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万本图书资源，欢迎关注：
微信公众号：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dztsfx)

新浪微博：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

主观推文，告别书荒。
网罗资源文本，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带你飞！

本书由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
~~~~~~~~~~~~~~~~~~~~~~~~~~~~~~~~~~~~~~

第一部分 日记六则第1节 礼拜六（3月28日）

理辽文化照相，定摹取各相。整理新经板四十一片，从吴履岱处费十万得来，中有樗蒲锦大红三片，黄绿各一片，花为梭式织金龙凤，龙凤各作三角形，和馆藏彩加金不同。亦与程大昌《演繁露》叙述不尽合，然此五片比馆藏为古，因布置与练图一女子衣着正合，可知式从唐宋来也。惟樗蒲在唐人如只是形容赌具，事实当为骰子，为琼，则唐之樗蒲绫锦当为六方或八角骰子，正与宋之八搭晕相合，八搭晕正是骰子展成平面结果。是则所谓“凿六破锦”，也可能即是六搭晕或龟子锦，（宋为簇，相似而不尽同）且以龟子锦为近。……正如唐之盘绦，宋则改盘雕，为不可解。其实清初尚作，可以从营造法式《簟纹》得大略，工匠俗名为簟纹，官中则名“盘”。如从鸟纹锦求之，百世不可得也。
约家树明过李家看锦缎。约抡元及《新观察》记者礼拜一到家中。劝工友李同志学画。画一鱼罐，甚用心。和新来二位谈工作性质。初来工作总是理想高、事实待扎实学习，学习不够，而适应环境不容易。在学校为思想前进，到工作中时，就不免有困难，或感觉不能如学校师生关系好也。得一一劝其适应及努力。
极累。未吃饭。工作何时方能放手作去？书无从读。可能应去纺织工厂去和千百工人在一处，对他们有益得多。
为图案系一助教拟一百牡丹花纹图案，故宫清明宋瓷中即可得四一种。可能还是近于多事，因教授先生都不要那么多资料来教学，教学已廿卅年，一切都很觉得已足够，多事可能对他们即是一种搅扰。

第一部分 日记六则第2节 礼拜日（3月29日）

到李杏南处借经面，好的未能即借到。只带回一函晚明时金锦，及荷包六个。系和江忠实、王家树同去。回时兆犹未返校。兆即作者的夫人张兆和，当时在西郊圆明园教中学，住校。虎虎病可忧，穷极，无可为力。约抡元等礼拜一过家中谈谈文章事，写不好，还是退还省事！中和夫妇来，年青人如日方升，大是幸福。工作永不完结，一堆待作事不知如何方能有四只手来进行。小龙小平在客室用傻声歌唱，印象离奇。
高植来信说四月将来北京。

第一部分 日记六则第3节 礼拜一（3月30日）

整理陈列计画，将各种意见总括，提写到计画上去。将应询催事各方面信提交办公室，待去信。
写工作月终总结，在自我批评上，发现自己作小职员心理在发展。凡事循规蹈矩的下去，相当可怕。但在一出主张即和事实要求不合，这种作小职员心情，也是在工作中有必要的。对人过于热心，对事过于热心，都易成多事，无补实际。学《实践论》。可能调出去对于这里大家为有益，对事也有益。个人主观易致误事。但一切均由客观来决定，即自然成小职员心理状态，越来越严重矣。极离奇，人人均若欣欣向荣，我却那么萎下去。相当奇怪。真是学到老，学不了也！
请办公室去信如下……

第一部分 日记六则第4节 礼拜二（3月31日）

半夜未睡，发热，胸部如剌。早起看虎虎去医院，夜里还是咳。仍勉强来办公。学习主观主义提纲。检查毛病，主要是对一切无知而要说话，不是说的不中肯，即是废话、胡说。根源即无知，对世事无知，对馆中只主观的以为有某种官僚主义精神的浸润滋长，工作不易改进。其实就现象而言，内容无知，一开口还是错误。特别是对馆中明天任务，国家在发展中一个国家博物馆必然的任务，这些事本不是我应想的，我说的都不免是空话。因此改正自己方法，即少说或不说馆中问题。凡事禀承馆中首长——馆长，主任，组长，……要作什么即作什么，实事求是作一小职员，一切会好得多。对人，对我，对事，都比较有益。
头发闷，眼发胀，心发慌，无从诊治。我算是在作什么？心脏不好，无可为力。

第一部分 日记六则第5节 礼拜六（4月4日）

早上勉强来。肺不受用，已退烧，还咳，鼻未好。糟糕之至。为温同学拟出一百种图案花，代表各种器形和时代，如能从一礼拜中摹的摹，照的照，结果会对于“学”的“教”的都具体知道些些东西。但主持一系的认识上若尚停顿到“创作”上，只怕钻进古典即跑不出（事实上钻不进），因而不以为然，则近于多事矣。甚矣，多少年来之多事。凡事都多事。而结果只有听之。只能用善于等待解嘲。但多事而不成，可以从等待客观世界有需要时再说不迟。若主一系，担当一单位的，总还是以得过且过下去，特别是教人子弟的，真是可怕。因几十年来的拖拖混混，实在误人。斯大林说的，什么地方工作推进不前，什么地方即有“官僚主义”。徐大师几十年主持艺教，真是误人子弟多矣。但是几十年能安于如此，也是奇怪。原来还以为自己是画家，不屑向工艺学习，现在还预备来指导工艺，其实还是不知如何先向工艺好好的学。明天也许即得进入创造工艺，依然是不知工艺为何事。一个画家底子，按传统思想意识来说，照例即不明白工艺重要性，照例不明白求自己能够为工艺生产服务，还得先学工艺。
如何教育这些人之师？真还是一个问题。因为事情显然，年青一代实不应当再受这种人之师的耽误，得多知道些“艺术”，得具体知道些“民族优秀遗产”，得从这个肥沃土壤中才可能生长出一些花朵，任何一部门美术都这样！
还是得等待。

第一部分 日记六则第6节 礼拜二（4月7日）

病得很，工作还在勉强做。美术出版社二同志来谈出版事，因知李杏南处藏残锦不够付印，特过西湖营去跑了半天，回家已极难受。一夜中右腰痛。鼻出血。胸部难受。眼发胀。闻同事在商讨名目，如在梦中。事作不完。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7节 给一个图书馆中朋友

——1980年
康谊女士：谢谢你厚意，信已收到。信中提到的金介甫先生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复印本上月金先生已从邮中寄来。看到这么厚厚的足有五百五十多页的巨著，必定费了大几年宝贵精力才能完成，反而使我心中感到十分不安！因为书中提及作品，多半是我在学习用笔前后十多年中完成的。实在说来，我的工作离学习卒业还远。由于社会变化异常剧烈，要求日新月异，我因为人极不中用，不能不中途改业，离开学校，转到历史博物馆去，凡事从头学起，度过了这卅年的沉闷岁月。比起过去旧同事、老同行，思想上实在已十分落后，生活上也大有天渊之别的。虽在坛坛罐罐、花花朵朵间转了足足卅年，除了有了点滴文物常识，此外任何一方面，都说不上什么专的。并且过去所有作品，五三年就已得承印开明书店正式通知：所有拟印各书稿（已印出十本），业已过时，全部贷为焚毁，包括纸型在内。另外一方面，则台湾，也同样明令把各书烧毁，纸型在内。还加上一句永远禁止在台湾发表任何作品。这倒真是历史少有的奇闻，但在中国或许还有相当道理，甚至于十分必要的。我即或十分热爱国家，写作方法可不和要求相适应，我得承认现实，一切接受，也并不宜寄托什么不切现实的妄想幻念，即早改业，还是十分合情近理的，免得出什么意外事故。体力性格既极端脆弱，身心通不健全，若小不谨慎，卷入来去无时，难于理解的风风雨雨政治运动大漩涡中，恐招架不住。因此沉沉默默过了三十年。或许因把学习“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牢牢记住，与其他旧同事老同行，比较深刻明确，且尽可能去从实践，凡事“为而不有”，“与人无争”，才能比较平静的活下来。与万千人比，实应算得是十分幸运，十分幸运！同时也应说十分“落伍”！今年已过了七十七岁，事实上现在四十多岁，在大学里教现代中国文学的教师，已不知道我的名字，也很少看过我作品。哪宜再对于近半世纪前的过时旧作，还在一切大变的崭新的中国文坛，冒充作家！在某一方面说来，当时也似乎有些可惜。因为从近卅年现实，即可知，得不到公家任何帮助，想训练个在世界上还站得住脚的作家，看来实相当困难。正相反，国家对于作家要求过于迫切，花了以亿万计的金钱，印行了以千万册计的作品，向世界各国推销，客观效果却似乎总不容易达到主观的愿望。原因何在？也只有领导主持这个工作的人，明白问题。不过，即当真明白了，希望换个较好办法，大致也不会是三几年即可见功。直实一点说来，本人若缺少写作的真正甘苦经验，势不可能真正更改关于写作的见解，忽然出现什么奇迹的。生产上的落后，改进、提高，或许比较容易见功。短篇小说的突破纪录，也许还困难一些，可能还得“老话重提”，得从学会掌握文字、运用文字着手。因为表现情感或思想，总离不了文字！这种说法若由我提出，可容易犯大错误。因为已有千百作家，都在国内已作出极大的贡献，取得完全的伟大成功。不仅得到国家的认可而受重视，即在世界上，到某一时，也许会由于得到国家的支持，作品大量的推销，而成为“第一流大手笔”的。以后搞研究，非承认不可！因为别无什么作品可供你研究！所以从我自己看来，也得承认这么发展，是十分自然的。你回到中国，若希望工作得到应有的重视和认可，首先或许得抛弃一切成见，对于国内目下正受重视的作家，得无保留的一例认可才对。为回答你的好意，我诚诚恳恳，希望你放弃我那已过时多年的旧作，来客观些研究研究中国受政府重视的作家和作品，赞许即或稍稍过点头，也不算错误。因为在到处反映出封建意识在恶性泛滥的部门，阿谀巧佞是必然有市场的，这个风气因“文化大革命”而大有发展。“四人帮”虽已坍了台，所形成的坏风气还不象刹了车。外国哲人早说过，三千人可以攻入罗马，毁灭罗马，三万人可不容易建设一个新罗马。明白现实，也不宜悲观，建立一个真正有现代文化的新中国，还是得向大几亿在沉默中不声不响努力的工农学习，才会在那另一时，成为现实！我是一切已过时的人，什么都来不及看到了，你们正年富力强，一定还可为国家作许多有益有用事情。最近广东出的《花城》第五期，有几篇谈到我的文章，都各有好，你值得看看。又听说《中国文学》英文版八月份（六月出）刊载乃迭先生译了我几个短篇小说，法文版则译了我《边城》，你在国外想必都可以见到。又香港出的《海洋文艺》，也有我一篇旧作，谈我和黄永玉父母种种，希望你也可以有机会见到。我最近还在香港印了四卷本选集，散文已付印，今年若来得及，或可望全部交稿，陆续出版。国内在京印五卷，又在沪则印一卷关于文物论文此书始终未印，前面两种也压缩了卷数。，附图较多，约过去《龙凤艺术》一倍篇幅。不过读者恐怕已不会怎么多，因为谈的问题多为冷门知识。兼祝
工作顺利，家中大小安康愉快。
沈从文六月十五日
张兆和附笔致意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8节 山鬼

毛弟同万万放牛放到白石冈，牛到冈下头吃水，他们顾自上到山腰采莓吃。
“毛弟哎，毛弟哎！”
“毛弟哎，毛弟哎！”左边也有人在喊。
“毛弟哎，毛弟哎！”右边也有人在喊。
因为四围远处全是高的山，喊一声时有半天回声。毛弟在另一处拖长嗓子叫起万万时，所能听的就只是一串万字了。
山腰里刺莓多得不奈何。两人一旁唱歌一旁吃，肚子全为刺莓塞满了。莓是这里那里还是有，谁都不愿意放松。各人又把桐木叶子折成兜，来装吃不完的红刺莓。一时兜里又满了。到后就专拣大的熟透了的才算数，先摘来的不全熟的全给扔去了。
一起下到冈脚溪边草坪时，各人把莓向地下一放，毛弟扑到万万身上来，经万万一个蹩脚就放倒到草坪上面了。虽然跌倒，毛弟手可不放松，还是死紧搂到万万的颈子，万万也随到倒下，两人就在草上滚。
“放了我罢，放了我罢。我输了。”
毛弟最后告了饶。但是万万可不成，他要喂一泡口水给毛弟，警告他下次。毛弟一面偏头躲，一面讲好话：
“万万，你让我一点，当真是这样，我要发气了！”
发气那是不怕的，哭也不算事。万万口水终于唾出了。毛弟抽出一只手一挡，手背便为自己救了驾。
万万起身后，看到毛弟笑。毛弟把手上的唾沫向万万洒去，万万逃走了。
万万的水牯跑到别人麦田里去吃嫩苗穗，毛弟爬起替他去赶牛。
“万万，你老子又窜到杨家田里吃麦了！”
远远的，万万正在爬上一株树，“有我牛的孙子帮到赶，我不怕的。——毛弟哎，让它吃罢，莫理它！”
“你莫理它，乡约见到不去告你家妈么？”
毛弟走拢去，一条子就把万万的牛赶走了。
“昨天我到老虎峒脚边，听到你家癫子在唱歌。”万万说，说了吹哨子。
“当真么？”
“扯谎是你的野崽！”
“你喊他吗？”
“我喊他！”万万说，万万记起昨天的情形，打了一个颤。“你家癫子差点一岩头把我打死了！我到老虎峒那边碾坝上去问我大叔要老糠，听到岩鹰叫，抬头看，知道那壁上又有岩鹰在孵崽了，爬上山去看。他娘，到处寻窠都是空！我想这杂种，或者在峒里砌起窠来了，我就爬上峒边那条小路去……”
“跌死你这野狗子！”
“我不说了，你打岔！”
万万当真不说了。但是毛弟想到他癫子哥哥的消息，立时又为万万服了礼。
万万在草坪上打了一个飞跟头，就势只一滚，滚到毛弟的身边，扯着毛弟一只腿。
“莫闹，我也不闹了，你说吧。我妈着急咧，问了多人都说不曾见癫子。这四天五天都不见他回家来，怕是跑到别村子去了。”
“不，”万万说，“我就上到峒里去，还不到头门，只在那堆石头下，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又很熟。我就听。那声音是谁？我想这人我必定认识。但说话总是两个人，为什么只是一个口音？听到说：‘你不吃么？你不吃么？吃一点是好的。刚才烧好的山薯，吃一点儿吧。我喂你，我用口哺你。’就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做声了。是在唱，唱：‘娇妹生得白又白，情哥生得黑又黑；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还打哈哈，妈好快活！我听到笑，我想起你癫子笑声了。”
毛弟问：“就是我哥吗？”
“不是癫子是秦良玉？哈，我断定是你家癫子，躲在峒里住，不知另外还有谁，我就大声喊，且飞快跑上峒口去。我说癫子大哥唉，癫子大哥唉，你躲在这里我可知道了！你说他怎么样？你家癫子这时真癫了，见我一到峒门边，蓬起个头瓜，赤了个膊子，走出来，就伸手抓我的顶毛。我见他眼睛眉毛都变了样子，吓得往后退。他说狗杂种，你快走，不然老子一岩头打死你。身子一蹲就——我明白是搬大块石头了，就一口气跑下来。癫子吓得我真要死。我也不敢再回头。”
显然是，毛弟家癫子大哥几日来就住在峒中。但是同谁在一块？难道另外还有一个癫子吗？若是那另外一人并不癫，他是不敢也不会同一个癫子住在一块的。
“万万你不是扯谎吧？”
“我扯谎就是你儿子。我赌咒。你不信，我也不定要你信。明儿早上我们到那里去放牛，我们可上峒去看。”
“好的，就是明天吧。”
万万爬到牛背上去翻天睡，一路唱着山歌走去了。
毛弟顾自依然骑了牛，到老虎峒的黑白相间颜色石壁下。这里有条小溪，夹溪是两片墙样的石壁，一刀切，壁上全是一些老的黄杨树。当八月时节，就有一些专砍黄杨木的人，扛了一二十丈长的竹梯子，腰身盘着一卷麻绳，爬上崖去或是从崖顶垂下，到崖腰砍树，斧头声音它它它它……满谷都是。老半天，便听到喇喇喇的如同崩了一山角，那是一段黄杨连枝带叶跌到谷里溪中了。接着不久又是它它它它的声响。看牛看到这里顶遭殃。但不是八月，没有伐木人，这里可凉快极了。沿这溪上溯，可以到万万所说那个碾房。碾房是一座安置在谷的尽头的坎上的老土屋，前面一个石头坝，坝上有闸门，闸一开，坝上的积水就冲动屋前木水车，屋中碾石也就随着转动起来了。碾房放水时，溪里的水就要凶一点，每天碾子放水三次，因此住在沿溪下边的人忘了时间就去看溪里的水。
毛弟到了老虎峒的石壁下，让牛到溪一边去吃水。先没有上去，峒是在岩壁的半腰，上去只一条小路，他在下面叫：
“大哥！大哥！”
“大哥呀！大哥呀！”
象打锣一样，声音朗朗异常高，只有一些比自己声音来得更宏壮一点的回声，别的却没有。万万适间说的那岩鹰，昨天是在空中盘旋，此时依旧是在盘旋。在喊声回声余音歇憩后，就听到一只啄木鸟在附近一株高树上落落落落敲梆梆。
“大哥呀！癫子大哥呀！”
有什么象在答应了，然而仍是回声学着毛弟声音的答应！毛弟在最后，又单喊“癫子”，喊了十来声。或者癫子睡着了。一些小的山雀全为这声音惊起，空中的鹰也象为了毛弟喊声吓怕了，盘得更高了。若说是人还在睡，可难令人相信的。
“他知道我在喊他，故意不作声。”毛弟想。
毛弟就慢慢从那小路走，一直走到万万说的那一堆乱石头处时，不动了。他就听。听听是不是有什么人声音。好久好久全是安静的。的确是有岩鹰儿子在咦咦的叫，但是在对面高高的石壁上，又听到一个啄木鸟的擂梆梆，这一来，更冷静得有点怕人了。
毛弟心想，或者上面出了什么事，或者癫子简直是死了。心里在划算，不知上去还是不上去。也许癫子就是在峒里为另一个癫子杀死了。也许癫子自己杀死了……
“还是要上去看看。”他心想，还是要看看，青天白日鬼总不会出现的。
爬到峒口了，先伸头进去。这峒是透光，干爽，毛弟原先看牛时就是常到的。不过此时心就有点怯。到一眼望尽峒中一切时，胆子复原了。里面只是一些干稻草，不见人影子。
“大哥，大哥。”他轻轻的喊。没有人，自然没有应。
峒内有人住过最近才走那是无疑的。用来做床的稻草和一个水罐，罐内大半罐的新鲜冷溪水，还有一个角落那些红薯根，以及一些撒得满地虽萎谢尚未全枯的野月季花瓣，这些不仅证明是有人住过，毛弟从那罐子的式样认出这是自己家中的东西，且地上的花也是一个证，不消说，癫子是在这峒内独自做了几天客无疑了。
“为什么又走了去？”
毛弟总想不出这奥妙。或者是，因为昨天已为万万知道，恐怕万万告给家里人来找，就又走了吗？或者是，被另外那个人邀到别的山峒里去了吗？或者是，妖精吃了吗？
峒内不到四丈宽，毛弟一个人，终于越想越心怯起来。想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好离开了山峒，提了那个水罐子赶快走下石壁，骑牛转回家中。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9节 毛弟的妈释然了

“娘娘，有人见到癫子大哥了！”毛弟在进院子以前，见了他妈在坪坝里喂鸡，就在牛背上头嚷。
娘是低了头，正把脚踢那大花公鸡，“援助弱小民族”啄食糠拌饭的。
听到毛弟的声音，娘把头一抬，走过去，“谁见到癫子？”
那匹鸡，见到毛弟妈一走，就又抢拢来，余下的鸡便散开。毛弟义愤心顿起，跳下牛背让牛顾自进栏去，也不即答娘的话，跑过去，就拿手上那个水罐子一摆，鸡只略退让，还是顽皮独自低头啄吃独行食。
“来，老子一脚踢死你这扁毛畜生！”
鸡似乎知趣，就走开了。
“毛弟你说是谁见你癫子大哥？”
“是万万。”毛弟还怕娘又想到前村那个大万万，又补上一句，“是寨西那个小万万。”
为了省得叙述起见，毛弟把从峒里拿回的那水罐子，展览于娘的眼前。娘拿到手上，反复看，是家中的东西无疑。
“这是你哥给万万的吗？”
“不，娘，你看看，这是不是家中的？”
“一点不会错。你瞧这用银藤缠好的提把，是我缠的！”
“我说这是象我们家的。是今天，万万同我放牛放到白石冈，万万同我说，他说昨天他到碾坝上叔叔处去取老糠，打从老虎峒下过，因为找岩鹰，无意上到峒口去，听到有人在峒里说笑，再听听，是我家癫子大哥。一会会看到癫子了，癫子不知何故发了气，不准他上去，且搬石块子，说是要把他打死。我听到，就赶去爬到峒里去，人已不见了，就是这个罐子，同一些乱草，一些红薯皮。”
娘只向空中作揖，感谢这消息，证明癫子是有了着落，且还平安清吉在境内。
毛弟末尾说：“我敢断定他这几天全在那里住，才走不久的。”
这自然是不会错，罐子同做卧具的干草，已经给证明，何况昨天万万还亲眼明明见到癫子呢？
毛弟的娘这时一句话不说，我们暂时莫理这老人，且说毛弟家的鸡。那只花公鸡乘到毛弟回头同妈讲话时，又大大方方跑到那个废碌碡旁浅盆子边把其他的鸡群吓走了。它为了自夸胜利还咯咯的叫，意在诱引女性近身来。这种声音是极有效的，不一会，就有几只母鸡也在盆边低头啄食了。
没有空，毛弟是在同娘说话，抱不平就不能兼顾这边的事情，但是见娘在作揖，毛弟回了头，喝一声“好混账东西！”奔过去，脚还不着身，花鸡明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稍慢一点便吃亏，于是就逃了。那不成，逃也不成，还要追。鸡忙着飞上了草积上去避难，毛弟爬草积。其余的鸡也顾不得看毛弟同花鸡作战了，一齐就奔集到盆边来聚餐。
要说出毛弟的妈得到消息是怎样的欢喜，是不可能的事情。事情太难了，尤其是毛弟的妈这种人，就是用颜色的笔来画，也画不出的。这老娘子为了癫子的下落，如同吃了端午节羊角粽，久久不消化一样；这类乎粽子的东西，横在心上已五天。如今的消息，却是一剂午时茶，一服下，心上东西就消融掉了。
一个人，一点事不知，平白无故出门那么久，身上又不带有钱，性格又是那么疯疯癫癫象代宝（代宝是著名的疯汉），万一一时头脑发了迷，凭癫劲，一直向那自己亦莫名其妙的辽远地方走去，是一件可能的事情！或者，到山上去睡，给野狗豹子拖了也说不定！或者，夜里随意走，不小心掉下一个地窟窿里去，也是免不了的危险！癫子自从失心癫了后，悄悄出门本来是常有的事。为了看桃花，走一整天路；为了看木人头戏，到别的村子住过夜，这是过去的行为。但一天，或两天，自然就又平安无事归了家，是有一定规律的。因有了先例，毛弟的妈对于癫子的行动，是并不怎样不放心。不过，四天呢？五天呢？——若是今天还不得消息，以后呢？在所能想到的意外祸事，至少有一件已落在癫子头上了。倘若是命运菩萨当真是要那么办，作弄人，毛弟的妈心上那块积痞就只有变成眼泪慢慢流尽的一个方法了。
在峒里，老虎峒，离此不过四里路，就象在眼前，远也只象在对门山上，毛弟的妈释然了。毛弟爬上草积去追鸡，毛弟的妈便用手摩挲那个水罐子。
毛弟擒着了鸡了，鸡懂事，知道故意大声咖呵咖呵拖长喉咙喊救命。
“毛毛，放了它吧。”
妈是昂头视，见到毛弟得意扬扬的，一只手抓鸡翅膊，一只手捏鸡喉咙，鸡在毛弟刑罚下，叫也叫不出声了。
“不要捏死它，可以放得了！”
听妈的话开释了那恶霸，但是用力向地上一掼，这花鸡，多灵便，在落地以前，还懂得怎样可以免得回头骨头疼，就展开翅子，半跌半飞落到毛弟的妈身背后。其他的鸡见到这恶霸已受过苦了，怕报仇，见到它来就又躲到一边瞧去了。
毛弟想跳下草积，娘见了，不准。
“慢慢下，慢慢下，你又不会飞，莫让那鸡见你跌伤脚来笑你吧。”
毛弟变方法，就势溜下来。
“你是不是见到你哥？”
“我告你不的。万万可是真见到。”
“怕莫是你哥见你来才躲藏！”
“不一定。我明天一早再去看，若是还在那里，想来就可找到了。”
毛弟的妈想到什么事，不再做声。毛弟见娘不说话，就又过去追那一只恶霸鸡。鸡怕毛弟已到极点，若是会说话，可以断定它愿意喊毛弟做祖宗。鸡这时又见毛弟追过来，尽力举翅飞，飞上大门楼屋了。毛弟无法对付了，就进身到灶房去。
毛弟的妈跟到后面来，笑笑的，走向烧火处。
这是毛弟家中一个顶有趣味的地方。一切按照习惯的铺排，都完全。这间屋，有灶，有桶，有大小缸子，及一切竹木器皿，为毛弟的妈将这些动用东西处理得井井有条，真有说不出的风味在。一个三眼灶位置在当中略偏左一点，一面靠着墙，墙边一个很大砖烟囱。灶旁边，放有两个大水缸，三个空木桶，一个碗柜，一个竹子作的悬橱。墙壁上，就是那为历年烧柴烧草从灶口逸出的烟子熏得漆黑的墙上，还悬挂有各式各样的铁铲，以及木棒槌、木杈子。屋顶梁柱上，椽皮上，垂着十来条烟尘带子象死蛇。还有些木钩子——从梁上用葛藤捆好垂下的粗大木钩子，都上了年纪，已不露木纹，色全黑，已经分不出是茶树是柚子木了（这些钩子是专为冬天挂腊肉同干野猪肉、山羊肉一类东西的，到如今，却只用来挂辣子篮了）。还有猪食桶，是在门外边，虽然不算灶房以内的陈设，可是常常总从那桶内发挥一些糟味儿到灶房来。还有天窗，在房屋顶上，大小同一个量谷斛一样，一到下午就有一方块太阳从那里进到灶房来，慢慢的移动，先是伏在一个木桶上，接着就过水缸上，接着就下地，一到冬天，还可以到灶口那烧火凳上停留一会儿。这地方，是毛弟的游艺室，又是各样的收藏库，一些权利，一些家产（毛弟个人的家产，如象蛐蛐罐、钓竿、陀螺之类）全都在此。又可以说这里原是毛弟一个工作室，凡是应得背了妈做的东西，拿到这来做，就不会挨骂。并且刀凿全在这里，要用烧红的火箸在玩具上烫一个眼也以此处为方便。到冬天，坐在灶边烧火烤脚另外吃烧栗子自然最便利，夏天则到那张老的大的矮脚烧火凳上睡觉又怎样凉快！还有，到灶上去捕灶马，或者看灶马散步——
总之，灶房对于毛弟是太重要了。毛弟到外面放牛，倘若说那算受自然教育，则灶房于毛弟，便可以算是一个设备完整家庭教育的课室了。
我且说这时的毛弟。锅内原是蒸有一锅红薯，熟透了，毛弟进了灶房就到锅边去，甩起锅盖看看。毛弟的妈正在灶腹内塞进一把草，用火箸一搅，草燃了，一些烟，不即打烟囱出去，便从灶口冒出来。
“娘，不用火，全好了。”
娘不做声。她知道锅内的薯不用加火，便已熟了的。她想别一事。在癫子失踪几日来，这老娘子为了癫子的平安，曾在傩神面前许了一匹猪，约在年底了愿心；又许土地夫妇一只鸡，如今是应当杀鸡供土地的时候了。
“娘，不要再热了，冷也成。”
毛弟还以为妈是恐怕薯冷要加火。
“毛毛你且把薯装到钵里去，让我热一锅开水。我们今天不吃饭。剩下现饭全已喂鸡了。我们就吃薯。吃了薯，水好了，我要杀一只鸡谢土地。”
“好，我先去捉鸡。”那花鸡，专横的样子，在毛弟眼前浮起来。毛弟听到娘说要杀一只鸡，想到一个处置那恶霸的方法了。
“不，你慢点。先把薯铲到钵里，等热水，水开了，再捉去，就杀那花鸡。”
妈也赞成处置那花鸡使毛弟高兴。真所谓“强梁者不得其死”。又应了“众人所指无病而死”那句话。花鸡遭殃是一定了。这时的花鸡，也许就在眼跳心惊吧。
妈吩咐，用铲将薯铲到钵里去。就那么办，毛弟便动手。薯这时已不很热了，一些汁已成糖，锅子上已起了一层糖锅巴。薯装满一钵，还有剩，剩下的，就把毛弟肚子装。娘笑了，要慢装一点，免吃急了不消化。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10节 毛弟便是变得顶不相同的一个人

毛弟的妈就是我们常常夸奖那类可爱的乡下伯妈样子的，会用头作酸菜，会做豆腐乳，会做江米酒，会捏粑粑——此外还会做许多吃货，做得又干净，又好吃。天生着爱洁净的好习惯，使人见了不讨厌。身子不过高，瘦瘦的。脸是保有为干净空气同不饶人的日光所炙成的健康红色的。年四十五岁，照规矩，头上的发就有一些花的白的了。装束呢，按照湖南西部乡下小富农的主妇章法，头上不拘何时都搭一块花格子布帕。衣裳材料冬天是棉，夏天是山葛同苎麻，颜色冬天用蓝青，夏天则白的——这衣服，又全是家机织成，虽然粗，却结实。袖子平时是十九卷到肘以上，那一双能推磨的强健的手腕，便因了裸露在外同脸是一个颜色。是的，这老娘子生有一对能作工的手，手以外，还有一双翻山越岭的大脚，也是可贵的！人虽近中年，却无城里人的中年妇人的毛病，不病，不疼，身体纵有小小不适时，吃一点姜汤，内加上点胡椒末，加上点红糖，乘热吃下蒙头睡半天，也就全好了。腰是硬朗的，这从每天必到井坎去担水可以知道的。说话时，声音略急促，但这无妨于一个家长的尊严。脸庞上，就是我说的那红红的瘦瘦的脸庞上，虽不象那类在梨林场上一带开饭店的内掌柜那么永远有笑涡存在，不过不拘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见了这妇人，总都很满意。凡是天上的神给了中国南部接近苗乡一带乡下妇人的美德，毛弟的妈照例也得了全份。譬如象强健，耐劳，俭省治家，对外复大方，在这个人身上全可以发现。他说话的天才，也并不缺少。我说的“全份”，真是得了全份，是带有乡评意味的。
自从毛弟的爹因了某年的时疫，死到田里后（这妇人还只三十五岁），即便承担了命运为派定一个寡妇应有的担子。好好的埋葬了丈夫，到庙中念了一些经，从眼里流了一些泪，带了三年孝，才把堂屋中丈夫的灵座用火焚化了。毛弟的爹死了后，做了一家之主的她，接手过来管理着一切：照料到田地，照料到儿子，照料到栏里的牛，照料到菜猪和生卵的一群鸡。许多事，比起她丈夫在生时节勤快得多了。对于自己几亩田，这老娘子都不把他放空，督着长工好好的耕种，天旱雨打不在意。期先预备着了款，按时缴纳衙门的粮赋。每月终，又照例到保董处去缴纳地方团防捐。春夏秋冬各以其时承受一点小忧愁，同时承受一些小欢喜，又随便在各样忧喜事上流一些眼泪。一年将告结束时，就请一个苗巫师来到家里，穿起绣花衣裳，打锣打鼓还愿为全家祝福。——就这样，到如今，快十年了，一切依然一样，而自己，也并不曾老许多。
十年来，一切事情是一样，这是说，毛弟的妈所有的工作，是一个样子，一点都不变。然而一切物，一切人，已全异——纵不全，变得不同的终究是太多了。毛弟便是变得顶不相同的一个人。当时毛弟做孝子那年，毛弟还只是两岁，戴纸冠就不知道戴的为哪一个人。到如今，加上是十年，已成半大孩子了。毛弟家癫子，当时亦只不过十二岁，并不痴，伶精的如同此时毛弟一模样，终日快快活活的放牛，耕田插秧晒谷子时候还能帮点忙，割穗时候能给长工送午饭。会用细篾织鸡罩；鸡罩织就又可拿了去到溪里捉鲫鱼。会制簟席，会削木陀螺，会唱歌，有时还会对娘发一点脾气，给娘一些不愉快（这最后一项本领，直到毛弟长大懂得同娘作闹以后才变好，但是同时也就变痴变呆了）。其他呢，毛弟家中栏内耕牛共换了三次，猪圈内，养了八次小菜猪，鸡下的蛋是简直无从计算数目，屋前屋后的树也都变大到一抱以外。倘若是毛弟的爹，是出远门一共出十年，如今归来看看家，一样都会不认识，只除了毛弟的娘，其他当真都会茫然！
至于癫子怎样忽然就癫了呢？
这事就很难说了。这是一桩大疑案，全大坳人不能知，伍娘也不知。伍娘就是毛弟妈在大坳村子里得来的尊称，全都这样喊她，老的是，少的是，伍娘正象全村子人的姑母呀。癫子癫，据巫师说，他是非常清楚的（且有法术可禳解）。为了得罪了霄神，当神撒过尿，骂过神的娘，神一发气人就癫了。但霄神在大坳地方，即以巫师平时的传说，也只能生人死人给人以祸福，使人癫，又象似乎非神本领办得到。且如巫师言，禳是禳解了，还是癫（以每年毛弟家中谷、米收成人畜安宁为证据，神有灵，又象早已同毛弟家议了和），这显然知道癫子之所以癫，另有原因了。
在伍娘私自揣度下，则以为这只是命运，如同毛弟的爹必定死在田里一个样，原为命运注定的。使天要发气，把一个正派人家儿女作弄得成了癫子，过错不是毛弟的哥哥，也不是父亲，也不是祖先，全是命运。诚然的，命运这东西，有时作弄一个人，更残酷无情的把戏也会玩得出。平空使你家中无风兴浪出一些怪事，这是可能的，常有的。一个忠厚老实人，一个纯粹乡下做田汉子，忽然碰官事，为官派人抓去，强说是与山上强盗有来往，要罚钱，要杀头，这比霄神来得还威风，还无端，大坳人却认这是命运。命运不太坏，出了钱，救了人，算罢了。否则更坏也只是命运，没办法。命里是癫子，神也难保佑，因此伍娘在积极方面，也不再设法，癫子要癫就任他去了。幸好癫子是文癫，他平白无故又不打过人。乡下人不比城里人聪明，也不会想方设法来作弄癫子取乐，所以也见不出癫子是怎样不幸。
关于癫子性格，我想也有来说几句的必要。普通癫子是有文武之分的，如象做官一个样，也有文有武。杀人放火、高声喝骂、狂歌痛哭不顾一切者，这属于武癫，很可怕。至于文癫呢，老老实实一个人寂寞活下来，与一切隔绝，似乎感情开了门，自己有自己一块天地在，少同人说话。别人不欺凌他他是很少理别人，既不使人畏，也不搅扰过鸡犬。他又依然能够做他自己的事情，砍柴割草不偷懒，看牛时节也不会故意放牛吃别人的青麦苗。他的手，并不因癫把推磨本事就忘去；他的脚，舂碓时力气也不弱于人。他比平常人要任性一点，要天真一点，（那是癫子的坏处？）他因了癫有一些乖癖，平空多了些无端而来的哀乐，笑不以时候，哭也很随便。他凡事很大胆，不怕鬼，不怕猛兽。爱也爱得很奇怪，他爱花，爱月，爱唱歌，爱孤独向天。大约一个人，有了上面的几项行为，就为世人目为癫子也是常有的事罢。实在说，一个人，就这样癫了，于社会既无损，于家中，也就不见多少害处的。如果世界上，全是一些这类人存在，也许地方还更清静点，是不一定的。有些癫，虽然属于文，不打人，不使人害怕，但终免不了使人讨嫌，“十个癫子九个痴”，这话很可靠。我们见到的癫子，头发照例是终年不剃，身上褴褛得不堪，虱婆一把一把抓，真叫人作呕。毛弟家癫子可异这两样。他是因了癫，反而一切更其讲究起来了。衣衫我们若不说它是不合，便应当说它是漂亮。他懂得爱美。布衣葛衣洗得一崭新。头发剃得光光同和尚一样。身边前襟上，挂了一个铜夹子（这是本乡团总保董以及做牛场经纪人的才有的装饰）。夹的用处是无事时对着一面小镜拔胡须。癫子口袋中，就有那么一面圆的小的背面有彩画的玻璃镜！癫子不吃烟，又没同人赌过钱，本来这在大坳人看来，也是以为除了不是癫子以外不应有的事。
这癫子，在先前，还不为毛弟的妈注意时，呆性发了失了一天踪。第二天归来，娘问他：
“昨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却说：“听人说棉寨桃花开得好，看了来！”
棉寨去大坳，是二十五里，来去要一天，为了看桃花，去看了，还宿了一晚才转来！先是不能相信。到后另一次，又去两整天，回头说是赶过尖岩的场了，因为那场上卖牛的人多，有许多牛很好看，故去了两天。大坳去尖岩，来去七十里，更远了。然而为了看牛就走那么远的路，呆气真够！娘不信，虽然看到癫子脚上的泥也还不肯信。到后来问到向尖岩赶场做生意的人，说是当真见到过癫子，娘才真信家中有了癫子了。从此以后因了走上二十里路去看别的乡村为土地生日唱的木人戏，竟一天两天的不归，成常事。娘明白他脾气后，禁是不能禁，只好和和气气同他说，若要出门想到什么地方去玩时，总带一点钱，有了钱，可买各样的东西，想吃什么有什么，只要不受窘，就随他意到各处去也不用担心了。
大坳村子附近小村落，一共数去是在两百烟火以上的。管理地方一切的，天王菩萨居第一，霄神居第二，保董乡约以及土地菩萨居第三，场上经纪居第四：只是这些神同人，对于癫子可还没能行使其权威。癫子当到高的胖的保董面前时，亦同面对一株有刺的桐树一样，树那么高，或者一头牛，牛是那么大，只睁眼来欣赏，无恶意的笑，看够后就走开了。癫子上庙里去玩，奇怪大家拿了纸钱来当真的烧，又不是字纸。还有煮熟了的鸡，洒了盐，热热的，正好吃，人不吃，倒摆到这土偶前面让它冷，这又使癫子好笑。大坳的神大约也是因了在乡下长大，很朴实，没有城中的神那样的小气，因此才不见怪于癫子。不然，为了保持它尊严，也早应当显一点威灵于这癫子身上了。大坳村子的小孩子呢，人人欢喜这癫子，因为从癫子处可以得到一些快乐的缘故。癫子平常本不大同人说话，同小孩在一块，马上他就有说有笑了。遇到村里唱戏时，癫子不厌其烦来为面前一些孩子解释戏中的故事。小孩子跟随癫子的，还可以学到许多俏皮的山歌，以及一些好手艺。癫子在村中，因此还有一个好名字，这名字为同村子大叔婶婶辈当到癫子来叫喊，就算大坳人的嘲谑了，名字乃是“代狗王”。代狗王，就是小孩子的王，这有什么坏？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11节 大坳村子里的小孩子

大坳村子里的小孩子，从七岁到十二岁，数起来，总不止五十。这些猴儿小子在这一个时期内，是不是也有城市人所谓智慧教育不？有的。在场坪团防局内乡长办公地的体面下，就曾成立了一区初级小学。学校成立后学生也并不是无来源，如那村中执政的儿子，庙祝的儿子，以及中产阶级家中父老希望本宗出个圣贤的儿子，由一个当前清在城中取过一次案首、民国以来又入过师范讲习所的老童生统率，终日在团防局对面那天王庙戏楼上读新国文课本，蛮热闹。但学生数目还不到儿童总数五分之一，并且有两个还只是六岁。余下的怎样？难道就是都象毛弟一样看牛以外就只蹲到灶旁用镰刀砍削木陀螺？在大坳学校以外还有教育的，倘若我们拿学校来比譬僧侣贵族教育，则另外还有所谓平民的武士教育在。没有固定的须乡中供养的教师，也不见固定的挂名的学生，只是在每一天下午吃了晚饭后，在去场头不远一个叫作猫猫山的地方，这里有那自然的学校，是这地方儿童施以特殊教育的地点。遇到天雨便是放学时。若天晴，大坳村里小孩子，就是我所举例说是从七到十二岁的小猴儿崽子，至少有三十个到来。还有更小的。还有更大的。又还有娘女们，抱了三岁以下的小东西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些持着用大羊奶子树做的烟杆由他孙崽子领道牵来的老人，那些曾当过兵颈项上挂有银链子还配着崭新黄色麂皮抱肚的壮士，那些会唱山歌爱说笑话的孤身长年，那些懂得猜谜的精健老娘子，全都有。每一个人发言，每一个人动作，全场老少便都成了忠实的观众与热心的欣赏者。老者言语行为给小孩子以人生的经验，小孩子相打相扑给老年人以喜剧的趣味。这学校，究竟创始了许多年？没有人知道。不过很明白的是，如今已得靠小孩牵引来到这坪里的老头儿，当年做小孩时却曾在此玩大的，至少是比天王庙小学生的年龄，总老过了十倍了。
每一天当太阳从寨西大土坡上落下后，这里就有人陆续前来了。住在大坳村子里的人，为了抱在手上的小孩嚷着要到猫猫山去看热闹，特意把一顿晚饭提早吃，也是常有的事情。保董有时宣布他政见，也总选这个处所。要探听本村消息，这里是个顶方便地方。找巫师还愿，尤其是除了到这里来找他那两个徒弟以外，让你打锣喊也白费神。另一个说法，这里是民众剧场，是地方参事厅，单说是学校，还不能把它的范围括尽！
到了这里有些什么样的玩意儿？多得很。感谢天，特为这村里留下一些老年人，由这些老年人口中，可以知道若干年前打长毛的故事。同辈硕果仅存是老年人的悲哀，因了这些故事的复述，眼看到这些孙曾后辈小小心中为给注入本村光荣的梦以后的惊讶，以及因此而来的人格的扩张，老年人当到此时节，也象即刻又成了壮年奋勇握刀横槊的英雄了。那些退伍的兵呢，他们能告给人以一些属于乡中人所知以外奇怪有趣的事迹，如象草烟作兴卖到一块钱一枚，且未吃以前是用玻璃纸包好。又能很大方的拿出一些银角子来作小孩子打架胜利的奖品。这小小白色圆东西，便是这本村壮士从湖北省或四川省归来带回的新闻。一个小孩子从这银角子上头就可以在脑子中描写一部英雄史。一个小孩子从这银角子上头也可以做着无涯境的梦。这小东西的休息处，是那伟大的人物胸前崭新的黄色麂皮抱兜中。当到一个小孩把同等身材孩子扑倒三次以上时，就成那胜利武士的奖品了。
遇到唱山歌时节，这里只有那少壮孤身长年的份。又要俏皮，又要逗小孩子笑，又同时能在无意中掠取当场老婆子的眼泪与青年少女的爱情的把戏，算是长年们最拿手的山歌。得小孩们山莓红薯一类供养最多的，是教山歌的师傅。把少女心中的爱情的火把燃起来，山歌是象引线灯芯一类东西（艺术的地位，在一个原始社会里，无形中已得到较高安置了）。这些长年们，同一只阳雀样子，自由唱他编成的四句齐头歌，可以说是他在那里施展表现“博取同情的艺术”，以及教小孩子以将来对女子的“爱的技术”。
猜谜呢，那大多数是为小女孩预备的游戏。这是在训练那些小小头脑，以目中所习见的一切的物件用些韵语说出来，男小子是不大相宜于这事情的。
男小孩子是来此缠腰，打筋斗，做蛤蟆吃水，栽天树，做老虎伸腰，同到各对各的打平和架。选出了对子，在大坪坝内，当到公证人来比武，那是这里男小子的唯一的事业，从这训练中，养成了强悍的精神以外，还给了老年人以愉快。
如今是初夏，这晚会，自然比天气还冷、雨又很多的春天要热闹许多！
这里毛弟家的癫子大哥是一个重要人物，那是不问可知的。癫子到这种场上，会用他的一串山歌制伏许多年青人，博得大家的欢喜。他又在男孩比武上面立了许多条规则。当他为一个公证人时总能按到规则办，这尤显出他那首领的本事。他常常花费三天四天功夫用泥去抟一个张飞、武松之类的英雄像，拿来给那以小敌大竟能出奇制胜的孩子。这一来，癫子在这一群人中间，“代狗王”是不做也不成了。把老人除开，看谁是这里孩子们的真真信服爱戴的领袖，只有癫子配！只要间上一天癫子不到猫猫山，大家便忽然会觉得冷淡起来了。癫子自己对于这地方，所感到的趣味当然也极深。
自从癫子失踪一连达五天以上，到最近，又明知道附近一二十里村集并无一处在唱木头傀儡戏，大家到此时，上年纪一点的人物便把这事长期来讨论，据公意，危险真是不可免的事了。倘若是，那一个人能从别一地方证实癫子是已经死亡，则此后猫猫山的晚上集会真要不知怎样的寂寞！大家为了怀想这“代狗王”的下落，便把到普通集会程序全给混乱了。唱歌的缺少了声音，打架的失去了劲帮，癫子这样的一去无踪真是给了大坳儿童以莫大损失。
上两天，许多儿童因了癫子无消息，就不再去猫猫山，其中那个住在寨西小万万，就有份。昨天晚上却是万万同到毛弟两人都不曾在场，癫子消息就不曾露出，如今可为万万到猫猫山把这新闻传遍了。大家高兴是自然的事。大家断定不出一两天，癫子总就又会现身出来了。
当毛弟为他娘扯着鸡脚把那花鸡杀死后，一口气就跑到猫猫山去告众人喜信。
“毛弟哎，毛弟哎，你家癫子有人见到了！”
毛弟没有到，别人见到毛弟就是那么大声高兴嚷，万万却先毛弟到了场，众人不待毛弟告，已先得到信息了。
毛弟走到坪中去，一众小孩子是就象一群蜂子围拢来。毛弟又把今天到峒中去的情形，告给大众听。大众手拉着手围到毛弟跳团团，互相纵声笑，庆祝大王的生存无恙。孩子们中有些欢喜得到坪里随意乱打滚，如同一匹才到郊野见了青草的小马。毛弟恐怕癫子会正当此时转家，就不贪玩先走了。
场里其他大小老少众人讨论了癫子一阵过后，大众便开始来玩着各样旧有的游戏，万万便把昨天上老虎峒听癫子躲在峒中所唱的歌唱给大众听。照例是用拍掌报答这唱歌的人。一众全鼓掌，万万今天可就得到一些例外光荣了。
“万万我妹子，你是生得白又白。”
万万听到有人在谑他，忙回头，回头却不明话语的来源，又不好单提某人出面来算账，只作不曾听到这丑话，仍然唱他那新歌。
“万万，你看谁个生得黑点谁就是你哥！”
万万不再回头也就听出这是顶憋赖的傩巴声音了。故作还不注意的万万，并不停止他歌喉，一面唱，一面斜斜走过去，刚刚走到傩巴身边时，猛伸手来扳着傩巴的肩只一掼，闪不知脚还是那么一拐，傩巴就拉斜跌倒，大众哄然笑了起来。
傩巴爬起便扑到万万身上，想打个猛不知，但精伶便捷的万万只一让，加上是一掌，傩巴便又给人放倒到土坪上了。
傩巴可不爬起了，只在地下蓄力想乘势骤抱万万的脚杆。
“起来吧，起来吧，看这个！”一个退伍副爷大叔从他皮兜子内夹取一个银角子，高高举起给傩巴助威。傩巴象一匹狮子，一起身就缠着万万的腰身。
“黑小鬼，你跟老子远去罢。”万万身一摆，傩巴登不住，弹出几步以外又躺下了。
“爬起再来呀！看这里，是袁世凯呀！”袁世凯也罢，鲁智深也罢，今天的傩巴，成了被孙大圣痛殴的猪八戒，坐在地上只是哼，说是承认输。真是三百斤野猪，只是一张嘴，傩巴在万万面前除了嘴毒以外没有法宝可亮了。
大叔把那角子丢到半空去，又用手接住，“好兄弟，这应归万万——谁来同我们武士再比拼一番吧。”
“慢一点，我也有份的！”不知是谁在土堆上故意来捣乱，始终又不见人下。
“来就来，不然我可要去吃夜饭去了。”因此才知万万原是空肚子来专门告众人的癫子消息的。
“慢一点，不忙！”但是仍然不见下。
不久，一个经纪家的长年唱起橹歌橹歌多从洪江或麻阳唱起，中夹以“噢和吓”“咦来和吓”象橹摇动声音，照例是可以唱到汉阳汉口的。一面叙途中风景，一面把地名滩名指出，凡是辰河橹歌调子大体是一样，惟叙述方式稍有不同耳。来，天已全黑了。在一些星子拥护业已打斜的上弦月的夜景中，大家俨然如同坐在一只大麻阳乌篷船上顺水下流的欢乐，小孩子们帮同吆喝打号子，橹歌唱到洞庭湖时，钩子样的月已下沉了。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12节 癫子

虽然说，癫子本身有了下落，证明了他是还好好的活在这世界上面。但是不是在明天后天就便可以如所预料的归来？这无从估定。因此这癫子，依旧远远的走去，是不是可能的？在这事上毛弟的娘也是依然全无把握的，土地得了一只鸡，也正如同供奉母鸡一只于本地乡约一个样：上年纪的神，并不与那上年纪的人能干多少，就是有力量，凡事也都不大肯负责来做的。天若欲把这癫子赶到另一个地方去，未必就能由这老头子行使权势为把这癫子赶回！
但是，癫子当真可就在这时节转到家中了。
癫子睡处是在大门楼上头，因为这里比起全家都清静，他欢喜。又不借用梯，又不借用凳，癫子上下全是倚赖门柱旁边那木钉。当他归来时，村子里没一人见，到了家以后，也不上灶房，也不到娘房里去望望，他只悄悄的，鬼灵精似的，不惊动一切，便就爬上自己门楼上头睡下了。
当到癫子爬那门柱时，毛弟同到他娘正在灶房煮那鸡。毛弟家那只横强恶霸花公鸡，如今已在锅子中央为那柴火煮出油来了。鸡是白水煮，锅上有个盖，水沸了，就只见从锅盖边，不断绝的出白气，一些香，在那热气蒸腾中，就随便发挥钻进毛弟鼻子孔。
毛弟的娘是坐在那烧火矮凳上，支颐思索一件事，打量到癫子躲藏峒中数日的缘故，面部同上身为那灶口火光映得通红。毛弟满灶房打转，灶头一盏清油灯，便把毛弟影子变成忽短忽长移到四面墙上去。
“娘，七顺带了我们的狗去到新场找癫子，要几时才回？”
娘不答理。
“我想那东西，莫又到他丈人老那里去喝酒，醉倒了。”
娘仍不作声。
“娘，我想我们应当带一个信到新场去，不然癫子回来了以后，恐怕七顺还不知道，尽在新场到处托人白打听！”
娘屈指算各处赶场期，新场是初八，后天本村子里当有人过新场去卖麻，就说明天托万万家爹报七顺一个信也成。
毛弟没话可说了，就只守到锅边闻鸡的香味。毛弟对于锅中的鸡只放心不下，从落锅到此时掀开锅盖瞧看总不止五次。毛弟意思是非到鸡肉上桌他用手去攫取膊腿那时不算完成他的敌忾心！
“娘，掀开锅盖看看吧，恐怕汤会快已干了哩。”
是第七次的提议。明知道汤是刚加过不久，但毛弟愿意眼睛不望到那仇敌受白水的熬煮。若是鸡这时还懂得痛苦，他会更满意！
娘说，不会的，水蛮多。但娘明白毛弟的心思，顺水划，就又在结尾说：“你就揭开锅盖看看罢。”
这没毛鸡浸在锅内汤中受煎受熬的模样，毛弟看不厌。凡是恶人作恶多端以后会到地狱去，毛弟以为这鸡也正是下地狱的。
当到毛弟用两只手把那木锅盖举起时节，一股大气往上冲，锅盖边旁蒸起水汽象出汗的七顺的脸部一样，锅中鸡是好久好久才能见到的。浸了鸡身一半的白汤，还是沸腾着。那白花鸡平平趴伏到锅中，脚杆直杪杪的真象在泅水！
“娘，你瞧，这光棍直到身子煮烂还昂起个头！”毛弟随即借了铁铲作武器，去用力按那鸡的头。
“莫把它颈项摘断，要昂就让它昂罢。”
“我看不惯那样子。”
“看不惯，就盖上吧。”
听娘的吩咐，两手又把锅盖盖上了。但未盖以前，毛弟可先把鸡身弄成翻天睡，让火熬它的背同那骄傲的脑袋。
这边鸡煮熟时那边癫子已经打鼾了。
毛弟为娘提酒壶，打一个火把照路，娘一手拿装鸡的木盘，一手拿香纸，跟到火把走。当这娘儿两人到门外小山神土地庙去烧香纸，将出大门时，毛弟耳朵尖，听出门楼上头鼾声了。
“娘，癫子回来了！”
娘便把手中东西放去，走到门楼口去喊。
“癫子，癫子，是你不是？”
“是的。”等了一会又说，“娘，是我。”
声音略略有点哑，但这是癫子声音，一点不会错。
癫子听到娘叫唤以后，于是把一个头从楼口伸出。毛弟高高举起火把照癫子，癫子眼睛闭了又睁开，显然是初醒，给火炫耀着了。癫子见了娘还笑。
“娘，出门去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你瞧你这人，一去家就四五天，我哪里不托人找寻！你急坏我了……”
这妇人，一面絮絮叨叨用高兴口吻抱怨着癫子，一面望到癫子笑。
癫子是全变了。头发很乱，瘦了些。但此时的毛弟的娘可不注意到这些上面。
“你下来吃一点东西吧，我们先去为你谢土地，感谢这老伯伯为了寻你不知走了多少路！你不来，还得让我抱怨他不济事啦。”
毛弟同他娘在土地庙前烧完纸，作了三个揖，把酒奠了后，不问老年缺齿的土地公公嚼完不嚼完，拿了鸡就转家了。
娘听到楼上还有声息知道癫子尚留在上面，“癫子，下来一会儿吧，我同你说话。这里有鸡同鸡汤，饿了可以泡一碗阴米。”
那个乱发蓬蓬的头又从楼上出现了，他说他并不曾饿。到这次，娘可注意到癫子那憔悴的脸了。
“你瞧你样子全都变了。我晌晚还才听到毛说你是在老虎峒住的。他又听到寨西那万万告把他，还到峒里把你留下的水罐拿回。你要到那里去住，又不早告我一声，害得我着急，你瞧娘不也是瘦了许多么？”
娘用手摩自己的脸时，娘眼中的泪，有两点，沿到鼻沟流到手背了。
癫子见到娘样子，总是不做声。
“你要睡觉么？那就让你睡。你要不要一点水？要毛为你取两个地萝卜好吗？”
“都不要。”
“那就好好睡，不要尽胡思乱想。毛，我们进去吧。”
娘去了，癫子的蓬乱着发的头还在楼口边，娘嘱咐，莫要尽胡思乱想，这时的癫子，谁知道他想的是些什么事？但在癫子心中常常就是象他这时头发那么杂乱无章次，要好好的睡，办得到？然而象一匹各处逃奔长久失眠的狼样的毛弟家癫子大哥，终于不久就为疲倦攻击，仍然倒在自己铺上了。
第二天，天还刚亮不久娘就起来跑到楼下去探看癫子，听到上面鼾声还很大，就不惊动他，且不即放埘内的鸡，怕鸡在院子中打架，吵了这正做好梦的癫子。
这做娘的老早到各处去做她主妇的事务，一面想着癫子昨夜的脸相，为了一些忧喜情绪牵来扯去做事也不成，到最后，就不得不跑到酒坛子边喝一杯酒了。

第二部分 新废邮第13节 尾声

显然是，癫子比起先前半月以来憔悴许多了。本来就是略带苍白痨病样的癫子的脸，如今毛弟的娘觉来是已更瘦更长了。
毛弟出去放早牛未回。毛弟的娘为把昨夜敬过土地菩萨煮熟的鸡切碎了，蒸在饭上给癫子作早饭菜。
到吃早饭时，娘看癫子不言不语的样子，心总是不安。饭吃了一碗。娘顺手方便，为癫子装第二碗，癫子把娘装就的饭赶了一半到饭箩里去。
娘奇诧了。在往日，这种现象是不会有的。
“怎么？是菜不好还是有病？”
“不。菜好吃。我多吃点菜。”
虽说是多吃一点菜，吃了两个鸡翅膊，同一个鸡肚，仍然不吃了。把箸放下后，癫子皱了眉，把视线聚集到娘所不明白的某一点上面。娘疑惑是癫子多少身上总有一点小毛病，不舒服，才为此异样沉闷。
“多吃一点呀。”娘象逼毛弟吃出汗药一样，又在碗中检出一片鸡胸脯肉掷到癫子的面前。
劝也不能吃，终于把那鸡肉又掷回。
“你瞧你去了这几天，人可瘦多了。”
听娘说人瘦许多了，癫子才记起他那衣扣上面悬垂的铜夹，觉悟似的开始摸出那面小圆镜子夹扯嘴边的胡须，且对着镜子作惨笑。
娘见这样子，眼泪含到眶子里去吃那未下咽的半碗饭。娘竟不敢再细看癫子一眼，她知道，再看癫子或再说出一句话，自己就会忍不住要大哭了。
饭吃完了时，娘把碗筷收拾到灶房去洗，癫子跟到进灶房，看娘洗碗盏，旋就坐到那张烧火凳上去。
一旁用丝瓜瓤擦碗一旁眼泪汪汪的毛弟的娘，半天还没洗完一个碗。癫子只是对着他那一面小小镜子反复看，从镜子里似乎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的样子。
“癫子，我问你——”娘的眼泪这时已经不能够再忍，终于扯了挽在肘上的宽大袖子在揩了。
癫子先是口中还在嘘嘘打着哨，见娘问他就把嘴闭上，鼓气让嘴成圆球。
“你这几天究竟到些什么地方去？告给你娘吧。”
“我到老虎峒。”
“老虎峒，我知道。难道只在峒内住这几天吗？”
“是的。”
“怎么你就这样瘦了？”
癫子可不再做声。
娘又说：“是不是都不曾睡觉？”
“睡了的。”
睡了的，还这样消瘦，那只有病了。但当娘问他是不是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时，这癫子又总说并不曾生什么病。
毛弟的娘自觉自从毛弟的爹死以后，十年来，顶伤心的要算这个时候了。眼看到这癫子害相思病似的精神颓丧到不成样子，问他却又说不出怎样，最明显的是在这癫子的心中，此时又正汹涌着莫名其妙的波涛，世界上各样的神都无从求助。怎么办？这老娘子心想十年劳苦的担子，压到脊梁上头并不会把脊梁压弯，但关于癫子最近给她的忧愁，可真有点无从招架了。
一向癫子虽然癫，但在那浑沌心中包含着的象是只有独得的快活，没有一点人世秋天模样的忧郁，毛弟的娘为这癫子的不幸，也就觉得很少。到这时，她不但看出她过去的许多的委屈，而且那未来，可怕的、绝望的老来的生活，在这妇人脑中不断的开拓延展了。她似乎见到在她死去以后别人对癫子的虐待，逼癫子去吃死老鼠的情形。又似乎见癫子为人把他赶出这家中。又似乎见毛弟也因了癫子被人打。又似乎乡约因了知事老爷下乡的缘故，到猫猫山宣告，要把癫子关到一个地方去，免吓了亲兵。又似乎……
天气略变了，先是动了一阵风，屋前屋后的竹子，被风吹得象是一个人在用力摇。接到不久就落了小雨。冒雨走到门外土坳上去，喊了一阵毛弟回家的毛弟的娘，回身到了堂屋中，望着才从癫子身上脱下洗浣过的白小褂，悲戚的摇着头——就是那用花格子布包着的花白头发的头，叹着从不曾如此深沉叹过的气。
毛毛雨，陪到毛弟的娘而落的，娘是直到烧夜火时见到癫子有了笑容以后泪才止，雨因此也落了大半天。
一九二七年六月作

第三部分 丈夫第14节 丈夫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涨大了。
河中涨了水，平常时节泊在河滩的烟船、妓船，离岸极近，船皆系在吊脚楼下的支柱上。
在四海春茶馆楼上喝茶的闲汉子，伏身在临河一面窗口，可以望到对河的宝塔“烟雨红桃”好景致，也可以知道船上妇人陪客烧烟的情形。因为那么近，上下都方便，有喊熟人的声音，从上面或从下面喊叫，到后是互相见到了，谈话了，取了亲昵样子，骂着野话粗话，于是楼上人会了茶钱，从湿而发臭的甬道走去，从那些肮脏地方走到船上了。
上了船，花钱半元到五块，随心所欲吃烟睡觉，同妇人毫无拘束的放肆取乐，这些在船上生活的大臀肥身年青女人，就用一个妇人的好处，服侍男子过夜。
船上人，她们把这件事也象其余地方一样称呼，这叫做“生意”。她们都是做生意而来的。在名分上，那名称与别的工作同样，既不与道德相冲突，也并不违反健康。她们从乡下来，从那些种田挖园的人家，离了乡村，离了石磨同小牛，离了那年青而强健的丈夫，跟随到一个熟人，就来到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变成为城市里人，慢慢的与乡村离远，慢慢的学会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恶德，于是这妇人就毁了。但那毁，是慢慢的，因为需要一些日子，所以谁也不去注意了。而且也仍然不缺少在任何情形下还依然会好好的保留着那乡村纯朴气质的妇人，所以在市的小河妓船上，决不会缺少年青女子的来路。
事情非常简单，一个不亟亟于生养孩子的妇人，到了城市，能够每月把从城市里两个晚上所得的钱，送给那留在乡下诚实耐劳种田为生的丈夫处去，在那方面就可以过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许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来，自己留在家中耕田种地安分过日子，也竟是极其平常的事。
这种丈夫，到什么时候，想及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青的媳妇，或逢年过节，照规矩要见见媳妇的面了，自己便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衣服，腰带上挂了那个工作时常不离口的短烟袋，背了整箩整篓的红薯糍粑之类，赶到市上来，象访远亲一样，从码头第一号船上问起，一直到认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为止。问明白了，到了船上，小心小心的把一双布鞋放到舱外护板上，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了女人，一面便用着吃惊的眼睛，搜索女人的全身。这时节，女人在丈夫眼下自然已完全不同了。
大而油光的发髻，用小镊子扯成的细细眉毛，脸上的白粉同绯红胭脂，以及那城市里人神气派头，城市里人的衣裳，都一定使从乡下来的丈夫感到极大的惊讶，有点手足无措。那呆象是女人很容易清楚的。女人到后开了口，或者问：“那次五块钱得了么？”或者问：“我们那对猪养儿子了没有？”女人说话时口音自然也完全不同了，变成象城市里做太太的大方自由，完全不是在乡下做媳妇的神气了。
听女人问到钱，问到家乡豢养的猪，这作丈夫的看出自己做主人的身份，并不在这船上失去，看出这城里奶奶还不完全忘记乡下，胆子大了一点，慢慢的摸出烟管同火镰。第二次惊讶，是烟管忽然被女人夺去，即刻在那粗而厚大的掌握里，塞了一枝哈德门香烟的缘故。吃惊也仍然是暂时的事，于是这做丈夫的，一面吸烟一面谈话……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仍然在吸那有新鲜趣味的香烟。来了客，一个船主或一个商人，穿生牛皮长统靴子，抱兜一角露出粗而发亮的银链，喝过一肚子烧酒，摇摇荡荡的上了船。一上船就大声的嚷要亲嘴要睡，那洪大而含胡的声音，那势派，都使这作丈夫的想起了村长同乡绅那些大人物的威风，于是这丈夫不必指点，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后舱钻去，躲到那后梢舱上去低低的喘气，一面把含在口上那枝卷烟摘下来，毫无目的的眺望河中暮景。夜把河上改变了，岸上河上已经全是灯火，这丈夫到这时节一定要想起家里的鸡同小猪，仿佛那些小小东西才是自己的朋友，仿佛那些才是亲人，如今与妻接近，与家庭却离得很远，淡淡的寂寞袭上了身，他愿意转去了。
当真转去没有？不。三十里路路上有豺狗，有野猫，有查夜的放哨的团丁，全是不好惹的东西，转去自然做不到。船上的大娘自然还得留他上三元宫看夜戏，到四海春去喝清茶，并且既然到了市上，大街上的灯同城市中的人更不可不去看看。于是留下了，坐到后舱看河中景致，等候大娘的空暇。到后要上岸了，就由小阳桥上扳篷架到船头；玩过后，仍然由那旧地方转到船上，小心小心使声音放轻，省得留在舱里躺到床上烧烟的人发怒。
到要睡觉的时候，城里起了更，西梁山上的更鼓冬冬响了一会，悄悄的从板缝里看看客人还不走，丈夫没有什么话可说，就在梢舱上新棉絮里一个人睡了。半夜里，或者已睡着，或者还在胡思乱想，那媳妇抽空爬过了后舱，问是不是想吃一点糖。本来非常欢喜口含冰糖的脾气，是做媳妇的记得清楚明白，所以即或说已经睡觉，已经吃过，也仍然还是塞了一小片冰糖在口里。媳妇用着略略抱怨自己那种神气走去了，丈夫把冰糖含在口里，正象仅仅为了这一点理由，就得原谅媳妇的行为，尽她在前舱陪客，自己也仍然很和平的睡觉了。
这样的丈夫在黄庄多着，那里出强健女子同忠厚男人。地方实在太穷了，一点点收成照例要被上面的人拿去一大半，手足贴地的乡下人，任你如何勤省耐劳的干做，一年中四分之一时间，即或用红薯叶子拌和糠灰充饥，总还不容易对付下去。地方虽在山中，离大河码头只三十里，由于习惯，女子出乡讨生活，男人通明白这做生意的一切利益。他懂事，女子名分上仍然归他，养得儿子归他，有了钱，也总有一部分归他。
那些船排列在河下，一个陌生人，数来数去是永远无法数清的。明白这数目，而且明白那秩序，记忆得出每一个船与摇船人样子，是五区一个老水保。
水保是个独眼睛的人。这独眼就据说在年青时节因殴斗杀过一个水上恶人，因为杀人，同时也就被人把眼睛抠瞎了。但两只眼睛不能分明的，他一只眼睛却办到了。一个河里都由他管事。他的权力在这些小船上，比一个中国的皇帝、总统在地面上的权力还统一集中。
涨了河水，水保比平时似乎忙多了。由于责任，他得各处去看看。是不是有些船上做父母的上了岸，小孩子在哭奶了。是不是有些船上在吵架，需要排难解纷。是不是有些船因照料无人，有溜去的危险。在今天，这位大爷，并且要到各处去调查一些从岸上发生影响到了水面的事情。岸上这几天来发生三次小抢案，据公安局那方面人说，是凡地上小缝小罅都找寻到了，还是毫无痕迹。地上小缝小罅都亏那些体面的在职人员找过，于是水保的责任便到了。他得了通知，就是那些说谎话的公安局办事处通知，要他到半夜会同水面武装警察上船去搜索“歹人”。
水保得到这个消息时是上半天。一个整白天他要做许多事。他要先尽一些从平日受人款待好酒好肉而来的义务了，于是沿了河岸，从第一号船起始，每个船上去谈谈话。他得先调查一下，问问这船上是不是留容得有不端正的外乡人。
做水保的人照例是水上一霸，凡是属于水面上的事他无有不知。这人本来就是一个吃水上饭的人，是立于法律同官府对面，按照习惯被官吏来利用，处治这水上一切的。但人一上了年纪，世界成天变，变去变来这人有了钱，成过家，喝点酒，生儿育女，生活安舒，这人慢慢的转成一个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职务上帮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却亲近了船家。在这些情形上面他建设了一个道德的模范。他受人尊敬不下于官，却不让人害怕讨厌。他做了河船上许多妓女的干爹。由于这些社会习惯的联系，他的行为处事是靠在水上人一边的。
他这时正从一个木跳板上跃到一只新油漆过的“花船”头，那船位置在较清静的一家莲子铺吊脚楼下。他认得这只船归谁管，一上船就喊“七丫头”。
没有声音。年青的女人不见出来，年老的掌班也不见出来。老年人很懂事情，以为或者是大白天有年青男子上船做呆事，就站在船头眺望，等了一会。
过一阵他又喊了两声，又喊伯妈，喊五多；五多是船上的小毛头，年纪十二岁，人很瘦，声音尖锐，平时大人上了岸就守船，买东西煮饭，常常挨打，爱哭，过一会儿又唱起小调来。但是喊过五多后，也仍然得不到结果。因为听到舱里又似乎实在有声音，象人出气，不象全上了岸，也不象全在做梦。水保就钩身窥觑舱口，向暗处询问是谁在里面。
里面还是不作答。
水保有点生气了，大声的问：“你是哪一个？”
里面一个很生疏的男子声音，又虚又怯回答说：“是我。”接着又说，“都上岸去了。”
“都上岸了么？”
“上岸了。她们……”
好象单单是这样答应，还深恐开罪了来人，这时觉得有一点义务要尽了，这男子于是从暗处爬出来，在舱口，小心小心扳到篷架，非常拘束的望到来人。
先是望到那一对峨然巍然似乎是为柿油涂过的猪皮靴子，上去一点是一个赭色柔软麂皮抱兜，再上去是一双回环抱着的毛手，满是青筋黄毛，手上有颗其大无比的黄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块正四方形象是无数橘子皮拼合而成的脸膛。这男子，明白这是有身份的主顾了，就学到城市里人说话，说：“大爷，您请里面坐坐，她们就回来。”
从那说话的声音，以及干浆衣服的风味上，这水保一望就明白这个人是才从乡下来的种田人。本来女人不在就想走，但年青人忽然使他发生了兴味，他留着了。

第三部分 丈夫第15节 一一说给乡下人听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他，为了不使人拘束，水保取得是做父亲的和平样子，望到这年青人。“我认不得你。”
他想了一下，好象也并不认得客人，就回答：“我昨天来的。”
“乡下麦子抽穗了没有？”
“麦子吗？水碾子前我们那麦子，哈，我们那猪，哈，我们那……”
这个人，象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问，记起了自己是同一个有身分的城里人说话，不应当说“我们”，不应当说我们“水碾子”同“猪”，把字眼用错，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为不说话，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笑，他要人了解他，原谅他——他是个正派人，并不敢有意张三拿四。
水保是懂这个意思的。且在这对话中，明白这是船上人的亲戚了，他问年青人：“老七到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时节，这年青人答语小心了。他仍然说：“是昨天来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来的”。末了才说，老七同掌班、五多上岸烧香去了，要他守船。因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份说出，他还告给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汉子”。
因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干爹，这干爹第一次认识了女婿，不必挽留，再说了几句，不到一会儿，两人皆爬进舱中了。
舱中有个小小床铺，床上有锦绸同红色印花洋布铺盖，摺叠得整整齐齐。来客照规矩应当坐在床沿。光线从舱口来，所以在外面以为舱中极黑，在里面却一切分明。
年青人为客找烟卷，找自来火，毛脚毛手打翻了身边一个贮栗子的小坛子，圆而发乌金光泽的板栗在薄明的船舱里各处滚去，年青人各处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坛中去，也不知道应当请客人吃点东西。但客人却毫不客气，从舱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说这风干的栗子真好。
“这个很好，你不欢喜么？”因为水保见到主人并不剥栗子吃。
“我欢喜。这是我屋后栗树上长的。去年结了好多，乖乖的从刺球里爆出来，我欢喜。”他笑了，近于提到自己儿子模样，很高兴说这个话。
“这样大栗子不容易得到。”
“我一个一个选出来的。”
“你选？”
“是的，因为老七欢喜吃这个，我才留下来。”
“你们那里可有猴栗？”
“什么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说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骂时，抛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骂丑话，预备捡栗子”一一说给乡下人听。
因为栗子，正苦无话可说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就告水保另外属于栗子的种种事情。他知道的乡下问题可多咧。于是他说到地名“栗坳”的新闻。又说到一种栗木作成的犁具如何结实合用。这人是太需要说到这些了。昨天来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烧烟，把自己关闭在小船后梢，同五多说话，五多睡得成死猪。今天一早上，本来应当有机会同媳妇谈到乡下事情了，女人又说要上岸过七里桥烧香，派他一个人守船。坐到船上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回，到后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全只给自己发闷。先一时，正睡在舱里，就想这满江大水若到乡下涨，鱼梁上不知道应当有多少鲤鱼上梁！把鱼捉来时，用柳条穿鳃到太阳下去晒，正计算到那数目，总算不清楚。忽然客人来到船上，似乎一切鱼都争着跳进水中去了。
来了客人，且在神气上看出来人是并不拒绝这些谈话的，所以这年青人，凡是预备到同自己媳妇在枕边诉说的各样事情，这时得到了一个好机会，都拿来同水保谈了。
他告给水保许多乡下情形，说到小猪捣乱的脾气，叫小猪名字是“乖乖”，又说到新由石匠整治过的那副石磨，顺便告给了一个石匠的笑话。又说到一把失去了多久的镰刀，一把水保梦想不到的小镰刀，他说：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赌咒我各处都找到了。我们的床下，门枋上，仓角里，什么不找到？它躲了。躲猫猫一样，不见了。我为这件事骂过老七。老七哭过。可还是不见。鬼打岩，蒙蒙眼，原来它躲在屋梁上饭箩里！半年躲在饭箩里！它吃饭！一身锈得象生疮。这东西多狡猾！我说这个你明白我没有？怎么会到饭箩里半年？那是一只做样子的东西，挂到斗窗上。我记起那事了，是我削楔子，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气，赌气把刀一丢。……到水上磨了半天，还不错，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还不曾同老七说到这个，她不会忘记那哭得伤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为我总疑心这东西是老七掉到溪里，不好意思说明。我知道她不骗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为我说过：‘找不出么？那我就要打人！’我并不曾动过手，可是生气时也真吓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着它割草么？”
“嗨，哪里，用处多咧。是小镰刀，那么精巧，你怎么说是割草？那是削一点薯皮，刮刮箫：这些这些用的。小得很，值三百钱，钢火妙极了。我们都应当有这样一把刀放到身边，不明白么？”
水保说：“明白明白：都应当有一把，我懂你这个话。”
他以为水保当真是懂的，什么也说到了，甚至于希望明年来一个小宝宝，这样只合宜于同自己的媳妇睡到一个枕头上商量的话也说到了。年青人毫无拘束的还加上许多粗话蠢话。说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才记起问客人贵姓。
“大爷，您贵姓？留一个片子到这里，我好回话。”
“不用不用。你只告她有这么一个大个儿到过船上，穿这样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
“不要接客，您要来？”
“就是这样说，我一定要来的。我还要请你喝酒。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从船头上岸，走到别一个船上去了。
在水保走后，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这个大汉子是谁。他还是第一次同这样尊贵的人物谈话。他不会忘记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仅是同他谈话，还喊他做朋友，答应请他喝酒！他猜想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这人许多钱。他忽然觉得愉快，感到要唱一个歌了，就轻轻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体裁，他唱得是：“水涨了，鲤鱼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么大，小的有小草鞋那么小。”
但是等了一会还不见老七回来，一个鬼也不回来，他又想起那大汉子的丰采言谈了。他记起那一双靴子，闪闪发光，以为不是极好的山柿油涂到上面，是不会如此体面好看的。他记起那黄而发沉的戒子，说不分明那将值多少钱，一点不明白那宝贝为什么如此可爱。他记起那伟人点头同发言，一个督抚的派头，一个军长的身份——这是老七的财神！他于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杨村人不庄重口吻，唱得是：“山坳的团总烧炭，山脚的地保爬灰；爬灰红薯才肥，烧炭脸庞发黑。”
到午时，各处船上都已有人烧饭了。湿柴烧不燃，烟子各处窜，使人流泪打嚏，柴烟平铺到水面时如薄绸。听到河街馆子里大师傅用铲子敲打锅边的声音，听到邻船上白菜落锅的声音，老七还不见回来。可是船上烧湿柴的本领年青人还没有学到，小钢灶总是冷冷的不发吼。做了半天还是无结果，只有把它放下一个办法了。
应当吃饭时候不得饭吃，人饿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舱板，他仍然得想一点事情。一个不安分的估计在心上滋长了。正似乎为装满了钱钞便极其骄傲模样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现时，把原有的和平已失去了。一个用酒糟同红血所捏成的橘皮红色四方脸，也是极其讨厌的神气，保留到印象上。并且，要记忆有什么用？他记忆得到那嘱咐，是当到一个丈夫面前说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该死的话，是那么不客气的从那吃红薯的大口里说出！为什么要说这个？有什么理由要说这个？……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愤怒，饥饿重复揪着了这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绪，在这个年青简单的人情绪中长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咙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他不能再有什么快乐。按照一个种田人的脾气，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气再来烧火，自然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丢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第三部分 丈夫第16节 两个酒疯子

但那柴是在两三丈以外，便被别个船上的人捞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正等待一点从河面漂流而来的湿柴，把柴捞上，即刻就见到用废缆一段引火，且即刻满船发烟，火就带着小小爆裂声音燃好了。看到这一切，新的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头五多两个人，正牵了手说着笑着走来。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崭新的样子，这是做梦也不曾遇到的一件家伙！
“你走哪里去？”
“我——要回去。”
“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这样小气？”
“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妇，样子比说话还硬劲。并且看到那一张胡琴，明知道这是特别买来给他的，所以再不能坚持，摸了摸自己发烧的额角，幽幽的说，“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妇的身后跑转船上。
掌班大娘也赶来了，原来提了一副猪肺，好象东西只是乘便偷来的，深恐被人追上带到衙门里去。所以跑得颧骨发了红，喘气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舱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汉子想走！”
“谁说的，戏都不看就走！”
“我们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气样子，一定是怪我们不早回来。”
“那是我的错；是菩萨的错；是屠户的错。我不该同屠户为一个钱吵闹半天，屠户不该肺里灌这样多水。”
“是我的错。”陪男子在舱里的女人，这样说了一句话，坐下了。对面是男子汉。她于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换时，露出极风情的红绫胸褡。胸褡上绣了“鸳鸯戏荷”。
男子觑着，不说话。有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在血里窜着涌着。
在后梢，听到大娘同五多谈着柴米。
“怎么我们的柴都被谁偷去了！”
“米是谁淘好的？”
“一定是火烧不燃。……姐夫是乡下人，只会烧松香。”
“我们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说了。”
“姐夫只知道淘米！”
听到这些话的年青汉子，一句话不说，静静的坐在舱里，望到那一把新买来的胡琴。
女人说：“弦都配好了，试拉拉看。”
先是不作声，到后把琴搁在膝上，查看松香。调琴时，生疏的音从指间流出，拉琴人便快乐的微笑了。
不到一会，满舱是烟，男子被女人喊出去，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头调弦。
到后吃中饭时，五多说：
“姐夫，你回头拉‘孟姜女哭长城’，我唱。”
“我不会拉。”
“我听说你拉得很好，你骗我谎我。”
“我不骗你。”
大娘说：“我听老七说你拉得好，所以到庙里，一见这琴，我就想起你才说就为姐夫买回去吧。是运气，烂贱就买来了。这到乡里一块钱还恐怕买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钱？”
“一吊六。他们都说值得！”
五多说：“谁说值得？”
大娘很生气的说：“毛丫头，谁说不值得？你知道什么！撕你的嘴！”
因为这琴是从一个卖琴熟人手上拿来，一个钱不花，听到大娘的谎话，五多分辩，大娘就骂五多，老七却笑了。男子以为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干笑。
男子先把饭吃完，就动手拉琴，新琴声音又清又亮，五多高兴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将起来，被大娘结结实实打了一筷子头，才忙着吃饭、收碗、洗锅子。
到了晚上，前舱盖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灯罩子有红纸剪成的遮光帽，全舱灯光红红的如办大喜事，年青人在热闹中象过年，心上开了花。可是过不久，有兵士从河街过身，喝得烂醉，听到这声音了。
两个醉鬼踉踉跄跄到了船边，两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报上名来！唱得好，赏一个五百。不听到么？老子赏你五百！”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沉静了。
醉鬼用脚不住踢船，蓬蓬蓬发出钝而沉闷的声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盖接榫处，于是又叫嚷：“不要赏么，婊子狗造的？装聋，装哑？什么人敢在这里作乐？我怕谁？皇帝我也不怕。大爷，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们军长师长，都是混账王八蛋！是皮蛋鸡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一个喉咙发沙的说道：
“骚婊子？出来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听到用石头打船篷，大声的辱骂祖宗。一船人都吓慌了。大娘忙把灯扭小一点，走出去推篷，男子听到那汹汹声气，夹了胡琴就往后舱钻去。不一会，醉人已经进到前舱了。两个人一面说着野话一面要争到同老七亲嘴，同大娘五多亲嘴。且听到问：“是什么人在此唱歌作乐，把拉琴的抓来再给老子唱一个歌。”
大娘不敢作声，老七也无主意了，两个酒疯子就大声的骂人。
“臭货，喊龟子出来，跟老子拉琴，赏一千！英雄盖世的曹孟德也不会这样大方！我赏一千，一千个红薯，快来，不出来我烧掉你们这只船！听着没有，老东西！？赶快，莫让老子们生了气，灯笼子认不得人？”
“大爷，这是我们自己家几个人玩玩，不是外人……”

第三部分 丈夫第17节 两夫妇一早都回转乡下去了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皱皮柑！快叫拉琴的来！杂种！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说一面便站起身来，想向后舱去搜寻。大娘弄慌了，把口张大合不拢去。老七急中生智，拖着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醉人懂到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钱，老子今天晚上要到这里睡觉！孤王酒醉在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这一个在老七左边躺下去后，另一个不说什么，也在右边躺了下去。
年青人听到前舱仿佛安静了一会，在隔壁轻轻的喊大娘。正感到一种侮辱的大娘，悄悄爬过去，男子还不大分明是什么事情，问大娘：
“什么事情？”
“营上的副爷，醉了，象猫，等一会儿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记告你们了，今天有一个大方脸人来，好象大官，吩咐过我，他晚上要来，不许留客。”
“是脚上穿大皮靴子，说话象打锣么？”
“是的，是的。他手上还有一个大金戒子。”
“那是老七干爹。他今早上来过了么。”
“来过的。他说了半天话才走，吃过些干栗子。”
“他说些什么？”
“他说一定要来，一定莫留客……还说一定要请我喝酒。”
大娘想想，来做什么？难道是水保自己要来歇夜？难道是老对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个老鸨虽一切丑事做成习惯，什么也不至于红脸，但被人说到“不中吃”时，是多少感到一种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舱，看前舱新事情不成样子，扁了扁瘪嘴，骂了一声猪狗，终归又转到后舱来了。
“怎么？”
“不怎么。”
“怎么，他们走了？”
“不怎么，他们睡了。”
“睡了？”
大娘虽不看清楚这时男子的脸色，但她很懂这语气，就说：“姐夫，你难得上城来，我们可以上岸玩去。今夜三元宫夜戏，我请你坐高台子，是‘秋胡三戏结发妻’。”
男子摇头不语。
兵士胡闹一阵走后，五多、大娘、老七都在前舱灯光下说笑，说那兵士的醉态。男子留在后舱不出来。大娘到门边喊过了二次，不答应，不明白这脾气从什么地方发生。大娘回头就来检查那四张票子的花纹，因为她已经认得出票子的真假了。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灯光下指点给老七看那些记号，那些花，且放到鼻子上嗅嗅，说这个一定是清真馆子里找出来的，因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过去：“姐夫，姐夫，他们走了，我们来把那个唱完，我们还得……”
女人老七象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拉着了五多，不许她说话。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后舱先还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声音，这时手也离开那弦索了。
三个女人都听到从河街上飘来的锣鼓唢呐声音，河街上一个做生意人办喜事，客来贺喜，大唱堂戏，一定有一整夜热闹。
过了一会，老七一个人轻脚轻手爬到后舱去，但即刻又回来了。
大娘问：“怎么了？”
老七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先以为水保恐怕不会来的，所以大家仍然睡了觉，大娘、老七、五多三个人在前舱，只把男子放到后面。
查船的在半夜时，由水保领来了，水面鸦雀无声，四个全副武装警察守在船头，水保同巡官晃着手电筒进到前舱。这时大娘已把灯捻明了，她经验多，懂得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干爹，喊巡官老爷，要五多倒茶。五多还睡意迷蒙，只想到梦里在乡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摇醒揪出来，看到水保，看到一个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吓得不能说话，不晓得有什么严重事情发生。
那巡官装成很有威风的神气开了口：“这是什么人？”
水保代为答应：“老七的汉子，才从乡下来走亲戚。”
老七说道：“老爷，他昨天才来的。”
巡官看了一会儿男子，又看了一会儿女人，仿佛看出水保的话不是谎话，就不再说话了，随意在前舱各处翻翻。待注意到那个贮风干栗子的小坛子时，水保便抓了一大把栗子塞到巡官那件体面制服的大口袋里去，巡官只是笑，也不说什么。
一伙人一会儿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刚要盖篷，一个警察回来传话：
“大娘，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来过细考察她一下，你懂不懂？”
大娘说：“就来么？”
“查完夜就来。”
“当真吗？”
“我什么时候同你这老婊子说过谎？”
大娘很欢喜的样子，使男子很奇怪，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巡官还要回来考察老七。但这时节望到老七睡起的样子，上半晚的气已经没有了，他愿意讲和，愿意同她在床上说点家常私话，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动。
大娘象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欲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会：“巡官就要来的！”
老七咬着嘴唇不作声，半天发痴。
男子一早起来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话不说，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烟袋。一切归一了，就坐到那矮床边沿，象是有话说又说不出口。
老七问他：“你不是昨晚上答应过干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饭吗？”
“……”摇摇头，不作答。
“人家特意为你办了酒席，好意思不领情？”
“……”
“戏也不看看么？”
“……”
“满天红的晕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笼，那是你欢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为难，走出船头呆了一会，回身从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给的票子来，点了一下数，一共四张，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里去。男子无话说，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张也把我。”大娘将钱取出，老七又把这钱塞到男子右手心里去。
男子摇摇头，把票子撒到地下去，两只大而粗的手掌捣着脸孔，象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一齐逃到后舱去了。五多心想这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会哭，好笑。可是她并不笑。她站在船后梢舱，看见挂在梢舱顶梁上的胡琴，很愿意唱一个歌，可是不知为什么也总唱不出声音来。
水保来船上请远客吃酒，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问到时，才明白两夫妇一早都回转乡下去了。
一九三○年四月作于吴淞

第四部分 厨子第19节 厨子(1)

某一年暑假以后，有许多大学教授，怀了冒险的感情，向位置在长江中部一个大学校集中，到地以后，大家才明白那地方街道的肮脏，人心的诡诈，军队的多而邋遢，饮食居处的麻烦，全超乎这些有学问的先生们原来的想象以上。
在我同事中我认识大学校理学院一个高教授，一个从嘴唇，或从眼睛、额头，任何一部分，一望而知平时是性情很正直、很厚道的人。可是这人到学校时，对于学生的功课可十分认真，回到家中，则对于厨子的菜饭也十分认真。这种天生的不能于这两件事上协妥的性情，使他到××以后，在学校，则懒惰一点的学生，自然而然对他怀了小小反感，照到各处大学校所流行的风气，由其中一个最懒惰的学生领头，用表面看来十分公正的理由，只想把这个人打发走路。回到家中，因为那种认真讲究处，雇来的厨子，又只想自己走路。本来做主人的，就应当知道，每一个厨子在做厨子以前，已经就明白这事情是必得收取什一之利的。遇到主人大方一点时，他们还可以多得一些。遇到他们自己聪明一点时，即或在很严厉的主人手下做事，也仍然可以手续做得极其干净巧妙，把厨房中米、煤、猪油以及别的什么，搬回自己家里去。一个最好的厨子，能够作出很可口的菜蔬，同时也一定是一个很会揩油的人。这些情形可不能得到高教授的原谅，这种习惯同他的科学家求真态度相反。因此在半年中这人家一共换了三回厨子，到后来把第三个厨子打发走路以后，就不得不自己上市场，要新太太陪房的小丫头烧火，要高太太掌锅炒菜了。可是这么办理自然不能维持下去，高太太原同许多做新式太太的一样，装扮起来安置在客厅中，比安置到厨房中似乎相称一点。虽最初几天，对于炊事仿佛极有兴味，过不久，终于明白那不是一回事了。后来高教授到处托熟人打听，找一个不是本地生长的厨子，条件只是“人要十分爽宜，即或这人是一个军队中的火夫，单会烧火洗菜也行”。大约一个礼拜左右，于是就有一个样子规规矩矩的年青人，随了同事某教授家的老厨子，拿了同事某教授的信件，来到公馆听候使唤了。
新来的人似乎稍微笨了一点，一望而知不是本地的人，照到介绍信上所说，这人却才随从一个军官来此不久，军官改进学校念书，这人又不敢跟别一军官作事，所以愿意来作大司务。介绍信上还那么写着：“人没有什么习气，若不嫌他太笨，不妨试用几天看看。”
来的第一天，因为某教授家老厨子的指点，做了一顿中饭，把各样事还办得有条有理。吃饭时，这新来的厨子，一面侍候到桌旁，一面就答复主人夫妇一切的询问，言语清清楚楚，两夫妇都十分满意。他们问他住到什么地方，说并没有固定住处，因此就要他晚上住在厨房隔壁小间里。饭后这厨子就说，应当回去取一点东西，办一下事情，准四点以前回来，请求主人允许。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到后这厨子因为记起上市场来回路倒很方便，且把晚饭菜钱也带走了。
下午在学校我见到了高教授，他就邀我到他家来吃晚饭。且告给我他已经雇了一个新的厨子，从军队中来的，看样子一定还会作红闷狗肉。照规矩说来，他每换一回厨子时，总先要我去吃一顿饭，我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朋友这样一种善意的邀请，于是就答应了。
可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这大司务到了应当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回来。两夫妇因为请了一个客人在家里，不怎么好意思。因为他们谈到这大司务是初来××不久的，且在军队里住过，我就为他们找寻各样理由来解释，这厨子既来到这里不久，也许走错了路，找不到方向，也许痴头痴脑看街上的匾对，被军马踹伤了。也许到菜市同人打架，打伤了人或被人打伤，宪兵来捉到衙门去了。我们一面谈话一面望到窗外，可不行，窗外天气慢慢地夜下来了。两夫妇都十分不高兴，很觉得抱歉，亲自下厨房去为我煮了些面吃，到后又拿了些点心出来，一面吃一面谈到一些请客的故事，一面等候那个大司务。一直到上灯以后，听到门铃子铛铛的响了一阵，有人自己开栅门横闩的声音，又听到关门，到后却听到有人走进厨房去了。
高教授就在屋里生着气大声问着：
“道清，是你吗？”
小丫头也忙着走出来看是谁。
怎么不是他！这人听到主人喊他，并不作声，一会儿，就同一尾鱼那么溜进房中来了。一眼望去，原来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是乡下人的傻小子。这人知道情形不怎么好，似乎有点恐惧，怯怯的站到门边，怯怯的问：
“老爷，吃了吗？”
教授板起脸不作声，我猜他意思似乎在说，“吃了锅铲”，不消说他生气了。
太太因为看到先生不高兴，还记到有客，就装着严肃的样子说：“道清，你买一天的菜，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因为走到……”他在预备说谎吧，因为先生的神气不大好看，可不能说下去了。
教授说：“道清，你一来我就告你，到我这里做事，第一是不许说谎。你第一天就这种样子，让我们饿了一顿。我等你的菜请客！什么鬼把你留住这样久？你若还打量在我这里做事，全为我说出来。”
这厨子十分受窘，嚅嚅嗫嗫，不知所措。因为听到有客，就望了我一眼，似乎要我说一句话。我心里正想：我今天一句话也不说，看看这三个人怎么办。
教授太太说：“鱼买来了吗？”
“买来了。”
“我以为你同人吵架抓到衙门去了。”教授太太说着，显然想把空气缓和下来。可是望到先生神气，知道先生脾气，厨子不说实话，明天就又得打发走路，所以赶忙接着又说：“道清，这一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全告给先生，不能隐瞒。”
教授说：“想到这里做事，就不能说谎。”
稍稍过了一会，沉静了一会，于是这厨子一面向门边退去，俨然预备逃走的样子，一面说着下面的事情，教授太太不欢喜听这些案子，走进卧房去了。
下午一点钟，上东门边街上一家小小屋子里，有个男子（有乡下人的像貌）坐到一张短腿结实的木椅子上，昂起那颗头颅，吸了很久的美丽牌香烟，唱了一会革命歌，吹了一会哨子。他在很有耐心的等候一个女人，女人名字叫做二圆。
二圆是一个大脚大手脸子宽宽的年纪十九岁的女人。象她那种样子，许多人都知道是津市的特产。凡明白这个地方妇人的，就相信这些妇人每一夜陪到一个陌生男子做什么丑事情，一颗心仍然永远不会变坏。一切折磨也不能使这个粗制家伙损毁什么，她的身体原是仿照到一种畜生造成的。一株下贱的树，象杨柳那种东西，丢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生枝发叶，能从一切肥沃的土壤里吸取养料，这个××的婊子，就从她的营业上得到养料。这女人全身壮实如母马，精力弥满如公猪，平常时节不知道忧愁，放荡时节就不知道羞耻。
这女人如一般××地方边街接客的妇人，说话时爱把头略略向右边一偏，照习气把髻子团成一个大饼，懒懒的贴到后颈窝，眉毛用人工扯得细长成一条线，一双短短的肥手上戴四颗镀金戒指，穿的常是印花洋布衣服，照流行风气大袖口低领，衣襟上长悬挂一串牙签挖耳，裤头上长悬挂一把钥匙和到一串白铜制钱。会唱三五十个曲子，客来时就选出所爱听的曲子随意唱着，凡是流行的军歌、革命歌、党歌，无一不能上口。从那个元气十足的喉咙里，唱出什么时，字音不含糊处，常常得到许多在行的人称赞。按照××地方规矩，从军界中接来熟客，每一个整夜，连同宵夜酒面杂项，两块钱就可以全体打发了事。从这个数目上，二圆则可以得到五毛钱。有时遇到横蛮人物，走来房里一坐，大模大样的吃烟剥瓜子，以后还一定得把所要作的事完全作过，到后开了门拔脚跑了，光着身子睡在床上的二圆，震于威势，抱了委屈，就拥了被头大声哭着，用手按到胸脯上，让那双刚才不久还无耻的放光的眼睛，流泻无量屈辱的眼泪。一直等到坐在床边的老娘，从那张干瘪的口中，把所有用为诅咒男子的话语同一切安慰的话说尽，二圆就心里想想，“当真是被狗咬了一口”，于是才披了衣爬起床来，光着下身坐到那床边白木马桶上面去。每逢一个宽大胸膛压到她胸膛上时，她照例是快乐的，可是为什么这件事也有流泪的时候？没有什么道理，一切都成为习惯，已经不知有多久，做这件事都得花钱才行：若是霸蛮不讲规矩，她们如何吃饭？如何送房租？如何缴警捐？关于警察捐，她们敢欠账么？谁都知道，这不是账，这是不能说情的。
二圆也有亲戚朋友，常常互相来往，发生什么事情时，便按照轻重情分送礼帮会。这时还不回来，就因为到一个亲属家贺喜去了。
年青男子等候了很久，还不见到二圆回来，望到坐在屋角较暗处的妇人，正想说话。这是一个干瘪皱缩了的老妇人，一身很小，似乎再缩小下去就会消灭的样子。这时正因为口里含了一小粒冰糖，闭着双目，坐在一个用大木桶改造而成的靠椅上，如一只垂死的母狗，半天来丝毫不动。远处正听到什么人家还愿，吹角打鼓，声音十分动人。那妇人似乎忽然想到派出去喊叫二圆的五桂丫头，一定留到人家做法事的场坪里观看热闹，把一切正经事都忘掉了，就睁开了那双小小枯槁的眼睛，从天窗上望望天气，又偷偷的瞅了一下那个年青的客人。她原来还是活的，她那神气，是虽为上天所弃却不自弃的下流神气。

第四部分 厨子第20节 厨子(2)

“大爷，”那妇人声音象从大瓮中响着的一种回声，“我告诉你我要的那个东西，怎么总得不到。”
“你要什么？”
妇人把手掏出了口中的冰糖狡猾的噫着气。“你装不明白，你装忘记。”
那男子说：“我也告过你，若果你要的是胆，二圆要的是心，就叫二圆用刀杀了我，一切都在这里！你可以从我胸膛里掏那个胆，二圆可以从我胸膛掏那颗心，我告诉你作的事，为什么不勒迫到二圆下我的手？”
妇人说：“我听人说你们杀人可以取胆，多少大爷都说过！你就不高兴做这件好事，这些小事情就麻烦了你。你不知道老年人心疼时多难受。天下人都明白治心疼的好药是什么；他们有钱人家用熊胆，轮到我们，自然只有就方便用点人胆。河码头不是成天杀人吗？你同那些相熟的副爷打打商量，为我花两百钱，请他们喝一碗酒，在死人身上，取一个胆算什么事。”
“你听谁说这是药？”
“要说出姓名吗？这又不是招供。我不是小孩子，我已活了七十七岁。就是小孩子，你回头问五桂，她就知道这是一种药！”
那男子笑了，觉得要变一个方法说得别的事情才行了，“老娘，我可是只知二圆是一种好药！伤风，头痛，同她在一块，出一点汗，一会儿就会好的！”
“哼，你们害病就不必二圆也会好的！”
“你是不是说长官的皮靴同马鞭，照例就可以使我们出汗？”
“你那么说，我倒不大相信咧。”
“可是我现在改行了。”
“怎么，你不是在杨营副那里吗？”
“他进了高级军官班读书，我做了在大学堂教书先生的厨子。”
“为什么你去做厨子，不到营上求差事。”
男子不作声，因为他没有话可答应，一会儿妇人又说：
“你营副是个标致人，将来可以升师长！”
“你说了三次。”
“我说一百次也不是罪过。”
“你是不是又要我为你传话，说是住在边街上一妇人，有点儿小名，也夸奖称赞过他很美。是不是？”
“我赌你这样去说罢。你就说：住在河街刘五娘，向人称扬他，夸奖他，也不是辱没他什么的一件事！”
“谁说你辱没他？谁不知道刘五娘的名字？谁不会……”
妇人听着，在枯瘦如拳头大小的脸下，小小的鼻子掀动不已。男子望到这样子十分好笑，就接着说：“我告他，还一定可以得一笔奖赏罢。”
妇人这时正把那粒冰糖塞进口里，又忙着挖出来。“当然的，他会奖赏你！”
“他会赏我一顿马鞭。”
“这更是你合用的。我就听到一个大爷说过，当下人的不常常挨一顿打，心里就一定不习惯。”
两人都笑了，因此男子就在这种很亲切的戏谑中，喊了一声“老婊子”。妇人象从这种称呼上触动了些心事，自己也反复说“老婊子”好几次。过后，自言自语的神气说：
“老婊子五十年前，在大堤上时，你去问问住在药王宫里面那个更夫，他会告你老婊子不老时，如何过的日子！”
男子就说：“从前让别人骑，如今看别人骑罢了。”
“可是谁个女子不做这些事？运气好做太太，运气不好就是婊子，有什么奇怪？你莫说近来住到三分里的都督总统了不起，我也做过状元来的！”
“我不相信你那种无凭无据瞎凑。”
“要凭据吗？又不是欠债打官司。我将告你几十年前的白日同晚上，目前天上的日头和月亮帮我做见证，那些官员，那些老板，骑了大黑马到我的住处，如何跳下马来，把马系在门前杨柳树下，走进我房里来问安！如何外面的马嘶着闹着，屋里双台重台的酒摆来摆去。到后水师营标统来了，在我底袖上题诗，用官太太的轿子，接我到黄鹤楼上去赏月……”
“老娘，真看不出这样风头过来。”
“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先要好好的赌一个大咒，再告你那些阔老对我要好的事情。我记不了许多，仍然还记到那个候补道台从自己腰上解下那条绣花腰带围到我身上，为我燃蜡烛的事。我赌咒我不忘记一个字。”
男子因为看到这妇人发着喘，好象有一千句话同时争到要从那一张枯瘪的口中出来，就说：“我信你了！我信你了！”希望老娘莫因为自己的话噎死。
“我要你明白，我要你明白。”说时这老妇人就勉强的站了起来，想走到里间二圆平时陪客烧烟睡觉的房间里去，一站起身时，就绊着一张小小垫脚凳，身向左右摇摆了许久，男子心想说：“老娘你不要摔死，送终也没有一个人。”可是这时从那妇人干缩了的脸嘴上，却看出一点笑容，因这笑容也年青了。男子这时正把手中残烟向地上一抛，妇人望到了，忙走过去用脚乱蹂乱踹，踹了几下，便转到里间取证据去了。
过了一会，只听到里边妇人咯咯的痰嗽声音，好象找了半天，还找不出什么东西。男子在外边很难受的说道：“都督，将军，司令官，算了罢。鬼要知道你的履历！我问你的话，你来呀！我问你，我应当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你家小婊子过了江还是过了湖？我不是水师营统领，我不能侍候她象侍候钦差！”
老妇人还在喘着，象不曾听到这些话，忽然发现了金矿似颤的，一面咯咯咳着，一面颠声喊叫：“呀，呀，老婊子要你知道这个东西！”
原来她把那条绣花腰带找到了，正从一堆旧东西里拉那条腰带的一头，想把它拉出来，却已没有力气。
那时门外腰门铃子响了，男子站起身子来走到门罅看了一下，见是五桂伴同二圆回来了，就跑去开门。女人刚一进门，就为男子抱着了，因为望到女人的头发乱乱的，就说：“二圆婊子，你大白天陪谁睡觉，头发乱到这样子？”
二圆说：“陪谁睡觉……砍头的！说前天来又不来，害娘杀了鸡，生了半天气！”
“我不是说不能来吗？”这时已到房里了，“来，老娘，要五桂拿壶去茂昌打酒来，买一点花生，快一点！”
“五桂，五桂。”二圆忙走到门边去，看五桂还在不在门外，可是五桂把事做完，屋中用不着她，早已跑到街头看迎会去了。二圆回头来，“丫头象鬼迷了她，生起翅膀飞，看巫师捉鬼去了！”
“五桂手心该每天打五十。”男子把二圆拉着，粗率的，不甚得体的，嗅着二圆的发髻，轻轻的说：“还有一个人的嘴唇该每天亲五十。”
两人站在房门边很响的亲了一个嘴，那个老妇人半秃的头，从里间肮脏帘子角上现出来了。“二圆，乖女儿你来，帮到我一手，抬抬……”二圆不知作什么事，故走进里房去，男子也就跟着进去，却站到帘帷边眺望。
因为那条腰带还压在许多东西下面，总拖不出来，故要二圆帮她一下忙。二圆进去时，妇人带点抱怨神气说：“怎么等了你半天，你过什么地方去了呢？打牌输了，是不是？你为我取这个送大爷看看，他要看的。”正因为自己本来今天不打量出门，被老娘催到去，过去以后到那边玩得正好，又被五桂叫回来，没甚好气，如今却见到要取这条旧腰带，弄得箱箧很乱，二圆有点冒火了。

第四部分 厨子第21节 厨子(3)

二圆说：“老娘你做什么胡涂事，把一房都弄乱了！”
“我取这个！”
“你取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回头你又要我来清理！”
“为什么我不能把它取出来？我同大爷说到我年青的故事，说了半天，我让他看看这样东西，要他明白我过去的那些事情。”
“老娘，你真是……得了够了，谁都不要明白你过去的那些事情！除了你自己一个人记着，在白日里闭了眼睛来温习，谁都不要。”
妇人好象要说，“二圆，我不同你吵架”，因为怕这话不得体，就只道：“你为我做好事，取一取，莫管谁要谁不要。”
二圆很厌烦的样子走到床边去，从一些杂乱的物件里，拉取那一条腰带，拉了一阵也取不出来。男子看到好笑，就走来帮着作这件事，站到二圆身后，把手从女人胁下伸过去，只轻轻一拖，就拖出来了，因为女人先是用着力的，这一来，二圆就跌到男子身上了。老娘看到好笑，却明白这是二圆故意做成的计策，就不过去扶二圆，只在旁边背过了脸去，好让年青人亲嘴。
男子捏到这条脏而且旧已经失去了原来形色的丝质腰带，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老娘，宝物。”
二圆也凑趣似的说：“真是宝贝咧。”
妇人大致因为这种趣话受了点屈辱，如一般有可纪念东西的人把东西给人看时，被人奚落以后同一神情，就抢了那条长长的带子，围到自己身上，现出年轻十岁的模样。“这东西再坏一点，它还是帮我保留到一段新鲜记忆。如今我是老货了，我是旧货了，让你们去说罢。一个老年人，自然从年青人的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可是这条带子比你们待我好多了！它在这里，它就给我一种自信，使我相信我也象你一样生龙活虎活到这个世界上过了一些日子。不止这点点，它有时还告我留下这条带子的人，比你们还更活得尊贵体面！”
妇人显然是在同年青人赌气，二圆懂到她的意思，当到客面前不好生气，便不发作，只是一味好笑。笑够了，就说：“老娘，你说这话有什么用处？谁敢轻视你？”
那男子也说：“老娘莫多心，去打一点酒来罢，你可以多喝一杯。”
“我不希罕你的酒。我老了，酒不是灌到我们这种老年人嘴里的药了。”
“你可以买点糖，买点红枣，买点别的什么吧！圣母娘娘的供桌前，不是也得放有这两样东西吗？”这时男子从汗衣里掏出一块钱，热热的放到妇人手心里，并且把妇人的手掌合拢去，要她捏着那洋钱。“老娘，就去罢，回来时我听你说腰带的故事，我将来还得把这故事告给那个营副，营副还会告给师长！”
二圆说：“娘，你生我的气了。”因为二圆声音很和平，好象在道歉，又好象在逗哄一个小孩子，妇人心软了，气平了，同时一个圆形的东西挤在手心，使她记起了她的地位，她的身份了，就仍然恢改了老鸨的神气，谄媚的向男子望着，好象也在引疚自责的样子。到后却说：“买酒吗，什么酒？”
二圆于是把酒壶递给了妇人。走到了门前，又才记起身上所缠的那条腰带不大合式，赶忙解下来，抛到二圆手上，要说什么话，又不说出，忽然对男子做了一个无耻的放荡的姿势，才颤摇摇的出去了。
妇人走后，二圆把那腰带向自己身上一围，又即刻解除了，就在手腕上打成一个大结子，向空中抛着，笑着说：“这宝贝，老娘总舍不得丢掉，我猜想什么时候我跟人走了时，她会用这个悬梁吊颈罢。”
“她什么时候一定会呛死，来不及做这种费力的事！”
“你不应当又让她喝酒！”
“她不是说不喝酒了吗？”
“她是这样说罢？她并不同你赌得有咒。你不要看她那样子，以为自己当真服老了！她尽是说梦到水师营统领骑白马黑马来拜访她。前一阵，还同一个后山营房看马的子，做了比喝酒还坏的事情。我只说了她一句话，就同我嚷，说又并不占我的一份。”
“真是一个老鬼！”
“你骂她，说不定她会在酒里下毒药毒死你！”
二圆一面同男子说着这些粗野的笑话，一面尽把那腰带团儿向空中抛去，一下不小心，这东西为梁上一个钩子挂着了，这女人就放肆的笑着，靠到男子怀里去。因此一双那么粗糙的，似乎当时天上的皇帝造就这个人时十分草率而成的臂膀，同一张卤莽的嘴唇，使二圆宽宽的脸子同结实的腰肢，都受了压迫。
“二圆，我的亲娘，不见你时多使人难受！”
“你的亲娘在即墨县推磨！”
“你是个妖怪，使我离你不开！”
“我做了妖怪，我得变男子到南京做官去，南京不是有多少官无人做吗？”
“你听谁说的？”
“人人都是这样说，报上什么官又不负责了，什么人又害病不能负责了，我想，我若是男子，我就去负责！”
“你妈妈的鬼，有这样好机会？”
二圆就咬着自己的下唇点着头。
这时男子记起听到妇人为他说到的关于二圆的故事，正想问二圆平生遇到不讲规矩的男子，一共有多少回，妇人回来了。
妇人把酒买来后，本来剩下的钱应当找角票，一定是因为别有用心，觉得换铜子合算一点，便勒迫到铺中人找铜子。回来时把一封双铜子放到男子手上去，“大爷，我不认识票子真假，所以找回来是现钱。”
“老娘，你拿回那么多钱，是不是存心把我压死？”
二圆可懂到老娘的心思了，就说：“娘，你真是……快拿回去换换罢。”
男子说：“谁要为这点小事派老娘走路呢？老娘，不要去换，把钱收下罢。”
妇人在二圆面前无以自解：“我换去，我换去。”拿了一封铜子，就想往外走去。
可是男子认为这事情太麻烦了老娘，就说：“老娘，你不收这个钱，等一会五桂毛丫头回来时，我就把给她买鞭炮放了。”
妇人到这时，望到二圆，二圆不敢说什么，抿了嘴巴回过去笑着，因为记起梁上那条腰带了，走出取叉子去了。妇人心想，你疑心我要这个钱，我可以当到日头赌咒。
他们喝酒时，男子便装成很有耐心很有兴致的样子，听妇人说那条绣花腰带的故事，说到后来五桂回家了，男子要她到裁缝铺去看看钟，到了什么时候。五桂一会儿就转身了，忙忙匆匆的，象被谁追赶似的，期期艾艾的说：“裁缝铺出了命案，妇人吞烟死了，万千人围到大门前看热闹，裁缝四处向人作揖，又拿熨斗打人！”
妇人似乎不甚相信这件事，匆匆遽遽的站起身来，同五桂看热闹去了。二圆就低低的带点忧愁神气说：“这个月弄子里死了四个妇人，全不是一块钱以上的事情。”
男子说：“见你妈的鬼，你们这街上的人，生活永远是猪狗的生活，脾气永远是大王的脾气。”
女人唱着《叹烟花》的曲子，唱了三句低下头去，想起什么又咕咕的笑着，可是到后来，不知不觉眼睛就湿了。

第四部分 厨子第22节 厨子(4)

厨子把供状全部都招出了，话说到后来，不能再说了，就低下头去在大腿上搓着自己的左手，不知主人怎么样发落他。
我们应当不要忘记那个对于下人行为不含糊的高教授。他听到这小子自己还在用大爷名义，到那些下等土娼处鬼混，先是十分生气的，可是听到后来，我看到他不知不觉就严肃起来了。这时听到厨子不作声了，便勉强向我笑着，又勉强装成还在生气的样子问那厨子：
“那么，你就把买菜烧饭的事完全忘记了，是不是？”
那厨子忙说：“先生，老爷，我没有忘记。可是我得哄她莫哭才好走开！”
“就哄了半天！”
本来似乎想说明哄一个女人种种困难的理由，这时教授太太听到先生已经大声说话，以为问案业已完事了，所以从内房正走出来，因此一来这厨子不敢说野话了。等一会儿，望了太太一下，望了我一下，才怯怯的说：
“先生，菜买来了，两个鲫鱼还是活的，今晚上要不要用？”
教授先生望到年轻太太，很古怪的笑了一下，轻轻的叹着，便吩咐厨子：“好，你去休息，我们什么也不要吃了。”
我看看，非轮到我作主人不行了，因此就勒迫到这两夫妇，到前街一个小馆子里去吃了一顿。高太太看到我同他先生都不什么快乐，就问我刚才厨子说了些什么话。我对于这句质问不作答复，却向他们夫妇提议，不要赶走这个厨子。教授望到我惨然一笑，我就重复说明我的意见：“你应当留他，因为他是一个不说谎的人，至于我，我同你说我对于这个大司务，是感到完全满意的！”
一九三一年年末作

第四部分 厨子第23节 都市一妇人

一九三○年我住在武昌，因为我有个作军官的老弟，那时节也正来到武汉，办理些关于他们师部军械的公事，从他那方面我认识了好些少壮有为的军人。其中有个年龄已在五十左右的老军校，同我谈话时比较其余年青人更容易了解一点，我的兄弟走后，我同这老军校还继续过从，极其投契。这是一个品德学问在军官中都极其稀有罕见的人物，说到才具和资格，这种人作一军长而有余。但时代风气正奖励到一种恶德，执权者需要投机迎合比需要学识德性的机会较多，故这个老军校命运，就只许他在那种散职上，用一个少将参议名义，向清乡督办公署，按月领一份数目不多不少的薪俸，消磨他闲散的日子。有时候我们谈到这件事情时，常常替他不平，免不了要说几句年青人有血气的粗话，他就望到我微笑。“一个军人欢喜《庄子》，你想想，除了当参议以外，还有什么更适当的事务可作？”他那种安于其位与世无争的性格，以及高尚洒脱可爱处，一部《庄子》同一瓶白酒，对于他都多少发生了些影响。
这少将独身住在汉口，我却住在武昌，我们住处间隔了一条长年是黄色急流的大江。有时我过江去看他，两人就一同到一个四川馆子去吃干烧鲫鱼。有时他过江来看我，谈话忘了时候，无法再过江了，就留在我那里住下。我们便一面吃酒，一面继续那个未尽的谈话，听到了蛇山上驻军号兵天明时练习喇叭的声音，两人方横横的和衣睡去。
有一次我过江去为一个同乡送行，在五码头各个小火轮趸船上，找寻那个朋友不着，后来在一趸船上却遇到了这少将，正在趸船客舱里，同一个妇人说话。妇人身边堆了许多皮箱行李，照情形看来，他也是到此送行的。送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大致只二十三四岁，一个长得英俊挺拔十分体面的青年，身穿灰色袍子，但那副身材，那种神气，一望而知这青年应是在军营中混过的人物。青年沉默的站在那里，微微的笑着，细心的听着在他面前的少将同女人说话。女人年纪仿佛已经过了三十岁，穿着十分得体，华贵而不俗气，年龄虽略长了一点，风度尚极动人，且说话时常常微笑，态度秀媚而不失其为高贵。这两人从年龄上估计既不大象母子，从身份上看去，又不大象夫妇，我以为或者是这少将的亲戚，当时因为他们正在谈话，上船的人十分拥挤，少将既没有见到我，我就也不大方便过去同他说话。我各处找寻了一下同乡，还没有见到，就上了码头，在江边马路上等候到少将。
半点钟后，船已开行了，送客的陆续散尽了，我还见到这少将站在趸船头上，把手向空中乱挥，且下了趸船在泥滩上追了几步，船上那两个人也把白手巾挥着。船已去了一会，他才走上江边马路。我望到他把头低着从跳板上走来，象是对于他的朋友此行有所惋惜的神气。
于是我们见到了，我就告给他，我也是来送一个朋友的，且已经见到了他许久，因为不想妨碍他们的谈话，所以不曾招呼他一声。他听我说已经看见了那男子和妇人，就用责备我的口气说：
“你这讲礼貌的人，真是当面错过了一种好机会！你这书呆子，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若早见到你就好了。见到你，我当为你们介绍一下！你应当悔恨你过分小心处，在今天已经作了一件错事，因为你若果能同刚才那女人谈谈，你就会明白你冒失一点也有一种冒失的好处。你得承认那是一个华丽少见的妇人，这个妇人她正想认识你！至于那个男子，他同你弟弟是要好的朋友，他更需要认识你！可惜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你的面目了，但握到你的手，听你说的话，也一定能够给他极大的快乐！”
我才明白那青年男子沉默微笑的理由了。我说：“那体面男子是一个瞎子吗？”朋友承认了。我说：“那美丽妇人是瞎子的太太吗？”朋友又承认了。
因为听到少将所说，又记起了这两夫妇保留到我印象上那副高贵模样，我当真悔恨我失去的那点机会了。我当时有点生自己的气，不再说话，同少将穿越了江边大路，走向法租界的九江路，过了一会，我才追问到船上那两个人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以及其他旁的许多事情。原来男子是湘南××一个大地主的儿子，在广东黄埔军校时，同我的兄弟在一队里生活过一些日子，女人则从前一些日子曾出过大名，现在人已老了，把旧的生活结束到这新的婚姻上，正预备一同返乡下去，打发此后的日子，以后恐不容易再见到了。少将说到这件事情时，夹了好些轻微叹息在内。我问他为什么那样一个年青人眼睛会瞎去，是不是受下那军人无意识的内战所赐，他只答复我“这是去年的事情”。在他言语神色之间，好象还有许多话一时不能说到，又好象在那里有所计划，有所隐讳，不欲此时同我提到。结果他却说：“这是一个很不近人情的故事。”但在平常谈话之间，少将所谓不近人情故事，我听到的已经很多，并且常常没有觉得怎么十分不近人情处，故这时也不很注意，就没有追问下去。过××路一戏院门前时，碰到了我一个同乡，我们三个人就为别一件事情，把船上两个人忘却了。
回到武昌时，我想起了今天船上那一对夫妇，那个女人在另一时我似乎还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总想不出在北京还是在上海。因为忘不掉少将所说的这两夫妇对于我的未识面的友谊，且知道这机会错过去后，将来除了我亲自到湘南去拜访他们时，已无从在另外什么机会上可以见到，故更为所错过的机会十分着恼。
过了两天是星期，学校方面无事情可作，天气极好，想过江去寻找少将过汉阳，同他参观兵工厂。在过江的渡轮上，许多人望着当天的报纸，谈论到一只轮船失事的新闻，我买了份本地报纸，第一眼就看到了“仙桃”失事的电报。我糊涂了。“这只船不正是前天开走的那只吗？”赶忙把关于那只船失事的另一详细记载看看，明白了我的记忆完全不至于错误，的的确确就是前天开行的一只，且明白了全船四百七十几个人，在措手不及情形下，完全皆沉到水中去，一个也没有救起。这意外消息打击到我的感觉，使我头脑发胀发眩，心中十分难过，却不能向身边任何人说一句话。我于是重新又买了另外一份报纸，看看所记载的这一件事，是不是还有不同的消息。新买那份报纸，把本国军舰目击那只船倾覆情形的无线电消息，也登载出来，人船俱尽，一切业已完全证实了。
我自然仍得渡江过汉口去，找寻我那个少将朋友！我得告知他这件事情，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他，我要那么一个年高有德善于解脱人生幻灭的人，用言语帮助到我，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使我受了一种不可忍受的打击。我心中十分悲哀，却不知我损失的是些什么。
上了岸，在路上我就很糊涂的想到：“假如我前天没有过江，也没有见到这两个人，也没有听到少将所说的一番话，我不会那么难受罢。”可是人事是不可推测的，我同这两人似乎已经相熟，且俨然早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到了少将住处以后，才知道他已出去许久了。我在他那里，等了一会，留下了一个字条，又糊糊涂涂在街上走了几条马路。到后忽然又想：“莫非他早已得到了消息，跑到我那儿去了？”于是才渡江回我的住处。回到住处，果然就见到了少将，见到他后我显得又快乐又忧愁。这人见了我递给他的报纸，就把我手紧紧的揿住握了许久。我们一句话都不说，我们简直互相对看的勇气也失掉了，因为我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用不着再说了。
可是我的朋友到后来笑了，若果我的听觉是并不很坏的，我实在还听到他轻轻的在说：“死了是好的，这收场不恶。”我很觉得奇异，由于他的意外态度，引起了我说话的勇气。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只有天知道！这件事可以去追究它的证据和根源，可以明白那些沉到水底去的人，他们的期望，他们的打算，应当受什么一种裁判，才算是最公正的裁判。这当真只有天知道了！
一九二七年左右时节，××师以一个最好的模范军誉，驻防到×地方的事，这名誉直到一九三○年还为人所称道。某一天师部来了四个年青男子，拿了他们军事学校教育长的介绍信，来谒见师长。这会见的事指派到参谋处来，一个上校参谋主任代替了师长，对于几个年青人的来意，口头上询问了一番，又从过去经验上各加以一种无拘束的思想学识的检察，到后来，四人之中三个皆委充中尉连附，分发到营上去了，其余一个就用上尉名义，留下在参谋处服务。这青年从大学校脱身而转到军校，对军事有了深的信仰，如其余许多年轻大学生一样，抱了牺牲决心而改图，出身膏腴，脸白身长，体魄壮健，思想正确，从相人术方法上看来，是一个具有毅力与正直的灵魂，极合于理想的军人。年青人在时代兴味中，有他自己哲学同观念，即在革命队伍里，大众同志之间，见解也不免常常发生分歧，引起争持。即或是错误，但那种诚实无伪的纯洁处，正显得这种年青人灵魂的完美无疵。到了参谋处服务以后，不久他就同一些同志，为了意见不合，发了几次热诚的辩论。忍耐，诚实，服从，尽职，这些美德一个下级军官所不可缺少的，在这年青人方面皆完全无缺，再加上那种可以说是华贵的气度，使他在一般年青人之间，乃如群鸡中一只白鹤，超拔挺特，独立高举。
这年青人的日常办事程序，应受初来时节所见到的那个参谋主任的一切指导。这上校年纪约有五十岁左右，一定有了什么错误，这实在是安顿到大学校去应分比安顿在军队里还相宜的人物。这上校日本士官学校初期毕业的头衔，限制了他对于事业选择的自由，所以一面读了不少中国旧书，一面还得同一些军人混在一处，天生一种最难得的好性情，就因为这性情，与人不同，与军人身份不称，多少同学同事皆向上高升，作省长督办去了，他还是在这个过去作过他学生现在身充师长的同乡人部队里，认真克己的守着他的参谋职务。
为时不久，在这个年青人同老军官中间，便发生了一种极了解的友谊了，这友谊是维持在互相极端尊敬上面的。两人年份上相差约三十岁，却因为智慧与性格有一致契合处，故成了忘年之交。那年长的一个，能够喝很多的酒。常常到一个名为“老兵”的俱乐部去，喝那种高贵的白铁米酒。这俱乐部定名为“老兵”，来的却大多数是些当地的高级军人。这些将军，这些伟人，有些已退了伍，不再作事，有些身居闲曹，事情不多，或是上了点儿年纪，欢喜喝一杯酒，谈谈笑话，打打不成其为赌博的小数目扑克，大都觉得这是一个极相宜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年纪较大一点儿的人物，他们光荣的过去，他们当前的娱乐，自然而然都使他们向这个地方走来，离开了这个地方，就没有更好的更合乎军人身份的去处了。
这地方虽属于高级军人所有，提倡发起这个俱乐部的，实为一个由行伍而出身的老将军，故取名为老兵俱乐部。老兵俱乐部在××还是一个极有名的地方，因为里面不谈政治，注重正当娱乐，娱乐中凡包含了不道德的行为，也不能容许存在。还有一样最合理的规矩，便是女子不能涉足。当初发起人是很得军界信仰的人，主张在这俱乐部里不许女人插足，那意思不外乎以为女人常是祸水，对军人特别不相宜。这意见经其他几个人赞同，到后便成为规则了。由于规则的实行，如同军纪一样，毫不含糊，故这俱乐部在××地方倒很维持到一点令誉。这令誉恰恰就是其他那些用俱乐部名义组织的团体所缺少的东西。

第四部分 厨子第24节 这妇人过去的一切

不过到后来，因为使这俱乐部更道德一点，却有一个上校董事，主张用一个妇人来主持一切。当时把这个提议送到董事会时，那上校的确用的是“道德”名义，到后来这提议很希奇的通过了，且即刻就有一个中年妇人来到俱乐部了。据闻其中还保留到一种秘密，便是来到这里主持俱乐部的妇人，原来就是那个老兵将军的情妇。某将军死后，十分贫穷，妇人毫无着落，上校知道这件事，要大家想法来帮助那个妇人，妇人拒绝了金钱的接受，所以大家商量想了这样一种办法。但这种事知道的人皆在隐讳中，仅仅几个年老军官明白一切。妇人年龄已在三十五岁左右，尚保存一种少年风度，性情端静明慧，来到老兵俱乐部以后，几个老年将军，皆对这妇人十分尊敬客气，因此其余来此的人，也猜想得出，这妇人一定同一个极有身份的军人有点古怪关系，但却不明白这妇人便是老兵俱乐部第一个发起人的外妇。
×师上校参谋主任，对于这妇人过去一切，知道得却应比别的老军人更多一点。他就是那个向俱乐部董事会提议的人，老兵将军生时是他最好的朋友，老兵将军死时，便委托到他照料过这个秘密的情妇。
这妇人在民国初年间，曾出没于北京上层贵族社交界中。她是一个小家碧玉，生小聪明，像貌俏丽，随了母亲往来于旗人贵家，以穿扎珠花，缝衣绣花为生。后来不知如何到了一个老外交家的宅中去，被收留下来作了养女，完全变更了她的生活与命运，到了那里以后，过了些外人无从追究的日子，学了些华贵气派，染了些娇奢不负责任的习惯。按照聪明早熟女子当然的结果，没有经过养父的同意，她就嫁给了一个在外交部办事的年青科长。这男子娶她也是没有得到家中同意的。两人都年青美貌，正如一对璧人，结了婚后，曾很狂热的过了些日子。到后男子事情掉了，两人过上海去，在上海又住了些日子，用了许多从别处借来的钱。那年青男子不是傻子，他起初把女人看成天仙，无事不遵命照办，到上海后，负了一笔大债，而且他慢慢看出了女人的弱点，慢慢的想到为个女人同家中那方面决裂实在只有傻子才做的事，于是，在某次小小争持上，拂袖而去，从此不再见面了。他到哪儿去了呢？女人是不知道的，可是瞧到女人此后生活看来，这男子是走得很聪明，并不十分错误的。但男子也许是自杀了，因为女子当时并不疑心他有必须走去的理由，且此后任何方面也从不见过这个男子的名姓。自从同住的男子走后，经济的来源断绝了。民国初年间的上海地方住的全是商人，还没有以社交花名义活动的女子，她那时只二十岁，自然的想法回到北京去，自然的同那个养父忏悔讲和，此后生活才有办法。因此先寄信过北京去，报告一切，向养父承认了一切过去的错误，希望老外交家给她一点恩惠，仍然许她回来。老外交家接到信后，即刻寄了五百块钱，要她回转北京，一回北京，在老人面前流点委屈的眼泪，说些引咎自责的话，自然又恢复一年前的情形了。
但女人是那么年青，又那么寂寞，先前那个丈夫，很明显的既不曾正式结婚，就没有拘束她行动的权利。为时不久，她就又被养父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的朋友引诱了去。那朋友背了老外交家，同这女子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女子那么狂热爱着这中年绅士，但当那个男子在议会中被××拉入名流内阁，发表为阁员之一后，却正式同军阀××姨妹订了婚，这一边还仍然继续到一种暧昧的往来。女人明白了，十分伤心，便坦白的告给了养父一切被欺骗的经过。由于老外交家的质问，那绅士承认了一切，却希望用妾媵的位置处置到女子，因为这绅士是知道女人根柢，以及在这一家的暧昧身份的。由于虚荣与必然的习惯，女人既很爱这个绅士，没有拒绝这种提议，不久以后就作了总长的姨太太。
曹锟事议会贿案发觉时，牵连了多少名人要人，×总长逃到上海去了。一家过上海以后，×总长二姨太太进了门，一个真实从妓院中训练出来的人物，女子在名分上无位置，在实际上又来了一个敌人，而且还有更坏的，就是为时不久，丈夫在上海被北京政府派来的人，刺死在饭店里。
老外交家那时已过德国考察去了。命运启示到她，为的是去找一个宽广一些的世界，可以自由行动，不再给那些男子的糟蹋，却应当在某种事上去糟蹋一下男子，她同那个新来的姨太太，发生了极好的友谊，依从那个妓女出身妇人的劝告，两人各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脱离了原来的地位。两人独自在上海单独生活下来，实际上，她就做了妓女。她的容貌和本能都适合于这个职业，加之她那种从上流阶级学来的气度，用到社会上去，恰恰是平常妓女所缺少的，所以她很有些成就。在她那个事业上，她得到了丰富的享乐，也给了许多人以享乐。上海的大腹买办，带了大鼻白脸的洋东家，在她这里可以得到东方贵族的印象回去。她让那些对她有所羡慕有所倾心的人，献上他最后的燔祭，为她破产为她自杀的，也很有一些人。她带了一种复仇的满足，很奢侈很恣肆的过了一些日子，在这些日子中，她成了上海地方北里名花之王。“男子是只配作踏脚石，在那份职务上才能使他们幸福，也才能使他们规矩的。”这话她常常说到，她的哲学是从她所接近的那第一个男子以下的所有男子经验而来的。当她想得到某一人，或愚弄某一人时，她便显得极其热情，终必如愿以偿。但她到后厌烦了，一下就甩了手，也不回过头去看看。她如此过了将近十年。在这时期里，她因为对于她的事业太兴奋了一点，还有，就是在某一些情形中，似乎由于缺少了点节制，得了一种意义含混的恶病，在病院里住了好些日子。经过一段长期治疗，等到病好了点，出院以后，她明白她当前的事情应计划一下，是不是从新来立门户，还照样走原来的一条路。她感到了许多困难，无论什么职业的活动，停顿一次之后，都是如此的。时代风气正在那里时时有所变革，每一种新的风气，皆在那里把一些旧的淘汰，把一些新的举起，在她那一门事业上也并不缺少这种推移。更糟处，是她的病已把几个较亲切的人物吓远，而她又实在快老了。她已经有了三十余岁，旧习气皆不许她把场面缩小，她的此后来源却已完全没有把握，照这样情形下去，将来生活一定十分黯淡。
她踌躇了一些日子，决意离开了上海，到长江中部的×镇去，试试她的命运。那里她知道有的是大商人同大傻子，两者之中，她还可以得到机会，较从容的选取其一，自由的把终身交付与他，结束了这青春时代的狂热，安静消磨下半生日子。她的希望却因为到了×镇以后事业意外的顺手而把它搁下了，为了大商人与大傻子以外，还有大军人拜倒这妇人的脚下，她的暮年打算，暂时不得不抛弃了。
人世幸福照例是孪生的，忧患也并不单独存在。在生活中我们常会为一只不能目睹的手所颠覆，也常会为一种不能意想的妒嫉所陷害。一切的境遇稍有头绪，一切刚在恢复时，一个大傻子同一个军籍中人，在她住处弄出了流血命案，这命案牵累到她，使她在一个军人法庭，受了严格的质问。这审判主席便是那个老兵将军，在她的供词里，她稍稍提到一点过去诡奇不经的命运。
命案结束后，这老兵将军成了她妆台旁一位服侍体贴的仆人。经过不久时期，她却成了老兵将军的秘密别室。倦于风尘的感觉，使她性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若这种改变是不足为奇的，则简直可以说她完全变了。在她这方面看来，老兵将军虽然人老了一点，却是在上一次命案上帮得有忙的人；在老兵将军方面，则似乎全为了怜悯而作这件事。老兵将军按月给她一笔足支开销的用费，一面又用那个正直节欲的人格，唤起了她点近于宗教的感情。当老兵将军过××作军长时，她也跟了过去，另外住到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老兵将军生时，有两年的日子，她很可以说极规矩也极幸福，可是××事变发生，老兵将军死去了。她一定会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我不愿弃去的人，总先把我弃下？”这自然是命运！这命运不由得不使她重新来思索一下她自己此后的事情！
她为了一点预感，或者她看得出应当在某一时还得一个男子来补这个丈夫的空缺。但这个妇人外表虽然还并不失去引人注意的魔力，心情因为经过多少爱情的蹂躏，实在已经十分衰老、不堪磨折了。她需要休息，需要安静，还需要一种节欲的母性的温柔厚道的生活。至于其他华丽的幻想，已不能使她发生兴味，十年来她已饱餍那种生活，而且十分厌倦了。
因此一来，她到了老兵俱乐部。新的职务恰恰同她的性情相合，处置一切铺排一切原是她的长处。虽在这俱乐部里，同一般老将校常在一处，她的行为是贞洁的。他们之间皆互相保持到尊敬，没有亵渎的情操，使他们发生其他事故。
这一面到这时应当结束一下，因为她是在一种极有规则的朴素生活中，打发了一堆日子的。可是有一天，那个上校把他的少年体面朋友邀到老兵俱乐部去了，等到那上校稍稍感觉到这件事情作错了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四部分 厨子第25节 上校

还只是那个上尉阶级的朋友，来到××二十天左右，×师的参谋主任，把他朋友邀进了老兵俱乐部。这俱乐部来往的大多数是上了点年纪的人物，少年军官既吓怕到上级军官，又实在无什么趣味，很少有见到那么英拔不群的年青人来此。两人在俱乐部大厅僻静的角隅上，喝着最高贵的白铁酒同某种甜酒，说到些革命以来年青人思想行为所受的影响。那时节图书间有两个人在阅览报纸，大厅里有些年老军人在那里打牌，听到笑声同数筹码的声音以外，还没有什么人来此。两人喝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女人，穿了件灰色绸缎青皮作边缘的宽博袍子，披着略长的黑色光滑头发，手里拿了一束红花走过小餐厅去。那上校见了女人，忙站起身来打着招呼。女人也望到这边两个人了，点了一下头，一个微笑从那张俊俏的小小嘴角漾开去，到脸上同眼角散开了。那种尊贵的神气，使人想起这只有一个名角在台上时才有那么动人的丰仪。
那个青年上尉，显然为这种壮观的华贵的形体引起了惊讶，当他老友注意到了他，同他说第一句话时，他的矜持失常处，是不能隐瞒到他的老友那双眼睛的。
上校将杯略举，望到年青人把眉毛稍稍一挤，做了一个记号，意思象是要说：“年青人，小心一点，凡是使你眼睛放光的，就常常能使你中毒，应当明白这点点！”
可是另一个有一点可笑的预感，却在那上校心中蕴蓄着，还同时混合了点轻微的妒嫉，他想到：“也许，一个快要熄灭了的火把，同一个不曾点过的火把并在一处，会放出极大的光来。”这想象是离奇的，他就笑了。
过一刻，女人从原来那个门边过来了，拉着一处窗口的帷幕，指点给一个穿白衣的侍者，嘱咐到侍者好些话，且向这一边望着。这顾盼从上尉看来，却是那么尊贵的，多情的。
“上校，日里好，公事不多罢。”
被称作上校的那一个说：“一切如原来样子，不好也不坏。‘受人尊敬的星子，天保佑你，长是那么快乐，那么美丽。’”后面两句话是这个人引用了几句书上话语的，因为那是一个绅士对贵妇的致白，应当显得谦逊而谄媚的，所以他也站了起来，把头低了一下。
女人就笑了。“上校是一个诗人，应当到大会场中去读××的诗，受群众的鼓掌！”
“一切荣誉皆不如你一句称赞的话。”
“真是一个在这种地方不容易见到的有学问的军官。”
“谢谢奖语，因为从你这儿听来的话，即或是完全恶骂，也使人不易忘掉，觉得幸福。”
女人一面走到这边来，一面注目望到年青上尉，口上却说：“难道上校愿意人称为‘有严峻风格的某参谋’吗？”
“不，严峻我是不配的，因为严峻也是一种天才。天才的身份，不是人人可以学到的！”
“那么有学问的上校，今天是请客了罢？”女人还是望到那个上尉，似乎因为极其陌生，“这位同志好象不到过这里。”
上校对他朋友看看，回答了女人：“我应当来介绍介绍：这是我一个朋友……郑同志……这是老兵俱乐部主持人，××小姐。”两个被介绍过了的皆在微笑中把头点点。这介绍是那么得体的，但也似乎近于多余的，因为爱神并不先问清楚人的姓名，才射出那一箭。
那上校接着还说了两句谑不伤雅的笑话，意思想使大家自由一点，放肆一点，同时也许就自然一点。
女人望到上校微微的笑了一下，仿佛在说着：“上校，你这个朋友漂亮得很。”
但上校心里却俨然正回答着：“你咧，也是漂亮的。我担心你的漂亮是能发生危险的，而我朋友漂亮却能产生愚蠢的。”自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女人以为年青军人是一个学生了，很随便的问：“是不是骑兵学校的？”
上校说：“怎么，难道我带了马夫来到这个地方吗？聪明绝顶的人，不要嘲笑这个没有严峻风度的军人到这样子！”
女人在这种笑话中，重新用那双很大的危险的眼睛，检察了一下桌前的上尉，那时节恰恰那个年青人也抬起头来，由于一点力量所制服，年青人在眼光相接以后，腼腆的垂了头，把目光逃遁了。女人快乐得如小孩子一样的说：“明白了，明白了，一个新从军校出来的人物，这派头我记起来了。”
“一个军校学生，的确是有一种派头吗？”上校说时望到一下他的朋友，似乎要看出那个特点所在。
女人说：“一个小孩子害羞的派头！”
不知为什么原因，那上校却感到一点不祥兆象，已在开始扩大，以为女人的言语十分危险，此后不很容易安置。女人是见过无数日月星辰的人，在两个军人面前，那么随便洒脱，却不让一个生人看来觉得可以狎侮，加之，年龄已到了三十四五，应当不会给那年青朋友什么难堪了。但女人即或自己不知自己的危险，便应当明白一个对女人缺少经验的年青人，自持的能力却不怎么济事，很容易为她那点力量所迷惑的。可是有什么方法，不让那个火炬接近这个火炬呢？他记起了，从老兵将军方面听来的女人过去的命运，他自己掉过头去苦笑了一下，把一切看开了。
但女人似乎还有其他事情等着，说了几句话却走了。
上校见到他的年青朋友，沉默着没有话说，他明白那个原因，且明白他的朋友是不愿意这时有谁来提到女人的，故一时也不曾作声。可是那年青朋友，并不为他所猜想的那么做作，却坦白的向他老朋友说：“这女人真不坏，应当用充满了鲜花的房间安顿她，应当在一种使一切年青人的头都为她而低下的生活里生活，为什么却放到这里来作女掌柜？”
上校不好怎么样告给他朋友女人所有过去的历史。不好说女人在十六年前就早已如何被人逢迎，过了些热闹日子，更不好将女人目前又为什么才来到这地方，说给年青人知道，只把话说到别方面去：“人家看得出你军校出身的，我倒分不出什么。”
那年青上尉稍稍沉默了一下，象是在努力回想先一刻的某种情景，后来就问：
“这女人那双眼睛，我好象很熟习。”
上校装作不大注意的样子，为他朋友倒了一杯甜酒，心里想说：“凡是男子对于他所中意的眼睛，总是那么说的。再者，这双眼睛，也许在五六年前出名的图画杂志上，就常常可以看到！”
后来谈了些别的话，年青人不知不觉尽望到女人去处那一方，上校那时已多喝了两杯，成见慢慢在酒力下解除了，轻轻的向他朋友说：
“女人老了真是悲剧。”他指的是一般女人而言，却想试试看他的朋友是不是已注意到了先一时女人的年龄。
“这话我可不大同意。一个美人即或到了五十岁，也仍是一个美人！”
这大胆的论理，略略激动了那个上校一点自尊心，就不知不觉怀了点近于恶意的感情，带了挑拨的神气，同他的年青朋友说：“先前那个，她怎么样？她的聪明同她的美丽极相称……你以为……”
年青上尉现出年青人初次在一个好女子面前所受的委屈，被人指问是不是爱那个女子，把话说回来了。“我不高兴那种太……的女子的。”他说了谎，就因为爱情本身也是一种精巧的谎话。
上校说：“不然，这实在是一个希见的创作，如果我是一个年青人，我或许将向她说：‘老板，你真美！把你那双为上帝精心创造的手臂给了我罢。我的口为爱情而焦渴，把那张小小的樱桃小口给了我，让我从那里得到一点甘露罢。’……”
这笑话，在另一时应当使人大笑，这时节从年青上尉嘴角，却只见到一个微哂记号。他以为上校醉了，胡乱说着，而他自己，却从这个笑话里，生了自己一点点小气。
上校见到他年青朋友的情形，而且明白那种理由，所以把话说过后笑了一会。

第四部分 厨子第26节 作了年青人的情妇了

“郑同志，好兄弟，我明白你。你刚才被人轻视了，心上难过，是不是？不要那么小气罢。一个有希望有精力的人，不能够在女子方面太苛刻。人家说你是小孩子，你可真……不要生气，不要分辩；拿破仑的事业不是分辩可以成功的，他给我们的是真实的历史。让我问你句话，你说罢，你过去爱过或现在爱过没有？”
年青上尉脸红了一会，并不作答。
“为什么用红脸来答复我？”
“我红脸吗？”
“你不红脸的，是不是？一个堂堂军人原无红脸事情。可是，许多年青人见了体面妇人都红过脸的。那种红脸等于说：别撩我，我投降了！但我要你明白，投降也不是容易事，因为世界上尽有不收容俘虏的女人。至于你，你自然是一个体面俘虏！”
年青上尉看得出他的老友醉了，不好怎么样解释，只说：“我并不想投降到这个女人面前，还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俘虏我。”
“吓，吓，好的，好的。”上校把大拇指翘起，咧咧嘴，做成“佩服高明同意高见”的神气，不再说什么话。等一会又说：“是那么的，女人是那么的。不过世界上假若有些女人还值得我们去作俘虏时，想方设法极勇敢的去投降，也并不是坏事。你不承认吗？一个好军人，在国难临身时，很勇敢的去打仗，但在另一时，很勇敢的去投降，不见得是可笑的！”
说着，女人恰恰又出来了，上校很亲昵的把手招着，请求女人过来：
“来来，受人尊敬的主人，过来同我们谈谈。我正同这位体面朋友谈到俘虏，你一定高兴听听这个。”
女人已换了件紫色长袍，象是预备出去的模样，见上校同她说话，就一面走近桌边，一面说：“什么俘虏？”女人虽那么问着，却仿佛已明白那个意义了，就望到年青上尉说：“凡是将军都爱讨论俘虏，因为这上面可以显出他们的功勋，是不是？”
年青上尉并不隐避那个问题的真实：“不是，我们指的是那些为女人低头的……”
女人站在桌旁不即坐下，注意的听着，同时又微笑着，等到上尉话说完后，似乎极同意的点着头，“是的，我明白了。原来这些将军常常说到的俘虏，只是这种意思！女人有那么大能力吗？我倒不相信。我自己是一个女人，倒不知道被人这样重视。我想来或者有许多聪明体面女子，懂得到她自己的魔力。一定有那种人。也有这种人，如象上校所说‘勇敢投降’的。”
把话说完后，她坐到上校这一方，为得是好对了年青上尉的面说话。上校已喝了几杯，但他还明白一切事情，他懂得女人说话的意思，也懂得朋友所说的意思，这意思虽然都是隐藏的，不露的，且常常和那正在提到的话相反的。
女人走后，上校望到他的年青朋友，眼睛中正闪耀一种光辉，他懂得那种光辉，是为什么而燃烧、为什么而发亮的。回到师部时，同那个年青上尉分了手，他想起未来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发愁。平常他并不那么为别的事情挂心，对于今天的事可不大放心得下。或者，他把酒吃多了一点也未可知。他睡后，就梦到那个老兵将军，同那个女人，象一对新婚夫妇，两人正想上火车去，醒来时间已夜了。
一个平常人，活下地时他就十分平常，到老以后，一直死去，也不会遇到什么惊心骇目的事情。这种庸人也有他自己的好处，他的生活自己是很满意的。他没有幻想，不信奇迹，他照例在他那种沾沾自喜无热无光生命里十分幸福。另外一种人恰恰相反。他也许希望安定，羡慕平庸，但他却永远得不到它。一个一切品德境遇完美的人，却常常在爱情上有了缺口。一个命里注定旅行一生的人，在梦中他也只见到旅馆的牌子，同轮船火车。“把老兵俱乐部那一个同师部参谋处服务这一个，象两把火炬并在一起，看看是不是燃得更好点。”当这种想象还正在那个参谋主任心中并不十分认真那么打算时，上帝或魔鬼，两者必有其一，却先同意了这件事，让那次晤谈，在两个人印象上保留下一点拭擦不去的东西。这东西培养到一个相当时间的距离上，使各人在那点印象上扩大了对方的人格。这是自然的，生疏能增加爱情，寂寞能培养爱情，两人那么生疏，却又那么寂寞，各人看到对面最好的一点，在想象中发育了那种可爱的影子，于是，老兵俱乐部的主持人，离开了她退隐的事业，跑到上尉住处，重新休息到一个少壮热情的年青人胸怀里去，让那两条结实多力的臂膀，把她拥抱得如一个处女，于是她便带着狂热羞怯的感觉，作了年青人的情妇了。
当那个参谋上校从他朋友辞职呈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时，他笑着走到他年青朋友新的住处去，用一个伯父的神气，嘲谑到他自己那么说：“这事我没有同意神却先同意了，让我来补救我的过失罢。”他为这两个人证了婚，请这两个人吃了酒，还另外为他的年青朋友介绍了一个工作，让这一对新人过武汉去。
“日子在那些有爱情的生活里照例过得是极快的。”少将对我说。“虽然我住在××，实在得过了他们很多的信，也给他们写了许多信。我从他们两人合写的信上，知道他们生活过得极好，我于是十分快乐，为了那个女子，为了她那种天生丽质十余年来所受的灾难，到中年后却遇到了那么一个年青、诚实、富有，一切完美无疵的男子，这份从折磨里取偿的报酬，使我相信了一些平时我决不相信的命运。
“女人把上尉看得同神话中的王子，女人近来的生活，使我把过去一时所担心的都忘掉了。至于那个没有同老友商量就作了这件冒险事情的上尉呢？不必他来信说到，我也相信，在他的生活里，所得到的体贴与柔情，应当比作驸马还幸福一点。因为照我想来，一个年纪十九岁的公主，在爱情上，在身体上，所能给男子的幸福，会比那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更好更多点，这理由我还找寻不出的。”
可是这个神话里的王子，在武汉地方，一个夜里，却忽然被人把眼睛用药揉坏了。这意外不幸事件的来源，从别的方面探听是毫无结果的。有些人以为由于妒嫉，有些人又以为由于另一种切齿。女人则听到这消息后晕去过几次。把那个不幸者抬到天主堂医院以后，请了好几个专家来诊治，皆因为所中的毒极猛，瞳仁完全已失了它的能力。得到这消息，最先赶到武汉去的，便是那个上校。上校见到他的朋友，躺在床上，毫无痛苦，但已经完全无从认识在他身边的人。女人则坐到一旁，连日为忧愁与疲倦所累，显得清瘦了许多。那时正当八点左右，本地的报纸送到医院来了，因为那几天××正发生事情，长沙更见得危迫，故我看了报纸，就把报纸摊开看了一下。要闻栏里无什么大事足堪注意，在社会新闻栏内，却见到一条记载，正是年青上尉所受的无妄之灾一线可以追索的光明，报纸载“九江捉得了一个行使毒药的人，只须用少许自行秘密制的药末，就可以使人双眼失明。说者谓从此或可追究出本市所传闻之某上尉被人暗算失明案。”上校见到了这条新闻，欢喜得踊跃不已，赶忙告给失明的年青朋友。可是不知为什么，女人正坐在一旁调理到冷罨纱布，忽然把磁盘掉到地下，脸色全变了。不过在这报纸消息前，谁都十分吃惊，所以上校当时并没有觉得她神色的惨怛不宁处，另外还潜伏了别的惊讶。
武汉眼科医生，向女人宣布了这年青上尉，两只眼睛除了向施术者寻觅解药，已无可希望恢复原来的状态。女人却安慰到她的朋友，只告他这里医生已感到束手，上海还应当有较好医生，可以希望有方法能够复元。两人于是过上海去了。
整整的诊治了半年，结果就只是花了很多的钱还是得不到小小结果。两夫妇把上海眼科医生全问过了，皆不能在手术上有何效果。至于谋害者一方面的线索，时间一久自然更模糊了。两人听到大连有一个医生极好，又跑到大连住了两个月，还是毫无办法。
那双眼睛看来已绝对不能重见天日，两人决计回家了。他们从大连回到上海，转到武汉。又见到了那个老友，那个上校。那时节，上校已升任了少将一年零三个月。

第四部分 厨子第27节 这是不是一个离奇的事情

上面那个故事，少将把它说完时，便接着问我：“你想想，这是不是一个离奇的事情？尤其是那女人……”
我说：“为什么眼睛会为一点药粉弄坏？为什么药粉会揉到这多力如虎的青年人眼睛中去？为什么近世医学对那点药物的来源同性质，也不能发现它的秘密？”
“这谁明白？但照我最近听到一个广西军官说的话看来，瑶人用草木制成的毒药，它的力量是可惊的，一点点可以死人，一点点也可以失明。这朋友所受的毒，我疑心就是那方面得来的东西。因为汉口方面，直到这时还可以买到那古怪的野蛮的宝物。至于为什么被人暗算，你试想想，你不妨从较近的几个人去……”
我实在就想不出什么人来。因为这上尉我并不熟习，也不大明白他的生活。
少将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你为什么不疑心那个女人，因为爱她的男子，因为自己的渐渐老去，恐怕又复被弃，作出这件事情？”
我望到那少将许久说话不出，我这朋友的猜想，使我说话滞住了。“怎么，你以为会……”
少将大声的说：“为什么不会？最初那一次，我在医院中念报纸上新闻时，我清清楚楚，看到她把手上的东西掉到地下去，神气惊惶失措。三天前在太平洋饭店见到了他们，我又无意中把我在汉口听人说‘可以从某处买瑶人毒药’的话告给两夫妇时，女人脸即刻变了色，虽勉强支持到，不至于即刻晕去，我却看得出‘毒药’这两个字同她如何有关系了。一个有了爱的人，什么都作得出，至于这个女人，她作这件事，是更合理而近情的！”
我不能对我朋友的话加上什么抗议，因为一个军人照例不会说谎，而这个军人却更不至于说谎的。我虽然始终不大相信这件事情，就因为我只见到这个妇人一面。可是为什么这妇人给我的印象，总是那么新鲜，那么有力，一年来还不消灭？也许我所见到的妇人，都只象一只蚱蜢，一粒甲虫，生来小小的，伶便的，无思无虑的。大多数把气派较大、生活较宽、性格较强，都看成一种罪恶。到了春天或秋天，都能按照时季换上它们颜色不同的衣服，都会快乐而自足的在阳光下过它们的日子，都知道选择有利于己有媚于己的雄性交尾；但这些女子，不是极平庸，就是极下贱，没有什么灵魂，也没有什么个性。我看到的蚱蜢同甲虫，数量可太多了一点，应当向什么方向走去，才可以遇到一种稍稍特别点的东西，使回忆可以润泽光辉到这生命所必经的过去呢？
那个妇人如一个光华炫目的流星，本体已向不可知的一个方向流去毁灭多日了，在我眼前只那一瞥，保留到我的印象上，就似乎比许多女人活到世界上还更真实一点。
一九三二年春暮作

第五部分 篁君日记第28节 序

这是我二表哥的一册日记的副本。
二哥因有所苦恼，不能在京呆，就往东北去。这时代，做匪当兵是我们同样用不着迟疑也可以去干的事，故二哥走到东北边方去寻找生活，我不但不劝阻，还怂恿其行。幸而好，得不死，一切便都得救了，即不幸，在那烂朋友队伍里坏了事，也省得家中徒把希望建设到二哥身上。二哥当真就走了。
如今是居然说是有一千四百人马在身边，二哥已不是他日记中的模样，早已身作山寨大王了。大王也罢，喽也罢，到如今，居然还不死，总算是可贺的事！
这日记，是二哥临行留下的，要我改，意思是供给我作文章的好材料。我可办不到。我看了，又就我所知的来观察，都觉得改头换面是不必的事。
照二哥原来样式章法我抄了下来。改，不过改一两个字而已，我把它发表了，有二哥在他日记前头一点短文的解释，我不说什么话了。
六月廿四璇若于北京城

第五部分 篁君日记第29节 自序

这短文，作为在妻面前的一点忏悔。我不欲在这上头贬损了任何人，也不想从这上面再引出一些事外人的研究的兴趣。妻若是在她事务的暇裕中，见到这忠忠实实的报告，还能保持到她那蕴藉的笑容在脸上，我算是释了一件冥冥中负了多日的重担了。过去的我，自己也在极力设法要把它忘却，虽然结果剩下的怅惘，至少还够下半世浪费。
唉，我仍然无从禁止我去这样的遐想：倘若最近的再度的继续，我将拿什么来兑换我的苦恼？这里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妻能来到北京。人民还未死尽、房屋还未烧完的河南，兵的争夺与匪的骚扰自然也还不是应当止息的时期，这时的妻还正不知到何方，想起多病的妻引着三岁的儿子逃亡的情形，就恨不得跪在妻面前痛哭一场了。唉，我当读我自己这文字时，觉得本来是人生顶精细的一部分，我却糊涂啃碎咽下了。
我也正如一个小气人一样，对我过去的花费而伤心。虽然是并不比一个用钱可买的恋爱为真实，但从一些性格上的调合与生活中的温柔着想时，我恐怕我还要带这一段缠绵到坟墓里去。
上面的话作为我这失了体裁的文章一点解释和此时一点见解。
民国十五年十二月廿七日
篁君记于北京

第五部分 篁君日记第30节 记四月初一

没有起床。知道是天晴，窗子上有斜方形太阳，窗外麻雀也叫得热闹，这是一个懊恼的早晨。不知怎样，懊恼竟成了近半月以来象点心样的不可离的东西了。莫名其妙的，略病样的，有些东西在心中燃。不是对欲望的固执，又不象穷，只是懊恼。要做一点小事都不能。譬如打一段短文，那打字机近来就似乎毛病特别多。衙门是可上可不上的一个怪地方。到那里去也只能听到些无聊的谈论，精致的应酬，与上司夸张的傲慢的脸，以及等级不同的谦卑。这全是些增加人头痛的情形。不去既无妨于月底薪水的支取，就索性不去了。象在随意所之的思索些事，就静静睡在小床上。思索些什么？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眼前是窄，是平凡，是虚空。但是不是想要宽一点，或免去平凡把生活变得充实一点？不，这又不想。窄，平凡，虚空，是不可耐的，但仍然还是那么耐下来了。依然活着，是明显的事。身体也不见得比去年更坏。所以有时又如同平凡还反而适宜我一点。
随意遐想的结果，就觉得开一个小小书店，卖点菌子油，或往国民军中去，都会比间一两天到署里去签一回到的差事来得有希望点，伟大点，至少是更合宜于我一点。不过所有这些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在平常，属于具体的计划，就万不会从我心中产生，想着，想着就算满足了。这样懦怯的怕去与现实生活接触，青年人中总有不少吧。
表停了，看针还只指三点一刻，但外面大客厅已响了九下，仍然无起床的意思。玉奎进来，把一封信扔在近床桌子上，出去了。信是妻由河南寄来，看封面便已知道了。薄薄的四页纸，轻描淡写，不肯十分显露写信时的沉痛，但抑郁瘦弱苍白的脸儿，如在纸前摇晃。十七天前写此信时，她是如何含着辛酸，强打精神用文字安慰在外的人！信上还说钝崽是怎样的想他的爹。唉，不幸的孩子！你不出世也罢。爸爸对你简直是造了罪孽了。你娘若是没有你，也不会妨碍她的学业，你一来，你娘却只能放弃一切来照料你了。若不是为你，你娘哪能走到那兵匪不分的故乡终日四乡奔走做难民？若不是为你，你爹这时也不会再这儿傍着别人了。牺牲了你爹娘的一切希望来养育你，你要是再爱哭爱病，即或你爹是坏人，不敢要求你做孝子，可是你娘，就是为料理你失了自己康健的娘……做爸爸的想到你们母子，只有哭了。
为了可怜的远在异地母子们苦难的解除，十一点时，跑到东安市场去占卦，只希望能从那道貌岸然的长老脸上得到一点空虚的安慰。我不能明白我为什么便忽然成了菩萨的信徒。或者，妻之对于《明圣经》之虔敬，久而久之，我也便感化于妻之诚心中了吧。诚诚恳恳的在一个发须全白了的占卦老人面前，拈了香，磕了头，用妻的名义祷告了一阵，到结果，长老开口了。
这使我吃惊。我明明在平常时看出他是一个老骗子，但这时在他那简单又略象夹了点粗暴的声音里，我全心倾倒了。我想，牧师这东西，果然是在祭台上能保持到他的应有的庄严，此外不必苛求于他，他已就尽了他救人的职务了。如象此时的长老，他用他的严肃音容，抓着我的心，捏着我的感情，使我把当时对他的轻蔑还给他加倍的恭敬。在开口之前他先对我笑，这笑已就使我想跪下去请求他设法。
“这个，”那老神仙说,“这是你男子的错处。年青人，稳健点，莫把自己掷到漩涡去。卦里明明说是‘两女争一男’！”
我笑了。我暗想我刚才的虔诚可笑。我看出这骗子的聪明了。故作庄严使我心悦诚服，又把一个普通男子最关心最普遍的惑疑算在我账上。但我仍然是为他那不儿戏的态度所征服。呆会儿，柔声问他：
“先生，莫把子儿排错了吧？错处只在‘争’字上，不然就是一男‘占’二女。先生，我是替女人问卦的。”
我待要把自己撇开，好看这老骗子怎样的来转他的舵。说话间，我是再不能收敛我对他的鄙夷了。
但是他可更进了一步。
“年青人，我告你，你可看这卦。这是小星——讨姨太太的卦。不信么？以后灵验时再来谈谈吧。”
满口的胡说，我不愿意再听了。
人到无聊时，求神，皈依宗教，是一个顶安全的隐藏地，但经过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后，显见得求神不成，还只好跑进人的队伍里求醉麻了。
下午便到真光去。视官上的盛宴，影戏院中是可以恣肆满足的。不过那老骗子的话总还在心里。这对我是异样滑稽的设想，倘若是真象那等小官僚一样，讨一个姨太太在家里。从老骗子口气上，可以看出姨太太这东西在社会上正在怎样的流行。他方面，朋友中，三十来岁的人，事业地位，是每日站到大学讲堂上去教书，又不穷，竟叨不了旧社会的光，又赶不上年青人的队伍，彷徨无所归寄，做单身汉子的又不少。这世界，当这婚姻制度崩溃的时节，真是太多想不到的牺牲！
虽然是滑稽，正因为老骗子一提，自己却粘在这滑稽事上，妻的方面暂时无形忘记了。在座位面前，大致就有不少的姨太太或准姨太太吧。适如其分的收拾得干干净净，身儿很香，头则按照老爷的嗜好或剪或留，顾盼中都保留着一点诱惑老爷的章法。嘴唇为让老爷有胡子的嘴去擦的缘故特别抹得红红的……
接着是想起一个姨太太的生活——
每日陪到穿马甲戴红顶子瓜皮帽留有一小撮胡子的胖子老爷睡到九点十点半才起床。吃了饭便去公园喝茶。夜间不看电影就打点牌。间一两日又到老爷同事或亲戚家玩玩。天气略变就到瑞蚨祥去选老爷欢喜的衣料。……老爷吸大烟，就学打点泡子，替老爷扛枪。吃醋也是一个姨太太应有应会的事情。还有挨老爷的……
还有读过书的姨太太如何生活，所能猜详的得多一桩事——上北京饭店跳舞。但这就得看老爷为人如何了。老爷若是旧式老爷，懂得女人是随时都在引诱男子，或随时都有为男子引诱之危险，老爷怕自己用钱买来的宝贝随了别人逃跑，跳舞是必不许可的。就是半新式的老爷，设若看得出自己姨太太长得比别的女人好看，跳舞想来也是以不去为稳妥。本来在一个辉辉煌煌灯光如昼的大客厅中，让自己姨奶奶去陪到别的年青漂亮小伙子搂着抱着，除了自己想借此升官发财，此外便是惧内的老爷吧。
从真光回来，得一点社会的新见解，就是照中国的经济情形看来，姨太太制度是不能废除也不必废除的。一个部中普通办事员，有个姨太太，不也是常见事情么？一些军阀，不是正在采用“大夫妻五十”的制度么？女人方面呢，书，是读的，但知识这东西，在男子身上是一个工具，在女人则成了一件装饰，不能与颈串一类物件生出两样用处来。因这样，妾制的保留，就更可以满足有知识女人奢侈的欲望，是纵不适宜于多数人，但正如同近世的一切制度一个样，至少于女人，于有钱的男子，已能凭了那制度享福叨光了。

第五部分 篁君日记第31节 记四月初一的晚上

回到住处去，照老例八点半钟才能开夜饭。
在餐桌上，姨太太的事情似乎应该忘记了。
事实可并不如此。同餐桌就有一个姨太太。虽然这是别人所有，无从来印证市场那老骗子说我的事情。不过，这终是一个姨太太。我为我脑中所萦绕的预言，开始做一些略近于傻子的梦了。一上桌我就用平素不曾有的眼光去注意她举动。而她，不久也就有了些感觉，这感觉，神秘的反应回来，我更傻了。
……不过，这人从装饰上行为上身份上都太同我想象的姨太太生活相离太远。这是制止我向傻走去的一个小打击。姨太太人格的综合，我总以为放浪一点并不算过分。这人却小寡妇样的朴素，沉静又如同一个无风的湖面。若非从她那微长的蛋形脸庞上时常现出些三月间春风样子的和气笑容来，真容易使一个陌生人猜想到她是一个丧了良人的可怜未亡人。
必是天上支配，命运之神有意要在我们中间玩弄一点把戏来开开心，男女主人全都不在家。饭，是特意为这几个长久住客开的。同桌六人。这年青奶奶正安排在自己的对面。每一度举箸去夹菜，眼睛便与眼睛相触。记起日间那老骗子的言语，我无从禁止我去端详她那小小白脸儿。用一种非同平时的异样注意去搜索对面的人的飘忽的神气，我在她未察觉以前便先感到了。在她脸上，我寻出了些天公打就她时雕凿的痕迹。我发见了些在往常忽略了的颈部的曲线。我在她那一双白净匀整上面满被覆了绒样纤毛的耳轮上重新估了价值。那双用白玉粉末和奶油调合捏就的手，使我生出惊奇了。其实，这纵是罪过，就算那轻微一点的罪过吧。因我先时所寻觅的意思，还只是不能忘情于老骗子对我所示的预言。这方面，又恰是一个给人去从身体上发挥爱情的姨太太罢了。
——我不算一个皇后，但够得上做一个年青康健的男子的伴侣，身体完美无疵，灵魂亦还如处女清洁……
象谁在我耳边启示。这样一来却坏了。我看她对我长久注意明了后的羞涩了。唉，真是一件坏事！这女人从我注视上，不知生出一些什么足以使她红脸的想头！她将把我对她注意的缘故想到使我也红脸的事上去，那是无疑的。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去计算，除了到要女人睡下去心跳的事外真已无可做的事。她自己无端脸红，就是准备对一个男子扔给她的爱情的接受。这我可以对天明志，赌不拘何等的咒，我的罪（倘若是罪），实在是因了她犯罪，使我瞎猜瞎想，我才敢过去触摸那爱情！我把握着那红脸的印象，便忍了痛苦逃回房中了。
回到房中，我竟忽然发现了许多过去的冤屈似的，无从忍受的伏在床上了。要哭，并无眼泪。而且又觉得应当笑。不是新得了什么，也无失落的东西。我奇怪我过去居然能朦朦胧胧一个人在此房中安住下来，如今是竟象办不到了。烦恼如同一群蜂子，同时飞扑到心上来。我想把自己痛打一顿，我咬我自己的手臂。我又笑，笑我这时是快要发疯、准备在一条危险石梁上走路的人了。凡是发酒疯的人都得喝大量的酒，我只喝一些空空洞洞恋爱的苦酒，过一阵，我就要做疯子的事了。我同时又在嘲弄我自己，因为在醉麻的过程中我只一半是胡涂，另一半，我还保有我的清明，不单能看人，看自己也还很清楚。
“这是恋爱么？”“是的。”我就回答我自己。我还附加解释：“趁着同是年青，就是互相把爱情完全建筑在对方的身体上，灵魂也会得到幸福的。一个看羊的牧女同到一个砍柴的黑少年就是这么办。我这样行为，我所感到义务的分量比较权利还要多。她是那样年青那样娟好却为一烟鬼所独占。为让她来认识爱情，我就做她一个情人也应当，别的影响我可不必再管了。”
我不知我呆了有许久。
听到里面屋子的笑语声，从不休息。大家于饭后肆无忌惮的说着各样精致的谑语，这正是客人们一个顶好的消遣法，老主人不在家则尤其可以放肆。
我不能做什么。甚至这未来而将要来到的恋爱道路应如何走去，也不能思索，我仍然只呆着。
不久，听到话匣子的一个跳舞曲在开始战栗了。几个年青客人大致是也开始互相搂着在那大厅子里闹起来了吧。我能猜想，她是必为了身份的缘故，加以性格的沉静，跳舞于她却无分。在话匣子旁照料的必属她。她虽然不在厅中同别人搭着肩儿打回旋，那双雅致的脚儿，总会活活泼泼的蹈踏。
这也不是没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寻得出许多机会来将另一个人的脸搁到自己肩上来，大家都可以从繁促的曲子中将跳着的心儿去接受同舞的人疲乏后的一度柔媚的斜睇，我为什么不去混到这一群快乐人中去胡闹？
只有将身从床上举起的力量，我是旋又颓然倒在床上了。一个负了罪的人胆子是格外虚。一个有了恋爱的人，羞怯是每每会不自觉的跑到脸上来。我没有敢出去的气概了。
让时间慢慢流去，尽舞曲搅扰我灵魂的安宁，我把妻在过去所给我的温柔与目下我能想到的妻的痛苦引到自己心上来，以便抵抗所有的诱惑。我愿意从这中得救。
唉，用旧的印象防御，让新的诱惑来攻击，妻所给我的力终于消失罄尽了。我用新生的欲望杀死了对妻的爱情了。我把一些因妻而来的苦恼全部隐藏于这新的幸福阴影下头了。我找出了些新的义务和权利，我要在妻以外挖掘一个年青女人身上所秘藏的爱情矿藏了。
我诅咒那给我预言的老骗子早死。如无他的启示，这时我也许还是心境很平和，这将近中年人的心中，也无从重新燃起这火燎了！但鬼迷了我的心，到临睡以前，我还想第二天又去市场，去送那五毛钱的敬礼。好找一点先知的帮助。

第五部分 篁君日记第32节 记四月十四与十五

超过了我预料的顺利接近，苦恼随了希望的进行亦益深。我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成了我曾在平日用嘲弄替代同情去与之打趣的那个无爱而苦恼的尊三了。我并不是爱而不得，我只担心自己最近将来所演的角色。我想扮演得聪明一点、老练一点都不能。我一面在模仿一个悲剧的主角，把全体都用爱情的温柔来点缀，一面我又看得出我是卤莽得同一个厨子。是的，我把一个厨子对付一个同事娘姨的方法采用了，我从一些略近冒失的殷勤中把这奶奶征服了。我使她至少在用爱的方面看得出我是一个豪杰。这爱情的桩子，我相信打在她心上的比在我心上的还结实。从一个微笑，一回无语的斜睇，我坚实了我这信心。
也因了这信心，更使我苦恼。我在昨天前天就开始在一种跋涉的途程中寻得了我的懦怯性（我虽喝了无数杯，我并不大醉）。加之几日来主客家庭的过从，使我见出了些在当日未发现的无从脱卸的关系。这之间，我还不愿舍去我在此全个友谊的情分，我又象看得出若果我让事实去进展，在一个不可免的身体的亲洽的结果。别人所负的责任是会有将身体去殉情欲的可能。我终于退后了。从十号以后，我便在一种藏躲中生活下来。但隐约中常象有一只手要抓到我。又如同这一只不可知的手在一度抓到我以后又复放下，以后虽不捏紧、我挣脱却又苦无从似的。挣扎既不能，前进我又怕，我就倒在这细腻的权威下面，成了一动弹不得感情染了瘫痪的病囚犯。
一声隔着幛壁的咳嗽，就使我心跳。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在我耳神经上发颤时，也如有锋棱的矛子刺到我心上一样。我不图我用了些粗暴殷勤征服了别人后，又为人用些不当意的举动使我五体投地！
今天十四，算算我跌进深坑的日子已是两礼拜。阴郁的天气，以及夜来的失眠，助长我恋床的习惯。在床上睁开眼睛时，已是十一点钟。我怎么就睡到这时候？自己也着惊了。但我仍然不起身。在床边，有琦琦昨天所放的一本《小岛》，就顺手取来看。一个人走近窗外，我的书不知不觉跌落被上了。我没有抬头以前，我就能察出近床大横窗子外面绒布窗帘是在为一只手所移动。我采取了琦琦的行为，把眼睛故意就一闭，在幔子隙罅窥人的人便说话：
“还未醒呢。”
“真是变了，总是有病不愉快了吧？”听一个人在略远处说。
我知道是两人，便不即张目。
“曾叔，曾叔，十二点快了，还不起么？再不起，开饭那就不候了！”这是琦琦的声音。
我眼略睁开，便见这小孩平贴在玻璃上的小小圆脸儿。这是一个顶小的客人，因孤身，便长住下来了。年纪是八岁。有一头乌青的短发，同一张又圆又白的小脸。一对大的黑眼睛，极其妥帖的布置在细细的眉弯下，证明这逗人怜爱的小孩，虽在小小时节便为上天夺了爹妈去，仍然能得别的许多人疼爱，不致失掉她活泼。这孩子，聪明得象一只狗，柔弱得象一只羊，因此大家把她宠爱得同一个宝。“开眼了，开眼了。”琦琦嚷着笑着，便见另一个脸同时也贴近窗子来。
我爬起床了，做了件又聪明又呆的事情。我也把嘴贴到窗上去，竟同琦琦隔着窗子亲了嘴。我没气概就把嘴唇再移过去点，虽然明看到她并无避开的意思。
“还不快起床，宋妈对于她的菜可又不负责任了。昨天咱们吃的那烂白菜，今天准得又要吃。”说了是笑。
“那得全罚曾叔吃，咱们可不管！”
“可不管！我也不管，谁小一点谁就吃白菜！”
为了躲避琦琦隔着玻璃的巴掌，就把脸故意移偏左一点。显然是站在远一点的小姐会知道，故即刻离开窗子走到廊下去。但是，脸红了。呵，这桃色的薄云使我桃色的梦更清朗，我没有再装害怕了，在她脸部所贴过的地方，我把嘴唇努着，为琦琦虚击打了十余下方止。
洗漱完毕，没有刮脸的余裕，便为琦琦催到餐厅去。
吃了饭。院子中丁香全开了，大家都出来看丁香。各人坐在走廊下的小朱红椅子上。
“这花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
许是有意说的吧，又许是无意。
“的确花是会常开，人却当真一天比一天衰老了。”
“勿要脸孔！”
“勿要脸孔！”琦琦学着说。
“这一班人我不正是比你们都要老一点？”
大家就都大声笑。
“曾叔今天不上衙门去，我们同婶婶到你房去下棋罢。”
所谓“求之不得”者，是此事。
象是有了病，我近来愿意一个人独住，我好思索我这病的根。但下棋却是我的药。我大胆服了。
我净输。输得琦琦高兴到乱跳。
“怎么，净输呀！”
不但是棋，我全输了。但是我看得出我的赢家的神气，就从我输中感到另一事上她输给我了。
我特别找一些俏皮字眼做工具，使她感觉我的嘴是贴在她心上。我又把身子也尽我手足本能去接近她，使她渐习惯于这部分的接触，移去她所怯。终于我们的脚在桌下相碰了。碰，白里边出微红的脸，我能看出这女人心的跳跃，在那腮边我能吻一千次。

第五部分 篁君日记第33节 记四月十九

我用我良心掌自己的嘴。又特意把妻相片取出来安置在桌上，以便忏悔自己数日来行为的错误。但是这准得什么账？菊子来下棋，输了又搬兵，把她找来帮忙。轮到我输了，这是一定的。我在有意无意中间都走一些不利于己的子路，好尽她高兴。
“不，你这是故意输给她，对我你就特别狠。”菊子说，说了又看把我杀败的那人。
她只笑笑。
“我一同她下，子路就不由得我不乱。不拘什么全给打败了。”
“一到了我面前就是粪棋了。”她说了，更大笑。
菊子有意嘲谑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事，这总有个缘故的。”
“有什么缘故？你说！”
“我不说，这一些人算我棋顶不高明，算你（指她）顶高明，就是了。”菊子或者看出我们情形了。
棋不必下了，菊子同她坐在床上梳头发。
女人就只头发就能使一个男子销魂的。唉，对到这些头发我想些什么？我把一些同头发全无关系的事全记起来了。这些头发，在某一本经上，似乎说过能够系住大象的，这时系了我的心，引我堕到谷里去。
“只有女人头发是最美的东西。”菊子是剪了发的，显然这话与菊子无分。
她听了，故作鄙夷样子扁着嘴，这一来更俏。
菊子又要同我下。有她在此，我也认输吧。谁知输得菊子说我是故意，随便动，不应当。
“要我怎么办？我就认输，那不行么？”
“那不行。”菊子说。
“那我就小心小心来赔到菊子小姐下这盘！”
她负手在旁边看，菊子有毛病，每一着棋总得悔上三次以上才算数。她象厌烦了，走到窗下去。
“二少爷，这是谁的相片儿？”
“姨太那么客客气气称你做二少爷呢。”菊子说了动一个车，落在我的炮头上。
“不准悔。”我说，“一走就不准悔！”
“不。决不了。”
“决不就将！”
菊子把棋一推，说是算输了。
“赢了要发气，输了也发气，小姐奶奶们真不容易招架！”
“怎么无端又把我扯上？难道我也发过你的——”
“你——”我说，且伸指头。隔得远，然而她的脸是涨红了。
似乎《红楼梦》上宝玉就有一段下棋事，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宝玉，菊子倒象史湘云。这简直是笑话。看菊子模样，未必不是有点儿发酸。她还拿着相片看，菊子走过去。
“这是你的什么人？”她搭搭讪讪拿了妻的相片问。
菊子就代答：“是二嫂，他的——（指我，我却同菊作鬼脸）太太。”
“喔，这人多美呀。”
“二哥，我说二嫂她象一个人。”菊子意思所在我明白。
她拿了妻的相片端详着，不即放，又看看菊子，“菊小姐，这象你！”
“象我，才不象我！我说象你，一点不差。”菊子简直坏得不得了，又故意问我：“二哥，你说姨奶不有点象二嫂么？”
“你二嫂哪里有她美？”
“你们全是鬼！”说了，就走。
只剩菊子同我在房中。菊子想到什么就好笑。
菊子说：“二哥，我看她是在——”
“莫乱说瞎话。”
“我才不说瞎话！你以为我看不出么？她是在爱（这字说得特别轻）一个人，我敢同谁打赌。不信我就去诈她。”
“谁？”
“还故意问！你不明白吗？你要故意如此，我就去告小姐。小姐就会为你们嚷出来。这事你能瞒我吗？”
菊子说了就要走，我却把她抓住了。
“不要走，你应当帮我的忙才算是好人！”
“我是专帮别人的忙……”
“你又酸。我一见你说出许多话，我就深怕你会使她不愉快。何苦？在别的事上，我能帮你忙时我也帮你的忙吧。”
“我有什么要你帮忙？我又不——”
“你不，你同七弟事，我一本册在心中。你以为我不知……”
菊子不愿意听完，就跑了。
房中剩下我一个人。妻的相片平置在桌上，捡起仍然藏到箱子去。妻没有能帮助我抵抗外来爱情的攻袭，反而更叫我朝坏的方面走去。
菊子真是一个不得了的聪明人，不期望她就能看出我们中间的关系！然而菊子同时有菊子私事，我也全知道。大家会意各行各的事，或者，不会有谁来妨碍谁吧。
又来了，悄悄的，幽灵似的，先是出现一只手，一个头……
“菊子呢？”不即进，先问。
我答应，还是问菊子，不进来。这全是借故。也许她就明明见到菊子出了我的房，这来是有另外一种意思在。
“进来吧。”我也不说在，也不说不在。
就进来了。怯怯的，异样的，慢步走进来，使我气略促。
我望她，她也望我，是用某一次吃饭桌上那种望法。她很聪明的装成大模大样走到桌边来，用手扶着坐椅背。我们之间是有一张椅子作长城。有保障，她颜色便渐渐转和了。
“请坐呀！”
“我来找菊小姐的。”
我只笑。这明明是瞎说。“找菊子？有什么事？”
所谓“无语斜睇使人魂销”者，她是灵动的有生命的为这句话加了一次详细的解释。我临时想出我这两臂这一刹的义务所在，在一种粗卤的略使她吃惊的骤然动作中，她便成了我臂里的人。不用说，我这时懂得我的嘴唇应当做的事。
“你这是怎样啦？”
我不答，就用我的嘴唇恣肆的反复的动作为我解释这应答的话。
“人来了。”她将手来抵制我的头。
“不，谁都不怕！”
我怕谁？这又不是一件坏事情。在别人臂弯中抱着睡了五年六年了，只是这一时，难道就是罪过么？我相信，若果这时菊子或者七弟来，我还仍然是这样，手是不必松。我做的事算是罪过么？我年青，她也年青，一同来亲嘴，庆祝我们生命的存在，互相来恋爱，谁能干涉？
一个人，终于是哭了。我明白，这绝不是因了她的不乐意而哭。这眼泪，便是适间热烈的亲嘴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