说：“是，你说得没错！但是我告诉你，更进一步地说，我们是检察院反贪局的！”秦福来愣了愣，说：“反贪局的？”检察官说：“是，是反贪局的！知道了吗？”秦福来点点头，说：“知道了。”检察官说：“这下你该知道说什么了吧？”秦福来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是的，以前秦福来只知道这位男检察官是检察院的，但并不知道他是专门负责反贪的，他对反贪局这个部门不是很感冒，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应该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检察官说：“秦福来，我昨天已经跟你说了，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的，你应该积极配合我们，尽快将事情搞清楚。我也跟你说过，咱们国家的政策是什么，认罪和不认罪结果是不一样的！”秦福来还是一脸茫然。
秦福来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传到罗青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正在露天阳台上晒被子。电话打进来了，罗青梅接完电话就木了，站在电话机旁边很久没有挪一步。后来就靠在沙发上发木。整个下午，罗青梅就在沙发上，神情恍惚，六神无主。直到儿子进门，她才想起该去厨房给儿子做饭，晚上儿子还要上晚自习呢。儿子问：“老妈，老爸回来吃晚饭吗？”罗青梅颤了一下子，说：“你，你，你爸可能不回来！”儿子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唉，老爸又不回来，我找他还有事情呢。”罗青梅来到厨房，才发现什么菜也没有，也没买馒头。这时听到外面儿子在惊叫：“啊呀，老妈怎么了，外面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收被子呀！”往窗外一看，果然是下着大雨，罗青梅的泪水也流了下来。罗青梅不想出门，她不知道走出家门后会怎么样，她擦擦眼泪，从厨房出来，塞给儿子10元钱，说：“饭还没做呢，你出去吃点吧。”儿子笑了说：“难得老妈如此大方，但是10块钱也太少了吧？”但聪明的儿子很快发现老妈有些不对劲，“老妈，你怎么了？”罗青梅勉强笑笑说：“没什么，你去上学吧。”儿子看着老妈的脸，说：“老妈，是不是又跟老爸吵架了？”“没有，没有。你去吧。”

第四部分第46节 噩梦（2）

儿子走后，罗青梅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时候电话又响了，罗青梅起身去接电话，竟是婆婆打来的。“是志高他妈吧？”“是啊，娘。”“我咋感觉心里慌慌的，就想打个电话，你们都好吧？”“娘，您是不是感觉身体不好啊？”“不是，我身体好着呢，就是突然有点七上八下的，你们都好吧？”罗青梅愣了一下后，说：“娘，我们都好。”“我刚给福来打电话了，可是个女的接的，说是关机什么的。”“娘，没事，他可能是有重要的事情手机关了，你老放心吧，我们都很好。”“哦，那就好那就好，志高上学了吧？”“嗯，去上学了。”“现在的小孩子可真够苦的，晚上也不歇着。”“娘，陪你去医院看看吗？”“娘没事，啥事也没有。”刚跟婆婆通话完毕，儿子就风风火火地进门了，站在门口，抽泣着说：“妈，是不是真的？”罗青梅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事能瞒得了婆婆，怎么能瞒得了儿子呢？罗青梅点了点头。
第二天罗青梅没去上班，而是去了县经委，直接冲进了书记办公室。得到的答复是：他是被检察院带走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啊！罗青梅又冲进了检察院，结果只能是碰钉子。从检察院出来的罗青梅站在门口，不知还要到哪里去。后来罗青梅去文化馆娘家。还是久经世事的爸爸懂得多，“咳！”他叹口气后说：“找个律师吧！”
“秦福来，还要我提醒你吗？”秦福来抬头看着检察官，不知该说什么好。检察官说：“秦福来，我原以为你是一条汉子，曾经对你很佩服，但现在我发现我看错人了，你不是一条汉子。真正的汉子敢作敢当，可你很让我失望！”秦福来依旧一头雾水。检察官说：“好吧，我稍微给你提醒一下。”秦福来抬起头，像个认真的小学生一样看着他。检察官说：“你办公室里放着的那套名牌西服是怎么回事？”秦福来的心猛地一跳。那套西服由林继平帮着取回来后，一直就放在办公室，怕拿回家后让罗青梅想这想那麻烦。当然，他从来也没有穿过。秦福来说：“那是——”检察官说：“好，你继续说！”秦福来答道：“那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检察官说：“那人是史杰吧？请回答是还是不是！”秦福来回答：“是。”检察官又问：“你跟史杰是什么关系？”秦福来：“就是——朋友关系。”检察官说：“朋友关系也分好多种，比如普通朋友关系，无关肉体的好朋友关系，有关肉体的情人关系，还有一种，就是为了某种目的的肉体关系，你属于哪一种？”秦福来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秦福来，请你回答这个问题！”秦福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心里乱得很。“秦福来，你为什么不回答？不敢面对吗？秦福来，我再提醒你一下，关于那套西服，我们已经作过咨询，价格在一万八千元以上——”秦福来说：“是一万两千元，打过折的。”男检察官笑了笑说：“秦福来，你很明白嘛。你不要有什么侥幸心理，仅这套西服，你的受贿金额就已经达到五千元以上人民币，已经涉嫌犯罪，更何况因此而带来的后果。秦福来，都说了吧，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还有很多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藏着掖着是很不明智的！”秦福来说：“可是——”
秦福来没能躲过此劫，他将其归咎为命中注定。虽然罗青梅为他请了当地最好的律师，虽然这位名嘴在法庭上极尽施展才华，但他的才华在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最后的结果是：秦福来受贿罪渎职罪罪名成立。律师心有不甘，为了秦福来的案子，他走访了大磨坊酒厂很多职工，他感觉秦福来不可能受贿，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万两千元的西服而干傻事。他的手中还有大磨坊酒厂几百名职工的联名信。但是法庭是不讲情面的，不会以感觉来断案，也不会因为职工们的联名信而断案。
这件案子影响太大了。秦福来再一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且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影响面都要大，人们褒贬不一。律师见到秦福来，说：“上诉吧。”秦福来想了想，摇摇头。
“该来的就让它来吧。”秦福来希望安静，不想再折腾了。
“难道史杰一开始就给自己下了套吗？”在看守所的日子，秦福来常常想这个问题。“不，不可能啊！”他曾经对检察官说过一句：“我和史杰以前就认识的。”检察官说：“以前就认识和刚认识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秦福来就没有细说他跟史杰的关系，律师问秦福来时他也没有再提。秦福来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将这种关系说出来，以此来开脱自己。
走上庄严的法庭，秦福来瞥了一下听众席，他看到了常治国，心放了下来，还微微点了下头。但是当他看到旁听席上罗青梅身边的老母亲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闭上了眼睛。林继平和史杰也都来了，他们作为公诉方的证人分别上庭。林继平说了去北京见史杰的事，秦福来感觉脸上阵阵发烧，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公诉人的追问下，林继平较为详细地说了那些事情。但是隐瞒了秦福来与史杰曾经的关系。后来史杰上来了，她还看了看秦福来，秦福来的目光一度与她相对。同样，在公诉人的追问下，她回答了给秦福来西服的经过，在被问到秦福来是否跟她发生了性关系时，她说：“这属于个人隐私，我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秦福来也被问到与史杰性关系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微微点点头。公诉人大声问：“请你回答是还是不是！”秦福来低声说：“是！”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此后秦福来大脑一片空白，感觉一片指责声朝他袭来。谁都没提秦福来和史杰的过去，那段历史已经被遗忘了。法庭上还出示了那套西服，还有一张签了秦福来名字的包裹领取单。法官让秦福来做最后陈述。秦福来已经混混沌沌，他只低声说：“我愿意接受惩罚。”
秦福来接受了某某公司的价值一万两千元的西服以及性贿赂，丧失了党性理性，给国家财产造成了巨大损失，受贿罪渎职罪成立，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人们对秦福来因为区区一万两千元而做这样的事情不理解，有的甚至对法庭的判决不理解，是不是判得也太重了，有人贪污了几十几百万还逍遥法外呢，秦福来才仅仅一万两千元。律师希望秦福来能上诉，并在上诉期限内多次动员秦福来，但是秦福来只是摇头。
当判决结果出来时，秦福来听到旁听席上罗青梅一声尖叫。秦福来担心母亲，在被带下法庭的时候，他迅速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母亲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没有哭也没有出声。走出法庭，“唉！”秦福来叹口气，摇了摇头。

第四部分第47节 劳改生活（1）

秦福来梦游般地过了几个月后，正式开始了不可预知的劳改生活。
初进监狱的那些日子秦福来很不适应，狱友们都喊他“老总”，让他感到很难堪。同一监室有八个人，两个强奸妇女的，一个盗窃的，三个抢劫的，一个容留卖淫嫖娼的。跟这些人呆在一起，秦福来当然要不适应。
秦福来进来后，就跟狱友们一起上山砸石头。几天下来，秦福来腰酸腿疼，甚至爬不起来了。身体不行了，年轻那会在生产队干活，他可是从来没有服过别人的，多重多累的活他都不在乎，可是现在不行了，一个是不年轻了，一个是当厂长吃了几年官饭，身体发虚了。过去秦福来就是个不善言谈的人，现在他的话更少了，甚至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只是埋头干活。干，干，虽然很累，但还是坚持干，别人都歇着了他还干。有次感冒发烧了，他都没有报告警官，直到在工地上晕倒了，才被警官给送进了医院。连警官都说他：“秦福来，你要干什么？你要累死在工地上啊？”
砸石头的活干了两个月后，警官将他带到农场，指着几个蔬菜大棚，说：“你在这干吧。”秦福来说：“是，警官。”于是秦福来跟这些瓜瓜菜菜打上了交道，一干就是近两年。
久而久之，秦福来喜欢上瓜瓜菜菜了，在它们身上找到了乐趣。育苗，浇水，授花粉，看着亲手栽下的幼苗一天天长大结果，秦福来心中竟有了成就感。在这里，秦福来又捧起了书本，一些关于蔬菜种植的书，是警官帮他买的。
每一次亲属会见，母亲都来。看到母亲，秦福来都极力忍住泪水。多年寡居、饱经沧桑的母亲比想像中还要坚强，她常说：“孩儿啊，娘知道，你不是熊包！你不是个大熊包！”罗青梅每次都陪着母亲一起来，她站在一边不说话，眼眶里常常盈着泪水。儿子也来过多次，不过后来他去天津上学了，来的次数就少了。儿子很有意思，鼓励老爸说：“老爸，我等你出来，三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秦福来常常被儿子的话逗笑，说：“你个臭小子。”
秦福来想跟罗青梅说句话，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妻子，在一个家里吃饭睡觉为自己生儿子的妻子。闲暇时，秦福来也曾多次回顾自己过去的人生，当然也回顾了自己的婚姻。罗青梅也很不容易，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怎么能容易得了？老母亲是很知事的人，她就牵着媳妇的手，说：“你们说说话吧。孩啊，你媳妇不容易。”两人只是默默对视，谁也没有说出话来。有一次当警官提醒会见时间到的时候，秦福来才终于说出：“对不起。”罗青梅的泪水簌然而下。罗青梅眼巴巴地看着秦福来被带走，当秦福来出门的一刹那，罗青梅哭喊着：“你是被冤枉的！”
秦福来受贿？罗青梅不相信，说什么她也不相信。虽然结婚以来，两人一直疙疙瘩瘩的，但毕竟一起这么多年，罗青梅对秦福来还是有一些了解的。罗青梅心目中，秦福来不是什么性格刚毅，大公无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英雄。秦福来身上有很多缺点，当然也有优点。虽在城里混了多年，身上还是脱不了农民小家子意识；有时大度，大度得让人感到意外，有时心眼比针鼻还小，小得也让人感到意外；有时胆子大得不顾一切，有时胆子小得怕天会塌下来。秦福来是个介于农村与城市之间的人，大度与小气并存，勇敢与懦弱并存，是个双重性格的人。秦福来当上厂长以来，帮别人办过很多事情，但没为自家捞过一点儿好处，反而是吃亏买卖做了不少。有人上门送礼，他很反感，往往很冲动，让人家灰溜溜地把礼物提回去。有一次，他一个刚刚从外地调进厂里的战友想谋个一官半职，晚上扛着半扇猪肉上门，秦福来将他劝回去了。过了几天战友又来了，将战友送出门去后，秦福来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鼓鼓的大信封。他的火“腾”的就上来了，抓起信封，跑到阳台，大喊走到楼下的战友：“你给我站住！”随着喊声，秦福来将大信封狠狠扔了下去。这还不算完，第二天上午他马上召开职工大会，很不客气地将战友狠狠羞辱了一番，并放言：谁再到他门上送礼，不管是哪个，都不会给好果子吃。会上还宣布将战友调到厂里最苦最累的车间。最初很多人不理解秦福来，说他是在作秀，挣名声，甚至连罗青梅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哪个当官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收点东西怎么了，收东西的又不只你秦福来一个？可是他们想错了，罗青梅也想错了，后来发生了很多次秦福来拒礼的事情，很多亲戚朋友来送礼都让秦福来给扔出去了。那一阵与亲戚朋友的关系弄得很僵，搞得他们都不上门了。有一次，常治国跟秦福来在家里喝酒，常治国先吹捧了一下秦福来，说他是刀枪不入的英雄。秦福来笑笑说，“我算哪门子英雄啊，从小俺娘就告诫我：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常治国说：“就这原因吗，我看你还有别的。”秦福来说：“是，我有别的，最看不起这些人。老常，想想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想干什么？想走捷径，想送送礼就能一步登天？门儿都没有，在我这里门都没有。看到这些人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常治国笑笑说，“可是你也不用那么激动啊，这样大张旗鼓，有好有坏。好就不用说了，坏就会影响安定团结的。”秦福来就骂：“这还影响安定团结？影响安定团结的是那些狗东西。”不过，经过常治国的一番说教，秦福来收敛了很多，但照样不贪别人的便宜，有人上门送礼，他就让人将东西拿走，拿不走的就收下，不过第二天用上同等价值的东西给他们送到家去。罗青梅的舅舅想托秦福来的关系搞酒水批发部，秦福来说好啊，你搞就行。舅舅说没那么大资金，能不能赊酒。秦福来一口就回绝了，弄得舅舅很没面子，甩手就走了。舅舅走后，罗青梅气得跑到卧室去哭。过了一段时间，舅舅打发儿子到秦福来门上送礼，罗青梅怕秦福来再闹出些不愉快，急得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还好，将礼收下了，罗青梅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不过第二天秦福来买了双倍的礼给舅舅送去了，还将家里仅有的两万块钱也送去了，让舅舅当本钱开批发部。
秦福来当了多年厂长，家里没攒下多少钱，这罗青梅心里清楚着呢。很多亲戚朋友都以为秦福来会有很多钱，有急事就上门来借钱，可家里实在拿不出来，搞得都不开心。按说秦福来能挣不少钱的，厂里效益好，经委每年要给秦福来发十几万承包奖，能没钱吗？可就没多少钱！秦福来的工资是严格按照国家工资政策发的，奖金也不搞特殊，就拿职工的平均奖金，弄得一些被他连累的中层以上干部颇有微词。经委每年发给秦福来的承包奖呢？更让罗青梅意外，他一次也没往家拿过，因为每次都直接就转到厂里财务账上了，让平均发给职工。气得罗青梅直哆嗦。有时甚至吵起架来。是秦福来思想境界高吗？罗青梅认为不是，是秦福来过于满足。按秦福来的话讲，现在已经很好了，能到今天想都没想到，已经很知足了。钱多了没用，别人没有，自己拿了心里不踏实。
就这样一个古怪之人会为了一万两千元的西服去……打死罗青梅她也不相信。
可是秦福来承认跟史杰发生关系是怎么回事呢？

第四部分第48节 劳改生活（2）

判决下来后，罗青梅心中很不平静，她感觉秦福来是无辜的，一定是中了某些人的圈套。秦福来太老实，而他身边不乏精明之人，比如林继平这个人。罗青梅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有种感觉：此人不是个等闲之辈！她也曾经提醒过秦福来，要他不要过于轻信别人，可是秦福来说：“你是说继平吗？他是我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朋友，没什么的。”秦福来进去后，林继平先是成了代总经理，现已扶正。罗青梅曾去办公室找过林继平，林继平见了罗青梅依旧很热情，一口一个“嫂子”叫着，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罗青梅也问了林继平一些关于秦福来的问题，可是林继平的回答都是那么天衣无缝。
许多个日日夜夜，罗青梅回顾着过去，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想过过去，以前她不想回顾，但是这次她想了。她想了与秦福来在自己下乡的那个村庄相识，一起蹲在磨盘上聊天，一起唱戏；想了自己与谢振华的那段夭折的感情；想了自己赌气说要嫁给秦福来的那个夜晚；想了与秦福来结婚；想了婚后的生活。与秦福来交往的点点滴滴她几乎都想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秦福来。虽然与秦福来一起生活了这多年，可是她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想过这个人，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与自己不相干。但是现在她想了，而且是那么认真。后来她不禁自责起来：自己总是抱怨，总是委屈，可是这些能怨这个叫秦福来的男人吗？他有什么错呢？那时候秦福来对自己的感情是纯的，他喜欢自己，这不能算错啊，只是自己不喜欢这个男人，但也不能怪罪于他呀？当初要跟秦福来结婚的是自己，因为赌气并且带有一些强迫的成分，把人家秦福来当成可利用的工具，这种畸形的婚姻是由自己造成的。多年来自己抱怨婚姻不幸，活得累，与幸福无缘，这能怪秦福来吗？这能是人家秦福来的错吗？想着想着，罗青梅常常抽泣起来。罗青梅为不幸的一生伤心，也为过失感到难过，同时是对秦福来这个男人的同情：自己不幸福，秦福来就幸福吗？他就容易吗？罗青梅决定去救这个男人，无论怎么样，她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拼尽自己的全力，为这个叫秦福来的男人做点事情。如果把秦福来救出来，她也算是对自己的过错的弥补吧。即使最终的结果是秦福来没有被冤枉，那自己也为他做了，良心上也有一些安慰。
于是罗青梅的拯救行动开始了。罗青梅曾经寄希望于县经委，那里毕竟是秦福来的上级部门，秦福来为这个厂子做了很大贡献，他们应该有一些同情心吧。罗青梅在县经委摽了很多天，一遍一遍地讲述自己总结的秦福来不可能受贿的理由，可是讲得口舌干燥，得到的答复是：“秦福来是个不错的人，为企业所做的贡献是值得肯定的，出了事情，我们也感到很遗憾，很惋惜，但我们对此无能为力，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管得了的。这些话你应该对法院的人讲。”罗青梅又一次一次去找法院，可是法院的人说：“这些说明不了什么。无论一个人做过多少好事，有过多大贡献，只要他犯了罪，在法律面前都是人人平等的。有很多很多的案例，有些比秦福来的贡献还要大，犯罪之前还要廉洁，可是有时候犯罪往往是一念之差的。这只能说是你的推断，你的猜测，这些不能左右法律的，但是如果你能搞到足够的证据，然后让秦福来上诉，那结局就不一样了。”
证据？那就去找证据吧！但是到哪里去找证据呢？罗青梅又去找过为秦福来辩护的律师，律师说有相当大的难度。在罗青梅的百般请求下他又去找过秦福来，希望秦福来能提供一些什么，可是秦福来摇摇头说，他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情了。罗青梅为“证据”努力了很长时间，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结果，一点有价值的也没有。后来无意中罗青梅从婆婆口中听说秦福来与史杰早就认识了，年轻时处过一段，罗青梅大惊，急切地追问那段往事。罗青梅对这段过往竟然一无所知。也难怪，之前罗青梅对秦福来的过去不感兴趣，好像与己无关，从来不去打听，也从来没听秦福来说过。这怪不得秦福来，因为自己从来没有给过秦福来说过去的机会。婆婆将知道的都讲给媳妇听，最后叹口气说：“这是报应啊！”
史杰曾经被关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出去了。据说那事是公司行为，她不是法人代表，再说公司也大喊冤枉，说也是上了当的。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史杰之前就知道这些设备是一堆废铁的。如果德国那边想骗人，在考察时可以先让你看新设备，但发过去的就“狸猫换太子”了。这说得过去。德国那边联系不上人了，也没办法说清楚。至于那一万两千块钱行贿的问题，就更是小意思了，他们可以说是秦福来索贿的。秦福来对此保持了沉默，没有明确反对这种说法。判决就是这样，需要证据，而且好像往往是受贿的要判得重一点，而行贿的就简单多了。罗青梅找了史杰近一年，多次去北京，也没有找到此人。据说出了这样的事情，公司也只有关门大吉了。史杰去了哪里，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有人猜测说是去深圳发展了，也有人猜测说是出国了，都是猜测而已。
这年春节，罗青梅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信中说，可以这么说，秦福来是被冤枉的，那套西服的购买日期是很早的，与大磨坊打算购进新设备的时间相差有半年之久，而且史杰在跟大磨坊谈这笔生意的时候，她刚刚进北京那家公司还不到三个月。当然，这还不是铁的证据，秦福来与史杰曾经有过一段感情，这套西服当时是朋友间的馈赠呢，还是其他，都很难说，现在的关键人物是史杰。匿名信的出现，更加坚定了罗青梅的信心。这个春节，罗青梅打发儿子去婆婆那里过，自己则再次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然而这次又是无功而返。
秦福来服刑满一年零四个月的那天，罗青梅陪婆婆和儿子去看了他。回到家后意外地接到一个电话。电话中对方只说了史杰的新地址，就挂了。罗青梅很激动，激动之余，她感觉打这个电话的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第四部分第49节 代理律师

罗青梅收拾了一下，马上去火车站。到达北京时已是晚上。罗青梅马不停蹄，打了个车直奔目的地。罗青梅快步上楼，按响了那个希望的门铃。可是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开门，看来主人不在家。这时候罗青梅感觉饿了，于是下楼想买点吃的再上来等。当她到楼下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女人往这边走，罗青梅当时就愣了。
“奕娴妹妹，真是你吗？”
“嫂子，嫂子你过来了。”
罗青梅在法庭上见过史杰，虽然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但她还是认出了她，“扑通”就跪了下去。
三个女人聊了一整晚，在聊同一个男人。
这天上午，秦福来正在蔬菜大棚里侍弄青椒苗，民警过来了，喊着：“秦福来，有人接见。”
秦福来来到会见室，孙奕娴朝他调皮地笑着。“你？怎么是你？”孙奕娴吐吐舌头，说：“怎么会不是我呢？”秦福来说：“你不是出国了吗？”孙奕娴说：“那你是不打算让我回来了？”秦福来说：“不是，咳，没想到让你在这里看到我。”他们聊了一会儿。后来孙奕娴从包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样的东西，递到秦福来面前。秦福来看了看，是律师证。秦福来问：“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孙奕娴说：“呵呵，在酒厂那会儿我就有了，只是没说而已。”秦福来问：“那你什么意思？”孙奕娴一下子板起脸，说：“秦福来同志，我受您妻子罗青梅的委托，决定做您的代理律师，您同意吗？”秦福来搞不明白怎么回事，问：“什么意思啊？”孙奕娴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到秦福来面前，说：“如果您同意我做您的代理律师，请在上面签上您的名字。”秦福来看看委托书，看看孙奕娴，摇摇头说：“还是搞不明白你啥意思。”孙奕娴说：“不乐意我做您的代理律师？”秦福来说：“不是。”孙奕娴说：“那你就签了吧，还啰嗦？”秦福来笑了笑，拿起笔，说：“总得让我明白怎么回事吧？”孙奕娴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秦福来，说：“你也在这上面签个字。”秦福来看了看，明白了，看着孙奕娴，说：“又要过堂啊？”孙奕娴说：“什么过堂啊，只是通过调查取证，发现你的案子有很多疑点，所以要搞清楚。”秦福来表情暗淡下来，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再纠缠那些事儿了！”孙奕娴对秦福来的态度大为吃惊，问：“难道你不想早点出来吗？”秦福来说：“我不想再过堂了，我在这里挺好的。”孙奕娴说：“挺好的，挺好的。秦福来同志，你真是怪啊，在这里有什么好的呢？”秦福来笑了笑说：“我现在拥有很多的伙伴，每天跟他们在一起，我感觉挺好的。”孙奕娴说：“挺好的，坐牢还挺好的？你挺好的，你想过别人吗？想过你的母亲，你的老婆孩子吗？”秦福来愣了愣，看着孙奕娴。孙奕娴说：“他们都眼巴巴等你出去呢！”孙奕娴看着秦福来，秦福来摇摇头说：“我再想想。”
一家人对秦福来有这种态度很不理解，这是好事呀，为什么就不配合呢？最后老母亲开口了，说：“闺女，你再去看他的时候，就告诉他，他娘以后永远不想再去那地方看他了，让他早出来看看他娘！”
孙奕娴又去看秦福来，动员他，后来提到他老婆孩子和老母亲。秦福来的脸色阴沉下来。孙奕娴说：“秦福来同志，你好好想一想了吗？想想你儿子，你愿意让他有一个贪污犯的老爸吗？想想你老婆，她为了你的事可是操碎了心，付出了多少努力呀！再想想你老娘，我去看过她，她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她让我告诉你，她以后永远不想再来这里看你了，她要你早点出去看她。”秦福来眼眶中盈满泪水。最后抬起头说：“好吧，我真不想再过一遍堂了。那，就再过一遍？”孙奕娴笑了笑说：“再过一遍！”
秦福来回到蔬菜大棚，继续侍弄他的青椒苗。在劳改农场一年多，他越来越喜欢这些瓜瓜菜菜了，也可以说是建立了深厚感情。秦福来有时大发感慨：人与人交往太累太累，还是与这些东西交往好啊！有人说监狱是一所很好的大学。对于秦福来来说，监狱不只是一所很好的大学，更是一座寺庙，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一年历练后的秦福来再想起过去几十年的人生，觉得挺可笑，常常自嘲。他也常常给他的那些瓜瓜菜菜朋友讲故事，讲自己的过去，完了就问它们：“朋友，觉得我可笑吗？是不是很可笑啊？”与孙奕娴见面并签字后，秦福来没有太兴奋，也没有去多想，感觉与往常一样，好像这件事情与己无关。现在秦福来的心中，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了。当然，他想自己老娘，想自己儿子，也想过罗青梅，但他克制自己不去多想，特别是罗青梅，每每想起她，就常常自责。听孙奕娴说，罗青梅为了他的事情付出很多，受了很多苦。秦福来很感动，也更加深了这种自责。
“秦福来！”秦福来抬起头，看是警官喊自己，马上挺直身子，大声说：“到！”警官说：“去看看四号、五号大棚，给他们指导一下。”“是。”

第四部分第50节 另一种监狱生活

接下来的许多天，孙奕娴和罗青梅拿着委托书和整理好的材料跑法院、检察院。就在法院决定择日重审的当天，大磨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林继平进去了！林继平是被检察院带走的，涉嫌经济犯罪。同时被抓的，还有他的两个副手。据说林继平被抓后，常常叹气。对林继平的审理颇为顺利，他对贪污受贿罪行供认不讳。林继平提出一个请求：“我想请孙奕娴做我的代理律师。”
孙奕娴接受了林继平的请求。林继平的经济问题在秦福来在任时就已经开始了，共接受贿赂十五次，最大一次是半年前，干红葡萄酒项目上马，他接受承包商贿赂二十八万元人民币。孙奕娴问过林继平：“在引进德国设备案子上，你没什么问题吗？”林继平说：“没有，我一点问题都没有。秦福来和史杰有那种关系，傻瓜才趟那道浑水。”孙奕娴笑了笑问：“那秦福来……”林继平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对不起秦福来！”孙奕娴问：“为什么这么说？”林继平说：“我只是隐瞒了一些东西，比如那套西服，将秦福来定性为受贿是不合适的。”孙奕娴问：“你的隐瞒直接导致了秦福来进监狱，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是吗？”林继平叹了口气，说：“人都有私心，是不？是我的私心太过了，我完全可以帮他澄清的。”孙奕娴说：“他无罪释放的话，你就当不了总经理了，是吗？”林继平点了点头。孙奕娴说：“谢谢你的坦诚，我会为你的事尽最大努力的！”林继平说：“谢谢！”孙奕娴说：“如果秦福来的案子重审，你——”林继平说：“需要我作证吗？我会的！”
官司赢了。很多人与秦福来拥抱在一起，秦福来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儿子说：“老爸，哭吧哭吧！”秦福来向站在附近的罗青梅走去。罗青梅微笑着，但脸上淌着泪水。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后，秦福来向罗青梅伸出手，罗青梅笑了笑，也伸出手，握在一起。“娘在家等着你，给你做饭呢。”罗青梅温情脉脉地说。
人们簇拥着秦福来走出法庭，一道道金色阳光“刷刷”地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前的一幕再次让他的泪水潸然而下。法庭外一字儿排开了七八辆轿车，站了一大片熟人。常治国、谢振华，还有很多厂里的职工。常治国走过来，与秦福来紧紧拥抱，拍着秦福来的背说：“咱哥俩可有些日子没喝酒了。”谢振华也过来了，两人笑笑，拥抱一下。谢振华说：“老朋友，你和老常喝酒算我一个不？”秦福来说：“算，当然算！”谢振华说：“好的，今天咱一醉方休，我来安排。”罗青梅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秦福来四处看了看，他在寻找一个人——孙奕娴，可是没有找到。罗青梅明白秦福来在找谁，说：“刚才她还在呀！”
秦福来向大家深鞠一躬后准备上车，这时他看到站在远处的负责监管他的警官，忙走了过去。“祝贺你！”警官说。秦福来说：“谢谢！”警官拍拍秦福来的肩，说：“好了，回家吧！”秦福来说：“嗯，该回了。”
秦福来出狱后做了三件大事，件件都令人瞠目结舌。
第一件是他不想回大磨坊酒厂上班了。这就是说秦福来混了大半辈子，混出来的“正式工”、“干部”身份，他要放弃了。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理解的。秦福来如果回大磨坊，即使不能再当总经理，也应该有个好的位置。别人羡慕都来不及，他竟然要放弃。大磨坊已彻底改为股份制了，原属于经委的法人股已由职工集资买下，有了健全的董事会和股东代表大会。林继平进去后，董事们提议由谢振华代理总经理职务。年底要开股东代表大会，正式确认总经理。按说秦福来是有机会的，可是他在这时决定放弃。谢振华跟秦福来谈过几次，他们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了，他希望秦福来能回去，参加总经理的竞聘。秦福来婉言谢绝了。
秦福来去看过林继平，谢振华陪他一起去的。谢振华说：“其实他是个能人，可惜呀！”
秦福来与林继平单独说了说话。林继平问：“你恨我吗？”秦福来摇摇头说：“都过去了，就别想了。”林继平笑笑说：“你为什么还来看我呢？”秦福来说：“我们是朋友啊。”林继平又笑了说：“哈哈，对，是朋友，是朋友啊！”秦福来说：“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咳！”林继平叹了口气，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我又错了。”秦福来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林继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秦福来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别提它了。”林继平说：“不，福来，我要说。我一直对你不服气，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窝窝囊囊的人，你也能当总经理？我还要忍气吞声做你的副手，心理很不平衡。我告诉你这些，你还把我当朋友吗？”秦福来愣了愣，说：“我说过，都过去了。”林继平笑了笑说：“福来，现在我真有些服你了！”临走的时候，林继平问秦福来：“你真的还来看我吗？”秦福来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谢振华说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他们就找了一家茶馆，边喝茶边说话。谢振华问秦福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不回厂子了呢？你可是在那呆了很多年啊？那里有你多年的心血呀！”秦福来笑了笑说：“我现在想开了。以前我做事都是为了给别人看，为别人活着太累了！我现在都要奔五十了，还有多少年折腾？所以我就想给自己活活，换个环境，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呵呵。你说这样好吗？”谢振华问：“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这就说到第二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了。秦福来竟想再回到监狱去。你说他是不是疯了？电视中通常有这样的情节，犯人出狱时，警官告诉他，出门一直走别回头，千万别回来了！可是秦福来却偏偏要回去。这并不是监狱的意思，而是秦福来主动提出来的。原来秦福来挂念着他栽下的瓜瓜菜菜。咳！他说要在监狱待到春节，想看着那些瓜菜丰收。在监狱的时候，秦福来痴迷上这些瓜瓜菜菜了，加上学习刻苦，已经成为大棚菜行家了。原来秦福来跟着一个师傅学习，可是师傅在几个月前出狱了，秦福来就成了顶梁柱。秦福来想自己如果拍拍屁股走了，那些新手碰上一些特殊的问题还真解决不了。他怕那些亲手种下的瓜瓜菜菜有什么闪失，所以想继续留下来，直到瓜菜成熟，同时，也想在这段时间里带出一个徒弟来。监狱对秦福来有这样的想法也很吃惊。虽然他们很需要秦福来这样的人，当时重点培养秦福来，也是看中他是块好材料，可是人家毕竟不是犯人了，怎么能再让人家在监狱里呢？秦福来依旧坚持，打动了监狱的领导，他们说：“这样吧，你在这干，我们给你开工资。”秦福来说：“工资不工资无所谓，有口饭吃就行了，我在这也是为了学技术。”秦福来不是犯人了，就不能再在监舍住了，监狱方面将他安排在工作人员的单身宿舍里。吃饭嘛，就去工作人员专门的餐厅。于是刚出狱不久的秦福来又回来了，开始了另一种监狱生活。
秦福来做的第三件大事，是经过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的，但他还是做了。

第五部分第51节 离婚

四十七岁的秦福来离婚了！
秦福来回家后，亲人朋友凑在一起闹腾一下就散了，谁都明白今天不是大吃大喝的时候。
四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奶奶就喊孙奕娴、子志高去卧室了。秦福来和罗青梅坐在沙发上，好一阵沉默后，秦福来说：“谢谢你！”罗青梅很不自然地笑笑说：“应该好好谢谢奕娴！”
又没话了。后来罗青梅说：“睡吧，好好休息一下。”秦福来应声：“嗯，睡吧。”
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但都迟迟不能入睡。
接下来几晚，两人都是这么静静地躺着，好像都有话要说，可是谁也没说，也没有行任何夫妻之事。
回家第五天傍晚，孙奕娴来了，是罗青梅找到她让她来的。下午秦福来出去办事了，罗青梅给他打电话让他早点回来，顺便买点好菜。秦福来到家时，孙奕娴已经来了，在厨房跟罗青梅一起包饺子。
吃过晚饭，秦福来送孙奕娴下楼，罗青梅站在楼梯口没有下来。秦福来把孙奕娴送到路口。
“奕娴，还出国吗？”
孙奕娴笑了笑说：“出去啊，给林继平办完案子我就走。”
“哦。”
“福来哥哥，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想你，想我调皮可爱又很厉害的妹妹。”
出租车过来了，孙奕娴伸出手跟秦福来握了一下，说：“好好待我嫂子吧！”
夜深了，秦福来和罗青梅依旧沉默地躺在床上。后来罗青梅开口了。
“奕娴是个好姑娘！”
“嗯。”
“对不起！”
“干吗这么说？”
“我当初不该那样。当初确实，确实是利用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让你有了那么多不幸。”
“你也不幸福。”
后来罗青梅说：“我们离婚吧！”
与罗青梅离婚之前，秦福来跟母亲说了。母亲极力反对，说：“为帮你打官司，她吃了多少苦，现在出来了，要跟人家离婚，这我可不答应，咱可不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秦福来说：“罗青梅也不容易呀。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不幸福呀！”“唉！”后来母亲叹了口气，说：“这造的什么孽呀？媳妇不容易，儿子也不容易呀！还有我那可怜的孙子。”想到孙子，老人不禁抹起了眼泪。秦福来说：“娘放心，我会安排好志高的，再说他也大了。”
出狱后，秦福来和罗青梅都客气得很，像在一个办公室工作的同事一样。这一晚，两人坐在床上又说到了离婚。聊到很晚，心平气和，生平第一次一起回顾了他们的婚姻。秦福来说：“等志高回来跟他说一下再说。”
当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的时候，这件事情就摊开了。儿子志高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后来终于开口了：“老爸老妈，虽然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不幸福，但是听到你们真要离婚，我还是忍不住想哭。”儿子话没说完，就哭了。
一家三口去办理离婚手续了。在财产问题上，秦福来明确提出不要任何东西，房子存款什么都不要。罗青梅坚持不依，说：“你什么也不要那你怎么活？”秦福来说：“我是个男人怎么着还不混上口饭吃？”罗青梅还是不让，秦福来说：“那就把我的那一份都给志高吧，你先替他保管着。”罗青梅笑了笑，甚至跟秦福来开了个小玩笑，说：“你什么也不要我也不领情，儿子上学儿子结婚的费用你还得出，一人一半。”给他们办离婚手续的女人说：“你们不像在办离婚，要不，缓缓吧，再静下心来考虑考虑？”他们还是办了离婚手续。
一切完毕后，三个人去酒店吃了一顿最后的午餐。吃完午餐，儿子说：“听说过‘最后的晚餐’，从来没听说过‘最后的午餐’。这次不算，还是再吃‘最后的晚餐’吧！”罗青梅看了看秦福来，说：“听儿子的吧。”三个人回到家，秦福来竟然还仔细地将家打量了一下。
晚餐是罗青梅下厨做的，她问秦福来想吃点什么。秦福来想了想，说：“我想吃凉拌黄瓜丝。”罗青梅愣了一下，说：“好吧。”吃过饭后，罗青梅给秦福来收拾好床铺，说：“在你没找到住的地方之前，这里还是你的家。”
儿子在家呆了三天，就上学去了。两人将儿子送到火车站。儿子在上车之前一手抓着罗青梅，一手抓着秦福来，说：“老爸老妈，祝你们幸福！”秦福来的泪水立时盈满了眼眶。罗青梅的眼中也满含泪水。
儿子走后，秦福来就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家，去监狱侍弄他的瓜瓜菜菜了。
这场看上去简单实则复杂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吗？

第五部分第52节 来得突然，走得匆匆

这场婚姻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匆。
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如今说离就离了，这么痛快就离了，两个人心里都不会像表面上那么轻松。秦福来走出这个家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他不断告诫自己，一直走不要回头，一直走不要回头，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福来在监狱待到春节，更确切地说是在监狱的蔬菜大棚里待到春节。当然今天在监狱待着不同于以往，他是有充分自由的。但这种充分自由他没有滥用，除了回老家看看母亲，除了常治国找他喝酒，其余的时间和精力他都用在这大棚菜上了。有时母亲也来看他，知道儿子辛苦，来了便住几天，给儿子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监狱方面对秦福来很照顾，让他自己住一间单身宿舍，对秦福来的母亲也很照顾。只要领导知道她来了，必定让餐厅专门烧上两个好菜，让母子俩吃好。秦福来在大棚里置若隔世，在这里，能忘却过去所有的烦恼，看着亲手栽种的幼苗一天天长大，开花结果，心胸也豁然开朗起来，一种成功者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种成功的自豪感比以往任何一次成功都让他心醉，当年他转成了正式工也没这么醉过；当年他当上厂长，也没这么醉过。常治国曾问过秦福来：“你这么做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监狱这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干吗非要回去呀？还去卖那个苦力？你的思想可真是高尚。要是我，监狱有多大困难，我也是万万不会回来的！”秦福来喝了一小口酒，笑笑说：“我哪有那么高尚啊，要是我告诉你之所以回监狱，是因为在这里我很快乐，你信吗？”常治国说：“不懂，鬼才相信在监狱里还很快乐。”秦福来摇摇头，说：“如果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学技术，你信吗？”常治国愣了愣，哈哈一笑，说：“明白了，这才是秦福来的做派，你不会是想发展大棚事业吧？”常治国也曾问过秦福来：“为什么要跟罗青梅离婚呢？”秦福来沉思一会儿后，说：“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错误吧。”常治国说：“罗青梅也挺不容易的，有些东西可能你还不清楚，为你的官司，罗青梅付出了很多！”秦福来点点头，咬咬嘴唇说：“老常，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等摘完了最后一茬瓜菜，秦福来告别了监狱，回老家过春节。人们都喜欢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可秦福来不是。秦福来是在从监狱里出来后，是在从厂长的位子退下来后，是在与城里女人离婚后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偏僻小村庄的。多年前那个寒冷的日子，秦福来背着包裹，怀着满腹委屈离开小村庄，一步一步懵懵懂懂地进了城。如今，也是一个寒冷的日子，秦福来一个人回来了，背着从监狱里带出来的铺盖卷。这次回来，秦福来是有很大思想准备的，必须要顶着更大的压力。秦福来进村后，向村里人一一打着招呼。招呼过后，秦福来隐约感到背后的人在对自己指指点点。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不过秦福来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太在意这些了。秦福来已今非昔比了，心态已经成熟多了。对这些议论，秦福来在心底一笑了之。自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回来了，议论是免不了的，很正常啊。
秦福来坐在炕沿上，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发，“福来啊，你都有白头发了！”“是啊，娘，我也有白头发了！”“福来啊，你有啥打算哪？还进城？”“不进城了，娘，我想种地了。”“种地？福来啊，你咋又想起来要种地呢？”“娘，我想在咱这地方搞蔬菜大棚。咱这地方太穷了，得过好日子啊！再说娘您也年纪大了，以前没好好孝敬您，以后我就陪在您身边了！”“娘没啥，这日子比从前可是好多了。福来啊，有想法就好，有想法就好啊！”母亲是了解儿子的，他的脾气犟得很，当年为了讨个城里老婆背上包裹进城谁拦得住他？还不是让他讨到了城里老婆？只可惜呀，儿子的一生也太苦了！母亲曾经对福来说过：“福来呀，你跟娘一样，是个心犟的人，这样的人一辈子注定不顺啊！”母亲虽然这样说，但他理解儿子。儿子注定要在世上演一个心犟的角色啊，如果心不犟了，那这个角色会变成啥样子啊？所以秦福来选择回监狱种菜，母亲没说什么；秦福来突然选择跟罗青梅离婚，母亲也没过度拦他，因为她知道，阻拦只会让儿子为难，但不会改变结果。秦福来说不想进厂了，母亲只是安慰他说：“不去也好，不当那个官也好。”现在儿子回来了，说要种菜。母亲虽然预感到儿子会面临更大的困难，但同样不想去改变儿子的初衷。儿大不由娘，他做什么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的，她只能在心底里求老天爷保佑儿子平平安安。
秦福来在屋里跟母亲说了会话，就拿起扫把收拾院子去了。
秦福来看到那两个磨盘的时候，又有了一些回忆。他回想起当年跟知青罗青梅蹲在磨盘上说话的场景。咳，几十年过去了，这两个磨盘还是老样子！秦福来找了一些砖块，将两个磨盘支起来，可以当饭桌，也可以当凳子坐一坐。
收拾好院子，秦福来出门了，他上坡了。秦家庄人口不多，也就八九十户人，绕村是庄稼地，土地不算很多，但还是挺沃实的。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民们都有了自留地，秦福来也曾有过。后来秦福来在煤矿转正了，将户口转进了城里，属于他那一口人的地就被村里给收回去了，现在家里只有母亲一口人的地。秦家庄离城有八十里地，处于两市接壤处，可谓偏僻，交通也不发达，也没有企业。村民们大多以种地为生，一年两茬庄稼，玉米和小麦，每年打下来的粮食够一家人吃一年的；也种蔬菜，上半年韭菜、菠菜、茄子，下半年白菜、萝卜。出外打工的人很少。外面打工也不容易，很多出去干上两年又都回来了，娶妻生子后就再没心劲出去打工了。秦福来在酒厂当厂长的时候，曾经安排了几个村里小青年去厂里打临时工，可是因为违反厂规厂纪被开了几个，给秦福来的工作造成很大被动，秦福来就再没答应过村里人去，因此也惹了不少人。这些年村里一年出一个大学生，上得起的上完学就不回来了，上不起的只好放弃，在家里务农，延续老辈们的生活方式。
秦福来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取了六小袋土，他要拿到城里去化验。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母亲买了好多糖块和瓜子，就问：“娘，买这么多糖和瓜子干啥？”母亲说：“你回来了，乡亲们肯定过来串门，给他们吃。”
晚上，真的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秦福来和母亲热情照应着，拿糖拿瓜子递烟倒水，说一些家常话。当然很多人还是为好奇来的，关心秦福来为什么回来了，出了哪些事情。母亲一度担心秦福来会难堪，没想到秦福来对这些问题并不尴尬，而是很自然地说这些事情。其实秦福来是有思想准备的。从傍黑天一直应付到十一点多，秦福来口干舌燥。
第二天，秦福来索性去各家各户串门去了，在以前他是很少串门的。

第五部分第53节 蔬菜大棚

土壤化验的事得过了春节才能办。离大年三十还有七八天，秦福来决定出去走走。现在正是新鲜蔬菜丰收的时节，秦福来打算去寿光看看。寿光是有名的蔬菜之乡，大棚蔬菜搞得很是红火。他在监狱种菜时听师傅说，寿光人种出来的丝瓜有一人多高，南瓜有好几百斤，西红柿像小孩脑袋那么大，等等，秦福来早就想去看看了。秦福来去寿光了，一去就傻眼了，在人家大棚里就不想走了。各种各样的蔬菜瓜果让秦福来眼花缭乱，心潮澎湃。他在寿光待到年二十九才回家。
春节过后，秦福来又去寿光了，给人家边义务打工，边学人家的招数，直到五月份回来了，开始张罗自己种大棚菜的事。土壤化验的结果出来了，村里完全适合种植大棚蔬菜。
搞一个蔬菜大棚需要八千元资金。秦福来没有钱，离婚时他说不要就什么都没要。母亲对秦福来的事业大力支持，取出了养老的钱，有一万多块，够弄一个大棚的了。秦福来希望乡亲们能跟他一起种大棚菜，互相扶持，共同致富，可是乡亲们心里没底，都是说看看再定。如果秦福来种成了，能挣钱，他们才考虑干。秦福来也理解乡亲们的心思，村里没什么副业，靠种粮食辛辛苦苦积攒两个钱不容易，怎么敢冒这个险呢！母亲名下有一块自留地，但是面积太小，而且很窄，根本不适合建大棚，于是秦福来就去找村委。村委还留了些机动土地，年年承包出去。秦福来当厂长那会儿，村支书曾找秦福来帮他办事，可是没办成，对秦福来很有成见，便故意刁难他。无奈之下，秦福来私下高价承包了两户村民相连着的庄稼地。这块地建一个大棚太浪费，大约可以建三个大棚。这天，常治国和谢振华过来看望秦福来，当即决定每人拿出一万块钱赞助秦福来。秦福来说如果挣钱了，这算你们入股，如果赔了，这算我借你们的。这样三个大棚的资金都齐了。秦福来雇了村里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动工了。
秦福来打墙建大棚，村里的闲人们都来看热闹；用育苗盘育苗，村里的闲人们都来围观；上午拉开盖在塑料薄膜上的草苫子，让瓜菜接收阳光沐浴，下午再盖上草苫子，周而复始，村里人嬉笑着说：这么娇气啊？这么难伺候啊？大棚里的瓜菜一天天长高，村里的闲人们每天都来看看，说：“能开花吗？”秦福来给花授粉，村里人都来看，说：“能结果吗？”瓜菜结出果来了，村里人都来看，说：“能长大吗？”在秦福来和两个伙计的精心侍弄下，大棚里的西红柿一天天长大，红了；大棚里的青椒长成很大个，可以下果了；大棚里的西葫芦也都丰收了……村民的眼睛放光了，红了。
人家秦福来的蔬菜还都赶着中秋国庆节采摘呢，摘下来就拉到城里卖了。村里人开始传说秦福来挣老鼻子钱了。秦福来还将一些瓜菜挨家挨户送给村民们品尝。年年冬天吃白菜、萝卜、咸菜的村民们吃上了新鲜的西红柿、青椒等等，那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
中秋节之前，就有几户村民找到秦福来，让他帮着建大棚。秦福来来者不拒，建就建吧！这年冬天，秦家庄建了十四个蔬菜大棚。到春节，秦福来的新瓜菜又下来了，都卖了好价钱。村民们行动快上得早的，赶上了春节下菜，也卖了个好价钱。这下子可不得了了，过了春节，村里“呼啦”起来几十个大棚。对秦福来有成见的村支书坐不住了，也屈尊来找秦福来。
一窝蜂似的上，可是那么多人都不懂技术，秦福来自然就成了香饽饽，家家争抢，有求必应。秦福来每天大棚里钻来钻去，忙得不亦乐乎。这种忙是很幸福的，秦福来陶醉于这种幸福。幸福有很多种，为了自己，最终达到某种目的，是一种幸福；为了别人，从别人的快乐中得到快乐，也是一种幸福。从育苗开始，秦福来手把手教他们，乡亲们排着队请秦福来。早上很早就有人敲门，晚上秦福来很晚才回来。秦福来成了村里的大忙人，搞得自己的大棚都没时间侍弄了。不过放心，秦福来的棚被照应得好好的，是乡亲们主动弄的。每天到了敞棚时间，乡亲们自发地到秦福来的大棚上来，不等秦福来过来，就帮他揭开草苫子，下午盖大棚的时候，又来帮他盖上。秦福来常常为此感动。看着乡亲们围在他的大棚那里，胸中热血翻滚，眼泪常常充溢他的眼眶。后来秦福来想，这样下去也不行，自己累点不要紧，可没有三头六臂，不会孙悟空的分身术啊！于是，秦福来跟村支书商量在村上闲置的小学教室里办起培训班，一家一个人，聚在一起学习。秦福来每天过得很充实，眉头舒展。母亲看在眼里，也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开心。
昔日的秧苗慢慢长大，争先恐后地比高，长势喜人，后来该开花的开花了，该挂果的挂果了。看着这些诱人的瓜菜，看着乡亲们的张张笑脸，秦福来心里热乎乎的。不过，这种热乎没维持多久，马上，秦福来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子，同时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瓜菜丰收固然是好事，可是丰收了意味着什么？要去卖掉啊，这就意味着销售这些瓜菜的难度将加大！原来村大里棚少，菜下来，直接送到城里市场上卖掉就行了，可是现在有几十个大棚了呀。到下菜季节，每天要有大量的菜下来呢，原来那种简单的销菜方式能行吗？能稳妥得了吗？秦福来有多年的经营经验，他当然明白，如果解决不好销售问题，那种种问题将会一个个出现。瓜菜这种东西不同于白酒，白酒是越陈越香，瓜菜保存期却是很短很短的。秦福来更明白，一旦搞不好市场问题，到了采摘季节，会让乡亲们慌乱，为急于抛售而大打价格战或引起其他形式的竞争，后果不堪设想。秦福来想到这个问题后马上去找村支书商量。村支书听秦福来这么一说，也吓了一跳，说：“要不把党员聚来商量商量？”村里党员不多，一共十个人，坐在一起吞云吐雾商量了半天，最后选出五个年轻一些的党员去跑市场。
秦家庄的这些党员很少出门，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很少，也根本没有销售经验。可是秦福来又离不开，因为有几十个大棚拖着他呢。先让这五个人去跑跑吧。可是出去了几天，几个人都愁眉苦脸地回来了——无从下手。最后，秦福来说：“我带你们去吧。”
最初跟着秦福来做伙计的两个小伙子因为跟得时间长，种菜技术比其他人要稍好一些，秦福来就跟这两个小伙子商量帮助乡亲们的事情。秦福来叮嘱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

第五部分第54节 一阵心酸（1）

秦福来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就想以后再也不在城里长久住了，他要在农村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可是现在又不能让他平静了，为了乡亲们，他不得不再度进城。不过，这一次进城，比多年前那次进城要大气了很多。
二零零三年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四十八岁的秦福来早早起床，打扫了院子卫生。母亲给秦福来做了荷包蛋面条。秦福来蹲在磨盘上“呼啦呼啦”吃了两大碗面条后，五个党员陆续进门了。于是秦福来一行六人踏上了进城的路。进城的路已经深深地刻在了秦福来的记忆里。一九七七年正月，年轻的秦福来背着包裹，在凄冷的寒风中独自走在进城的路上。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秦福来再度进城，不过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一起。当年他进城，是为了自己那颗受伤的心，如今进城，却肩负着全村人沉甸甸的希望。
到达城里时正好九点钟，他们决定先去城里各个菜市场转转。于是他们去了鑫园、平安、文宫等菜市场转了转，直到下午三点钟，六个人才去一家包子铺每人吃了一笼蒸包。吃过饭后，他们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找个石凳子坐下来。秦福来说：“蔬菜批发生意是早晨两点钟开始的，大多聚在鑫园菜市场，其他市场也有，明天我们早起，去看看。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下来。”去哪里住呢？住宾馆？太贵，六个人呢，一晚上就要花去好几百，最便宜的也得一百多块钱。秦福来想到了常治国。电话中，常治国说：“哈哈，秦福来你算是找对人了！”
十分钟后，常治国开车过来了。老哥俩拥抱了一下。
“兄弟，真的要回来了？”
“是啊，我胡汉三又杀回来了！”
开来的车拉不了，常治国叫了一个的，将所有人装上，然后直接去胜利旅馆。
胜利旅馆是家老旅馆，四五十年历史了，地处商业区，附近有超级市场、批发街，离鑫园菜市场还很近。常治国说：“旅馆虽然简陋点，但位置还可以，许多公司都在那儿设点呢！”秦福来说：“哦，你要让我们住那儿？我们可不是住一天两天，打算在城里常住呢。”常治国说：“兄弟，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这家旅馆不倒，倒了也不要紧，我老常给你另想办法！这家旅馆现在就是咱家的，方便着呢。”秦福来说：“咱家的？又是你哥们的吧？你可别又讹人家，那样我们在这住着不舒服。”常治国说：“不是我哥们的，是你哥们的。别想那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到了胜利旅馆，就看到常的老婆苑春秀穿着一身红色制服站在门口。常治国摇开车窗，喊上了：“老苑，你看谁来了，还不列队欢迎？”苑春秀微笑着走过来。秦福来在心里说，真是年龄不饶人啊，当年那个漂亮姑娘如今发福得跟水桶一样，明显能看出年龄了。秦福来与苑春秀握手，笑着说：“好长时间不见你了。”常治国说：“这位苑春秀女士现在是胜利旅馆的总经理。”苑春秀瞪了常一眼，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好胡说八道。就个破旅馆，什么总经理呀！”进旅馆后，苑春秀领着秦福来他们上楼。旅馆规模不大，共有三层。上了三楼，苑春秀说：“你看两个房间行不行，你自己一个，其他人一个。”秦福来说：“一个就够了，在一个房间住就行。”常治国说：“不行不行，得两个，你自己一个房间，也当办公室，得有个办公室。”秦福来笑了笑说：“老常，你别瞎弄了，卖菜的还要什么办公室啊？”常治国说：“那不行，就两个。”秦福来说：“一个就行，一个就够麻烦的了，多了我就不好意思在这儿住了。”常治国说：“兄弟，你跟我搞这个？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可是我多年的老领导，多年的老朋友。没有兄弟你，就没有我常治国的今天，何况我的命还是你救回来的呢。”
安排好了住处，常治国跟秦福来在楼下沙发上说了会儿话，他告诉秦福来，现在城里的工人也不好混了。老苑那个厂不行了，负债累累，一年多发不下工资来了，等下去只能是下岗的命，还在那儿干个什么劲啊。这不，就让她办了个病退，承包了这个旅馆，也让她过一把当官的瘾！
晚饭安排在酒厂餐厅，常治国说要让秦福来回去看看。秦福来本不想去，常治国说：“去坐一坐吧，跟管餐厅的王东说一声，以后餐厅的菜全从你们这儿进了。”秦福来对卖菜很感兴趣，就去了。秦福来从城里回到秦家庄后，就再没去过他工作过多年的酒厂。酒厂变了，地盘大了，还盖起了新办公楼。虽然酒厂的餐厅在厂外，但还是遇到了很多厂里的职工，他们都叫着“秦福来厂长”跟秦福来打招呼，秦福来也一一跟他们打招呼。他很激动，感觉很温暖。谢振华也过来了。这场酒秦福来喝醉了。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行动了。因为醉酒了，凌晨两点钟开始的蔬菜批发景象错过了，只能等下一天。起床后，六个人讨论了一上午，最后分成三帮。因为现在菜还没有下来，全凭嘴皮子说，秦福来要求各位先跟菜贩混个脸熟，让他们知道秦家庄种着大量的大棚菜。可是第三天，秦家庄就打来电话，要秦福来马上回去，个别大棚里出现了一些小虫子。秦福来安排他们继续按原定计划行动，自己则马上坐车回秦家庄。治理小虫子不是什么大问题，秦福来回来后到各个棚里去看了看，开出处方，叮嘱好怎么做，然后就又返回城里去了。可回到城里没三天，秦家庄又打来电话了。连续短时间内秦福来进城返村来来回回，搞得很忙，行动计划往往被打乱。这时秦福来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秦家庄必须要有个懂技术的人在那盯着，而城里也离不开秦福来。秦福来决定去寿光，尽力聘个技术老师来。磨了三天，终于磨来一个老师。

第五部分第55节 一阵心酸（2）

秦家庄那边有高手盯着了，秦福来尽可以先放一放，专心为瓜菜找销售门路。秦福来他们最初的销售模式就是在城里做细工夫，在蔬菜市场上，在城里的大小酒店，在许多个单位食堂，他们想让秦家庄大棚蔬菜覆盖整个临都县城。临都县很少有种大棚菜的，秦家庄就是大户，集中区。临都县冬天吃的新鲜蔬菜大多是从外面运过来的，听说秦家庄就有大棚菜，很多单位就说好啊，只要质量有保证，价格比人家外来菜便宜，那就要。与这些小个体联系蔬菜，没有什么合同，人家就说了：只要你质量过硬，就看价格了，比外来菜便宜，我们就要！其实想想，也是这么个理。说要菜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可是毕竟没有合同，都是一些口头协议，秦福来心里没有底，一颗心总是悬着，看来只有菜下来后将菜全部卖出去，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来。
寿光的菜是这个销售模式吗？他们那里的蔬菜大棚比秦家庄要多百倍千倍，能是这样的销售模式吗？这一天晚上秦福来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不禁从床上“呼”地坐了起来。电话中，寿光来的技术员说：“原来你们是这么个销售法呀，不行的，没保证的。大棚少，产量小还可以，产量大了这可就太冒险了！寿光搞的是订单农业，菜下来后出口的出口，运往大城市的运往大城市，都是那些蔬菜商在搞呢！”“蔬菜商？”“是啊，寿光的蔬菜是签订了销售合同的，菜下来就有要的。还有啊，寿光建有很大的蔬菜批发市场，你去寿光没看到过吗？”
咳，那一阵秦福来的心思都在大棚里，大棚外的事情他真的没多想过，现在看来真是要好好学学大棚外的事情了。于是秦福来又去寿光待了一个星期，好好看了看寿光蔬菜批发市场，也好好打听了一下人家的菜是怎么销售的。回来的时候领来一个大客户，是他死缠硬磨把人家挖来的。大客户被秦福来的诚心给打动了，就说：“好，我去看看，如果你们的菜质量好，完全合乎标准，就帮你们做了。”大客户进了村，秦福来对其热情款待，领他到各个棚里去转。大客户对秦家庄的棚很感兴趣，说：“看这长势，应该是大丰收啊！”秦福来问：“那能订了吗？”大客户说：“大哥，你这人不错，我很喜欢跟你这样的人交往，当然也很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这菜看上去不错，不过我还得带点样品去化验一下，如果确是好菜，那我肯定跟你做了。”好好喝了一场酒后，大客户去棚里采了些样品，临走的时候对秦福来说：“等好消息吧。”秦福来很高兴，如果这个大客户能够盯住了，按大客户的说法，几十个大棚菜销路就不成问题。
秦福来在兴奋和期盼中等了三天，大客户终于给秦福来打来了电话，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大客户说：“大哥啊，你知道我是很有诚心跟你做生意的，可是你们的菜我拿去化验了，有害成分超标，达不到无公害蔬菜的标准。看来今年我们是不能做了，明年吧，好吗？”秦福来当时就蒙了，说：“超标？无公害蔬菜？”大客户说：“是啊，以后种菜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点，人家寿光的蔬菜可都是无公害的呀！”秦福来急了，说：“那怎么办？你想想办法嘛。”大客户说：“你这种菜进不了超市，进不了大城市，我是没法做的。不是这菜不能吃，而是离无公害就那么一点点，质量还是不错的。这样吧，我给你提个建议，现在各个市场上都有些零星菜贩，专门搞这种质量好只是不达标的蔬菜，做做工作，价格稍低一些，让他们来收这些瓜菜。明年吧，明年你们种出无公害蔬菜，我保证跟你们做生意。”
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合乎人家的标准嘛！秦福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站在菜田里，看着一个个大棚发呆。经受了这一次不小的打击，他返回城里的当晚就病了。这晚秦福来久久不能入睡，他的脑子里很乱，都是那些瓜菜闹的。“无公害”这个词秦福来以前听过，可是他没太在意，没认真去了解它，原来种这些瓜瓜菜菜还有这么多道道啊。今年在这个词上做文章已经晚了，只有明年好好去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今年的菜全部销出去。后来秦福来终于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净做些噩梦，并开始发高烧，嘴里说胡话。第二天早上，同伴们才发现秦福来情况不对，赶忙把秦福来，送进了医院。
秦福来退烧后就想出院，他心里急啊！常治国过来看他，说：“兄弟，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不就那么些菜嘛，卖不了我常治国全给你收了。大不了酒厂职工顿顿菜当饭吃，不吃馒头了。”这句话提醒了秦福来，他便追着常治国在酒厂发福利。后来逼得常治国决定分两步走，一是厂里出面搞点福利，每个职工分上两箱，跟谢振华通通气，应该没问题；另外也去动员一下职工们，让他们订你的菜，第二天想吃的菜前一天就报上来。“你们及时送，是不是有点麻烦？我老常号召力还是有的，再说天天吃菜，吃谁的不是吃啊，吃青菜总不能吃出肉味儿来！只要你不怕麻烦，我就给你招呼一下子，不过你价格要优惠啊？”秦福来说：“我不怕麻烦，只要能卖了菜，再麻烦也不怕。”常治国走的时候，秦福来还提醒他：“咱一言为定了啊！”常治国笑了笑，说：“你这家伙，满脑子是菜。”没想到躺在病床上还找到了一条门路，秦福来心情好了起来。
晚上秦福来更高兴了，因为儿子志高突然过来了，说是想家了请假回来的，下午刚到。儿子更加懂事了，据说在学校还弄了个学生会主席当当。儿子还带来了饭，他说：“是妈妈做的。”当儿子将饭盒打开，秦福来看到里面的菜时，感觉一阵心酸，眼泪差点流出来。
那是一份凉拌黄瓜丝。

第五部分第56节 重逢

第二天，秦福来在医院再也待不下去了，执意办了出院手续。秦福来在医院的这些时间，又有很多关于瓜菜销售的想法，回到胜利旅馆后，把自己的思路重新整理一下，然后给五位同伴安排，跑市场的跑市场，跑酒店的跑酒店，跑单位的跑单位。秦福来在城里做了几年的厂长，有一些关系，许多厂长经理他都认识，于是他去跑这些单位，努力说服他们搞一搞小福利。
秦家庄的瓜菜虽然没有完全达到“无公害”标准，但质量也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就差那么一点点。临都毕竟是个小县城，不同于大城市，能够吃上当地的新鲜蔬菜，许多客户都很感兴趣。今年是没法跟大的蔬菜商合作了，小客户的工作一定要做细，不能有任何闪失。秦福来带领五个同伴在外面奋战了多天，秦家庄的第一批瓜菜上市了。让秦福来欣喜的是，秦家庄瓜菜上市后，没有想像的那么困难，这当然也是做了大量工作的原因。秦家庄瓜菜新鲜水灵，质量好，价格低，这让那些从外地长途贩运过来的瓜菜大大逊色，花钱少还要好，当然就会受到消费者的大大欢迎。
大棚瓜菜一旦开头下来，每天都接得上，天天都有新菜上市。秦福来跟同伴们忙得不亦乐乎，雇了车天天撒着欢儿地跑。看着秦家庄的瓜菜顺利销出去，秦福来喜滋滋的，这时候一边忙着出货，心里却在总结经验，盘算明年的菜怎么种怎么销，因为已经有很多村民提出明年要扩大规模，而且外村的很多村民也希望到秦家庄学经验上蔬菜大棚。
在外面有过几十年打拼的秦福来当然已经不能混同于普通农民，更何况他有多年的经营经验，再说他去寿光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因此他的脑子里慢慢就有了一个将大棚菜户集中起来搞一个联合体，采用公司加农户模式的雏形。
这天忙碌完后，大家伙都很高兴，秦福来就说：“晚上我们去好好喝点！”他们来到胜利旅馆附近一家快餐店，点了几个菜，大吃大喝起来。快餐店的老板娘，是他们老乡，老家离秦家庄不远，性情泼辣，秦福来他们经常在这里吃饭，老板娘也很照顾他们，每次都给他们加菜。这晚看这帮人高兴，老板娘又抽空坐下来喝了几杯。喝着酒的时候，老板娘就问秦福来：“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见还是不见？”这事儿老板娘已经跟秦福来叨叨好几次了，说她有个不错的姐姐，离婚两年多了，问秦福来要不要见一见。秦福来与罗青梅离婚后这么久了，他就没有过再度结婚的想法，而是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大棚里那些瓜瓜菜菜上，村里也有人来跟秦福来商量给他找一个，秦福来笑着摇摇头拒绝了。有媒婆就说：“福来啊，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别挑了，人没有绝对好的，差不多就行了。二婚了，还那么讲究干啥呀。”秦福来笑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我刚刚和志高他妈离婚，还想自由几年呢，等有了那个想法的时候再说。”秦福来跟老板娘说过现在没有再婚的打算，可老板娘很热情，每次见到秦福来都提这件事。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同伴小虎子问：“福来叔，老板娘给你介绍对象你干吗不答应啊？”秦福来说：“没那心思。”小虎子说：“福来叔，你不会是还想着罗婶儿吧？”
这晚秦福来失眠了，小虎子的一句话触动了秦福来那根潜藏着的神经，这根神经突然跳了出来就回不去了，弄得秦福来睡不着觉。“罗青梅”这个名字开始在秦福来的脑袋里跳来跳去。离婚两年了，罗青梅过得怎么样？离婚后，秦福来就强制自己回避“罗青梅”三个字，他从来没有问过罗青梅的事情，别人也没有在秦福来面前说起过罗青梅，懂事的儿子也没有提过。秦福来跟儿子常联系，儿子回来了，就来看他，儿子在学校，也常电话联系，秦福来按时给儿子寄生活费，也跟儿子讲一些老子道理。虽然儿子笑秦福来的老子道理是些老古世货，可秦福来还是唠唠叨叨地讲。秦福来奇怪，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有问过儿子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秦福来睡不着，躺在床上，过去的一切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游走。就在这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在别人看来是小事情，可对于秦福来来说，是大事情。
深更半夜都睡了，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秦福来迅速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是快餐店的老板娘，还喘着粗气。怎么了？秦福来问。老板娘喘了会儿气，说：“快！快！帮一下忙！帮一下忙！”“到底什么事情啊？”“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姐姐在附近也开了家快餐店，这会儿有一帮人来砸店……”秦福来及其同伴匆匆穿好衣服赶了过去。这家快餐店在附近生活区里，当秦福来他们赶到时，事件已经平息了，那几个人被警车带走了。
一个女人蹲在门口，一脸苦相。当秦福来看到她时，一下呆住了。这女人竟是——罗青梅。当罗青梅看到秦福来时也怔住了。
两年未见，罗青梅明显老了许多，看上去精神很不好。也可能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事件的缘故。老板娘过去安慰罗青梅，说：“罗姐姐，没事了，没事了，有什么事跟妹妹我说就行。你看我给你叫来一大帮子人，看他们还敢欺负你不？”罗青梅对秦福来点了点头说：“谢谢你！”老板娘说：“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事只管说。老秦，以后你也多帮帮我这个姐姐。”秦福来点了点头。
两年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景下重逢，秦福来心里感慨颇多。
回去的路上，老板娘对秦福来说：“我这个姐姐呀，可真不容易，离婚了，还带着个上学的孩子。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了。为了还贷款，就想做点小买卖，晚上在厂里上夜班，白天还要在店里忙活。可是她不会做生意，都赔进去了。今晚上闹事的就是原来她店里的活计，没挣着钱发不了工资，人家就闹事了。唉！这女人啊，没个男人撑着真不行。我给她介绍了一个水泥厂的，人家条件很好的，挣钱多，有外快，可她就是不乐意。给你介绍吧，你又不乐意见。”
回到宿舍，秦福来愣了一会儿后出门给常治国打电话。常治国拿起电话，说：“兄弟啊，什么事儿啊？半夜三更的。”秦福来说：“罗青梅那房子怎么回事？嗯？”“罗青梅？房子？这会儿你怎么关心起罗青梅来了？你见到她了？”“少废话。我问你那房子怎么回事？”“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唉，也难怪，谁跟你提罗青梅，你就跟谁急，谁还敢跟你说呀？其实罗青梅也叮嘱我不跟你说这事儿的。到底什么事啊，还不是为了你那官司花了不少钱，还有志高上学。志高上的可是艺术类学校，进门费高着呢！罗青梅就把房子抵押贷了款。这事你真不知道？”秦福来的头“嗡”地一下子：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啊，当初竟然从来没有好好过问一下家里的事情。常治国说：“我们本来想帮帮她的，可是你也知道她，跟你一样，也很犟的，就是不接受。”秦福来说：“好了，我全知道了。”

第五部分第57节 魔鬼还是天使？

天亮后，秦福来到银行取了一万八千块钱，来到罗青梅的快餐店。可是快餐店关着门，门窗都拉着窗帘。秦福来扒着门缝往里看，里面还像昨天晚上那样子，乱七八糟的。他心里有点不好受。这家快餐店面积不是很大，上下两层。虽然现在里面乱乱的，但墙壁很白，桌椅很新，以前绝对是很整洁的。秦福来能够想像得出来，因为他很了解，罗青梅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他们曾经共有的那个家，罗青梅一天不知要收拾多少遍，厨房厕所地下室都几乎一尘不染。秦福来退了几步打量了一下店面，店面很周正，顶上是一个大牌子，喷绘的，大多绿色，上面有很好看的厨房图案，上面有五个大字：“幸福快餐店”。
这天秦福来抽空来了四五趟，店门都关着。秦福来想罗青梅心情不好，可能在家里吧。他想往家里打个电话，可是拿出手机拨号了却又犹豫了。这样犹豫了多次，终没有打过去。晚饭后，秦福来又过来了，可幸福快餐店依旧是关着门。秦福来没有马上回胜利旅馆，而是在快餐店所在的那排商业房前的人行道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遭，天渐渐晚了，路上渐渐冷清了，罗青梅的幸福快餐店一直没有开门。
第二天秦福来回秦家庄拉菜去了，一忙就是一天，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秦福来又揣上钱去幸福快餐店，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快餐店依旧关着门。他透过门缝看了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里面还是老样子。罗青梅今天应该没来。秦福来在那站了站，感觉饿了就到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要了两块钱的火烧和一碗稀饭吃了。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所以他吃得很快。稀饭很热，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当他洗了把手，用餐巾纸擦着手出门往幸福快餐店方向一瞥的时候，不禁一阵剧烈心跳——幸福快餐店里透出的光照在门前的那棵小树上。秦福来疾步走过去，到门口时他突然就刹车了，心“扑通扑通”跳起来。进还是不进？进还是不进？进还是不进？这个问题秦福来问了自己多次，最后他闭上眼睛冲了进去。当他踏进门槛的一瞬间突然觉得一阵轻松，同时睁开了双眼。
“你——怎么来了？”罗青梅就站在距他一米的地方，她正在收拾地上的东西。秦福来突然显得异常冷静，笑了笑说：“我来看看你，来了几次也没见到你。”罗青梅笑了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看我这狼狈样？”秦福来摇摇头说：“我干吗要看你的狼狈样啊？”说着话，秦福来俯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乱的东西。罗青梅看了秦福来一会儿，没说什么，也接着干活。两人一言不发，花了半个多小时，将店里的东西收拾好了。罗青梅说：“谢谢你。”罗青梅泡好茶，秦福来边喝茶边笑笑说：“跟我那么客气干什么呢？”罗青梅笑了笑说：“好，不跟你客气了，坐下歇会儿吧。”秦福来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说：“真没想到，你还会开店。”罗青梅摇摇头说：“别提了。开的这个店吧，赔死了。你知道的，我在厂里上了这么多年的班，从来没做过生意，对经商一窍不通，让你看笑话了。”秦福来说：“你别这么说，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呢？这两年你也不容易，我现在什么事情都知道了。”说着，秦福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罗青梅的面前。
罗青梅看着秦福来，问：“这什么呀？”秦福来说：“这是一万八千块钱，你先用它把工资发了，其余的你放在店里当活钱。”罗青梅将头转向一边，脸色有点阴，说：“我不希望你这样，真的。”秦福来问：“为什么？”罗青梅看着秦福来，说：“我会认为你这是在可怜我。”秦福来笑了笑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两年前你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做这么点小事算什么？”罗青梅说：“那不一样，那时我们是夫妻，你是志高的爸爸，那是我应该做的。”“可是我现在还是志高的爸爸呀，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呀！为什么就不一样呢？”“当然就不一样。你是志高的爸爸，可我们离婚时都说好了，志高以后用钱我们一人一半的。这些你都拿了你就没有义务这么帮我了！”“我算服了你了，干吗这样啊？我们是离了，可是朋友之间还互相帮助呢，何况我们——何况你是志高的妈妈。”罗青梅笑了笑说：“我们不要说这个问题了好不好？你现在好像挺能说的，我说不过你。”
“我挺能说？”
“是啊，你真的现在挺能说，以前你很少跟我说这么多话。”
“可能是吧，现在跟你说话我轻松多了。”
“对不起啊，以前我那么对待你。”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们说说你开的这个快餐店吧。你怎么想起开快餐店来了呢？”
“我什么都不会，觉得这个简单，还是别人帮着我拾掇起来的，可还是惨成这个样子了。”
“听说你为了这个快餐店，天天在厂里上夜班？”
“也不是天天上啊，一星期上四个夜班，这样白天好有时间嘛。招了个厨师，还有服务员。不是自己的事，他们当然不会太上心，只好天天盯在这里了。”
“你不是在宣教科吗？怎么还有夜班？”
“不在宣教科了，我找领导调我去五金库了，那里可以上夜班。”
“那你身体怎么吃得消？晚上在那儿上班，白天在这儿上班，那不累惨了？”
“也不怎么累，习惯了。白天我可以在店里休息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这两天我给你想了想，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开快餐店。这里是生活区，净是住家，流动人口少，又没有什么特色，生意肯定好不了哪里去。人家家里都有厨房呢。我看了他们那几家快餐店生意也不行，还是想点别的辙吧。干快餐事多杂乱，没一点闲工夫。”
“累点倒没什么，不过我是真不想开这个快餐店了，赔都赔死了，可是房租早就交了，还有五六个月才到期呢。开着是赔，不开也是赔，总不能让它闲着到期吧？干别的我又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该干啥，你说能干啥？”
秦福来摇摇头说：“我还没想好，不过想好了我会给你个参考意见的。”
这晚他们聊了很多，从来没有过的友好气氛，双方没有任何压力，像老朋友一样，你一言我一语。他们聊了聊快餐店，聊了聊他们的孩子志高，互问了问双方的老人。
婚姻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会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走到一起，或者恩恩爱爱相伴一生，或者不知不觉成为冤家。
年轻时候的秦福来和罗青梅曾经常坐在秦家庄的两个磨盘上聊天，说说笑笑，自自然然；进城后的秦福来遇到了罗青梅，他们成了朋友；他们结婚了，成了一家人，却从此成了冤家，以前的那种和谐不复存在；如今他们离了，两年后再度重逢，又像朋友般坐在一起。
婚姻啊，你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为什么那么多男男女女要不顾一切投入你的怀抱？又为什么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因为你而将心扯得支离破碎？
秦福来走的时候，罗青梅又将那个信封给秦福来递过去，说：“这个我真的不能要。”秦福来转过头来，看着罗青梅，说：“你怎么还这样啊！”秦福来的声音有点高，也很有力量，将罗青梅给震住了。以前的秦福来可很少这样跟罗青梅说话。秦福来马上说：“这样吧，我把这钱投到你店里，入股好不好？”罗青梅想了想，终于笑笑说：“那好吧，给你股份，赔了你可别怨我。”秦福来也笑笑说：“那挣了你可别不认账。”两人都笑了。

第五部分第58节 亲切感

秦福来回秦家庄忙了三天，回城后往床上一躺就睡了。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一阵电话铃声将他从睡梦中吵醒。秦福来迷迷糊糊拿过手机。电话是儿子志高打来的。儿子说：“老爸，我想你们了！好想老爸老妈呀！”
“你这孩子，别胡思乱想的，在学校要好好学习。”
“老爸，又开始说教了，这些话我都听了上百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是这样，我们班一个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情，我们要去慰问一下，我是代表之一，正好经过咱们那里。我想在咱们那里下车，坐第二天早上五点钟的车赶回去，所以只能住一个晚上。你看我想你，也想老妈，我又不会分身术，不能一个一个见你们。老爸你看能不能你们一起见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啊？”
“老爸，这不是过分要求吧？老妈已经同意了，一起吃个饭，然后说说话。”
“好吧！”
“老爸，我跟同学一起呢，同学可不知道老爸老妈离婚了，你们可不要让我同学看出来，给儿子点面子嘛。”
“你这孩子。”
“就这么定了啊。老妈都答应了，我想你大老爷们儿不会不大度的是不是？老爸，你看这顿饭去哪儿吃，我们可都留着肚子呢。”
“那就去酒店吧。”
“可我同学说想去家里吃。我想也应该去家里吃，在家里好一些。尊贵客人初次来访要在家招待嘛，咱那里是不是有这么个说法？”
“儿子，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道道啊？”
“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跟老妈说了，老妈原则上同意，要我跟你商量商量。”
“那怎么行？我都跟你妈离婚了，还怎么去呀？”
“晕，老爸，你不会这德行吧？离婚了怎么了？离婚了就成敌人了吗？为什么不能做个朋友，像朋友那样交往？去家里怎么了？”
“你这孩子，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吗？”
“反正就这么定了！我老妈已经答应了，为了儿子的尊严，老爸你就答应了吧。”
“你妈真答应了？”
“老爸，我骗你干吗？”
自从两年前离开那个家后，秦福来就再没有回去过，甚至都没有进过那个小区。秦福来不想去，他不想再去触动那些伤心的往事。
儿子又说：“老爸，你看你能不能到车站去接接我们啊？”
“车站有出租车，你们打车直接回家不就行了？”
“嘿嘿，老爸，我怕你不好意思进家门。如果你来接我们，我们就陪你一起进门了。”
“你这孩子，这不是难为老爸吗？”
“嘿嘿，就这么定了啊，老爸。”
这个事秦福来还真不好回答。可是秦福来知道，今天肯定是要去的。打过电话，秦福来马上起床，到洗漱间好好洗了洗。
火车正点到达，儿子跑着向老爸扑过来，来了个拥抱。跟儿子一起的是两个女学生。儿子向她们介绍：“这是我老爸，我伟大的老爸！”
秦福来就这样又进了自己生活过多年的家。家里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沙发、橱柜、电视、冰箱都还是原来的，秦福来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罗青梅是早有准备的。他们进门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吃过饭后，大家就坐在厅里聊天。儿子显得很兴奋，呱呱呱呱说个不停，秦福来也常常让儿子给逗笑。秦福来还看出点苗头，儿子跟那个穿白羊毛衫的女孩有点不对劲。说了好一会儿话，儿子让两个女孩子去卧室休息了，曾经的一家三口又坐在那里聊了聊，后来儿子也说困了，临去休息的时候说：“老爸老妈，你们就别睡了，在这儿聊会儿天，到点好喊我们。”
秦福来和罗青梅就坐在那里，刚才那种活跃的气氛没有了，而是变得有些凝重，两个人都有些不自然，第一句话真难出口。后来是罗青梅先开口了，说：“你看出志高有什么不正常了吗？”秦福来愣了愣神后，说：“你也看出来了？”罗青梅点点头说：“看出来了，志高跟那个穿白羊毛衫的女孩有点问题。”秦福来笑了笑说：“是有点不对劲儿。呵呵，儿子长大了。”说了这几句，两人就又没有话了，在那儿干坐着。后来罗青梅说：“还喝水吗？”秦福来摇摇头说：“不想喝了。”罗青梅起身去倒水，说：“喝吧。”倒上水，两人又没话了。秦福来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话题，谈罗青梅开店的事。说到开店，果然两人就说话顺畅了，从这个话题又引申出一些其他的话题，一直聊到儿子该起床的时间。

第五部分第59节 幸福菜店

罗青梅的幸福快餐店改成了“幸福菜店”，经销秦家庄的蔬菜。
秦福来琢磨了好多天，觉得改个菜店应该不错。小区内有一些流动菜贩，但是因为常常缺斤短两天天都有吵架的，弄得人们不开心，而且蔬菜的质量也不能保证。现在居民的生活质量越来越高，搞个固定的菜店，居民们不用担心缺斤少两，不用担心蔬菜质量，还可以送货上门，方便及时。这个小区有上千户，一旦被大家认可，市场是很大的。秦福来对搞菜店进行了很充分的市场分析，讲给罗青梅听。罗青梅越听越觉得这个生意好，眼睛看着秦福来，不住地点头。“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仅供参考。”秦福来笑笑说。罗青梅起身给秦福来倒了杯茶水，捧到秦福来面前，说：“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么好的生意呢？”秦福来说：“还可以搞一个品牌的保鲜肉，再卖点油盐酱醋，反正房子大。”罗青梅点点头，说：“好！做这个生意比开快餐店轻松些，也不用那么多伙计，刚开始一两个就行了。”罗青梅说：“可以叫小菲过来，这丫头挺能干的，她在我也放心些。”小菲是罗青梅表姐家的女儿，一直就在幸福快餐店干活。秦福来笑了笑说：“你再考虑几天，想好了再弄。”罗青梅说：“想好了！”罗青梅笑了笑又说：“我相信你，你想出来的肯定就好！”“我想出来的怎么肯定就好呢，我又不是神？”“现在你就是神，是财神爷，呵呵！”聊了大半天，罗青梅才想到投资，于是问秦福来：“那需要很多钱吧？”秦福来说：“我已经给你想好了，就是代理鲜肉那一块投资大一些，要买保鲜柜，可能要交代理费，不过这个我可以帮你解决。蔬菜嘛，就好说了，反正是咱自家种的。”当秦福来随口说出是“咱自家种的”时，马上觉察出不太合适，笑了笑说：“蔬菜没问题，我们保证供货及时。”罗青梅笑了笑说：“谢谢你！”秦福来挠了挠头说：“那么客气干吗？”罗青梅看了看表，说：“那好，不跟你客气了，你也不用跟我客气，晚上就在这儿吃饭吧。快餐店最后一次动火，明天就改蔬菜店了。”
秦福来没有推辞，就留下了。罗青梅进厨房炒了几个菜，弄了酒陪秦福来喝了几杯。
从第二天开始，秦福来开始抽空帮罗青梅拾掇店。白天在那边忙，晚上就过罗青梅这边忙。很快，幸福菜店室内室外都收拾好了，秦福来给罗青梅送了各种各样的菜，将店面充起来了。“保鲜肉”的事情，是秦福来陪罗青梅去谈的。罗青梅对秦福来说：“我什么都不懂，你就全权做主吧！”秦福来说：“这么信任我？”“嗯，百分之百信任！”“为什么？”罗青梅笑了，说：“因为这个菜店里有你的股份。”
“放心肉”很快谈妥，签了合同。因为需要交两万块钱押金，而罗青梅资金不足，秦福来索性自己去银行贷了两万块钱。
虽然秦福来觉得搞个菜店可行，但是既然是生意，就会有意外，因此秦福来心里也是一直打鼓的。本来是想帮助罗青梅的，这事情一旦搞砸，那就很不好了。还好，幸福菜店开业后，生意还不错，罗青梅也一扫愁云，笑面迎客。
幸福菜店营业正常后，秦福来还是习惯去那里看看，搭把手帮一帮，闲下来时就跟罗青梅说说话。秦福来劝罗青梅不要总是上夜班，那样会把身体搞垮的，可是罗青梅说：“菜店刚开始营业，白天我得在这儿照顾着。等小菲熟悉了业务，就再雇上一个人，让她带着，到那时我再上白班。”
只要秦福来在县城，他每天必去幸福菜店一趟，这已经变得很自然，而罗青梅也习惯了这种自然。刚开始两人还有些许尴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尴尬不知不觉消失了。有时候店里有什么事情，罗青梅也习惯了给秦福来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忙。除了秦家庄的蔬菜，还有鲜肉和油盐酱醋等。货源的事情罗青梅从来没操过心，都是秦福来给弄的。每到缺货时，秦福来就蹬着三轮车去进货。有时候罗青梅也觉得过意不去，但秦福来说没什么的，这个店里有我的股份嘛！时间长了，罗青梅也就不再跟秦福来客套了。有一次罗青梅跟秦福来去批发市场进货，批发商对着罗青梅夸秦福来：“你男人真不错！”罗青梅笑笑说：“是前夫。”人家一愣，说：“前夫？前夫对你这么好？干脆复婚得了，这样的男人不多了！”罗青梅就只笑不说话了。

第五部分第60节 儿子长大了（1）

这天秦福来正在幸福菜店，门口来了一辆桑塔纳车。罗青梅马上起身对秦福来说：“我有事情出去了。”秦福来看着罗青梅跟那个开车的男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车。
罗青梅走后，秦福来有些魂不守舍。那个开车的男人是谁？跟罗青梅什么关系？他在幸福菜店里坐坐不住，站站不稳。小菲看出秦福来心神不定，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秦福来摇摇头说：“没什么。”秦福来想问小菲那个男人是谁，可是又无法启齿。
下午本来是要去西郊办点事情的，可是秦福来却在幸福菜店待了一个下午，他似乎在等罗青梅。傍晚罗青梅没有回来。秦福来去吃了饭，然后又转回到幸福菜店。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呀？你跟罗青梅已经离婚了呀，怎么人家罗青梅跟个男人出去你秦福来还要魂不守舍？
这晚罗青梅没有回幸福菜店，直到幸福菜店关门，她也没有回来。秦福来怅然若失，在马路上走了很长时间。
秦福来出了一趟小远门，去寿光。办完事情后秦福来躺在旅馆的床上感觉很无聊，便给幸福菜店打了个电话，小菲接的。秦福来也没什么事，也就是问候一下。“生意还好吧？”小菲说：“生意还好，就是这两天姨病了。”“病了？怎么了？”秦福来着急了。小菲说：“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感冒，姨身体不好，经常感冒的。”“去医院了吗？”“没有，她不去，说抗抗就行，就拿了点药。”“哦，她现在哪里？”“在楼上睡觉呢，要不我去喊她接电话？”秦福来想了想，说：“算了，让她休息吧。”
秦福来马上收拾了一下，往回赶。几个小时后秦福来回到了临都，去超市买了礼物，然后直接去幸福菜店。秦福来进门后，小菲指了指楼上。
幸福菜店是两层的，上面只有一小间，做卧室用。秦福来上楼了，门开着，站在门口，他往里一看，就看到那个开车的男人正坐在床边跟罗青梅说笑，不禁一阵尴尬，不知道该进还是该离开。罗青梅已经发现秦福来，她喊了一声：“进来吧。站门口干啥？”秦福来笑了笑，只能进去了。坐在床边的男人站起来看着秦福来，脸上挂着笑，朝他伸出手来，说：“你好！”秦福来与其握手，说：“你好！”罗青梅给秦福来介绍：“这是我老同学，多年不见了，他从上海过来的。”这个男人看来很喜欢逗乐，他说：“是老同学，还是老情人，在学校那会儿我就追梅子。”罗青梅笑着看了看秦福来，秦福来的脸色肯定有一些变化。“这个是秦福来。”罗青梅简单介绍秦福来。
秦福来将礼物放在一边，打了打精神，问候了几句，就离开了。在那里他感觉很压抑。
秦福来走出幸福菜店，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木木的。
此后，秦福来好些日子没去幸福菜店，给菜店配菜的事他交给同伴们去办了，他想把重新萌生的那种感觉压下去。秦福来全身心投入到酝酿建蔬菜公司的事情上去了。一切还算顺利，菜卖得不错，马上要过春节了，秦家庄的大棚菜进入扫尾阶段，建公司的事也基本有了底。
这天，罗青梅却给秦福来打来了电话，“怎么不过来了？在忙什么呢？”“卖菜，要春节了，忙！”“那我有事情要你帮忙，你有时间吗？”
罗青梅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就是幸福菜店门头上方的灯箱的灯不亮了。秦福来问罗青梅：“没给广告公司打电话吗？”罗青梅摇摇头，说：“没有，我不知道。”秦福来笑笑，指着灯箱下边的一排红色数字，说：“那不就是他们的电话号码吗？”罗青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帮着打吧。”秦福来给广告公司打了电话，那边说马上过来。然后他们就进店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广告公司那边也没过来人，秦福来又给他们打了个电话，那边回复说现在制作人员都不在家，正在外面忙工程呢，今天怕是不好办了。放下电话，秦福来沉不住气了，说：“应该不难吧，我上去看看。”找了个梯子，秦福来上去了。罗青梅在下面问：“行吗？要不等等吧？”秦福来说：“没什么。”秦福来让罗青梅找来钳子、扳子、螺丝刀，一阵忙活，从后面将灯箱打开了。秦福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是线路出了问题，有一根线的接头断了。秦福来将其重新接上，并让罗青梅找来胶布缠牢。“试一下吧。”秦福来说。罗青梅小跑进店，开灯，亮了。
一切收拾好，秦福来从上面下来，正在洗手的时候，儿子志高进门了，喊着：“老爸老妈，我回来了！”儿子是放寒假了，背着大背包。儿子跟老爸老妈分别拥抱，说给老爸老妈都带了礼物，每人一件羊毛衫。“你们的儿子打工挣的。”儿子说。
儿子长大了！是长大了！
儿子坚持让老爸老妈穿上看看。秦福来和罗青梅先后上楼换了。给罗青梅的羊毛衫有点小，紧紧地绷在身上，而秦福来的有点大。秦福来仔细打量着罗青梅，罗青梅已经不那么苗条了。而罗青梅也在看秦福来，说：“你瘦了。”
儿子大叫着：“不会吧？不会吧？”罗青梅说：“这样正好，可以显出你老妈的线条了。”秦福来说：“是啊，我的也正好，这样舒服。”
三个人在楼上说了会儿话，在儿子的提议下，就到附近的饭馆一起吃饭去了。正吃着饭，儿子手机突然响了，他同学打来的，也是吃饭。他笑了笑，跟老爸老妈告别，跑走了。儿子走后，气氛突然变得沉闷下来。
“吃啊，吃啊。”罗青梅说。罗青梅有意在调节着气氛，想一些话题。
“呵，这么巧啊。”
秦福来抬头看，是罗青梅上海的那位同学。他从楼上下来，脸上红扑扑的。罗青梅起身，说：“你在楼上吃饭？”“是啊，给你打电话说一起吃饭，你说没空，原来也在这儿吃饭。”他过来跟秦福来握手。罗青梅说：“真的很忙呢，修灯箱。”同学说：“哦，上楼一起吧？”秦福来说：“不了。”罗青梅也说：“我们就简单吃点。”同学说：“也好，也好。我去门口打个电话，里面信号不好。”

第五部分第61节 儿子长大了（2）

同学打完电话回来，又跟他们打招呼，说：“真不上去了？”罗青梅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啰嗦了？快上去吧，别让你朋友等急了。”同学说：“那好，我上去了。”又跟秦福来握手，说：“改天我们喝点？”“好的。”秦福来应着。同学往楼上走，到拐弯处又转头看了看秦福来。秦福来正愣神。
罗青梅问道：“你在想什么？”秦福来回过神来，笑笑说：“哦，没想什么。”
“看我这个同学怎么样？”
“挺好的。”
“他在上海开公司，这边有业务，经常来这边。”
“哦，一看就是个成功人士？”
“你是不是成功人士？”
“我算什么成功人士？”
“上学时他其貌不扬，学习不行，没看他有那么大本事，呵呵！”
“哦！”
“上学时他追过我，常常给我拿好吃的东西，可是我没搭理他，呵呵！”
“是吗？”
“是啊！”
“他现在呢？”
“他的妻子四年前去世了。”
“哦！”
吃过饭后，走出酒店，罗青梅说：“我们走走吧。”于是他们说着话往幸福菜店走。罗青梅的自行车在店里，她得去取车。这是秦福来跟罗青梅为数不多的一次散步。到了幸福菜店，罗青梅说：“进去坐坐吧？”秦福来就跟罗青梅进去了。两人坐在店里说话，不知不觉说到很晚。
“他向我求婚了。”罗青梅说。罗青梅的这句话震得秦福来的头“嗡嗡”直响。
“你说我该怎么办？”罗青梅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秦福来，问。
秦福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故作潇洒地说：“祝你们幸福！”
这时罗青梅的上海同学推门进来了，看到秦福来后愣了愣，但马上笑着过来跟秦福来打招呼。他像进了自家门一样，脱掉外衣，洗脸梳头，然后坐下来跟秦福来说话，并吩咐罗青梅：“梅子，怎么不给客人泡茶啊？”弄得秦福来坐在那里很尴尬。罗青梅要去泡茶的时候，秦福来起身告别，“不用了。”
秦福来走出幸福菜店后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坐在对面不远处，心情复杂地看着幸福菜店。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两人笑着从幸福菜店出来。上海同学锁好门，然后将手放在罗青梅背上。之后，他们上了黑色桑塔纳车。秦福来没有回胜利旅馆，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深夜。这一走他走了大半个临都城，重新回味了多年前他在临都城的游走，重新过滤了自己几十年的人生。
秦福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还是放不下罗青梅，恐怕这一生他秦福来最在乎的人就是罗青梅。从当年小知青罗青梅跟他一起在秦家庄的磨盘上说话，这个人就扎进自己心窝子里去了，扎得很深很牢。因为罗青梅，秦福来有了这样的人生，如果没有罗青梅，秦福来恐怕会做一辈子农民，像他们一样农忙时下地，农闲时坐在大街上晒太阳，由媒人给说一个媳妇，延续后代，过那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可是因为有了罗青梅，自己的人生就大不一样了。毋庸置疑，罗青梅是影响秦福来人生最大的女人！与罗青梅的婚姻在磕磕绊绊中走了多年，他们选择了离婚，秦福来的初衷大部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罗青梅。自己过得苦点无所谓，再多苦他也能够受得了，他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可是当时他觉悟到了自己的自私。在这个婚姻中罗青梅也是个悲剧人物，她过得比自己更苦。虽然罗青梅很少给过自己好脸色，但自己毕竟还喜欢罗青梅，而罗青梅是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场婚姻是罗青梅一时冲动的结果。所以秦福来选择了离婚，他希望罗青梅能够过更好的生活。这场婚姻结束得很简单，说离就离了。可是秦福来怎么就放不下罗青梅呢？当初选择离婚是对还是错？如果当初不离婚，这场婚姻继续下去会怎么样？看得出，这个上海同学很喜欢罗青梅，他比秦福来有才华，而且事业有成，秦福来感觉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当初选择跟罗青梅离婚不就是为了让她后半辈子幸福吗？
秦福来这样问着自己，虽然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出了临都城，走进了漫无边际的旷野之中，秦福来站在一个土丘上，握紧双拳，一种声音从胸中涌起，由口中喷薄而出：啊啊啊……

第五部分第62节 离婚两年还是合法夫妻

此后，秦福来再没去过幸福菜店。
到年根了，秦福来他们要回家过春节了。儿子志高也要回去，说是罗青梅答应让他去的。秦福来跟儿子回到了秦家庄。
这个春节，秦家庄人过得很热闹，百年难有的热闹。家家户户挂上了大红灯笼，组织了秧歌锣鼓队，还有大戏。春节过后，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这个春节是秦福来最难忘的一个春节。秦福来早早起来，跟儿子志高和母亲一起围在炉火旁包过年饺子。当把饺子下到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时候，突然就听到自家大门口锣鼓鞭炮齐鸣，经久不息。秦福来出去打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秦福来惊呆了，随之泪水夺眶而出。
太感人的场面发生了！挂鞭在大门口排了一大溜，锣鼓队起劲地打。鞭炮锣鼓声中，秧歌高跷欢快地扭着。当看到秦福来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众人齐声喊了起来：秦福来！秦福来！秦福来……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这场面、这阵势是冲着他秦福来来的，能不让秦福来感动吗？
这个别开生面的拜年活动一直持续到中午。儿子志高跟秦福来说：“老爸，今天我对你又有了新的认识。”“什么认识？”“老爸，你太伟大了，我都有点崇拜你了。”秦福来拿巴掌拍了儿子头一下，“嘿嘿”笑了。
这个春节，秦福来没有闲着，他在忙蔬菜公司的事情。正月十八，秦家庄无公害蔬菜公司在临都城挂牌了。公司设在胜利旅馆一楼，租了两个房间，收拾得很漂亮。常治国还在房租上谦让，这回秦福来没有答应，说优惠点可以，房租是一定要交的。常治国就跟秦福来签了个合同。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秦福来再次在城里有了一个稳定的立足之地，不能不让他感慨万千。这天来了好多捧场的朋友，开业庆典搞得很热烈，谢振华、常治国也来了。常治国跟秦福来说：“兄弟，你的蔬菜公司开业比我的旅馆开业还要热闹！”罗青梅送来了一个花篮，她本人没过来，是由店里的小菲送过来的。小菲说：“姨今天有事。”
这个日子，秦福来希望罗青梅能来，他想看到罗青梅，可是她没过来，秦福来有些许失落。但今天老天似乎还有意安排不让秦福来失望，罗青梅还是过来了。中午，蔬菜公司在附近的时光酒店摆了五桌酒席，秦福来正在给来宾们敬酒的时候，罗青梅出现在门口。看上去她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肯定是走得很急。罗青梅盯着秦福来看。常治国过来招呼罗青梅：“快坐下，快坐下，你来晚了要罚酒三杯。”罗青梅说：“我不坐，我找秦福来。”常治国不知道罗青梅要干什么，他看看罗青梅，看看秦福来，然后向秦福来招了招手。
秦福来还在那儿愣着——看到罗青梅过来自己怎么就发愣了？
秦福来过来，罗青梅盯着秦福来，说：“我上午去民政局了。”“哦！”秦福来应了一声。因为春节之前罗青梅跟秦福来说过上海同学向她求婚的事，秦福来猜罗青梅肯定去办结婚证了，心中突生深深的失落感。“你想知道结果吗？”罗青梅依旧盯着秦福来。秦福来看着罗青梅，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你看过那证吗？”罗青梅说。
“哪证啊？”秦福来一脸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青梅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样子，说：“就是，就是我们那证！”
秦福来还是没搞懂罗青梅什么意思。“咳，就是……”情急之下，罗青梅从包里掏出一个本本递给秦福来。他下意识地接过来，那是他们的离婚证。
秦福来跟罗青梅从民政部门办了离婚手续后，他还真的没有打开仔细看过那证，是不忍心看，刚开始是装在包里，回到秦家庄后就放在了家里那个木箱子里了。
这是秦福来第一次打开离婚证，他看了一眼，问罗青梅：“怎么了？”罗青梅说：“你仔细看看。”
这难道不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吗？
上午，罗青梅和她那个上海的同学到民政部门去办结婚证。办证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拿着罗青梅的离婚证看了看，又看看罗青梅，没有说话，而是在电脑上敲打一阵后，将离婚证递给罗青梅，说：“你开什么玩笑？”罗青梅被问蒙了，说：“玩笑？什么玩笑啊？”办证员说：“什么玩笑你问我？好好看看你的证吧。”
秦福来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了问题，说：“没盖章。”罗青梅点了点头。回忆当时去办离婚手续的情景，他们都故作轻松，谁也没在意这些，也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罗青梅说：“不止是没盖章。”
“还有什么？”
“他们的电脑上根本没有记录。”
“哦？”
命运跟两个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离婚”两年了竟然还是“合法夫妻”！秦福来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愣愣地看着罗青梅。
这时候秦福来突然发现罗青梅那个上海同学就站在不远处，他才醒过神来。
“那，那怎么办？”
罗青梅看着秦福来，没有说话。秦福来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上海同学，“没关系的，下午我们去民政局。”

第五部分第63节 一觉睡到中午

下午，秦福来去了民政局，一会儿罗青梅也过来了，是那个上海同学开车送过来的。上海同学在车里朝秦福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事情果然是这样的，民政部门的档案里，秦福来和罗青梅都是已婚，秦福来是罗青梅的丈夫，罗青梅是秦福来的妻子。秦福来说：“可是我们两年前确确实实是办了离婚手续的呀！”办证员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认档案。”
“可是我们确实是办了呀，怎么会这样呢？”
“谁给你们办的？”
秦福来想了想，记起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但不知道名字。秦福来对这个女人大体描述了一下，两个办证员交头接耳一下，说：“不会吧？我们这里是曾经有一个这么大年纪的办事员，可是她已经退休很长时间了。”秦福来问：“那怎么办？”办事员笑了笑说：“怎么办你问我？”秦福来看了看罗青梅，罗青梅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秦福来说：“那重新办不就行了吗？”办事员说：“那倒行，不过你们带结婚证了吗？”
“结婚证？结婚证已经给你们了呀！”
“可是在哪里呀？反正没在我这里。”
“可我们真的交到你们这里的呀？”
“这个嘛，你交给谁的就去找谁吧。”
“我们去单位开个证明能不能办？”
办事员想了想，说：“如果真有这事的话，得调查清楚才能办，因为情况已经很复杂了。你们的离婚证是怎么来的，当时是一种什么情况，得搞搞清楚。”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搞清楚？”
“这个嘛，应该是你们拿出证明，你们来搞清楚，当然我们也会过问这事的。”
“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怎么联系，可以帮忙告诉我吗？”
“她叫陈俊芳，至于地址——”办证员转头问另一个办证员，“陈俊芳家是哪的知道吗？”
那位摇了摇头。办事员说：“这你得去民政局人事科查，我们这里不清楚。”
秦福来去了人事科，一位跟秦福来年龄相仿的男士接待了他，他给秦福来查了陈俊芳的地址，但他又告诉秦福来，陈俊芳可能不在家，她好像去北京看病了，并且没有陈俊芳的电话。陈俊芳的家在临都县城东郊，人事科的人说不过她不在那儿住了，退休后他老伴去世了，就回老家了，她老家在南边的山区。秦福来出来后跟罗青梅说了情况，问罗青梅怎么办，罗青梅摇了摇头。秦福来看了看坐在车里的上海同学，转身又进了办证处。
过了一会儿，在外面的罗青梅就听到里面有争吵声，进去一看秦福来跟办证员吵起来了。罗青梅从来没见过秦福来有这么大的火气，愣住了。秦福来是跟办证员去讲理了，这办错证的事是他们的事情，为什么要难为来办证的人？秦福来的指责引起了办证员的不满，于是吵了起来。罗青梅愣了一会儿后，过去将秦福来拽了出来。
回到旅店，常治国问秦福来：“还有必要离吗？”秦福来说：“咳，人家不是要结婚了嘛。”常治国说：“我真搞不透你这个人。”常治国给秦福来出主意，说：“如果真要离，那就送送礼吧。”
找了几个人，送了送礼，但偏偏碰上了较真的，办证员就是不干，说：“这是原则问题，出了问题谁负责？”后来还是送礼有了反应，这一天民政部门某领导给秦福来打电话，说打听到了陈俊芳在北京医院的地址。秦福来交代了一下蔬菜公司的事情，就跟罗青梅一起去北京了。
这是秦福来第一次跟罗青梅一起出远门，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一起去北京。他们到达北京后，直接去了那家医院，可是到医院后才知道来的不是时候，陈俊芳病得很重，一直在床上躺着，已经昏迷四五天了。秦福来将礼物放在一边，跟陈俊芳的亲人说了说话。
从医院出来，秦福来问罗青梅怎么办，罗青梅摇摇头。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秦福来不怎么说话，而是罗青梅话多，这些日子好像反过来了，罗青梅话少得可怜了，基本没有完整的话。人昏迷着，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事。秦福来说：“去志高那儿看看吧！”罗青梅脸上有了笑容，说：“好啊！”
儿子在天津上学，离北京不远。秦福来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一听很高兴，说：“靠，你和老妈真来北京了？太好了！”秦福来说：“你这个孩子，跟老爸还靠来靠去的，没大没小！”
“嘿嘿，老爸，儿子高兴嘛！”
“让你妈跟你通电话吧。”
罗青梅跟儿子嘻嘻哈哈通完电话，笑着对秦福来说：“不用去了。”
“怎么了？志高很忙？”
“不是，志高就在北京，他说半个小时就能过来。”
“哦？”
半个小时后，志高过来了，跟着一个女孩，正是那天志高带回家的穿白羊毛衫的女孩。
志高陪老爸老妈在北京玩了两天，逛故宫爬长城，玩得很开心，玩得让秦福来和罗青梅暂时忘记了来北京是干什么的了。志高跟老爸合影，又跟老妈合影，然后又要一家人合个影。秦福来看了看罗青梅，罗青梅看了看秦福来，两人犹豫了一会儿后，满足了儿子的愿望。
两天过去后，陈俊芳也没有醒过来，看来病得很重。在这儿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秦福来只好跟陈俊芳的亲人说了他们的事。陈俊芳的家人答应得很痛快，说陈俊芳醒来后就马上给秦福来打电话。秦福来给他留了手机号码。他们跟儿子还有那个女孩一起坐上了返回的列车。到天津站的时候，儿子和那个女孩下车了。
秦福来和罗青梅就开始谈论儿子和那个女孩的事情。到达临都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出站口零星停着几辆夏利出租车，他们上了一辆，打算先送罗青梅回家，然后秦福来再自己回旅馆。路上，秦福来的手机响了，是秦家庄打来的，说家里有紧急的事情。秦福来接完电话，对司机说：“送下她后，我们去秦家庄，行吗？”司机笑了笑说：“行啊，挣钱的事哪有不行？”罗青梅转头关心地问秦福来：“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棚里出了点事，技术员恰好不在，回寿光了。”
“哦，你们现在搞大了，应该多聘几个技术员。”
“是啊，公司打算招几个大学生，刚成立，一切慢慢来。”
罗青梅要下车的时候问秦福来：“这么晚了，明天再回秦家庄不行吗？”
“不行啊，这事不能等。”
“哦！那你小心点啊，都这么晚了。”
“没事的。”
秦福来回到秦家庄，就钻进了大棚里，一直到凌晨三点才出来。回到家，母亲给下了碗面条，还没等吃秦福来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中午。

第五部分第64节 身心皆疲

秦福来是被母亲叫醒的，否则他还要睡下去，这些日子他太累了，身心皆疲。
“起来吧，志高他妈来了。”
秦福来一惊，问：“娘，你说谁来了？”
“起来吧，是志高他妈。”
秦福来迅速穿好衣服，来到大北屋里，果然是罗青梅坐在炕沿上。
“你，你怎么来了？”
罗青梅笑了笑说：“看到你我就放心了。”秦福来不明白，问：“怎么了？”罗青梅说：“咳！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结果今天早上我听说这段路上一辆出租车出了事故，连在一起我就胡思乱想了，就给你打电话，可是电话总也打不通，我就过来看看，看到你我就放心了，吓死我了！”秦福来拿出手机看了看，原来没有电了。秦福来憨憨地笑了笑说：“没电了。”罗青梅能担心他，秦福来很感动。
两个人就坐在屋子里说了会儿话。母亲忙来忙去的要去做饭，罗青梅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去帮母亲。母亲走过来瞅一眼秦福来，然后拽他一下，示意他过去跟罗青梅一起做饭。秦福来笑笑就过去了。
正做着饭的时候，邻居王婶一脚踏进门来，看到罗青梅，愣了愣，说：“这不是志高他妈吗？”罗青梅就站起来跟她打招呼。王婶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一会儿工夫，乡亲们开始陆陆续续来秦福来家串门，秦福来想到肯定是王婶又动了口瘾了。秦福来担心罗青梅会尴尬，但看上去罗青梅没有自己想的那样，而是很大方地跟乡亲们打招呼。
中午吃了饭，罗青梅又和母亲拉了会儿家常，就跟秦福来一起进城了。
进城后的第二天晚上，北京打来电话，说陈俊芳醒过来了，情况还不错。听到这个消息后，秦福来的心里突然“扑通扑通”的。
秦福来给罗青梅打电话，告诉她陈俊芳醒过来了。罗青梅话音很平淡，说：“是吗？”“是啊，她亲戚打电话过来的，你去吗？”罗青梅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很忙，就不去了吧。”秦福来也思量了一会儿，说：“好吧。”
秦福来到火车站的时候，罗青梅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我也去吧。”

第五部分第65节 一直在走

他们赶到北京，在医院病房门口碰上了陈俊芳的亲戚。他告诉他们，上次你们来的事已经跟她说了，她已经记起这件事来了。
陈俊芳说这事她是故意的。秦福来和罗青梅都吃惊地看着她。陈俊芳说：“我干这个工作干了十五年，经自己的手拆散了数不清多少对了，我的心里一直很内疚。你们是我接待的最后一对。我当时怎么都感觉不到你们两个是应该办离婚的。这最后一对我动了恻隐之心，就是无法将这个章盖下去。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这个章我先不盖，手续先不入档，给你们一段时间再好好想一想。可能等你们发现离婚证上没盖章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们可以再考虑考虑，会再回来的，那时候你们就会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将结婚证拿回去，一个是将离婚证拿过来盖上章。但是你们迟迟没来找我。就在你们走后第四天，我老伴去世了，我们相依为命几十年，也是磕磕碰碰过来的，但后来我们悟出点道道来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不容易啊，要珍惜，要学会爱对方。我跟老伴的感情就很深了，可是仅仅深了两年，老伴突然就撒手去了，撇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了。我心情不好，很快就病倒了，反反复复病了这两年。唉，我应该对你们说声对不起呀。这老伴死，我病，就把你们的事给忘了。那天你们来找我，我才突然想起这事来，如果我早点想起来，就去找你们了，可是我糊涂偏偏给忘了！你们的结婚证还有其他的手续都没丢，都在档案柜里锁着呢，那个柜子就我自己拿着钥匙，他们都不知道。这事都怪我，责任都是我的呀……”
秦福来和罗青梅从医院出来，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走着。
在火车上，两人各怀心事，说话也很少。从北京到临都车站两人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在临都站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钟。“我们打个车吧？”秦福来说。罗青梅看看秦福来，说：“要不我们走走吧，也不算远。”
于是他们就在昏黄的路灯下走，还是很少言语。
就这样一直走到他们曾共有的家。在楼下站了站，罗青梅说：“你累了吗？”秦福来说：“不累。”罗青梅笑了笑说：“我想起你跟我说过你第一次进县城的事情。”“第一次进县城？”“是啊，你曾经跟我说过第一次进县城，没地方睡觉，你就一直在城里的马路上走。”秦福来“嘿嘿”笑了笑。罗青梅说：“我也想试试。”“这有什么好试的呀？”
罗青梅没有回答秦福来，而是说：“你可以陪我走吗？”
秦福来点了点头。
于是，这个夜晚的临都县城里，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怪怪的人，他们一直在走，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