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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前 言

“上海滩”这个词非常抢眼，因为当年的十里洋场，风云变幻，惊动国人心。既有青帮像魔鬼般出没，又有歌妓像天仙般游荡。在灯红酒绿中酝酿着柔情，也潜藏着杀机。真是，在上海滩这个“东方的乐园”，成了冒险家的理想场所，他们用自己的魔法完成了一次次恐怖的刺激，在刺激中一方面冷对黄浦江的滔滔江水，一方面在歌楼妓院哈哈大笑起来。不能不说，“上海滩”是赌徒表演的舞台！
众所周知，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是“上海滩的三大亨”，他们各有各的招数，叱咤风云，闯的猛，玩的火，斗的凶。真是极尽19世纪末到20世纪30、40年代上海滩的黑白世界！
大凡黑道袅雄总爱“狐假虎威攀高枝，借腹怀胎自发家”，总热衷“借高枝扶摇直上，会做人扬名江湖”。他们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总要为自己寻找理想的靠山，躲避官兵的清剿，防备百姓的报复，还有仇家的追杀，但是，他们决不是甘为人下之人，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靠山的底盘上建立起自己的霸业！
现在让我们看一看“啸虎于林”的张啸林：
张啸林早年在杭州城里就是一条虎，后来踏入黄浦，被人称为“三色大亨”。黄色——开妓馆，黑色——贩毒，白色——杀人与设赌，无所不能。“四马路”野鸡出设，地摊“春药”生意十二分红火；脚踏上海滩黄、赌、毒三界大赚黑心钱、金银首饰、房产家具、衣服器皿，乃至老婆孩子，都可以典当，正当梦想坐上汪伪浙江省长的汉奸“宝座”时，曾为蒋介石充当刽子手的他，却毙命于自己的贴身保镖下，结束了他充满罪孽的一生。
本书是作者根据与多年隐居台湾的著名学者林甲山先生的交谈和他提供的第一手资料，编撰而成，资料翔实，有许多鲜为人知的事件第一次在本书中得到披露，为此，曾经惊动了许多对上海滩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林甲山不愧为几十年对上海滩深有研究的人，他的眼光非常独到，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他的三大名作《杜月笙99个谜》、《黄金荣99个谜》、《张啸林99个谜》，正是这方面的代表。而这些独具匠心的地方，在本书都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也就是说，你将在本书中，看到“三色大亨”——张啸林最真实的面目和最诡秘的生存技巧！
最后，我们想强调的是：张啸林是一个“好斗的变色龙”，他的口头禅是“白天和黑夜托着钱罐子，就是为了香床和旗袍！”如果你带着兴趣，翻开此书，你将会看到许多意想不到的神秘事件和各种争霸的场面，让你遥想当年上海滩的风云变幻！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一、混混少年，也能纵横乡里(1)

1877年6月14日（清光绪三年五月初四），只是初夏， 浙江杭州湾一带处在南国，热天来临较早，已是蝉鸣树梢，日 烤地头，一派酷暑炎炎的景象。有人说：今年夏天又要热死人 了！初夏的街道上所见到的倒处是穿短裤，打着光脊梁的南方 花农。天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浙江宁波府慈溪县的一个偏僻孤寂的山村，几户茅草屋被 掩映在树木之中，没有人声，也没有鸡鸣狗叫，一切都显得那 么寂静、安宁。
突然，从一家茅屋里，传来女人的一声惨叫，令人悚然。 之后，便是新生儿的阵阵啼哭。村民们提到嗓眼的心放了下 来：“张家的媳妇生了”。人们都停下活，议论起来。
生孩子本来不足为奇，可这新生儿的阵阵哭声却不同一 般，气足而且声音炸耳，像是在对人们宣布，一个与众不同的 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放下手中的活，拥向 张家。张家顿时热闹起来，“张家又添了个小子。”人们脸上 洋溢着笑容，可一见到张家破落的院门，又沉默了。人们看见 孩子的父亲不在家，有人说：“又添了个罪呀！”
村子里的宁静被打破了，一片贺喜的气氛却见不到，人们 只是顺口说几句暖心窝的话给孩子他妈听听。
与此同时，在乡间的小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正 吃力地背着一个木工工具箱，迈着疲乏的步子往家走，汗水浸 湿了他的全身衣衫。大概是没找到活，他早早地回家了。
当中年人听见从自己破茅草屋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时，不 由得顿了一下，脸上的愁云即刻被惊讶冲淡。他加快脚步，气 喘嘘嘘地向家门口奔去。
这婴儿，便是张啸林。就是这个孩子，先是给杭州湾带来 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又捣得上海滩乌烟瘴气，他真的要 “猛虎啸于林”！
中年人是张啸林的父亲张全海。
张全海捧着这新出生的孩子，又愁又喜，愁的是这本来已 清贫如洗的家又添了一口人，怎么养活？喜的是这儿子肥头大 耳，气足如钟，一副富贵相，也许将来会享享他的福。
张啸林排行老二，他有一个哥哥，名字叫大林，因此，父 母顺理成章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林。因长得一副虎相，生肖 又属虎，乳名便叫作阿虎。
张啸林出生后，父亲为了养活全家四口人，整天拼命地做 木工活，白天外出打工，晚上回家又做箍桶的活。三十多岁的 人看起来有五十岁。
那个年月，一个木匠的收入是很微薄的。箍三个桶才一文 钱。况且当时又是银贵钱贱。张家的生活过得十分艰苦，两个 孩子总嚷着饿。
终于有一天，做父亲的意识到，这样下去全家会饿死。俗 话说：“人挪活，树挪死。”与妻子一合计，便一咬牙，背着 家什，拉着孩子，离开了村子，举家来到杭州拱宸桥定居下 来。
这一年，张啸林十岁。
杭州拱宸桥离慈溪一百四十多公里，这里商贾出没，人口 密集，私家作坊林立，地理优势不算差。
在拱宸桥的西端，从此便多了一家箍桶店名字叫“张记 箍桶铺”。
拱宸桥一带的生意确实要好做得多。张家的生活逐渐安定 下来。张全海再也不用四处奔波，张大林也在一家织造绸缎的 机房当学徒。张家生活慢慢安宁起来，开始有意存些钱财。
有了些余钱，张全海便盘算着要把小儿子张啸林送进私塾 去念书，他与妻子商议，依老婆想法，读书与否无所谓，妻子 想让张啸林也去当学徒，但张全海坚持让儿子上学。这么打算 的原因有二：
一是他发现这小儿子自搬来拱宸桥后，经常与街市上小混 混相处，染上了小混混的流氓习气，开始学坏。他想，孩子上 了学，一定会变好。
二是张全海念念不忘儿子出生时的那副模样，那么与众不 同，将来必定大富大贵。现在让他受些教育，以利于他未来的 发展，促成他未来的富贵，看能不能出人头地。
张全海的第二种心思，谁也没告诉，包括他的妻子。所 以，在小儿子念私塾这个问题上，妻子一味反对，张全海却格 外固执。就这样张啸林跨进了学堂的门，成为一名学生。
刚开始几天，张啸林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书包，来来往 往，倒还人模人样。父母看了，心里也着实喜欢。谁知好景不 长，半月以后，张啸林又是过去那样！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混混 少年。
原来，能进私塾的大部分是有钱人家子弟，不愁吃不愁 穿。家中父母忙着生意，从赚来的钱中拔出一根毫毛，给孩子 寻个定处，也不指望将来能借此道跻身仕途。这时候，私塾里 出了一个特殊的团体——私塾少年。
这些私塾少年不仅好逸恶劳，而且还不守规矩，不爱学 习。虽家中富有，却爱小偷、小摸，并以此为嗜好，追求冒险 的刺激。他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聚赌、近色。常用一些小钱贿 赂私塾先生，换个自由，然后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张啸林与这些少年为伍，很快旧病复发，偷、摸、赌、色 样样都会。他还有一个其他私塾少年所不具备的本事：打架。
他打架的本领在拱宸桥闻名，由于从小娇生惯养，他出生 后，张家生活逐渐好转，他吃得熊头大耳的，身子骨又十分灵 活，所以打起架来，一个顶俩，很快在私塾少年中闻名。
张啸林学会了偷，不过开始偷的东西大部分是自家的，所 以他对别人总是说“拿”而不说“偷”字。说起偷东西的原 因，也很简单，就是为了赌艺，不过这项本事是进城后才学 会，他为了磨炼赌，不断偷家里的东西到街上变卖。
从慈溪乡下来的张啸林是不会赌博的。上私塾前虽为混 混，也主要是打架斗殴。他第一次参赌是在上学的第五天上 午。
那天，他准点到了先生家。先生没在，上课连个影儿也不 见。几个少年见时机已到，拿出赌具，抛开书包，押起宝来， 眼看着一枚枚铜板从这个人手里进了那个人口袋，张啸林目瞪 口呆，他有点坐不住了，他必须把这样本事学精，练熟。放学 的时候，他一路上想的就是：这样来钱太容易了，他仿佛看到 了当他成为赌界高手时钱财滚滚而来的畅快前景，他几乎兴奋 了，他的心又烧得身体汹涌澎湃起来。
张啸林决定，他也要去赌钱，赌大钱，把所有同学的钱都 赢过来，他开始暗地练习赌艺，筹集赌资。
一天下午，他在家里偷了一捆现成的木桶料，在当铺当了 8枚铜板之后，来到了私塾学校。
那天他的手气特别好，三次一押竟赢了17枚铜板。
望着手中的25枚铜板，张啸林欣喜若狂，在他幼小的心 灵里有了一大发现：自己与赌有缘，既然有缘，就必会赢钱。
张啸林就这样爱上了赌，终身没有割舍。
在私塾里，最让张啸林得意的是“称帝”。他把全班十来 个同学按家庭的有钱程度分类，每天视钱财的多少，令他们交 纳费用五文到十五文不等，作为报效。自己却效仿封建时代的 旧办法，把自己封为皇帝，把某个女同学封为皇后。
张啸林如此欺负同学，是仗着自己的一身打斗功夫，没有 人不服他，大家都怕他打人，可无可奈何。
按照一般私塾规矩，这“土大王”的宝座应由私塾先生 的儿子或孙子来坐。可那时谁敢惹张啸林。没等他发话，先生 的孙子倒先拱手让座了。
张啸林称霸的野心逐渐膨胀起来。称霸的欲望也越来越强 烈。
可怜张全海夫妇节衣缩食让儿子上学，没想到儿子竟学会 了这些名堂。最终有一件事，使他们了解了自己儿子的所作所 为，但父母的老泪纵横也未能改变张啸林的为所欲为。
那天晚上，张全海想找支笔记帐，一时找不到，便去翻儿 子的书包。此时，张啸林已睡熟。张全海这一翻，翻出了儿子 的全部家当，张全海惊呆了，他太接受不了了。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一、混混少年，也能纵横乡里(2)

原来，张全海从张啸林的书包里翻出了一张春画。画上内 容不堪入目。张全海顿时气得七窍冒烟、浑身发抖。其妻张氏 口中连喊“罪孽”。
夫妻二人把张啸林从床上抓起来，没等张啸林反应过来， 张全海一个耳光扇去，差一点把张啸林打晕。
“说，你——你在学堂里到底干了什么?”
张全海本想问春画的事，可实在难以开口。
还在瞌睡中的张啸林被打得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以为自 己在学校里赌博的事被父亲知道了，绝没想到那幅画。
他不想说，他知道一说就会扯出很多的事，要挨更多的耳 光。
“啪”又一个耳光打来，张啸林的嘴角开始出血。他的母 亲哭了起来，毕竟才十来岁的孩子。
“你快说呀，小孽障，不然，要把你打死的。”母亲一边 哭着说一边拧他的耳朵。她这时对小儿子的感情是又恨又怜。
张啸林经不起父亲的耳光和母亲的哭诉，心想：不说是 打，说了也是打，不如说了，打一顿了事。他决定把一切都告 诉父母，任他们惩罚。
张啸林不但说而且说得很详细，说到每一次赢钱竟有些激 动，丝毫没注意父亲脸上的表情他在说每次赢钱时脸上都洋溢 着兴奋，事实上张啸林真的爱上了赌博，所以他在介绍这些情 况时毫无愧疚之意。
张全海气得脸在变形，妻子张氏不再哭泣，而是瞪大眼看 着自己的儿子，似乎不认识他，眼神充满了惊诧，她做梦也没 想到一心苦心培养的儿子现在竟荒废到这个地步，她有点支持 不住了。
没等张啸林说完，张全海又是几记耳光。他原以为，儿子 不懂事，弄张春画只是好玩。打一顿，吓唬吓唬他，以后不许 玩这类东西就罢了。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多劣 迹，偷、摸、赌、色，几乎样样都行，这太让他痛心了！
“那，你书包里的那东西是从哪来的?”
张全海还是没提“画”字。张啸林聪明，一下子明白了 父亲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了挨打的原因。
“是别人给我的。”张啸林觉得这件事不严重，所以爽快 地回答了他父亲，他没意识到看那神画会怎么样，所以也没撒 谎。
“谁给的？我会找他父母。说！”父亲厉声问道，他几乎 咆哮了。
“是……”张啸林支吾着，看来撒谎是不行的了。
“是我用七枚铜元向世兄买的。”张啸林老老实实地把来 源说了出来。
张啸林说的世兄是私塾老师的孙子，也是私塾少年。
张全海做梦也没想到，私塾先生家的人会有这种东西。他 一直认为，私塾先生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最有道德的人，他 们的所作所为即是最干净、最让人信赖的。张全海几乎不敢相 信自己的耳朵。
早知如此，又何必送他去念什么书呢！张全海有些自责。
儿子毫无感觉地擦干嘴角的血，带着红肿的脸又睡去了， 一会儿便打起呼来，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张啸林坦白归坦白，可没说一句悔改的话。作父母的又一 次为儿子的前途担忧起来，他们几乎怀疑到张啸林上学的正确 性。
夫妇俩上床后，相视流泪，整整一夜未合眼。
张全海老了许多。他的精神受到极大的冲击。第二天，竟 咳出血来。“张记箍桶铺”一连好几天没开张。
不过，张啸林在私塾学校虽没有能像他父亲所期望的那样 好好学，倒也有一项收获，那就是对写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欺望有此一回，能写手好字，到处题字，那多气派。
张啸林的私塾老师年过六旬，学问一般，却写得一手好 字。字体苍劲有力，与他那体弱单薄之躯截然相反。也只有在 上写字课时，张啸林才能认真听讲，仔细研练。
自从那夜挨了毒打之后，张啸林有所收敛。课本学不进 去，便铺开纸笔练字。日复一日，长进不小，最后，字写得颇 像个样。父母见他如此，也感到一丝宽慰。
后来，当张啸林成为上海滩“闻人”时，更以自己的一 手好字而自豪，所到名胜古迹，都免不了要展示一番，像杭州 的灵隐寺等地常留下“张寅”的题额，字写得倒也不错。
私塾的几年，虽没有学到什么学识，但耳儒目染。所以， 张啸林比起上海滩另外两“闻人”黄金荣和杜月笙来，似乎 有文化得多。后面两人几乎是目不识丁。
就在张家的家境慢慢走向好转的时候，中国的经济受到外 国势力的极大冲击。小商人们在沉重的压力下苟延残喘，彷徨 失措，宣告破产倒闭的时有所闻。小小的“张记箍桶铺”也 没逃脱掉，生意清淡，几乎要关门停业，张家又一次陷入困 境。
从1890年，张啸林十三岁那年起，江浙一带年年大灾人 祸，疫病大作。老百姓衣食无靠，饥荒遍地。饿俘随处可见。
靠着平日的积蓄，张家勉强撑了一阵子，但是，不幸还是 降临了，而这次不幸，断送张啸林基本上算得幸福的生活。
张啸林的父亲张全海，由于积劳成疾，丢下孤儿寡母，突 然撤手归西。张家的顶梁柱塌了，一切都乱了套。
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张全海的棺木被运到慈溪老家下 葬。之后，母子三人回到拱宸桥。重操父业，以勉强维持生 计。
此时，张啸林的哥哥张大林已有二十岁，他和母亲撑起了 门户，维持着箍桶店，但家境每况愈下，情况不断恶化。
经过这场变故之后，张啸林似乎有所顿悟。有一天，他突 然对母亲说，他要离开私塾去找一份事做。母亲听了，潸然泪 下，她以为儿子懂事了，便勉强答应了。
几天之后，张啸林进了他哥哥的厂，成为机房的学徒。
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的死渐渐被遗忘，张啸林便又不安 分起来。过去的坏毛病又死灰复燃，他要重操旧业了。
他先是从机房里偷纱锭，偷来之后卖点钱，去酒店喝酒。 久而久之，被机房老板发现，老板不敢直接去找他，便去威吓 他哥哥大林。幸亏大林赔尽了理，赔足了钱，才把这桩事了 结。以后，张啸林怕砸了大林的饭碗，全家日子也不好过，就 没有再偷厂子的纱锭。不过，他又遇上了另一件好事。
不愉东西没有钱，张啸林就去赌，下工的时候赌，该上工 的时候，他也常不去，躲在赌棚里一赌就是一天，有时竟废寝 忘食，他沉迷其中，把赌博当饭吃。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一、混混少年，也能纵横乡里(3)

说来也怪，张啸林的赌运似乎特别好，赢得多，输得极 少，钱没少赢，不过，很少拿回去接济家用，他大部分用来喝 酒。
机房的老板不敢开除他，提出要是他旷工除了扣钱还得罚 钱的要求。张啸林满口答应，但不许老板告诉他母亲。
从此，张啸林便“无官一身轻”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务 正业，专同流氓地痞为伍，吃喝嫖赌不时纠众闹事，寻衅打 架。拱宸桥的人提起他都摇头。机房的老板下决心要撵他滚 蛋，各机房的老板们还暗中约好，谁也不准接受他进机房做 工，他彻底失业就要来临了。
1897年，张啸林年满二十岁，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 膂力过人。看着浑身发达的肌肉，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块凭拳 头混饭吃的料，不该靠卖力气做工吃饭，他决定换个活法。
没等机房老板开口说开除他，他倒先撂挑子了。喜得老板 背地里直念“阿弥陀佛”。
可惜一身好力气没用到正道上，张啸林成为地道的游手好 闲之徒，在拱宸桥做了不少坏事。
拱宸桥每星期有两大集会，乡下人叫做商贸逢集。每到这 一天，乡民们怀揣血汗钱，或者挑着舍不得吃的鸡蛋瓜果来集 上卖，换些日常用品。这一带好不热闹。
逢集的日子，也是张啸林一伙捞钱的好时机。
在一家烟纸店的附近，张啸林及三四个同伙手里拿着铜洋 到处转悠，他们在选取捞钱的目标。
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拿银元来店里兑换钞票。张啸林一 伙立即凑上前去。
“哎！这银元是铜洋，你岂能不认识？”张啸林粗声大气 地对店掌柜说。一个同伙趁势夺过银元放上自己的铜洋。
店掌柜不忍说是铜洋，可又不敢说是银元，惊慌之时，一 个人把柜台上的铜洋塞给乡下人，假装斥责说：
“你这种人，也敢用铜洋来欺骗人，赶快离去，万事皆 休，不然带你到警察署见官！”
可怜乡下人被吓得晕头转向，心惊肉跳，拿着铜洋赶紧逃 了，不逃恐怕手中的几块铜洋也要被这伙家伙弄去。
张啸林靠这种办法捞些小钱，这些钱不够上赌台，只是下 店解解馋。赌博的钱从哪儿来？主要是骗外地商人。
一个宁波商人来拱宸桥买黄豆，当过磅装运的时候，卖方 的一个朋友邀请卖主与买主一起饮酒叙谈，还假称自己是提供 豆源的，这种人十有八九就是掮客。
所谓的掮客就是光赚不赔的商人。
掮客必须具备相当的技能。
掮客首先要能吃苦，不怕跑断两条腿，必须不停地奔走于 买卖双方之间，传递双方之间的信息，只有不断地随时保持联 系与勾通，才有成交的可能。
掮客还必须会察言观色，擅长交际，见到陌生人自来熟， 一见如故，在各种不同的场合都得应付自如，随机应变，该巴 结的就巴结，该摆架子就摆架子，该吝啬时就要做铁公鸡—— 一毛不拔，该大方时就要能出手大方，显得十分敢，掮客看到 对方想急于成交，就放慢节奏，以压低价格，要是买方主动， 就又采取另一种方式，促使买主不压价，总之，掮客通过故意 压低或抬高价格，使买卖双方都能接受，就容易成交。
就是不让买卖双方见面，因为两方见面，就不必要有掮客 这个中间人了。所以掮客一般是想方设法不让双方见面，如说 对方不在，或对方全权委托他代办。要是双方提出要见面，掮客 就干脆让生意吹了。
掮客常靠不正当手段发财。
就是在介绍生意时，故意欺骗买卖双方，从中提取一部分 差价，在清末后，这种做法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瞒天过 海，非法获得暴利。
放印子钱，就是放高利贷，旧社会借债，一般由债主放出 钱后，预先算好利息，借债人按日摊还，债主每天都要派人到 欠债人那里收款，在折子上盖上一个印子作借款已还的证明， 所以，人们把这种高利贷称为印子钱，也称折子钱，这就是印 子钱名称的由来。
据有关资料记载，清初，放印子钱在全国就很普遍，康熙 时，有大臣上奏列举十项时弊，其中就有放印子钱，清廷曾下 令禁止，规定放债时利息不可以超过本金。但由于清廷腐败， 在康、乾年间，放印子钱虽有所收敛，而不久又重新抬头。许 多放印子钱的债主都是有钱有势的权贵或与权贵勾结的无赖、 地痞，官府法令对他们只是一纸空文，根本不起作用，到民 初，放印子钱不仅丝毫未减弱，反而和外国势力勾结，更加猖 獗，剥削的程度更惊人。
印子钱是一种极残酷可怕的剥削方式，条件苛刻，利息极 高，借印子钱就如同用绳索勒紧脖子，最后是让人窒息，走向 死路。
印子钱的剥削方式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印子钱、礼拜 钱、皮球钱种种名目。
一般放印子钱活动是这样进行的，某人如借钱五十元，债 主先扣除五元，叫“鞋袜钱”，作为逐期收款跑街的辛劳费， 这样借款人实际到手的钱只有四十五元，债主规定，借贷人每 天须偿还一元，六十天为期必须还清，本息合计为六十元，这 样，债主就以四十五元的货款，在两个月内收回了六十元，借 债人每月付七元五角的利息，计算下来，年利息竟高达百分之 二百，可见，剥削程度之惊人可怕。
根据不同的借贷人和借贷钱数的多少区分，债主大体可分 为三类。
第一类债主只贷五十至六十元，既不多贷也不少贷，债主之 所以这样做是利息太重，如对一户贷钱过多，万一借贷人到期不 能还款，会影响资金周转，要是借贷人破产，损失就更大了，即 使采取手段，也是两败俱伤，所以债主对此惯例严格遵守，从不 破例。
这一类借贷人大多是小本经营的店铺、开堂子的老板以及 经济情况稍好的小生意人，借主知道这类人有能力偿还本金和 利息。借款后，债主就顾用跑街收取借款，有的债主每天都收 款，有的债主是每隔五天收款一次，跑街的对此了然如心，到 时就去催讨，借贷人借款时已立好了一个手折，上面详细列明 了某月某日还款钱数，跑街的催款时带着印子，每一笔还款， 就在折子上对应部位盖上一个印子作为证明，一般借印子钱都 是迫不得已。如意外火灾、老母得病等，急需钱而又无处得到 帮助，就只好明知剥削深重也去借印子钱。
第二类放印子钱的债主贷款数从一元至十元不等，此惯例 也是严格执行的，对象大多是小摊小贩、做工者或车夫等人。 有一定的职业或手艺，具有偿还能力，小摊小贩、做工者或车 夫虽有收入，但苦干苦挣，也仅仅是维持生计而已，一般都没 有什么积蓄，遇到意外急需用钱，如车子损坏要维修、风雨天 不能出车或有病等等情况，就只有去借印子钱。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一、混混少年，也能纵横乡里(4)

这一类印子钱的归还方法有每日一还和三日一还两种，还 款有的由跑街的人收，有的是借贷人亲自去送，债主对于有家 室或固定上班及摆摊叫卖者比较相信，认为他们不会随时溜 走，所以允许三天一次还款，对于没有一定住处或固定做事地 点的人不大放心，故要求他们每天都必须送还规定数额的借 款，这一类印子钱虽然数额不大，但由于利息相对更高，高额 利息一旦连本带利滚动起来，借贷人也不是很容易还清的。
第三类印子钱的贷放数从一百文到一千文不等，债主规定 借贷人必须每天都要归还规定的数额，这类印子钱的借贷人大 多为贫苦农民、失业者等下层百姓，债主认为这些借债人信用 不佳，放债风险大，因而加重索要利息，所以利息之高极惊 人，如有的债主规定，借一千文印子钱，每天要偿还七十文， 一个月内必须还清，这样，一个月之内债主连本带利收回两千 一百文，利息之高实在让人咋舌。
礼拜钱是印子钱的一种形式，一般规定一次还本，如借款 数十元，扣费一元，每星期还款一元，以一年计算，借款人借 款九元，到了年底除归还十元本金外，按全年五十二个星期， 要交付五十二元利息，利息之高在百分之五百以上。
皮球钱条件更苛刻，利息更高，是针对急需借款者而设计 的借货方式，规定不得过夜，必须当天就还清本息，如早晨借 款十元，到晚就要偿还十元二角的本息，年利息在百分之七百 以上。这种印子钱因利息极高，如同在地上滚的皮球一样，借 贷人如不能及时还款，皮球就会越滚越大，债务就越背越重， 因而，老百姓形象地称为“皮球钱。”
放印子钱的人大都是流氓、恶霸、特务、无赖等人，这些 家伙十分残忍，他们在百姓遇到天灾人祸时严酷敲诈借贷人。 这些寄生的食利者个个都是吸血鬼、活阎王。黑帮组织是他们 的靠山、后台，他们雇佣爪牙，兜揽债户，催逼利息，凶残无 比。
借贷人到期还不清印子钱，就要遭殃，债主会说借贷人存 心赖账不想还钱，派出爪牙四处搜寻债务人。借贷人要想躲避 也不可能，因为各个债主都有一定势力范围，并且都狼狈为 奸，串通一气，一个债主寻找躲债的人，别的债主知道后，也 会帮着查找，躲避债务的借贷人很难逃出这些人的手心。
找到躲债的借贷人后，债主就会指使爪牙把借贷人挟持到 私设的刑堂，先把借贷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抢去，没有钱， 可以典当的衣服也强行扒下，然后，把借贷人毒打一顿，再强 迫借贷人签下最苛刻的契约，限令很短时期加倍偿还债务，要 是到期借贷人仍然无力还清印子钱，爪牙们就会不断上门拳脚 相加或拘留吊打，甚至到其家砸锅摔盆，借贷人被逼得生不如 死，只好卖儿卖女，或把老婆卖人青楼还债，一家人被弄得妻 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外地商人觉得难却盛情，就叫暂停过磅，跟着喝酒去。 来到酒店，商人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家低档次的妓院。商人想 退，却又经不住女人的摸摸捏捏。嘴里说有事，脚却直往里 跨。
三杯酒下肚，几个男人各拥着女人进了客房。
客房内，商人被功夫高超的妓女撩得春心大动，不愿完 事。乐颠之中抽空从门缝中伸头出来。让一个掮客替他监督黄 豆过磅，自己则稳度春宵。
商人春梦睡醒，掮客说一切事情已经办妥，商人十分高 兴，连连称谢。
直到把黄豆运回家乡，过磅出售的时候，商人才发现黄豆 短少了五千多磅，损失巨大。
这五千多磅黄豆哪儿去了？它已变成银元进了张啸林等一 伙的腰包。
原来，这是张啸林一伙设计的骗局，那掮客便是张啸林。 卖主是在张啸林的逼迫下，不得已才协助的。
诸如此类的骗人害人之事，张啸林在拱宸桥一带不知做了 多少。
拱宸桥的人虽然厌恶张啸林，却也总以为他是年龄小，不 懂事，把他所做的坏事归为孩子般的恶作剧，所以，也没有人 想到要把他带去见官。
另外，除打架以外，张啸林很少欺骗、敲诈拱宸桥一带的 人，也算是“兔子不食窝边草”吧！这也是拱宸桥的人能原 谅他的原因之一。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二、“啸林”为号，弃学业干起跑腿活儿(1)

在拱宸桥如此混了几年之后，转眼到了1903年，张啸林 二十六岁，人生该计划计划了，总不能老这么混下去吧！
原先和张啸林一起混的哥儿们，有的已娶妻成家，变为安 分的人；有的外出闯荡世界，传回的消息也不错；还有的子承 父业，做了生意。张啸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快成“光杆 司令”了。
张啸林也想娶老婆，可拱宸桥一带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他除了一个穷家和多病的母亲外，一无所有。更重要的是他的 臭名声，让所有的乡亲提起来摇头，更别说找媳妇了。
人们常用“鲜花插在牛粪上”来比喻不般配的婚姻。在 拱宸桥一带，张啸林的名声坏得连牛粪都不如。
喜欢呼风唤雨的张啸林第一次有了孤独感，他在寻找机 会。
一天，张啸林正独自在街上遛达，看见许多人正围在那里 看告示，他也挤过身去，原来是浙江武备学堂招考。以前，这 一类招考告示拱宸桥也有，但张啸林从未认真看过，这一回， 他仔仔细细读了两遍，寻思着：“或许对自己各方面有好处”。
张啸林真的对这张告示动了心思。他寻思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照例在八点多钟出门。坐在门口的母亲也 没问他干什么去，张氏知道问也是白问。不过，儿子今天出 门，不是向东面的街上去，而是向西走，母亲不禁有些怪： “阿虎，你干什么?”张氏怕儿子出远门。
“中午我不回来了，看个人，天黑前回来。”张啸林边走 边说，头也没回，他今天要去办件大事，以后他也要换个活法 了。
他一口气走了几个小时，登上了吴山顶。早听说吴山顶上 一个姓许的测字先生测得灵，他来就是为了找他，请他帮忙测 测算上一命。
站在姓许的面前，张啸林又有些害怕。他不是怕姓许的 人，是怕测出不好的运来，将来一辈子完蛋。在相信命运这一 点上，张啸林继承了他的父亲。
他报出姓名，生辰八字，要求看相，重取一个吉利的名 字。以免以后在江湖上走动，连个正统的名号也没有。
那个姓许的人听了他的生辰八字，又在脸上左看右看。然 后用一只手不停地搔后脑勺，嘴里快速地念叨。张啸林不知所 措，瞪着眼睛焦急地看着他。
突然，那人眼睛一亮：“有了，你属虎，小名又称阿虎， 那官名应该叫‘寅’，寅即虎也！”看相人显然有些激动，他 几乎叫了起来。
“张寅”张啸林念了一遍，读了几年私塾，别的不懂，风 流才子“唐伯虎”，亦称“唐寅”，寻思一下，自我感觉挺好。
看相人又说：“你的小名叫作小林，虎在林中咆哮，可取 ‘啸林’为号——虎啸山林之中，谁个不怕？”
这番话可说到了张啸林的心坎上。他想：“冲这句话，我 今天也没白来。”那副喜上眉梢的样子，使测字人对他一下子 摸了个底。
之后，便是一通大富大贵的奉承话，临未，还忘不了加上 一句：
“小老弟，将来富贵发迹的时候，不要忘了今天给你起名 号的许仙人呀!”
“不会忘，不会忘的！”张啸林几乎要磕头谢恩。
“今日未多带银两，只此一枚龙洋，让先生吃碗茶，他日 有成，必当厚报。”他留下一块银元，欢天喜地下山去了。
张小林改名为寅，号啸林，十分满意，尤其对“啸林” 两字，特别感兴趣。下山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日后有出头之 日，真对这位许先生重重赏赐。
张啸林的这种想法后来真的兑现了。1930年他荣归杭州 故里时，就将这位许先生奉为上宾。
从吴山顶回来的次日，张啸林打起行囊，辞别老母，他要 报考武备学堂。在乱世之中他要“虎啸山林”。
就在报考的路上，张啸林巧遇一个人，并且救了他一命。 这个人后来与张啸林的关系非同一般，对他的命运起着决定性 的作用。他叫张载阳。
张载阳原是兰溪县人。1903年春节过后第七天，他头戴 狗皮小帽，身着长袍马褂，一手拎一只藤条筐，一手提个铺盖 卷儿，离开了家乡，直奔杭州。他也是去报考浙江武备学堂 的。
船到杭州，张载阳从南星桥码头上岸，好不容易从一大堆 船夫、车夫、旅客拉客人的包围中冲了出来，便将行李放在一 个茶馆门口，想休息休息喘口气，再计划以下行程。
四五分钟过后，当他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弯腰伸手去提 箱子时，箱子却被一只双梁棉鞋的大脚踏住了。
“先生，这是我的箱子，请挪挪脚。”张载阳慢慢抬头打 量一番，知道遇上了混混儿，他不想惹事，所以，话语很客 飞。
混混儿可不是客气话能打发了的。
“放两块龙洋出来，我们给你搬。”一个戴毡帽的开口说， 还对另一个同伴挤了挤眼睛。
“我自己会搬，不需别人效劳。”语气依旧很客气。
“效劳不效劳，都得付两块龙洋。”
“要是不给呢?”张载阳忍耐不住，发火了。
“那就别想要箱子。怎么样啊?”
事到如今，一般人还是付两个大洋了事。可张载阳血气方 刚，就是不服：“钱没有，箱子你也别想拿。”
“好，那就试试。”混混儿说着真的一抬左脚用力一踹， 啪嗒一声，藤条箱踢扁了。又飞起右脚一踢，将箱子踏出丈把 远，东西散落一地，那些混混们哈哈大笑起来。
张载阳哪里受过这种气。在兰溪，他也是小有名气，想不 到刚踏上杭州地皮，就被人欺侮，真是怒从胆边生。
他提起右脚，朝那混混儿的裤裆底下狠狠踢去。那人 “啊哟”一声惨叫，弓着身子，双手捂着裤裆缩成一团，痛得 在地上打滚。旁边几个同伙见此状，一拥而上，与张载阳撕打 起来，他们前后围住了张载阳准备夹击。
眼见张载阳寡不敌众，要吃亏。正在这时，一个粗壮青年 跳进来，顺手拎起一个混混儿，高高举起，又重重地扔在地 上。其他同伙吓得四散逃走了。其实混混就是欺软怕硬，特别 是斗不过的。
这个粗壮青年就是张啸林，他不费吹灰之力救了张载阳一 命。张载阳谢过救命之恩。一番攀谈之后，两人一道前往武备 学堂，并同时成为武备学堂第四期的学员，从此成了莫逆之 交。
浙江武备学堂是个专门为清王朝培养新军下级军官的地 方。管理很严，学员都要吃苦耐劳才行。在课程设置上，每天 三操两讲堂，三操即早、午、晚三操，两讲堂是指上午军事知 识讲，下午武术讲。一天时间排得满满的，没有闲暇的时候。 10天休息一次，实则是疗伤养伤。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二、“啸林”为号，弃学业干起跑腿活儿(2)

学堂里，张啸林最感兴趣的是武术课和洋枪洋炮课，所 以，”学得十分出色，在班里与全学堂比试时，成绩总是名列前 茅。这以后他的功夫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拳棍乱舞，而是有招有 式，训练有素。
对学堂里开设国文和策略课，张啸林最是讨厌。一上这类 课，他不是头痛就是拉肚子，糊里糊涂应付过去，考试时便求 张载阳帮助。
张载阳与张啸林相反，武术功夫不到家，策略课作业总得 优，他俩一商量，由张啸林晚上教张载阳打拳，考国文和策略 课时，张载阳帮张啸林做题。
学业能应付过去，可学校的清苦生活张啸林实在忍受不 了，他又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学堂的纪律有“十不”：不能随便外出；不能酗酒；不能 嫖妓搞女人；不能赌钱；不能抽乌烟……而这些都是张啸林最 感兴趣的，平时生命之柱也。
张啸林对这一连串的“不”恨得直咬牙，他常对学员们 发牢骚：
“这到底是学本事闯天下呢，还是皈依佛门上西天?”
“和尚还能见到尼姑的面，我却连一个女人也看不见，真 憋人!”
“这儿连搓搓小麻将也不可，他妈的!”
其他学员听了，多半是伸伸舌头或笑笑，闷极了也附和起 哄，自寻乐趣，打发时光。
不过，张啸林还是有些心计的。在学堂，他专拣有脸面 的、家庭有些势力的学员交朋友，对他仗义慷慨。除了张载 阳，他与周凤岐、夏超也结成密友，练就了他的一番交友之 术。这是他后来能同军阀勾结的条件和由来。
在学堂之外，他又与杭州的一些官府衙役勾搭上。给他们 送礼不说，还偷偷为他们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如运烟土，打 “野鸡”，骗赌局之类。
官府衙役用张啸林，一是他武功强，不易被捉见官，二是 张啸林嘴巴紧、仗义，不会出卖他们。
张啸林为他们卖命，是想以此为资本，抬高自己的身价地 位，将来做个一方之霸，至少是拱宸桥之霸。
有了官府衙役这层关系的依靠，张啸林更不把学堂的纪律 当作一回事。一到休息日，便溜出学堂，过把赌瘤和女人瘾。
在拱宸桥的时候，张啸林曾睡过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个年 轻寡妇，长相一般，家住桥东头，大概是久守空房的缘故，总 爱与男人厮混，可正经男人谁敢碰她？她便瞄上了混混儿张啸 林。
张啸林欺骗赌诈样样会，唯独在对女人的问题上成熟得特 别迟。当年轻寡妇向他骚首弄姿，把他硬拉进家门时，他都不 知道该干什么。后来，寡妇脱去了自己的衣服，如此一番摆弄 教会张啸林在床上男人应对女人所做的一切。
张啸林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这么快乐的事，顿悟过来之 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竟发展成上海滩上玩女人的高手。
张啸林与年轻寡妇的欢爱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寡妇跟着一 个外地的商人跑了，甚至都没跟他打招呼，张啸林又气又恨。
拱宸桥一带再也找不到一个愿和他张啸林做爱的女人。张 啸林虽想，却也没法子，都是一条街上的，总不能去抢人家的 姑娘，这点，他还是有把握的。
这一次来武备学堂，张啸林发誓要过过女人瘾。所以，只 要有空有钱，他就泡妓院，玩妓女。泡得多了，身临其境，经 验就足，所以，他后来在上海滩开妓院能花样常新，嫖客盈 门，财源滚滚而来。
终于有一天，张啸林在外嫖赌的事传到了武备学堂的教官 那里。起先，张载阳还想替他遮掩，后来张啸林干脆自己承认 了，他心里明白，凭着自己在杭州官府的关系，教官不会把他 怎么样。
果然，当张啸林报出几个官府大人的名字后，教官的态度 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但不罚张啸林对其他学员无法交代，教 官左思右想之后，罚他三天内背10课国文。
这个处罚实在是轻得荒唐，可张啸林却觉得委屈万分，10 课国文3年也背不完。他拿着国文课本在寝房骂了半个时辰， 骂急了的时候，把另一个学员的鞋子扔出了窗外。
张啸林这一次真的火了，他把进学堂一年多来的憋气全撒 了出来。和他住一起的七个人没一个敢劝的，瞪着眼睛看着他 骂。
晚上，他找到了张载阳、周凤岐：
“这一关我是过不了，我也他妈的不想过，干脆我们一起 离开这儿，闯天下去。”
张载阳、周凤岐平时一贯爽快，这回却你看我，我看你， 没说话。谁心里都知道，武备学堂是官门的门槛，他们已经一 只脚跨进来了。岂有见官不上的道理。
张啸林也明白他们的心思：“算了，你们俩留在这儿吧。 将来有个出头，兄弟我也有个立足的地方。我是走定了，明天 就走!”
两位学友见张啸林如此理解他们，心里既感激又敬佩，他 们发誓，将来做了官一定会帮他张啸林一把。张载阳说，为了 张啸林，他也要好好读书，完成学堂的学业。
张啸林把从家里带来的所有日用品分给了他们。张载阳掏 出钱袋里的钱要给张啸林做花费，张啸林只拿了两枚银元。拜 谢的时候，三个男人都动情了。
这种动情，张啸林一生也没有过几回。
这样，在武备学堂呆了近两年，张啸林终于熬不住苦，没 毕业就离开了，他准备在杭州府找个事干一段时间再说。
张啸林不愁没地方去，杭州的官府衙役他认识那么多，跟 谁都有人要。可跟谁最值得？张啸林反反复复地掂量。
他选中了杭州衙门的领班李休堂。
衙门的领班虽不是最高的职位，但管事多权力大。上至衙 门督抚的私生活，下到市民百姓的柴米油盐，都属他管。一出 官府的门便是耀武扬威的样。有权力有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 么，张啸林喜欢。
张啸林选李休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李休堂也是慈溪人， 对张啸林比起其他官府的人对他要好得多，以前张啸林与他交 往几次，他都是诚心相待。
第二天，张啸林提着几盒糕点，站在了李休堂家的客厅。 果然，没出所料，李休堂待他很热情：
“学堂里的小武生，今天不是放假日，怎么溜出来了？想 我还是想女人？哈哈……”
“李爷，不瞒你说，我是来投你的门的。我不愿在那 ‘庙’里呆了。”
“果真这样？官也不想当了?”
“想当官，可那份苦我吃不了。”
“愿为我效力？”
“不愿意就不来了。”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二、“啸林”为号，弃学业干起跑腿活儿(3)

“那好，留下吧。”
张啸林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还是显出高兴的样子：
“徒弟拜见师傅，给您磕头了。”
“不要叫师傅，叫‘先生’我倒是爱听。”
“是，先生！”张啸林毕恭毕敬，俨然一副学生样。
晚上，张啸林独自呆在李休堂给自己安排的小房间里，想 起白天李休堂让他称“先生”便忍不住要笑。“本来就是一个 爷，何必那么酸呢。”他摇摇头又捂着嘴笑起来。
笑归笑，“先生”还得喊。笑完之后，张啸林一遍又一遍 地练习“先生”二字，因为他太不习惯了。
张啸林就成了李休堂的跑腿。这一跑跑出了一生的快活。
转眼是1906年除夕。李休堂发完赏钱之后把张啸林叫到 自己的书房：
“我就要调任合肥府，是留是去，你自己选，我不会亏 你。”
张啸林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一时没法回答，他让李休堂给 他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想。“树倒猴狲散”，在他乡异地没了李 休堂这个靠山，平日又得罪过不少人，琢磨着还是到有些基础 的老家去混。
第二天，他给李休堂的答复是回拱宸桥，理由为家中有老 母亲，没人照顾。李休堂不仅同意还对他的孝心称赞了一番。
老母亲需要照顾，这只是张啸林回拱宸桥的原因之一，更 主要的是他心中念念不忘要在拱宸桥一带称霸。拱宸桥的人讨 厌他，没有女人愿嫁给他，这一次回去，非让他们把黄花大姑 娘送上门来不可。
张啸林给李休堂磕了头后，仍没有走的意思，李休堂明白 他有事要说，就没有起身离座。果然，张啸林说话了：
“先生，你赏给我的那么些钱财我不敢收纳，只求先生写 几封信给我找个前途。”
李休堂明白了，张啸林是想利用自己的地位给他谋官，让 他在邻里之间露露脸。这种心理李休堂非常理解。张啸林以一 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他。
李休堂没犹豫，拿起了纸和笔。张啸林激动地又给李休堂 磕了一个响头。
背着一包钱财，怀揣两封推荐信，张啸林又回到了拱宸桥 的家。
几乎在张啸林到拱宸桥的同时，清政府颁布了《城镇乡 地方自治章程》。这项章程使张啸林称霸拱宸桥的愿望再一次 受挫。
《城镇乡地方自治章程》规定：
一、府、厅、州、县为城。
二、城以外的市、镇、村、庄、屯、集等，人口满五万以 上的为镇，不满五万的为乡。
三、各城设有学务、卫生、道路工程，农工商务、善举、 公共营业、财政等机构。
四、其组织分为认事会和董事会：前者员额为二十名，人 口在五万以上的地方，每多五千人便可增议员一名；董事会有 总董一人，董事一到三人。
五、各议员均由各城镇选民互选，董事则由议事会议员选 举。定期改选。
这项自治章程颁发下来以后，在各级官府引起极大恐慌。 官官吏吏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四处奔走，拉拢选民，欲保 官保职。
张啸林拿出两封推荐信，可不知道去找谁，这个时候，自 己都保不住，哪个还去理他。为李休堂辛苦了一年，只得到两 张废纸。一气之下，他把信撕得粉碎，计划日后的生计。
做官无望便想发财。做官能称霸，有钱照样可以为王。他 拿出在李休堂那儿得来的钱财，点点数，留点家用，其余准备 做生意。
几天之后，张啸林在拱宸桥南边开了一家像像样样的茶 馆。他身着长袍马褂，端着紫砂茶壶，再加上肥头大耳的模 样，倒真是一副店老板的派头。拱宸桥一带的人惊讶不已。真 有些“士别三日”的意味。
张啸林没有继承祖业去扩大他家的箍桶行，而去开茶馆， 目的有两个：一是赚钱，二是聚众，后者更为主要。
饮茶的习惯，在中国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南宋时期的杭州 地区茶馆业最为兴盛。不过，那时的茶肆陈设高雅，茶汤高 档。来饮茶的都是富家子弟和士大夫一类，平民百姓只能驻足 而观。
宋代以后，茶肆逐渐推向井市。由于服务对象的扩大，茶 肆本身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到了清朝，不论是艳丽豪华的京都，还是偏远地区的乡 镇，都出现了各有所属、规模不等的饮茶场所，“茶肆”也改 名为“茶馆”。
一般来说，茶馆的职业界限、阶层界限相当分明，因而不 同阶层的茶客，只能到自己所属的茶馆去饮茶品茗，而不能随 心所欲，误入与自己身份不符的茶馆。
对饮茶者来说，茶馆是最好的休闲处：劳苦百姓可以在这 儿苦中找乐，有闲阶层在这儿消磨时光。花很少的钱，得休 息、品茶、听戏等等好处，没有不愿意的。
茶馆也是生意人聚集的地方，称它是交易所丝毫不为过。 每天早晨，布业、糖业、豆业、钱业……各行业的商人，都到 这儿来交易论市。这样，茶馆便成了商人们聚会、应酬、谈交 易的理想场所。
茶馆还有一个特殊的、很少被人知道的作用，那就是作为 帮会的联络点。不同的帮会在具体联系方法上存在着差异，可 利用茶馆特殊的氛围，借助茶馆既有的器具实现不同地区间同 道之间的联系，则是基本相同的。
以江南最大的帮会青帮为例：这一帮的成员每到异乡客 地，先去的总是当地码头的茶馆。当外乡的青帮门徒按帮规， 把茶碗盖或帽子仰放在桌上，伸出左手三指或右手四指端起碗 时，当地的青帮成员便会前去跟他攀谈。
这些青帮会员一问一答，是以切口语或暗语进行，外人难 以理解其中的含意，但对青帮成员来说，这却是一条相互沟通 的纽带。只要他的黑话一对上号，关系就算接通了。
自古以来，茶馆就是一个人多事杂的地方，开茶馆的人既 赚钱又能结交三教九流之徒。这正合张啸林的意，凭着他在当 地的名声加之在武备学堂期间几年的锻炼。于是，他做起了这 桩买卖。
以张啸林的钱财，完全可以把茶馆开得更高档些，但他有 他的心思：茶馆档次高了，吃得起的只有官役墨客，这类人在 拱宸桥只有少数，即便都来，他也赚不了什么钱，聚众更是枉 然。档次太低，来的都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穷人，张啸林可不 愿为他们服务。
张啸林的茶馆，档次不高不低，收费不贵也不贱，来这儿 的茶客第一眼便能看到价牌，上面写着“早茶每壶40文，午 茶每壶30文，小帐分文不取。”
实际上，茶馆的堂倌收资时，茶客如不多付10文左右的 小费，他不会眼巴巴地看着茶客走出店门的。因而，拱宸桥的 人调侃张啸林说：“你那‘小帐分文不取’不如改成‘小帐随 客酌给’更好，省得茶馆里整天吵个不停”。
张啸林最爱听这种争吵声，每次堂倌与茶客吵，他便坐在 一边得意地欣赏。茶客吵急了，不好收场时，他便免了他的小 费放他走。
茶倌里的吵闹声吓走了正经茶客，引来了一批不义之徒， 张啸林盼的就是这个。他除了请他们喝茶外，还出钱给他们 赌，拉女人给他们玩。他们则对张啸林感激不尽，言听计从。 自然而然之中，张啸林渐渐成了他们的头领。
投奔张啸林的混混儿越来越多，他的茶馆成了这些人聚赌 敲诈、流氓滋事的据点。
拱宸桥一带的人背地里骂张啸林：狗改不了吃屎的本 性。
在人们的一片指责、嗤鼻声中，张啸林的母亲终于被活活 气死。张氏一死，张啸林更觉得无所顾忌而恣意妄为起来。
从这时起，张啸林完全被罪恶吞噬了，渐渐成为近代中国 少有的几个恶人之一。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三、死里逃生，尼姑庵里得知己(1)

张啸林到底去了哪里呢？
这会儿，他静静地躺在尼姑庵里。
秋夜，房外虫声唧唧，寒风瑟瑟；府内，一盏青灯照着一 张苍白的虎脸。一个年轻的尼姑身穿半新海青衣，手捧人参 汤，坐在床沿边，用调匙喂参汤给张啸林吃。
张紧闭着厚嘴唇，摇头不吃，他有些迷惑！
“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是——”张啸林刚刚苏醒过来，双 眼盯着那剃得精光的鸭蛋青的圆圆脑袋，着急地问了一句！
“这儿是妙智庵，也叫牛皋香火院。你别怕，你的仇人不 会杀到这儿来的……”
“你怎么晓得有仇人要杀我？”
“阿弥陀佛，昨夜你逃命的模样，真真吓死人！浑身是 血，满头是污泥，滚入香火后院，倒在墙脚跟的荒草丛里，我 以为是只死大虫哩！”
张啸林回想起昨夜情景，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跳楼以后， 潜水到湖畔，正想爬上岸去，刚钻出水面一瞧，周围满是钱彪 的党羽，正扛着梭标、铁耙、竹篙等家伙要他的命，只得猛吸 了一口气，再潜入湖底。靠他小时候在老家慈溪乡下，练就的 好水性，只要一根芦管咬在嘴里通气，他在水下可以伏几个时 辰。他在水底伏了半个时辰光景，悄悄地冒头出水面，见周围 仍然是灯笼火把，湖上船只来往。他寻思今晚是陷入包围了。
“难道就此完结了?”他问自己。
“不，一死不打紧，可是这夺妻毁家捣窝的仇不报，死不 瞑目！”他这么转念一想，增添了精神，接着一个主意涌上心 头。
他折来一支芦管咬在嘴里通气，潜游到一只大船底下贴附 着。那船上几把铁耙在湖底依次耙了好一会儿，再往里西湖摇 去。当船过西泠桥时，紧贴船底下的张啸林往桥墩一靠，抓住 木桩，偷偷地爬上岸来，隐入杂树林，草草包扎一下腿上、臂 上的流血伤口，再向北边爬去。爬呀爬，爬上一个山坡，隐隐 约约听到下边几声“笃、笃笃”木鱼声，便咬住牙，双手抱 头，将身子缩成刺猬般一团，往坡下一滚，而后，什么也不知 道了……
“是你救了我，请问尊姓大名。”
“方外之人，没有什么名姓，只有一个法号，你就叫我知 能吧！现在可以喝点汤汁了吧？”
张啸林正想伸手去接杯子，可是手臂上缠满布片，才忆起 两臂刀伤，无法动弹，只得张开大嘴，咽着一匙一匙送上的参 汤。
吃过参汤，吊起精神。张啸林急要了解他身处何地，是否 安全可靠。他添了精神，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
“知能师父，我也是个老杭州，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妙痴 庵，什么牛羔院的。只听说世上有羊羔美酒的羊羔，可没牛羔 呀!”
尼姑听了，扑嗤一笑：“是‘妙智’庵，智慧的‘智’， 不是白痴的‘痴’。是‘牛皋’院，岳飞的得力干将牛皋，不 是小羊羔的‘羔’，听明白了吧！”
“这牛皋是岳飞的大将，杭州人谁不知道？只是从没听说 过有个‘牛皋香火院’什么的。”
这时刻，张啸林竟刨根问底起来。那知能，平日在青灯古 佛旁，也没个人说说话儿，今儿有个后生在边上陪着，来劲 了，便抿着嘴笑道：
“你们这些人，平日逛西湖名胜，眼睛只朝大去处瞄。我 问你，黄龙洞去过吧?”
“去过。”
“紫云洞呢?”
“也去过的。”
“这就是了。从黄龙洞到紫云洞，有个剑门关。剑门关的 边上有座石椁大坟，便是牛皋墓。”接着，知能又把牛皋的情 况介绍一番。
牛皋字伯远，汝州鲁山人。他是岳飞的一员猛将，累立战 功，升至宁国军承宣使。岳飞被秦桧毒害死于风波亭后，牛皋 接都统制田师中的请帖到田府饮宴，在宴会上中毒，急忙回到 家里对亲人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死也无恨，所恨的只是 南北通和。不是马革裹尸，而是老死在窗下！我死之后，要葬 在岳帅墓寝近旁，千万千万！”说完，长叹而逝。
后来岳飞得到平反，改葬栖霞岭，加谥号武穆，后又追封 为鄂王，还建岳庙。牛皋的家人便在岳坟的北面，建了座牛皋 坟，离坟数百步许，造了个香火院。明朝时改名妙智庵。
“这么说，我现在在岳庙背后、紫云洞前的栖霞岭上？不 行。这危险，我得走。”张啸林熟知杭州地理，知道此处正是 人们游玩的热闹地带，非久留之地。他想起床，可是腿伤使他 动弹不得。
“这儿是尼姑庵，你是个大男人，留在此处自然不便，我 也希望你走。可是，你走得了吗？昨天夜里，我是真正动了恻 隐之心，又记起佛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戒语， 我才与徒弟，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你抬进门来。那时，你流 血过多，已昏迷不醒。幸好现在生命无恙，只要静养几天，又 可上山打虎了……”
“打虎?”
“喔，我说错了。虎是你的本命，不该打的。”
“不。我才不忌什么本命不本命的。只是你怎么知道我属 虎?”张啸林更加迷惑不解了！
“给你包扎伤口时，我见到你脖子上挂着一只钢虎作护身 符。又听说这天城里‘两虎相斗’，这才猜出来的。”
“你真聪明，知能师父！你的相救之恩，日后定当图报。”
“报答么，要看你良心了，”知能微微一笑。“只要这会儿 不起疑心就好咯！”
“怎么会呢!”
“嘴上这么说，心底里在想，她会不会是他们的同党，会 不会出卖我。对吧?”
“刚才有这样的念头，现在没有了……”
“我看得出。”
“你怎会看出来，别蒙我了。”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放心吧，这儿位于万丘丛中， 游人往往过而不入。外有高墙大院阻隔，此是庵内的密室，外 人无法知晓的。”
张啸林听了这一席话，动情了，痴痴看着对方。尼姑两颊 飞上一片红霞，低下头来轻轻地说了句“你歇着吧”，便退出 房来。
张啸林在妙智庵内，一养就是十天。他本来身强力壮，再 加青春年少，十天之后，不但伤养好了，虎力也恢复得差不 多。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三、死里逃生，尼姑庵里得知己(2)

这些天，知能几乎每天晚课之后都来小屋陪张啸林聊天。 他们什么都聊，唯独不说男女之间的事。知能每夜准时回自己 的房间。
俩人分开后，却又谁都睡不着，想着对方，渴望那男女之 事。第二天见面，又像没事似的扯个其它的话题。
终于有一天，俩人感情的火山爆发了。
那天，明月洒下银辉，秋风送来桂香。张啸林把自己的身 世全部告诉了知能。说到自己如今全军覆没，连老婆的生死都 不知晓的时候，他也流出了眼泪。
一个大男人流泪，一定是悲伤到了极点。知能的眼圈也红 了，她不由地对张啸林生出怜爱之情。
知能从青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犹豫了一下，便去替张 啸林擦眼泪。
夜深了，从窗口吹进一阵微风，风里竟满含着一种说不出 的撩人的桂花香气。香气撩着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再也坐不住 这禅房了。还是知能先开口：
“小月这妮子看来今晚是不回庵了。”
小月是知能徒弟的名字，下午派她去城里打听娄丽琴的下 落。师父吩咐过，若一时得不到确讯，在她的姑妈家住一晚也 不妨。
“嗨，想不到你这里的桂花香，比闻名全杭州的满觉陇还 醉人啊！何不到院子里走走?”
他们出了禅房，见那东天的已经满过半弓的月亮，洒下一 片银辉。步出独院的月洞门，便是庵的后院，几株高大的木樨 顶天立地将月光挡了，地下只是斑驳的黑影儿。大树的枝枝桠 桠间满缀着黄豆般大小的木樨花，地上落花一片。两树之间有 一块残碑横在地上，像一张四尺半的大床。又光又滑的碑面上 亦是落花满铺，真是“禅房花木深”，“落花铺地紧闭门”。
幽幽的夜钟声从树丛间传过来了，咚嗡，咚嗡地，这钟声 缓慢而清脆，是从灵隐方向传过来的。他们俩坐在树下的石碑 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没有避 开，反而将搭上的大手捏住；他侧过身子抱住了她。她却呜呜 咽咽地哭了起来。
“怪我欺侮你?”张奇怪地问。
她摇摇头，把滚圆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张伸出舌头舔着她 的光顶。腾出手撩起海青尼服捏着奶子，知能也不反抗。两人 已不能自持了。张啸林的欲火已猛烈地燃烧起来，几把剥下知 能的衣裤，将她按倒在大石碑上，就要压上身去。
“就在这儿?”知能轻轻地问。
“这儿好。……我，我难熬……”张一边说，一边乱摸她 的身子。
如狼似虎的一对儿随遇而安，就着石碑上动作起来，一时 管不了什么佛门净地与出家在家的。只觉得男人与女人碰在一 起就这么回事吧！不在柔软的床褥之上，而在这硬梆梆的石头 上动作，倒别有风味。四面的高墙，铁皮包的山门，隔开了尘 世。两人抱着打滚乱喊乱叫，发泄着心头的情火。
云消雨歇，两个一丝不挂地并排躺着。凉兮兮的碑石，正 好收去双方的汗气。静静地躺着，各自回味着刚才的疯狂。隔 了好久好久，张啸林挪过头去，在她耳边轻轻地问：“不见红 呢，啥人破了你的瓜?”随手捞起地上的尼衣，盖在两人身 上。
这个夜之后，俩人的关系更亲近了。智能觉得张啸林是个 可依靠的人，便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
她原名叫金枝，嘉兴人，是一个姓田的大户人家的丫头。 长到十五、六岁，已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这家的老头子与 少爷看着她时都馋涎欲滴。先是老头子捷足先登奸污了她，儿 子亦不落后，紧紧跟进。父子俩同时占有了她，家内时时争风 吃醋。老头子训儿子道：“有本事到外头去弄，别想吃现成 的。”儿子理直气壮地反驳：“她是娘花银子买来服侍我的， 应该陪我睡觉。”
从此，不堪入耳的话。在这一家里天天可以听到。然后还 是女主人摆平了。两父子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要动武，兴许还 闹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程度，正好妙智庵的老尼姑来探望女 主人。两个老妇人在房里嘀咕了老半天，最后达成了一项协 议：老尼带走金枝削发为尼，田家给妙智庵十亩地作香火钿。 当场写好契约，当夜乘船送走。
从此，金枝堕入空门，一晃十年了！
“这几天来，你心里一定想我是个淫骚女人，想养个男人 在庵里享用……”
“不，不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听我说完，”知能此时异常冷静，“说良心话，起初是 有点犹豫。尼姑庵里抬进个男人家，是佛门大忌。可是又不能 见死不救，将你背进庵来，都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于心不忍。 后来，在灯下看到你是个精壮汉子，我便有了另一种想法……”
“可以给你过过瘾头……”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拍在张的面颊上。
“正经点！”她霍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厉声骂道，“现在你 也沾到了我的便宜，以为可以取笑我了？我瞎了眼，看错了 人！看来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
张啸林的确懵了。他怎么想不到文文静静手捏念珠的知能 这会儿却是如此声色俱厉，像一匹负伤的母狼，两眼射出凶 光，牙齿咬得格格响。
“原是要你为我报仇。”
“我这就去杀了田家父子两个。”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杀生。谁要你杀人？”
“那报什么仇?”
“把他们弄得倾家荡产，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便出 了我心头的这口恶气!”
“好，我起誓：若不报此仇，张某人轮回堕入畜牲道！”
“谁要你起誓，红嘴白牙的，”扑哧一声，知能笑了，倒 回被窝里，紧紧箍着张的脖子，“看来，我还是没看错人。十 年来，我守身如玉。前年师父圆寂以后，当了庵里的主持，一 心向佛。不知怎的，见了你这个冤家后，凡心动了。刚才，我 也是搪不住。十年修行，毁弃于片刻，下辈子非人阿鼻地狱不 可了！”
说完一声长叹，闭了眼睛。
张啸林看她那副憨态娇容，恨不得嘴里含着她。两个又合 在一起了……
第二天，徒弟从城内归来，带来了消息：李休堂无事，仍 在府衙供事；把兄弟李弥子被打得半死，如今在养伤；娘子娄 丽琴下落不明。
根据这个情况，两人商量着下一步行动。张觉得此处非久 留之地，得尽快离开。知能建议他去找张载阳或李休堂，张啸 林摇头。认为如此落泊时去找把兄弟，面子丢光。找先生李休 堂呢，也不妥。因为楼外楼是李牵的线，自己又失算。两人见 面反而无趣。等到混出名堂来，再去见他俩个不迟。如今当务 之急是报仇雪耻，必须好好计划计划！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三、死里逃生，尼姑庵里得知己(3)

有两个仇要报：一是钱塘虎，夺妻砸窝的深仇；二是嘉兴 田家，为知能雪恨。两人苦思冥想了一夜，合计出一个法子 ——先搞垮了田家，夺得家产，回头收拾钱彪。“捉鸡还得用 把米”，干这番大事得花些本钱呀！两个正为“本钱”事伤脑 筋时，小尼姑送上两盏茶来，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
张啸林掀开茶盏盖，一股令人欲醉的桂花香气冲鼻而进。 俯首向碗里一看，在绿莹莹的茶水里散点着一粒一粒的金黄的 花瓣。这令人欲醉的浓艳香味，正是从“金粒”里散发出来 的。他喝了一口，噙在嘴里，再慢慢咽下，觉得齿颊留香。
“这茶叶，这桂花都是我们自己窨制的，怎么样?”
“沁人心脾啊！说老实话，藏在如此清幽的佛地，陪着美 貌的佳人，品着浓香满口的龙井，真不想离开这块宝地。”
“没出息，”知能抿嘴一笑，“人说玩物丧志，你现在是品 茗忘‘誓’吧!”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身强体壮，却忘旧仇新 恨，迷恋现状，怎么能成大事！”
“要不这样：等我办好这两件大事后，你就还俗，咱们到 满觉陇的桂花树丛中搭两间茅棚，过下半辈子茶农的日子。”
“去你的，你再胡说，我就恼了！”知能正色道，“我这一 辈子绝不还俗，几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也不干。你若再提还 俗的事，你我的缘份就此了结！”
看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张啸林心里肃然起敬，想她是个 烈性女子，不可轻视的。自己在落难中得到这样的人相助，可 以说是黄金易得，知己难求。他也动了真情，向她正经地表 示：“干完两件大事后，我不再混迹江湖，削发为僧，与你同 修正果。你我还可以住在一个庵里或寺里，在晨钟暮鼓中度过 一生……”
“再这么油嘴滑舌胡说八道，定要下地狱。”知能生气了， 霍地站起身来，要走。
“你不要生气，我说的是真话。你听我说，现在灵隐寺的 大名鼎鼎的贯通和尚，就是一个有家室的方丈。又如上、中、 下三天竺的和尚和法相寺里的和尚，不少是讨了老婆的。这是 千真万确的，骗你是王八蛋……”
“别说了！你讲的虽然不是假话，可是废话！人各有志。 即使贯通长老三房四妾，与我何干?”
“那么，我有志修行呢?”’
“我看你一身虎气，非等闲之辈。如今落魄是暂时的，总 会有‘虎啸山林’百兽震恐之时。”
“但愿此话不假，”张啸林一拳打在紫檀桌上，茶盏盖哗 啦一下跳起来。
“对了，”知能猛然间想起一事，“刚才我们商量弄把 ‘米’来，你看这‘米’不就在你的拳头下?”
“在我拳头下?”
“是啊，这张紫檀桌子，不是庵里的，是我的私产。要是 卖掉，可以换几百两银子哩!”
“一张桌可卖几百两?”
“不相信?”
知能的话不假。
紫檀亦叫青龙木。据说它要八百年才能成材，只生长在亚 洲热带区，我国南部有一点。它质地坚硬沉重，一立方尺木材 重量可82斤。纹理纤细，色泽深沉，大多呈紫黑色，故称 “紫檀”。据说此木在污泥中呆五百年不朽。我国汉朝，已有 关于紫檀神木的记载，到唐朝已有咏紫檀珍贵的诗句“黄金 捍拨紫檀槽，兹索初张调更高”。明朝把紫檀家具列入国家瑰 宝之内，而国内的紫檀树已被采光。朝廷派官吏赴南洋群岛采 伐，大量运回国内，分别储存在广州与北京两地。供皇宫、达 官贵戚家打造精致高档家具。到了明末，南洋的紫檀亦被采 光，而且几乎全汇集到中国。又因产地掠夺性的采伐，木源由 此枯竭，所以紫檀就成为世界珍稀木料。到了清光绪年间，历 代屯积的檀木全部用尽，再加上西洋人看到东方有这种神木， 惊讶不已，纷纷收购。特别是欧洲人，最偏爱紫檀家具。一些 博物馆还将紫檀家具与东方名画一同列为珍奇收藏品。这一 来，紫檀身价百倍，竟然到了一尺檀木一寸金的地步。
“要是平头百姓家里，有点紫檀的小摆设便了不起了，” 知能以内行的口吻介绍，“顶多宝藏只有茶几、墨盒、笔筒几 样东西，像这张桌子那样的大件，我打包票说，杭州人家里不 多。你可不要小看这张桌子，它起码可以卖五百两银子；假使 能够配得四条紫檀凳子，出价一千两，会有人抢着买哩！”
“这么说，我‘抓田鸡’的一把‘米’有着落？”张啸林 听后大为兴奋。
“只是这件宝贝脱手难！”知能想得更远。
是啊，宝物藏在深庵人不识，怎能卖得好价钱？他们想来 思去，觉得李弥子有门路，让他去推销。张啸林当即写了封 信，叫知能的徒弟送出去。
过了三天。中午时分，秋阳高照，晴空万里，正是庵里人在 缭绕的香烟中歇晌的时候，山门外马嘶驴叫的，山门被敲得砰砰 响。知能让张啸林躲进密室，用一尊赤脚洒水观音像，将一洞小 门堵死了。再叫徒弟去阁楼上望一下，来的是何等人氏。
不一会儿，徒儿禀报说，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了几个兵 丁，后头还随着一辆大板车，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知能双手胸前合十，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闭目收 心，静默了半分钟光景，吩咐徒弟道：
“你到佛堂里去吧，我去开门。”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1)

“佛门净地，请勿高声喧哗。阿弥陀佛。”知能边开门边 打问讯，“你们是何方施主?”
门开了，一个顶戴腰刀的清武官昂然迈入门来。“你们在 门外等着！”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直往里面走。进了佛堂，转 身对跟在身后的知能一笑，随手脱下顶戴帽子，轻轻地说：
“我是李弥子呀，阿虎哥呢？”
“贫道在此修行，足不出户，从不知什么虎的，什么豹 的。施主一定是找错了地方。”
“嗨，师父，白纸黑字这么写着的，明明叫我来妙智庵里 找他的。”李弥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张啸林给他的亲笔信。
知能瞧见张的笔迹，自然心里有数，便现出笑容，高兴地 说：“终于把你盼来了。请你先坐一会，我去叫他出来。”
原来是一场虚惊。
两个把兄弟见面，又敲又打的。试试对方是否全复原了。 而后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张啸林不禁扑哧一声笑了，问李弥子 怎么这副打扮。李弥子不紧不慢，说出一番道理来。
他收到张的信后，便四处张罗卖桌子事。事有凑巧，这年 正是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的第二年，洋人在京城达官富豪的府 第里，抢得不少金银财宝，也抢到一些紫檀木制成的大件家 具，尤其是桌椅，西方人惊讶不已，掀起一股紫檀热。洋行、 神父、传教士出高价向民间收购。李弥子找到城内的一所教 堂，说定看货议价。召来几个手下弟兄，装扮成衙门官兵，大 模大样来庵运货。
“你怎么选这青天白日时刻来？”张啸林有点疑惑。
“这叫做‘堂而皇之’私事官办，暗事明办，才可掩人耳 目。若是夜间偷偷摸摸运这么贵重东西，准会引起别人疑惑， 招来麻烦。”李弥子胸有成竹。
一旁静听的知能，禁不住赞叹：“这是李施主的高招儿！”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便把紫檀桌子装上板车，由几名 “清兵”押着运走。
这一年春夏，杭、嘉、湖平原风调雨顺，如今秋风送爽之 时，五谷已经丰登。处于这个平原三角洲的尖端上的嘉兴府， 那年月是个宁静的水乡。烟波浩淼的南湖，几条渔船飘浮在水 面，偶尔随风断续传来木桨声，益发衬出湖上的静谧。湖中高 耸入云的烟雨楼，远眺壮伟，近观不得——破烂不堪，梁柱上 的髹漆多半剥落，木楼梯已朽坏，游人已不能登斯楼了！楼前 两株高大柏树，栖息着几群乌鸦，树底下满是白塔塔的鸟粪。 只是湖岸上树影婆娑，绿草茵茵，几个老翁盘腿坐在草地上默 默地补渔网，几条带有黄叶的柳丝，拂着他们脑后的辫子，三 两只小虫在草叶上悠悠蠕动。
张啸林带着李弥子坐在小船里，小船由南湖缓缓地摇进嘉 兴城内，那是午后时节。沿河街两旁房子的大门大多虚掩着， 几家饭馆已打烊，八仙桌上倒竖着几条凳子，凳腿向上；时而 传来卖肉粽子的吆喝声，也富有柔和的江南越语味，悠扬的声 调在石头小巷里飘飘忽忽，如一段抒情的绍兴戏；三三两两老 人坐在河边石凳上或屋檐下抽着水烟，呼噜呼噜的响声，有如 鸽子在相互耳语。
小船在一家后门的水桥边泊下。这是他们预先租下的四间 靠河平房。不久，将有呼么喝六的闹声喧嚣达旦。
李弥子把那张紫檀桌卖给了法国传教士，得了三百八十两 银子，如数送到妙智庵。知能从中取出三十两，送给李弥子作 脚力钿，其余三百五十两，全交给了张啸林。李弥子立马将三 十两银子原封不动递给张啸林，恳切地说：
“知能师父如此仗义，周济难中的阿虎大哥，我李子打从 心底里敬重佩服！这辈子我是跟定了大哥，我是铁了心的，为 大哥打天下开码头，刀山可上，火海可下，万死不辞！这点银 子正是大哥派大用场的本钿，我分文不要。”
看他讲得如此在理，又这么坚决，知能与张两个交换了一 下眼色，觉得应该将商量好的计划，露一点给他。当下三个人 便合计着到嘉兴府开赌场的事儿。议定知能坐镇杭州，继续探 听娄丽琴的下落与钱塘虎的行踪；张啸林去嘉兴筹建赌场；李 弥子两处往来联络，传递消息，取送银两。那时节，沪杭铁路 正在筹建，杭州到嘉兴多走水路，张李两个自小是弄潮儿，水 性好。他们不但来时坐船，而且觅的赌窝，亦要前通深巷，后 枕小河。这样，既可招来赌客，又有退步。从这儿也可看出这 三个人的智商挺高，功于心计。
这儿也怪，白天静得出奇，一到晚上，鼓点咚咚，锣声锵，招呼着男女老少及早吃过夜饭， 背椅提凳争先恐后赶到城隍庙前看绍兴戏。这几天正在开演连本《火烧红莲寺》。张李 两个对戏文不感兴趣，惟独对戏台附近的赌摊，细心观察。
戏已经开演了。他们踱到离戏台不远的一摊摊赌摊边，见 一堆人蹲在青砖铺砌的地面上，围成个半圆。汗流满面的庄家 右手盖住一只大海碗，左手高扬咋呼：“咳，快押呀！青龙、 天门、穿堂、人和——门门有喜呀！”围着的一堆人，也汗流 满面地从腰间褡裢里掏出铜板、角子、洋钿，纷纷往天门、青 龙等门押去。看看赌注押得差不多了，庄家屏息凝神，同时高 叫一声“开！”突然将右手一提，揭开合在地上的大海碗， 青砖上两粒骰子，显现红黑点子。聚在周围押宝的人，哄地一 声喊，有的高叫，有的恨骂。无论是输是赢，他们全神投入， 戏台上的咚咚锵锵锣鼓声，仿佛远在天边。
张啸林他们看了一回，觉得赌技低劣，尚属原始状态，此 地的赌业大可开发，信心百倍了。
看过赌摊后，便走向戏场。
在戏台正对面，也即是城隍庙门前大廊下，有一排高脚太 师椅，椅上坐的是城内显赫世家人物。那排高脚椅偏东几把 上，坐着一个六十开外的山羊胡子老头，边上陪着一个妇人， 像是姨太太；旁边空椅，空椅边上是个年方三十来岁的少奶 奶，少奶奶脚边蹲着个四五岁的女孩。打探得底细的李弥子向 张啸林使个眼色，往那方向呶呶嘴，附在张耳边，悄悄地介绍 道：
“这山羊胡子便是田家的当家人田观林，是个双料鬼佬 ——老色鬼又兼乌烟鬼；旁边给他捻纸媒子点水烟的是前几年 讨的姨太太；空椅上该坐的是赌鬼儿子田长胜，这会儿肯定上 地摊，赌去了。”
“这公子少爷也上地摊赌？”
“赌，只要是有得赌，不管地摊、屋角还是大厅，也不论 押宝、牌九、麻将，统统都来的，白天黑夜没命地赌，赌得昏 天黑地。嗜赌如命。”
“得让他由赌丧命!”
“那少奶奶是田长胜的媳妇，膝下的是她的女儿，我没打 听名字……”
“要问清这女孩子名字，以后有用。”
“好的。”
第二天，田家午饭的时候，门口长工送进一封拜帖。
田观林一边用洋火梗剔着牙缝，一边用两个指头拈起帖 子，漫不经心地眯起老花眼瞧瞧，眼前是一方大红烫金的礼 帖，来头不小，决非本乡本上派头，便马上丢开火柴梗，双手 捧着端详起来。只见帖上恭楷书着：
谨呈
田老先生观林启
晚生
田春林拜谒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2)

“这田春林是何许人也？长胜你识得么?”田观林搔着头皮问儿 子
正在吃饭的儿子，嘴里塞满了红烧肉，无法开口，只是摇 了摇头，充当回答，可是两只眼乌珠向老头子手上扫了扫，也 忙着站起来，头颈一伸，努力将肉块咽下，呜咽着发表自己的 看法：
“从这帖式来看，来人不是上海名板，便是杭州客。爸， 怠慢不得哩！还是会会他吧！看什么来头。”
“快请客厅坐！”田观林吩咐长工。
张啸林与李弥子被让进客厅。
“贵客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田家父子双 双拱手，迎了出来。老头子摆摆手，四人分宾主坐下，姨太太 亲自送上茶来。少奶奶与小女孩，掀起门帘一角，偷偷窥视。
不等气氛冷却，张啸林便开口恭维：“田老先生是杭嘉湖 一带名人，晚生在上海，在杭州时时听人谈起，如雷贯耳，今 日一会，三生有幸！”
“岂敢，岂敢!”田老头被几顶高帽子一戴，不禁飘飘然 起来，“只是老朽与两位素昧平生，从未晤面……”
“冒昧，实在冒昧，”张啸林侃侃而谈，“晚生祖籍浙东慈 溪，姓田，名春林。祖上在杭州竹斋街开有酒坊，积了几两银 子，想到此宝地——嘉兴再开一爿小酒坊。临行之时，家父再 三嘱咐，到此地后定要先拜访您这位德高望重的田老先生。念 在五百年前是同宗的份上，请老先生指点提携一二。”
说到此，向坐在下手的李弥子一摆手。李弥子忙从身边的 细篾提篮里取出两包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田老头面前。张啸 林趋上几步，先打开纸包，现出一只竹盒子。揭开盖，一阵异 香散满一室，再见盒内是一寸见方的小块，样子像驴皮胶。田 家父子是识货人，先闻那袭人的香气，再睹这乌黑发亮的块 块，便不约而同地惊叹：“哗，地道的云土!”老头子手捋着 山羊胡子，嘴里不住地咽口水，喉结处一上一下，真想马上打 成烟泡，抽它几筒。张见老头如此一副馋痨相，差点笑出声 来。他使劲咬住嘴唇，再打开第二个纸包，那是一只仿红木长 方匣子。揭开匣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副楠竹镶牛骨的一百 四十四只麻将牌。田长胜过来，用手轻轻抚摸着牌面，如摸着 姑娘的大腿，立刻有一种消魂的感觉浮上心头。
“这包云土，请田老先生尝尝味道；这副麻将牌，供长胜 公子闲来消遣消遣！不成敬意，望两位笑纳。”张啸林文绉绉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这位是我的管帐，叫姜之充。”
完成拜访送礼任务以后，两人立刻告退。
父子俩送出大门，千谢万谢这份重礼，并要求留下住址， 以便日后过从。这一切正中张、李下怀。自田家接待这两个不 速之客后，茶余饭后，谈个不休，连两个女眷亦认为两个相貌 堂堂，谈吐不俗，出手大方，确是大码头来的人。姨太太还提 出建议：人家看得起咱们，咱们在礼数上可不能缺，也请人家 来家吃顿饭才是。还是老头子慎重，让儿子先去摸摸底，再 说。
第二天傍晚，田长胜来到张啸林住处回访。见面后便大谈 赌经，谈得投机后，自然上桌赌起来。半夜下来，田公子赢得 许多龙洋，兴高采烈地归来，将龙洋哗啦一散撒到红缎被面子 上。少奶奶正想埋怨他一去不回，见了白花花的大洋，责备的 话语冲到喉咙头又咽了下去，急着伸手拣银洋。从这以后，张 啸林与田家老少你来我往的，打得十分热呼。再加上两个女人 各自收到两段高级的旗袍衣料，眉开眼笑，亲热非凡。男女聚 在一起也不必回避了。老头子的小孙女，也分到一只银项圈， 套在小脖子上，哄得孩子伯伯叔叔叫个不停。
有一天，张啸林带着李弥子来到田家，一通寒暄之后，取 出一封银子五十两，交给田观林，托他在南湖边上买十来亩水 田，准备来年全数种上糯稻，酿酒用。
“晚生到此客地，人生地不熟，买田难免上当，拜托老先 生代理。这大注铜钿银子，放在身边亦不安全，存在府上最牢 靠的。“这一席话，又托又捧。田家的人听了，又甜又鲜。田 老头让姨太太把银子抱进自己的卧房去藏了，且不准少奶奶他 们经手，气得年轻媳妇嘟起小嘴来，可挂个酒瓶子。
等张李一走，一家人聚在一起共商大事。
姨太太首先发话，主张拿田家在南湖边上的水田卖掉十亩 扣下这五十两银子。田虽然卖给别人，可他们带不走，还得由 田家来种，到明年秋后，随便交几担糯谷搪塞一下就行。这桩 买卖上算，可不能让旁人沾光。少奶奶对卖田无所谓，只是这 卖来的银子，要分一些到手。田长胜自然与媳妇一样心肠。老 头子想得深一层，他同意卖田，不过要将南湖口上经常遭水淹 的八亩田号称十亩卖掉。于是阖家上下一致称颂老爷子高明。 第二天，老头派姨太太装作去小巷取乌烟为幌子，探探对方买 田的口气，让她见机放些田家正要出卖十多亩南湖水田的空 气。姨太太尝到过旗袍料子的甜头，自然欣然从命。她临走 时，老头子还面授机宜，要她不可性急，不能直说，谈话时多 绕些弯子，在那儿多呆会儿不妨的。
姨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搽得香喷喷的，扭着屁股来到小巷里。
敲门进去，张啸林与李弥子正在一五一十地数银子洋钿： 铜板、角子、龙洋散满一桌子，一个在数，另一个把数好的一 摞摞，用牛皮纸卷筒起来，封扎好。
“啊唷，这么多钱呀，两介头关起门来要数半天哩！”她 嘴上说，眼睛不住地往桌子上瞄，“我那死老头子又断‘粮’ 了，求了我半天，我才肯来田春林兄弟处取几两大土。又来打 扰了，真不好意思!”
“夫人说到哪里去了，您能来这儿，我们就很高兴了。不 过有点不巧，带的几包乌烟已弄光了。”
听到乌烟光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回要空手而归 了，自己也等着吸几口呢！正这么想的时候，又听对方说：
“夫人亲自来取，小侄总不好让您空手归去呀！这样吧， 之充，你跑一趟，把我存在那儿的云土再取回五两。之充这一 去一回，恐怕要一个多时辰。夫人有事，不便久等，请先回， 小侄送到府上……”
“不，不不，我没什么事。陪你说说话，个把时辰一歇歇 时光。只是让之充跑一趟，不好意思！”姨太太爽快地表态。
张向李使了个眼色，李匆匆走了。
这婆娘虽是六十老头的姨太，年纪却不大，仅三十四、 五。她看着张啸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心里早就喜欢上了。 如今一男一女独处一室，自然心驰神往，想入非非的了。张啸 林却装作莫知莫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元关紧要的闲话。后 来似乎突然想到她也喜欢抽几筒乌烟的，便轻描淡写地问：
“我这儿还有剩下的几只烟泡，夫人要不要香几筒……”
“好呀，你这个鬼东西，怎么不早说？”她更加来劲了。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3)

于是两个同入里间，一齐躺到床上，面对面地向着烟灯， 就着灯头，烧起鸦片来。几筒烟一抽，姨太太红光满面，全身 亢奋，有意拿话来挑逗：“哎，现在又没有旁人在，你就甭夫 人夫人的叫，让人听起来多别扭啊!”
“那我称啥?”张啸林用眼斜了斜她！
“就叫我小名阿宝好了。”这女人娇娇欲滴。
“阿宝?”
“唉!她甜甜地答了一声。
“那我明天到府上，在田老先生面前也可以这么叫吗？”
“你呀，真坏！老头子原是个醋坛子，如今不中用了，醋 里掺上水。”说着，哈哈地笑了。
她乜斜着眼，看着张手上的一枚戒指。张故意装作难为 情，别转脸去。她可忍不住了，干脆把当中的烟灯挪开，解开 自己上衣，露出雪白的酥胸。把张的头扳转来。张也转身，一 把抱住她，亲嘴，双手不停地动作。他忽然停住手，接着拉过 被子盖住她身子。自己背过身脸去，自言自语：“不能，不能 越礼。不能害你，也不可害我自己。”
她可耐不住了，伸出藕段般白嫩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 子，闭着眼睛不住地喃喃请求着：“快上来吧，快呀！”
他知道火候到了，便问：“阿宝，你真要同我做夫妻?”
她点头如捣蒜。
“老头怎办？”
“慢慢想法子打发了。”
“你不可哄我。”
“要是哄你，天诛地灭！”
就这样，一个紧，一个慢。一个难熬，一个却迟迟不动。 当然，最后还是两人合在一起，如愿以偿。他问她那五十两 银子可保管好，不要让长胜与他的媳妇偷了去。她说不会的， 银子锁在眠床柜里，加了两道锁，万无一失的。接着又把阖家 一致同意卖田的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话讲完了，事也干完了。
他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套在她的指上。
这回，妇人捞回喷喷香香的三两云土，又戴归一枚金戒指 ——到家门口，把戒指退下塞进裤裆袋里藏好。从此，这妇人 吃里扒外，恨不得田老头早些死掉，而老头子还蒙在鼓里。
田家少爷田长胜，在张啸林的小巷里赢了几盘，赌瘾大 发，每天晚上必到。先是麻将，后来推牌九，接着干脆押宝。 花样时时换，手气每下愈况，赢少输多。后来赌红了眼，一夜 工夫输掉五十两。几个赌棍围着他，剥掉了他的丝棉袍子，还 不让回家。时令已交小雪，穿着单布衫冻得嗦嗦发抖，跑到里 房，向正在呼呼大睡的张啸林求救。睡眼惺忪的张，装着关怀 口吻责骂了他一通，低头想了老半天，勉强地说：
“你这个人啊，我叫你早点歇手，就是不听。外间这些 人，你得罪得起吗？我手头银子倒有五十两，只是不能借……”
听到银子有，田长胜如落水人抓到毛竹杠子，又听得不能 借，身子凉了半截，手里的毛竹变成了稻草。到了这个田地， 也顾不了什么身份与体面，扑通一声跪在张的床前，不起来。
“哎，”张叹了口气，“真正是碰到冤家了。勿是不肯借， 实话告诉你吧，这五十两是杭州一个寺院托我在此间买田用 的，并非是我自个的钱，可以随便作主。”
田长胜眼珠子骨碌一转，自家在烟雨楼后边不是有十亩水 田吗，何不卖了它抵这赌帐，躲过这难关，以后再设法捞本买 回来。经不起田长胜的哀求苦缠，张啸林只好答应。当下由卖 方亲笔写下田契，画了押。外间三个赌棍作了中人，也在田契 上画了押。于是四个赌客，各得其所。
田长胜临走时，再三关照张，卖田事暂不透露给老头子， 不然，家里闹成天翻地覆。
几经周折，用了些银子，终于打探到娄的下落。
打从楼外楼失身以后，娄丽琴被藏在清波门内仓桥边上一 个临河的独家单院里。起先，两个打手守住门口，后来见娄丽 琴对钱彪百依百顺，钱觉得这小娘们已经归心，防范不怎么严 了，只派一个崩牙女人监视。安插了个厨子，既烧饭做菜又兼 看守。她像关在樊笼里的金丝鸟，有翅难飞。娄丽琴是个聪慧 的女人，她自知身陷虎窝，阿虎又生死不明，一时也难以脱 身，不如装作衷心归顺的模样，慢慢思量脱身复仇的计策。
她对钱彪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生米已成熟饭，你要 怎的，我都依你。只是一件，我求你。在床上，别一夜来几 次，我真的吃勿消。”
钱彪听了哈哈大笑，“别的女人来一场不过瘾不解渴，怎 么你嫌多?”
“我身子弱，受不了。”
“你甭担心，到老子搞厌了，一夜一场也保不稳哩！”
娄丽琴讲的是真话，钱彪真使她受不了。第二天起床后， 用热毛巾捂上刻把钟，兴许消肿解痛。后来干脆老着脸皮，仰 躺着叉开两腿，命崩牙女人捂热毛巾服侍，想以此气走她。
却说李弥子得到这么个大好消息，便变着法子打扮成串街 走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一路吆喝着：
哎——
货郎送货到门庭，
胭脂香粉绣花针；
五色丝线玻璃镜；
玉镯银簪货色真！
咚咚咚！
李弥子拿腔拿调地叫卖了几天，院子里毫无反应。到第三 天晌午时分，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崩牙女人探出头来 喊：“老货郎，有绣花鞋样没有？”
“有，有有。”
“你等一下，有人要看看纸花样。”说完，崩牙缩进头， 门又关上。
过了会儿，门又开了，崩牙引着娄丽琴到门口。李弥子 从挑箩里取出一叠剪纸花样，递给崩牙，同时取下头上的毡 帽，当扇子扇着。跟在崩牙身后的娄丽琴见到丈夫的把兄 弟，眼睛一亮，鼻子发酸，眼窝生潮。但她随即咬牙忍住， 向对方眨了几下眼，示意他当心别引起崩牙的注意。随机应 变地说了句“嫂子代我捡一双纸样吧”，便低头看货郎担上 的丝线。
“洋红的有吗?”
“洋红丝线抢手货，刚卖完。要是小姐买，我明早送来。”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4)

“明早来，代我买把张小泉百年老店的剪刀，大号的，剪 厚布头用。”娄丽琴关照。
“好来!”
李弥子趁找还纸花样钱的当儿，将一个小纸团塞在娄丽琴的 手心里，转身挑起货担，摇着拨浪鼓，咚咚咚，拉长吆喝声，走了。
他边走边想：她要张小泉大号剪刀干啥？莫非用它来自 尽？看她气色，不会。她看了我的纸团，更不会。
照着吩咐的老时光，李弥子送货上门。自然又是崩牙盯在 身边，娄丽琴捏起锋快的大剪刀比试了一下，点头满意；再接 过洋红丝线，略瞧了瞧，交给崩牙收着。从丝棉袄里掏出两块 龙洋，丢在货担上。
“小姐，我们小本生意，这龙洋找不开。一共是一块三， 还您一块，再给我三只角子吧！”李弥子变着法子找单独说话 的机会。
“嫂子，你到里屋抽斗里取三枚角子来吧，”娄丽琴将崩 牙支开，急速塞过去一只纸团，低声地说：“我的打算在这上 头。叫他放心，多则一月，少则十来天，我们会见面的……”
她见崩牙来了，便不吱声，低头在货担上乱翻一气，装作 看货。
两个纸团，大起作用。当娄丽琴从纸条里得知丈夫安然无 恙，如今正在嘉兴呆着，她修改了复仇计划。这会儿的李弥子 三步并作两步，找个僻静地方，展开纸团一瞧，上面写着：
夫君无恙，甚慰！妾身虽处牢笼，心念亲人。复 仇、脱身，容妾相机行事。今托你买小舟一只，夜间 泊于仓桥下，及到我上船，不可有误，千万千万！
李弥子读后，一边派人飞告张啸林，一边筹办船只事务。
却说张啸林接到妻子下落的信息，自然高兴，但又觉得嘉 兴非久留之居，进攻田家的计划要加紧实行。事成之后，远走 高飞。正在这么盘算时，田长胜踱进门来，像一只瘟鸡，耷拉 着脑袋，哭丧着脸，闷了半天，才嗫嚅求告：“田大哥，再救 一救我吧，借些银两，让我翻翻本……”
“长胜老弟，大哥不是开钱庄的。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 身难保哇！”
“总得替小弟想个法子呀!”
“法子倒有一个，看你敢不敢。”
“敢，敢敢，只要能弄到款子，我什么都敢的!”
“有种的。附耳过来!”
张啸林在田长胜的耳根上，如此这般地嘟哝了几句。田的脑 壳摇得拨浪鼓一般，连连说：“不成，不成！这不是偷了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拿自己的东西，怎么好说偷呢?”
姓田的被问得无话可说，除此之外，又无门路可以弄钱， 便照着张啸林办法，瞅个空，将自己娘子的与姨娘的首饰匣捞 了出来，内中的金银玉器确实不少。张代他变卖了百来两银 子，让他在赌桌上几天几夜地威风着。
再叙杭州那边，娄丽琴坐在窗下一门心思绣花做拖鞋，在 钱彪以及他的手下人看来，她是跟定了钱塘虎做押寨夫人了。 有一天，钱彪被人请去吃酒。夜深听得开院门声音，娄丽琴知 道他归来，急忙躺到床上。喝得醉醺醺的钱彪，推门进房，见 床上仰躺着的妇人睡熟了，便踉踉跄跄地过去亲嘴。妇人忍着 喷来的一嘴臭气，不声不响。钱彪伸手抓起被子一掀，霎时 间，性欲大发，三两下甩掉自己的衣裤，如虎狼扑向羔羊，气 喘吁吁地动作起来。妇人亦一返平日的冷漠态度，使出挥身的 解数，紧紧地抱住他，这上下配合，搞得他精疲力尽，一泻千 里之后，被妇人掀下身来，躺在一边直喘粗气。妇人便去枕下 摸出一块事先备好的手绢，扪在他的鼻嘴上。不一会儿，这只 钱塘猛虎就被蒙汗香蒙住了。用绣花针扎扎他，醒了，但已动 弹不得。
这是娄丽琴精心设计的一招，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在楼外楼，麻了我，今日我也麻翻了你！”
她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拖出包袱，一手操起那把张小泉 百年老店出品的锋利无比的大号剪刀，另一手捏住他那根恶 贯满盈的“虎鞭”，咬着牙，咔嚓一声，齐根剪了下来。顺 手用一块红布把这根“虎鞭”与剪刀包了，塞进包袱，悄悄 地逃出虎窝。她摸到仓桥桥堍边，已有一只乌蓬小船等在那 里了。
当田长胜赌得昏天黑地时，娄丽琴与李弥子到了嘉兴。患 难夫妻相见，自然悲喜交加。她把自己被劫，被幽禁，报仇雪 耻的事儿叙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呜呜地哭了。边哭边取出 红布包，让丈夫验证。
“怎么不结果了他的性命?”丈夫有点不满足。
“要是杀死了人，官家定然画图形捉拿，会闹得我俩不安 生，”妻子好言解释，“再说，杀人我也不敢。”
“你到底是女人。俗话说，无毒不丈夫。要是碰在我的手 上，非结果了他不可!”
“张啸林把这儿的事说了一遍，当下商量定当：娄丽琴另觅 僻静小屋暂住，勿在街市上露面；田家的事，即刻动手。
傍晚，连台好戏《火烧红莲寺》开锣之际，张啸林在晚 香楼请客。田家父子与两个女眷也到场。另外还请了作中人的 三个乡绅。在酒席间，田家当堂写下南湖边上十亩水田的卖 契，三个中人也在契约上画了押。
这边请客，那边从杭州回来尚未露面的李弥子却在发挥特 长，飞檐走壁跃进田家，将交田观林保管的五十两银子、田家祖 上留的地契、房契，连同古代大画家米芾的两幅山水，一扫而空。
第二天，田家失窃闹得沸反盈天乱成一团麻的当儿，张啸 林却登门慰问，并悄俏地告诉姨太太阿宝：前些日子，少爷已 将烟雨楼背后的十亩水团卖了。
阿宝听了，“哇”地一声哭着抱住面前的情人，痛哭不 己。外间的田老头听到哭声，奔进来一瞧，见姨太太泪人般倒 在田春林的怀里，便七魄生烟，火冒三丈。又加上儿子偷卖田 地事，只觉得眼前一黑，急火攻心，两腿一软，倒在地上。家 人七手八脚地救起，抬到床上。张啸林上前掐住老头人中，过 了刻把钟，才渐渐缓过气来，苏醒了。张着嘴，发出吭吭响 声，舌根僵硬，绕不过弯来——这老头中风了。张啸林以晚辈 身份，帮着姨太安排家务：差人去请城内名医，叫人到药铺抓 药，让田长胜去衙门报案……一直忙到上灯时分，长工提起该 吃口夜饭了。一桌子人团团坐住，捧起饭碗，要往嘴里扒的时 光，少奶奶突然尖着嗓子，喊女儿：“丑丫头，死到那儿去 了。填食了，还让人催吗！”这么干叫了几声，没有孩子声音 反应，觉得不对头。长工去房内房外，屋前屋后找了一回，没 有。
真是福无双济，祸不单行。田家财失窃，人中风，孩子失 踪，田被盗卖，全家人都慌了。乱成一团麻。
两个女人只是哭，像没头儿的苍蝇，全无主意。
还是张啸林吩咐长工去央请左邻右舍，打着灯笼火把到城 内大街小巷与河边井口寻找。
闹腾了一夜一天，女孩渺无影踪。
姨太挽留张啸林在田府食宿，一来可讨主意，二来陪伴自 己。到第五天，张向田家辞行，说要亲自去杭州为田老头请个 名医，并且托人在杭州、余杭、桐乡、海宁一带打探女孩子的 下落。
田家人送出门来，少奶奶与少爷千托万托，万望事有着 落；姨太太拉住他袖子管再三叮嘱，早些归来。
却说张啸林认为留下钱彪必然会有后患，况且，钱彪活 着，但是在杭州也难有出头之日。
“不行，我得想办法除掉钱彪。”他让李弥子在明天中午 之前，收买一批原先的爪牙，无论出多少钱都可以。
果然，不到中午，张啸林的茶馆挤满了人。张啸林撒了些 银子，交待了几句，一批人跟着他出了拱宸桥。
他们出其不意地袭击了钱彪的涌金门老窝。
钱彪手下的人打了一会儿，不见主子出现，便相信了张啸 林说的钱彪已死的话，不战自降。张啸林没找到钱彪老婆，就 抓了他的十二三岁的女儿，他要以牙还牙。
钱彪的两个贴身保镖抢在张啸林之前，赶到了原先关娄丽 琴的那所院子，背起已昏迷的钱彪，劫了一只停在岸边的船， 仓皇逃走。
张啸林赶到时，钱彪他们己走了近半个时辰。
张啸林没杀死钱彪，虽有些遗憾，但钱彪毕竟跑了，他得 到了杭州城，心里欣喜万分。
一夜之间，张啸林不再是拱宸桥的张啸林，而是杭州城的 张啸林了。整个杭州黑道上的人都来投奔他，他终于实现了称 霸杭州的愿望。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一、拜师学戏，初树称霸自信心(1)

张啸林在拱宸桥摆了一百桌酒席，庆贺自己的胜利。来的都是流氓地痞黑道上的人，拱宸桥又被闹得鸡犬不宁。三大三夜之后，这些人才渐渐地散去。这几天，张啸林太兴奋了！
这次大获全胜使张啸林对自己的能力与胆量有了新的认识，他坚信拳头打天下的路是正确的，这种自信的初步树立，成为他后来在上海滩发展的主要动力。
狂喜了一阵子之后，张啸林开始处理一些正事了！
张记茶馆里关着两个张啸林抢来的女孩，一个是田家田观林的孙女，一个是对头钱彪的女儿。两个女孩都是十三四岁，不谙世事，但没有一个张啸林看上眼的！
田家的孙女一直以为张啸林是带她来杭州玩顺便给爷爷请医生的，所以，来拱宸桥的这些天，一直跟着张啸林夫妇后面叫“叔叔”“婶婶”，叫得娄丽琴挺欢喜的。
钱彪的女儿则整天哭哭涕涕要回家。她虽比田家女孩小一岁，但身材长得粗大，倒象是个已发育的十五六岁的少女。张啸林打进她家的那天晚上，她母亲在姘夫家过夜，没能抓到，她便成了母亲的牺牲品。
张啸林首先要处理的便是这两个女孩。
当初张啸林把田家女孩带出来的目的是想卖到妓院去，为知能报仇。可娄丽琴一看这女孩乖巧天真的样儿，有些不忍，张啸林也被这女孩叫得动了心。
夫妇俩一合计，认为不如送到妙智庵知能那里暂时养起来，将来说不定能靠她赚大钱。当然还得看知能怎么处置她。
这么决定之后，张啸林从柜子里拿出装田家地契的木匣，叫来李弥子，吩咐了几句，李弥子便带着匣子和女孩去妙智庵了。
最让张啸林夫妇头痛的是钱彪的女儿。
这女孩被抓来之后，张啸林夫妇没正眼看过她。自己的老婆被钱彪睡了二个月，他发誓要把钱彪的老婆抓来也睡她二个月以报仇，没想到抓来这么一个丑女。
娄丽琴怂恿男人去睡这女孩，睡完之后把她送回家，好让钱彪知道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啸林对这女孩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他心里多少还有些大丈夫不行小人为的想法。所以，他支支吾吾地建议老婆，把这个女孩卖到妓院去，还说处女能卖个好价钱。
娄丽琴气过之后，也同意了。
张啸林立即把钱彪的女儿卖给了南京的一家妓院。
打发走了两个女孩，张啸林开始扩建他的茶馆。
钱彪受伤逃走之后，在杭州一带，张啸林的势力范围最大。他的名气虽然还不是家喻户晓，黑道上的人却没有不知他的。拜访者渐多，原来的茶馆也就与身份不符了。
张啸林本可以在杭州城繁华地段买所宅子作据点，可他想来想去，手下人中对他最忠心的还是拱宸桥的人。他决定把自己的老窝还放在拱宸桥的这片茶馆里。
张啸林夫妇现在有钱——自然是从嘉兴田家骗来的。扩建茶馆的资金对他们来说是牛身上拔一根毫毛。
不几天的功夫，张记茶馆焕然已新，换了个样。
除了原有的一楼大众茶厅外，二楼还设了许多茶间，如包茶间、娱乐间、说唱间等，大红大绿地装饰着有些土气倒也还热闹。
包茶间自然是吃包茶的人坐的地方。这些人每月按时交纳茶费，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到固定的桌上用茶，每次用茶的费用比一般的要合算些。
那些与张啸林关系比较近的、较得力的爪牙一般在包茶间饮茶，他们喝茶时，举止言谈比一般人文明，所以，有钱人或墨客也愿来这儿订座。
娱乐间本是给饮茶者玩赏的地方，一般设有画展、菊展等高雅活动，可张啸林设的是麻将、套圈之类的洗劫，娱乐宫成了赌宫。
张记茶馆的说唱间是张啸林别出心裁设计出来的。他要以此让人们知道：张啸林不完全是个只会斗殴打架的粗人，他也需要一些高雅的情趣。
于是乎，来饮茶的人发现张啸林总是呆在说唱间，不是在听书就是在看戏，似乎兴趣很大。
张啸林一开始听书看戏是假装，可听着看着竟真的迷上了唱戏，高兴起来也哼上几句，茶客有出于巴结，有出于礼貌报以掌声，给以夸奖，他兴趣更浓了。
一时冲动之下，他想拜师学戏。
张啸林还真的找到了一位艺技高又愿意为他之师的人，他叫陈效岐。
陈效岐是个江湖艺人，人称“马浪荡”，性格直爽仗义。因为艺技不错，在江浙一带有些名气。
张啸林是怎么遇见陈效岐并拜他为师的呢？
陈效岐生在苏州，自幼从师学艺，浪迹江湖。27岁那年，他娶了一个同行的女儿为妻。小俩口跟着父亲到处搭台演戏混饭吃。
第四年，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全家人欣喜，取名月花。月花5个月大时，陈效岐的老丈人唱戏一口气没上来死了。生活的担子全落在了陈效岐身上。他白天跟班出码头卖艺，晚上常拿着女儿的小手比划唱戏逗她玩。
一天，陈效岐有病在家，老婆随班子出码头，谁知她这一走就再没回来。有人说她是被抢了，也有人说她与一个男相好有一段日子这回跟他跑了。
陈效岐抱着女儿呆坐了半日，晚上又随班子出码头。他的戏唱得好，功夫也精湛，成了这个戏班子的支柱，戏班子少不掉他。
他们跑遍了苏州、无锡和扬州一带。有人告诉他何不去杭州、上海，那儿肯定赚钱。他与戏班里的人一合计，决定先去杭州再奔上海。
他们在杭州南星桥码头下船，举目无亲，不知在哪儿落脚，见码头一带人多，便在附近租了两间旧屋安顿下来，准备搭台唱戏。
陈效岐在南星桥码头落脚算是选对了。南星桥江干码头是当时杭州水陆交通枢纽，钱塘江水运码头，轮渡码头、浙赣陆路南星桥驿站都在这里，是南北商货集中周转的地带。
这一带的人流多而复杂，有路过的旅客、落难的穷人、游手好闲、偷窃扒拿的混混儿、正规帮会的流氓打手，更多的是靠出卖劳力的搬运工人。
这里几乎每时每刻都有罪恶发生，看得见的是聚众殴斗，恃强凌弱，看不见的是各种肮脏的交易，无形的盘剥。
南星桥码头是当时杭州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黑暗的贫民窟。
陈效岐在码头边一块宽地上设台卖艺，第一天的收入果然不少。
第二天，戏台还没搭起来，一帮人便来捣乱了。摔摔打打之后，他们留下一句话：不识规矩要吃亏，扬长而去。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一、拜师学戏，初树称霸自信心(2)

陈效岐跑了那么多年的江湖，怎能不知道地头霸的规矩。他写了个帖子，买些礼品，又怀揣几块大洋，找到了管辖他这个地方的地头霸。
该送的送了，该说的恭维话也说尽了，总算安稳了地头霸。陈效岐第一天所得的钱一分不剩。
几天之后，恰逢灵隐寺一年一度的庙会，所有的人早早就往那里赶。陈效岐一班人也决定去那儿赶场子。
等他们赶到时，灵隐寺已是人山人海，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挤得如潮水一般，一些登徒子不信佛夹在人群中扒窃钱物，调戏妇女。
陈效岐吸取上一次的教训，稍作休息，便去打听“当方土地”的住处。经人指点，来到临街的一家七星灶小茶馆。他面带笑容抱拳向前施礼，询问一个茶馆值堂的，说明自己的来意。
由值堂的带路，他们进了一间豪华的客厅，不用说，这是此地的“衙门”。
与他们打交道的是个年约四十左右，远看去好似一具活的木乃伊模样的人，人称吐血四官。
陈效岐向吐血四官施过礼，并说明了来意。这人眼也不抬地说：
“演出可以，每场交三十元。”
陈效岐心中一怔，这不是存心不让演吗？他想向吐血四官申述苦衷，没容出口，就被赶了出来。
陈效岐一行人没法子，既然人员行头都拉来了，怎能回去？他们选了离寺很远的一块荒地，向附近农民借来锄头和铁铲，动手平地。
陈效岐心想，明天演出时，有人捣乱便多撒些钱，这总比每场三十元要省得多。其实，每场根本就赚不到三十元。
第二天一早，他们着衣上妆，敲锣击鼓，拉开了场子。看客源源不断，观众被他们的表演逗得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后合。
陈效岐是个唱滩簧的，滩簧后来又称独脚戏，是曲艺艺术的一种表现形式，实际也就是属于喜剧一类的样式。因为这种戏中设有丑角串场，滑稽逗乐，深得百姓市民的喜欢。
独脚戏起源苏州，流行上海，苏州、宁波等地。一般由一至二人演出，有时也有三人以上的；它以说笑话和模仿、演唱各种方言、戏曲腔调、民间小曲和歌曲为主，每个曲目都很短。
这种戏由于演员少，道具简单，主要靠嘴功，所以无论在村口茶馆街头酒楼都能演。观众也总不少，卖座率相当高。
当时的杭州就出了一名著名的独脚戏演员，叫杜宝林。可他名气大，架子也大，一年也出不了几回场。
在江、浙一带，江湖上的独脚戏艺人不少，出名的也有几个，陈效岐便是其中之一。
灵隐寺的吐血四官可不管你有没有名，他认的就是钱。所以，当天下午，便带着手下来找陈效岐的麻烦了。
在场围观的观众们一看这帮地头蛇气势汹汹的样子，赶紧闪出一条路来。吐血四官看到场地上滚满铜钱和铜板，顿时眼红，挥一挥手，手下瓜牙便扑在地上抢钱。
陈效岐和他戏班里的人急忙向前想阻拦他们拾取。吐血四官手举檀木棍向陈效岐打来。陈效岐躲闪，檀木棍落空。吐血四官恼羞成怒，朝着陈效岐乱舞棍棒。
陈效岐一看，躲是躲不过了，便趁势顺手把木棍一拖，吐血四官被拖倒在地，那根檀木棍也脱手飞出了老远。观众“轰”地笑了。
正在这时，又有10多个打手赶来，陈效岐被围在当中。紧急关头，有人跳入场内，大喝一声：“住手，有话慢说，不得动武。”
来人正是张啸林。
张啸林夫妇和一帮手下是头一大来赶庙会的，今天正欲下山回家，听到周鼓唱戏声，兴致陡增，前来看戏。陈效岐的九腔十八调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立刻迷上了这种无规无则、可任意编加台词且又诙谐，嬉笑的说唱形式。
张啸林掏出5块大洋，正要施赏钱。吐血四官到了。眼看唱戏人要被打，他赶忙出来打圆场。
吐血四官不认识张啸林，但看到张啸林递给他的一把大洋，顿时脸上挤出笑容，李弥子见此，也捡起地上的檀木棍恭恭敬敬地交给他。吐血四官觉得拾回了面子，带着一帮爪牙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效岐一步跨到张啸林面前行大礼谢恩，张啸林与他攀谈起来。
就这样，张啸林结识了陈效岐，他把陈的戏班子接到自己的茶馆，正式拜陈效岐为师学唱。
开始，张啸林学得很投入，兴趣也大。有时陈效岐他们在演出，他也夹在中间串着场，时而洋腔怪调地说，时而正而八经地唱，茶客们乐成一团。
久而久之，张啸林劲头慢慢地减了。陈效岐是个认真的人，每天早晚都要徒弟吊几次嗓子，张啸林哪能吃得了这份苦。天还没冷，晚上便早早上床与娄丽琴捂被窝，直捂到第二天上午八九点。
高兴起来了，他便跟陈效岐去学学走台步、吊吊嗓子、在演出时亮亮相。
以后，陈效岐和他的戏班子就留在张啸林的茶馆里，张啸林的儿子与陈效岐的女儿差不多大小，整天一块玩耍，陈效岐没有受张啸林多少恩惠，基本上自食其力，倒是他的到来，给张啸林的茶馆带来不少收入。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二、灯红酒绿设赌局，嚣张无比(1)

张啸林拳打日本人的事件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人们常看见张啸林被他的手下前呼后拥着在杭州城内游逛，他显得比以前更加神气，手下人的气势也嚣张无比。杭州市民对他刚有的那点好感又消失了。
仗着自己的人多势众，张啸林又收拾了几个不服自己的地头霸，得到了他们的地盘。杭州最热闹的南星桥码头一带几乎全在张啸林的势力范围之内。每个月，光这一个地方交给他的地盘费就达400多元。
张啸林尝到了做霸主的甜头。
本来，作为杭州一霸，张啸林有钱有势，可以身穿长衫，手持铜壶，做个有身份的上等人。可他难改往日混混儿的恶习，不打不赌就难以度日。每次出战，他手持棍棒，杀在最前面，手下人劝其留在茶馆，他也不听，以打架为乐。若论赌博，张啸林更没君子风度。
张记茶馆内的娱乐间名为娱乐，实则地道的赌窝。张啸林既作聚赌的抽头，又是参赌的赌客。这两项收入每月也有五百到一千元不等。
张啸林久经赌场，经过天长日久的磨练，学得了一套又一套骗赌的功夫，骗技之高，令人瞠目。
比如，打一种叫麻雀牌的时候，只要牌一经他手，他能马上全部熟识，对牌背面的竹筋，分毫不差地记往。他还常把手指头点了一种特殊的油脂。凡经过他手摸过的牌，必会染上很细小的油点，这叫染牌。
染牌的规定很严格：比如，万子要在左角上染一点，索子染在右角，同子染在中间，东南西北染在偏左处，中发白染在偏右处。有条不紊，一目了然。至于数目则由油点的高低和大小来区别。
当时赌场上不少赌客都会这种方法，然而唯有张啸林目光最敏锐，染点既快又小，小到一般人把牌拿起来反复审视，也不能一一认出来。
这种骗局刚开始时，不使人怀疑，时间一久，口口相传，不少人便能识破，所以，张啸林以后很少采用。
在张记茶馆的赌桌上还常进行一种叫摇滩的赌博。几个赌客围赌桌而坐，掷骰子赌输赢。张啸林又自有一套作弊的方法：
因为赌局设在张家，赌具自然也是张啸林的。他把骰子中间挖空，灌上铅，再在自己脚趾头之间藏上几枚吸铁石，这样，如果想要什么骰子，他在桌子下翘起腿，移动脚趾，脚趾上的吸铁石便吸住骰子不动。
这种办法使他战无不胜，赌客不敢与他玩，不久也被一个北方来的老赌客识破。原来这赌客老头戴着一顶装饰披霞的帽子，每到开盆时，他装作着急的样低头看盆子，这样，放在帽沿披霞里的大吸铁石胜过了张啸林的吸铁石，把骰子转了过来。
这老头赢了张啸林一大笔钱，等他醒悟过来再找人时，老头己离开杭州。张啸林恼怒万分，把4个骰子以4000元的价格卖给了宁波的一家赌场。再去学另一个骗赌手段。
不久，赌场上的手法，张啸林没有不精通的。后来在上海滩；他也主要是靠这些手段赚钱立住脚的。
张啸林一生学其它东西都是三心二意，唯有对赌场怎样设骗学得专心，学得刻苦。
每到晚上，他找一个光线暗的房间，在桌子的4个角各放一盏灯，开始仔细辨认牌背面的乱筋。熟记后，撤走一盏灯，换上一根蜡烛；换满4根蜡烛后，又撤烛灯，一直练到只剩下一根烛灯，仍能辨认无误。再插进一副新牌继续辨认。
练完辨认乱筋，接着张啸林又练手法，练到手背与手指关节非常平稳，掌心和指头极其灵活敏捷；别人观其手背，根本看不到动的痕迹，他却把藏在手掌心或5个指头缝之间的牌，快速地偷换，换来自己需要的或别人需要的牌。
每种牌技要练得天衣无缝之后，张啸林才肯使用。因为与他赌的大部分是些熟客，他既想赢又不愿失面子。
张啸林练牌技练得忘了一切，连老婆也不去亲近了。每天晚上，娄丽琴在卧房左等右等等不来张啸林，气得直摔东西。等急了的时候，就硬从小屋里把他拉出来。可张啸林在床上也显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娄丽琴气得差点儿没把他从床上一脚踢下来。
至于学戏，张啸林早把它丢到爪哇国去了。说唱间的生意也全交给陈效岐负责。
张啸林练得一手精湛的设骗技术，可在自己的茶馆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不少赌客能识破他的伎俩；还有，在自己的地盘，他多少要顾些面子。
他开始到外面与不相干的外人赌。
不久，在杭州梅东高桥一带，张啸林终于棋逢高手，栽在了一个和尚赌徒手里。
这游方和尚名为僧人，其实是赌徒中的一大魔王。他聚众赌傅的根据地在杭州，而招人入彀的机关则在上海。杭州寺院极多。每年三月、六月、九月，他常派弟子或赌徒到上海召集巨绅富商、达官贵人的姨太太以烧香拜佛为名来杭州。
这些富男贵女们到杭州后，和尚便带他们到秘密的赌窟，尽情狂赌。输赢之数，多到成千上万，大多留在赌窟，进了和尚腰包。那些豪门姨太太输了大钱之后，回去告诉丈夫，钱捐助了寺院，或作了水陆道场，搪塞了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和尚开赌局的事。
这位游方和尚，还请了一名妓女担任搜集赌客来杭州赌博的重担。这女人长得妩媚动人、姿容俏丽，身材苗条，正是豆蔻年华。她会说上海、杭州、江苏、广东、宁波5种方言，接人待物，灵活大方。附近的人称她为“和尚嫂嫂”。
“和尚嫂嫂”除了在杭州本地各赌场召人聚赌，还经常到外地以姿色勾引一些有钱僧人赌博。和尚们输钱之后，有苦难言，身为佛门子弟，犯了嫖娼、赌博两事，还敢说什么呢？更不敢告官，最终以花钱睡个女人寻到了快乐来自慰。
张啸林就是在一家赌场被“和尚嫂嫂”引诱与游方和尚对赌的。
那天，张啸林手气极坏，连输几局，所带的钱也差不多完了。赌到一局中间时，他发现一直贴在对手身边的那个漂亮女人似乎在向他示意。
那女人漫不经心地拿出香烟与火柴，张啸林看了，犹犹豫豫地按赌场通风报信的手令规则，放了一张“同”，果然是对方不要的牌。他又试着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女子便假装着急地替他同伙打出一张“北风”，张啸林赢了。
赌局结束后，张啸林与这女子便结识了。晚上，在一家旅馆的客房里，俩人寻欢作乐直到天亮。这女人不但赌技高明，床上功夫也妙不可言。张啸林被迷得如醉如痴，以为找到了红颜知已。
在旅馆逗留了四五天之后，“和尚嫂嫂”把他介绍给了和尚。为了避嫌疑，俩人赌博时，这女人没出面。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二、灯红酒绿设赌局，嚣张无比(2)

这是一场高水平的赌，两人使尽所有本领欲赢得对方，几局下来，张啸林显然位于劣势。望着自己一把把的钱进了和尚的腰包，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再看和尚，不动声色，沉着冷静地洗着眚。张啸林怎么看也看不出作弊的破绽。
两人赌了两天两夜，张啸林输了一万五千元外加他的一片茶馆。
张啸林后来到上海滩之后才听人说，当年这个使他倾家荡产的和尚，与上海S党党魁王了寿的澳门师傅是同出一个师门。
张啸林没有了茶馆之后，全家便搬回到他母亲留下的老屋里。陈效岐父女在隔壁租了两间房子定居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张啸林的一些手下也背信弃义，离开他投靠别的主子去了。张啸林的势力一落千丈。
然而此时的他仍不改聚赌诈骗的恶习。无钱赌大的，就玩小的，不与富人赌，便去骗乡下农民。
这年，春茧上市和秋季稻谷收获之际，张啸林便只身下乡来到杭嘉湖一带引诱农民赌博。在外赌不比在拱宸桥，遇到查禁的会毫不客气地连人带钱一起没收。张啸林处处小心翼翼。
为了防止出差错，张啸林出高价雇佣了一条小帆船，把赌局设到了船上。杭嘉湖上的船本来就多，张啸林的赌船夹在中间很难被发现。
张啸林开始赌得小，自己故意输钱。那些乡下人一看既可赢钱，又能躲避警察，还打发了时间，纷纷拥上赌船入局赌博。岂不知设赌局者是放线钓鱼。要骗取他们腰包中的那些血汗钱。
张啸林的赌法是，先以麻雀牌九为赌具引诱乡民们来玩。等他们获些小利，赌兴上来之后，便以三粒骰子做赌具，巧立青龙、白虎等名目，施“漏底棺材”之术来骗赌。
这种“漏底棺材”之术就是在仙宝盒的下面用头发丝系住青龙白虎的两端，然后暗中自如地拉动，变换红黑。这种骗术在大赌场里是属雕虫小技一类，可乡下人纯朴，难得识破诡计，糊里糊涂当中把钱输了个精光。
那些缺乏理智的乡民情况就更惨。输了钱仍不罢手还要赌，于是当空卖绝，一家人无以生存。
每天夜里，在张啸林的赌船上时常会传来凄惨的哭叫声，那是乡民输完家中最后一点家产时发出的绝望的哭声。更有甚者，有的人输完之后没吭一声便偷偷跳进了杭嘉湖。
由于张啸林的赌船不是固定在某一地方，所以两个月下来，整个杭嘉湖一带的乡民几乎都受其害，只是轻重不同而已。等乡民醒悟过来知道被骗之后，张啸林已回到了拱宸桥。否则他非被乱棍打死不可。
张啸林跑了，可民愤难平。杭嘉湖一带的乡民写状上告张啸林，说他诱赌诈骗，状子递到了钱塘县。因为张啸林不属于此地人，钱塘县又把状子递到了杭州府。
杭州府内有个受过张啸林贿赂的衙役赶紧给张啸林通风报信。
张啸林做梦也没想到，那些老实巴交的乡民会把他给告了。夫妇俩一听说，着实吓了一跳。张啸林拿出10元钱给这衙役：
“你这信是否当真，会不会有错？”
“千真万确！张哥，快作准备吧!”
“可知道官府会怎样？”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新来的府督大人是钱塘县人，新官加同乡，怕不会压案的。”
衙役走后，张啸林让娄丽琴打点些钱，准备晚上去几个官人家跑跑。娄丽琴却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从杭嘉湖得来的钱财还不够送一趟官府的，自己白白在家守了两个月空房不说，还要倒贴钱，她心中怎能不气。
张啸林火了：
“死婆娘，去拿钱来！”
“我没钱，有本事自己去弄。”娄丽琴边说边掏出一根细棒剔牙。
张啸林被她这不阴不阳的态度激怒了。拿起桌上的一把茶壶朝她砸去。娄丽琴一躲，茶壶飞过去落在地上碎了。
“你拿不拿？”张啸林抓住娄丽琴的衣服。
“我没钱！”娄丽琴心中有些怕，可还嘴硬。
“啪”“啪”两记重重的耳光落在了娄丽琴的脸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张啸林提起来扔到地上。俩人厮打起来。陈效岐听到声响赶过来，好容易把他们拉开。娄丽琴也不哭不叫，独自回房去了。就在这时，那个官府的衙役又急匆匆跑来了。大家不由得又有些紧张。
“不好，张哥，杭州府和钱塘县府都又出签访拿你了。快想法子避一避吧!”
“人来了吗?”
“就要来了，快跑吧!”
张啸林还要说什么，陈效岐忙从口袋掏出些钱塞给他，边说边把他往后门那边推：
“先去乡下，再派人送信来。”
陈效岐又叫那衙役快从后门离开。两人同时出门走了。
来抓张啸林的捕头扑了个空。
再说张啸林一口气跑了十来里路离开了杭州城。他倒在一条田上边喘气边琢磨着能安身的地方。想到自己近年来屡遭厄运，如今连块立足地都没有，不免有些伤感。又想到老婆娄丽琴刚才那副宁可要钱也不救他命的坚决态度，不禁顾影自怜起来。
张啸林由娄丽琴又想到了智能尼姑，想到了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智能给他的温柔和体贴，和他临离妙智庵时，那尼姑倾其所有给他的那二百两银子。想着想着，心中又恨起了娄丽琴。
张啸林数了数陈效岐给的钱，一共才只有13元。这点钱哪儿也去不了，他也实在是哪儿也不愿去。于是，决定天黑后摸回家。主意定下来后，他便呼呼睡去了。
晚上，张啸林出现在自己卧房的时候，娄丽琴吓了一大跳，一看是男人回来了，白天的气一扫而光，扑在男人怀里哭起来。张啸林经她这么一哭也没了骨气，抱着她忙着上床。
这天晚上，娄丽琴对丈夫极温柔体贴。张啸林像孩子般躺在老婆的怀里，安然睡到天亮。
官府的人没抓到张啸林并不罢休，他们派了不少衙役在拱宸桥一带巡视，授命他们一看见张啸林就抓。这些早有那熟悉的衙役告诉了陈效岐。
张啸林逃回来的事，陈效岐第二天就知道了。他极力劝张啸林离开杭州避避风头：
“在拱宸桥一带，恨你的人不少，那些人会趁机害你的。”
“我就呆在家里不出门。”
“没有不透风的墙，稍不注意，往窗前一站都会被发现的。还是走吧!”
“我不走，坐牢也不走!”
娄丽琴也开始劝。最终，张啸林同意离开杭州。
张啸林这一逃逃到了绍兴安昌镇，投靠了他以前的一个朋友在安昌镇行巡官的翁左青。
这翁左青虽吃官府的饭，却也是个仗义的人。听了张啸林的叙述，没作半点犹豫收留了他，并以自己的性命作保要保护张啸林。张啸林感激万分，便在翁左青这儿过起了避难的日子。
不久，武昌起义爆发，接着杭州光复。张啸林乘乱托人去杭州府打听自己的案子。几天后，这人带回消息：“杭州城被革命闹得大翻地覆，不要说你的案子，就是现在杀了人也没人管，快回去吧!”
张啸林欣喜若狂，认为是天不绝他。他辞别翁左青，堂而皇之地又回到了杭州拱宸桥。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三、巧借红帮“余戚”，狂妄恣肆(1)

张啸林从绍兴回杭州这一年是公元1911年，大清王朝统治的最后一年。
正值朝野交替时期，革命风起云涌，世事混乱。各大帮派匪徒闻风而动，趁机作恶。当时在杭州活动最猖獗的莫过于红帮匪徒。他们勒索乡民，劫持富户，作恶多端。所到之处，百姓遭殃，鸡犬不宁。
张啸林眼见自己由杭州一霸落魄到一文不值，恨得心里直骂。他发誓要重振旗鼓，东山再起，于是把眼光转向了红帮，他要凭借红帮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红帮最早起源于洪秀全的太平大国革命时，相传当时，曾国藩帐下有一叫林管带的将领，带数千兵士，与太平军作战屡战屡败，丧城失镇。曾国藩大怒，要将他斩首示众，以振军威。
林管带有一个同乡好友在曾国藩身边侍候，得到消息连夜跑到营地告诉林管带。林管带大惊失色，知道如果不逃定死无疑，忙召集心腹18人仓惶出逃。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林管带一行不辨东南西北，两腿生风，只顾疾走。来到一个村子的一所无人看管的古庙，他们一行人便到里面歇息，以免露宿。
大约三更时光，半空中忽有巨响，村民从睡梦中惊醒，远远看见一条火龙，直射而下，火光耀眼，照得大地如白天一样，落到端中而没。村民们惊诧不已，胆大的拥向庙中只见庙门半开，十几个败兵倦卧大睡，再无什么奇异的事。
村民中一个以占卜卦为业的人说：“这个庙早就香火断落，神像毁塌，败落多年了，一直没人光顾此地，也从来没有发生过怪异的事情。怎么就单今晚有神龙下降，异彩冲霄的事情发生呢？无疑这些人中一定有特殊人物。”
十八个逃兵被村民叫醒。
林管带忙抽出刀来。村民善意地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林管带半信半疑，又问此地是何地，村民一一告之。
林管带一听内心不觉大惊，村民走后，他对部下说“众位兄弟，从营地到这里的路程应该是六七百里，怎么我们仅仅用了半夜就赶到了呢，难道是神灵保佑？”
其他人也觉奇怪一人说：“不知道这庙供的是何方神仙，如能立功赎罪，得胜回营一定要重新修缮庙宇，再塑金身！
一伙人议了一会之后，又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晨，林管带一行起身，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各自还是莫名其妙。他们起身察看，庙已经塌毁不堪，难以辨认，仅廊下有一块破匾，隐约有字痕。众人细看，上面的文字就《鸿钧端》三字。
这下众人知道此庙为鸿钧老祖的庙，越发相信昨晚发生的奇异现象必定是鸿钧老祖显灵。大家于是重整军衣，齐向牌座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行礼完毕，一行人便讨论决定去向问题。
“我们已是逃罪之兵，任何一方的地方官都可以捉拿我们，最好的办法，只有弃兵从商，各自谋生去吧。”
“话是不错，但我们没什么积蓄，衣食都保证不了，哪里还有钱去经商呢？”
“既然我们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不如干脆结成团体，啸聚山林、劫富济贫，不失英雄本色，以后再见机行事，乘隙发展。”
这最后一种意见得到了许多兵士的赞同，林管带也早有这个打算，他说：
“今天众兄弟既然要聚义，那就在这座庙中设誓为盟，对着鸿钧老祖结成兄弟，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大家一致认为此言极好。
十八人对着香烛、黄纸和三牲，焚香设誓，结成异姓兄弟。然后，排定长幼，团拜一番。
当天晚上，他们便在城内对富户进行打劫。由于官府加强防范，干了二三天之后，便各自携带劫来之物混出城去，向一个名叫李家堡的方向出发。
途中，林管带突然发现一块地方是安营扎寨的良地。这里山势峥嵘险恶，易守难攻，距李家堡约百十多里。山上一片荒岭，不生草木人迹罕至，只有垒垒叠叠的几座荒坟表示曾有人到过此地。
这就是以后人们传说中的双龙山。
一伙人决定在这个地方建立山寨，拿从城里掠来的赃银，雇请当地工匠，盖造了十多间草屋，准备长久盘踞在此地。
林管带虽转入绿林生涯，但毕竟还是军官出生，运筹帷幄，遣将御兵，当然不是一般绿林山寨能相比的。他们每月打劫一二次，每次都能得手，所获东西甚多。
渐渐地，四方盗党都知道双龙山的威名，闻风而来，相率入伙，半年之中，双龙山增至四五百人。
当时，清政府正在全力对付太平军，没有力量去对付这些盗贼小寇，两年之内，林管带已有三千人马。
林管带见来山寨投效的人数日增一日，声势渐大，担心自己一人难以驾驭群寇，就搬出鸿钩老祖显灵的愚民政策，他说：
“我们今日作了绿林好汉，将来未必没有发达的一天。要不然，为什么鸿钧老祖显灵救护我们呢？为了创出事业，就必须建立一个帮会，制定帮规，规范大家的行动。否则，众位兄弟的福份也不会长久的啊！”
所有人都举臂高呼，表示赞同。还立即推举了林管带为寨主大王，自立不听号令者斩的规定。
林管带是当仁不让，以寨主的身份说：“我与旧部下18人的性命为鸿钩老祖所赐给的，今天我们既然要开山立帮，应该以鸿字为名，以感谢鸿钩老祖保佑的恩情。”众人雀跃赞同。
这样，林管带就把全山众寇设立一个总帮名为鸿帮，以后辗转误传为红帮和洪帮。林管带自称为老大，以后各党羽都以弟兄相称呼。
另外，他们还制定了一种票布式样，将入帮人的姓名，年龄一一书写在上面，作为永久入帮的凭证。
此票布为一方黄布，长四寸，宽二寸半。双龙山两傍有右左两条五爪金龙。中间盖有珠红色方印，这就是双龙山的印信。印文为：大清国双龙山印信。
票布分为两种，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用黄缎子作质料，其余的帮众都用黄布的。但式样都是统一的。
红帮规定，帮中的人对各自的票布必须严守秘密，不得被外人看见。如果怀疑对方假冒同帮，盘问即用票布的字号问他。如，甲问乙说“安”，乙必须答“帮”。如问是“定”，则必须回答是“国”。凡是能答出票布上字号的，就是同帮。所以，票布和口号都必须特别保密。
林管带的红帮遵守“盗亦有道”的原则，平时严戒弟兄滥杀无辜，伤害性命，不准袭劫单身孤客。较一般的那些江湖盗匪，他们还是很讲江湖道义的。因此，该帮声名雀起，势力日盛一日，发展迅速。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三、巧借红帮“余戚”，狂妄恣肆(2)

红帮发展起来之后，就制立了10大帮规和4条誓约，用来约束匪众，其帮规为：
一、不准泄漏帮务。这是红帮中最重要的一条。如果有泄漏帮务的，他们称之为“显底”。按他们的惯例必须“做脱”，即杀人。
二、不准同帮相残。
三、不准私自“开差”（即不准私自打劫作案）。
四、不准违犯帮规。
五、不准引进匪人。
六、不准调戏同帮妇女。
七、不准扒灰倒笼。
八、不准吞没水头（黑话称赃财为水头）。
九、不准违抗调遣。
十、进帮不准出帮。
其誓约4条为：
一、严守秘密。
二、谨守帮规。
三、患难与共。
四、与帮同休。
除了这十大帮规四条誓约外，还推举出老大至老五，分别在帮内各司其职。这五人有五色旗表明自己的身份职守。老大是黄旗，老二是蓝旗，老三是白旗，老四是黑旗，老五是红旗。这些头目出行时，以两面各人的旗号扛在最前面，满山的帮匪远远一望就知道是谁来了。
红帮的五大头目中，以老大和老五最尊贵。老大是一寨之主，有发号施令的权力，所以为尊。至于老五的尊贵是因为掌握全山寨弟兄的生死大权，连老大也不能随便干涉他的事务。
红帮占据双龙山三四年之后。一天，太平军打到李家堡，县太爷弃官逃走，县内所有官兵撤走。林管带以为出头之日已到，带手下迎战太平军，大获全胜。
曾国藩这时开始注意了这支绿林队伍，由湘军大将彭玉麟牵线，红帮众匪归顺了朝廷。
以后，林管带渐渐得意忘形起来，手下头目常以英雄自居，所到之处骄横霸蛮，腐败之风日甚一日，军风已成为强盗之风，这为以后的恶运播下了种子。
一次，林管带的人化装强盗抢掳百姓被识破，乡民一纸诉状递给了彭玉麟。彭玉麟大怒欲斩林管带的头，经人求情，饶他一命，但被逐出军营。其他手下头目众匪大多被斩首。
红帮到此告一段落。
到了光绪年间的中叶，红帮又重新兴起，造成了后来的赫赫声名，使红帮重兴的重要人物名叫保三。
保三是个蔑匠的儿子，性格粗暴、豪爽，爱打抱不平，就是有一弱点，好女色，经常出入娼妓场所，与一些风流女子厮混。他父亲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家门，断绝了父子关系，并到县衙门立案不承认有这个儿子。
保三此后更与一批地痞无赖们混在一起，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一个偶然的机会，保三结识了盛春山、蔡标、孙其等人，几人乘着酒性说起了组帮结义的事。大家费了一番脑筋，除保三外，其他三人都主张在青帮下立起一个山头，保三极力反对，主张沿用红帮的规矩。其他3人也被他说服了。
红帮就这样被重新振兴起来。盛春山被推举为山主，保三为老五。坐镇在东海之滨的一个大集市，又称作是小海的地方。因为没有山，盛春山就虚立了一个山名叫做“春保山”意思包含了盛春山、保三两人的名字。
这个时期红帮的编制名目和规矩与林管带时的有所不同，更加完备详尽。
红帮有一个特别严格的规矩是青帮所没有的，这就是不准帮外的人冒充红帮。他们有一句口头禅：冒充进红，一刀两洞，意思是，如果遇到冒充红帮的人，一定要立即处死。
盛春山重振红帮后，自号元门，不久元门弟兄已遍布于大江南北，组织发展飞快，潜在势力异常雄厚，是以前所有帮会所没能达到的。
人多势众是好事，但人多嘴也杂，稍不注意，帮内秘密就会由某人嘴里漏出。保三决定为红帮设计一套隐语作为帮内人员的语言。
红帮隐语（黑话）很快被推行下去。如他们称强盗为扑风；抢为爬；偷为寻；贩私盐称为走沙子；贩女人称为开条子；贩小孩为搬石头；杀人称作劈党……这类隐语全部不下十万多字，是红帮最奇诡的秘史。
红帮接纳新人叫领人，又称作是背公事下山。
红帮成立初期，收人一般只要帮中一二人介绍就可入帮，所以收人极滥。到红帮发展到鼎盛时期，保三开始另外制定领人规则。凡是想入帮者，必须依照一定的程序，不得随时随地随意入帮。
入帮的具体办法是：先由领人的帮中人预先接洽，报名登记，报告山主。等积累有几十人左右，由山主派一个外八堂大爷来专门履行入帮仪式。
外八堂大爷奉山主之令后，亲自择定一座庙宇作为举行仪式的场所，供上祖师牌位，和刀枪各一把，放上烛台，焚起香炉。故帮中切口又称领人叫做摆香堂。
举行仪式时，红帮规定，不准有帮外人观看，只是山上资格较深的大爷参加盛会。就是庙观中的僧人道士也都必须驱赶出去。但长江一带的庙宇中的僧侣、道士、杂役几乎无一不属红帮中人。
仪式开始时，各个入帮的人鱼贯而入，然而紧闭山门，传令各入帮新人向祖师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行礼完毕，由外八堂大爷一人向新入帮的人宣读各项帮规，讲解各条规矩。
之后，外八堂大爷将桌面上的线香用左手拿起，右手高举供桌上的大刀，怒目环视众新帮匪，高声喝道：“以后，如有不遵山主命令，不能严守帮规者，就以此束香为倒。”说完，手起刀落，线香一刀两段。
众新匪虽自愿入帮，可一看这阵势，大多心怵腿抖，害怕之情显露在脸上。
拜祖师完毕，便教行礼，答礼，挂牌等帮内礼节。最后，外八堂大爷又大声问众新人：
“尔等是否自愿入帮？”
“是自愿入帮!”
“尔等是否能严守帮规?”
“能!”
“一旦违犯帮规，定要家法从事，你们能办到吗？”
“能!”
这一套完毕之后，才给各新人一一发予票布，令他们各自珍藏。票布授后，仪式算是完结了，这些新人由候补转入正式帮会的成员。
说起红帮所干的事，无非是偷盗、抢劫、走私等。这些又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贩私盐：随着红帮人数剧增，日常开销增加，抢劫、盗窃等得来钱财远远不够，于是先是贩运喷筒（枪）之类的武器，继而渐渐大规模贩私盐，获利不可计数。
包做人：红帮的做人即是杀人。该帮包办杀人的营业一直非常红火，最盛时达到应接不暇之势。包杀人一般不外是奸杀，仇杀和政杀，其中包政杀的事情极少。
占码头：这也是红帮经常性营业的内容之一。不论县城乡镇，凡是市面稍有繁荣景象的，帮会势力都要插上一足。每一处码头，必然有一个帮会首领为领袖，他们巧夺豪取，坐收厚利。所得之钱是帮会最丰厚的来源。
另外还有像丐捐、庇护私商、包揽事件等等都为红帮常行的罪恶。
张啸林当时双眼盯着红帮，是因为红帮在杭州的势力最大，张啸林想借帮会力量重新发展自己。
一次偶然机会，他结识了红门大哥杭辛斋便有意攀附。杭辛斋很佩服张啸林的胆大骁勇，但也意识到这是个难以制服，难守规矩的人，所以在是否引进张啸林入红帮的问题上犹豫不决。
另外，杭辛斋见张啸林已是有家有室，有妻有子，妻与子也非帮中人的模样，所以，更觉入帮不合适。
再说张啸林，自杭辛斋把帮中规矩简要透露了些给他后，他内心便有些顾虑。他自知是个不服管压的人，江湖上已闯荡了那么多年，红帮中的10条帮规自己恐怕一条也遵守不了，遵守不了便是死；再说自己一心一意欲当霸主，进了红帮只能为普通一匪徒，终生难为人上人。
娄丽琴和陈效岐也极力反对张啸林入帮，两人一个白天一个夜里不停地劝。张啸林权衡再三，决定不入红帮。但也愿与杭辛斋结为帮外兄弟，杭辛斋自然愿意。
张啸林的如意算盘没打错，果然，在杭辛斋势力的帮助和保护下，不但往日的那些爪牙回头投靠了他，红帮匪徒陆续又帮他夺得了一些地盘，眼见张啸林的势力一天大似一天，终于又发展成杭州颇有势力的一霸。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四、怒不可遏，这回面子丢了(1)

张啸林重振声威后，越发狂妄恣肆。自恃力大体壮，无辜骚扰红帮以外的其他黑路人马，而这些人又多有青帮及别的帮匪支持，哪把张啸林放在眼中。于是，斗得不亦乐乎。
张啸林露面，无疑在杭州城多了一只虎。现在群虎相争，混战夺利，杭州市民生灵荼炭。
为了把握机会，实现拳头打天下的愿望，张啸林除了对外争强，还加强自身的武艺训练。见红帮杭辛斋的功夫高人一筹，就提出要与他学武，杭辛斋欣然同意。
张啸林跟杭辛斋学的主要是摔跤。几个月下来，长进不小。
连张啸林自己都没想到，一件偶然的事使他刚学来的这套功夫派上了大用场。
那天，张啸林闲来无事，带着几个手下到城中的一家茶馆喝茶，刚在一张桌上坐下来。就有人拍他的肩膀：
“劳驾，这桌子我们已订了。”
“你们是谁？桌子订了，订了为什么空着？另请吧！”张啸林斜睨着眼不阴不阳地说。
来人也非等闲之辈，没说二话，一把抓起张啸林的衣服，把他从座位上提起来。张啸林这才发现此人牛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眼睛发出凶光。再看装扮，原来是个旗人。
“我再告诉你，这桌子我订了。”
“有种你等着别走！”张啸林有些心虚，再说带的人也少，怕吃亏，于是丢下这句话开溜了。
刚出茶馆门，张啸林命令一个手下去打听此人干什么的，有何来头。另找对面一家茶馆坐等消息，寻思计谋。
隔不半日，被派去打听的人来报消息：刚才那人和他的一批同伙是北方来的马贩子，在杭州做马客已有几个月，勇猛力大，而且据说与红帮也有牵连。
一听说与红帮有关系，张啸林便不敢随意了。但此仇不报，心中恶气难消，他找到杭辛斋要讨个法子。
杭辛斋听了，沉思半刻。
“杭州一带红帮头目多，各人都有些帮外朋友，这马贩子吃谁的饭暂不清楚，所以，轻举妄动不是上策。”
“可杭大哥，小弟此仇不报，便无颜在道上混，你一定得帮我。”
“仇要报，但必须找一个较为体面的计策，使他心服口服。”
“我听你的!”
杭辛斋提议与马贩子比摔武艺来定胜负。张啸林也觉得这办法好，马上口出狂言，要在比摔武艺中结果仇家的性命，以消心头之恨。
杭辛斋低头沉思了一会，说：
“你就是能胜过对方，他也只是个马贩子，胜了不光彩，万一败了，更是有损威信，你要三思而后为。”
“杭大哥你难道不了解我吗？受一个马贩子欺辱，我已是威风扫地，被人耻笑，若不报仇雪耻，我同样无法为人，这回我是拼了。”
杭辛斋暗想：“张啸林为人自恃好强，若不依了，他不会罢休，定要节外生枝，说不定还会连累了我们帮内兄弟的和气。
杭辛斋叮嘱张啸林比武时要守规矩，不得乱来，张啸林作了保证。
从杭辛斋那里出来后，张啸林直奔马贩子他们住的陈家宅马行。半个多时辰后，张啸林站在了马贩子面前。
马贩子以为张啸林是来寻事的，脱掉小褂，只穿一件坎肩，露出结实厚实的胸脯。没想到张啸林捡起地上的外褂扔给马贩子，洋洋得意之中提出以摔比武艺定胜负的要求。
这马贩子似乎懂道上规矩，不慌不忙地问：
“时辰?”
“农历十五。”
“地方?”
“码头。”
“正目为谁?”
“红帮大哥杭辛斋，你看怎样？”
“可以!”
张啸林临走前，这马贩子没忘自报家门：
“本人姓名乌诺日，码头见!”
时光易过，5月15日，南星桥码头边，一个堆放货物的大场院内高搭彩牌，香烟缭绕，佩铃叮。各处收拾井然，布置一新。成千看客早已聚集在此。
不多时，杭辛斋和杭州红帮各大头目及会员陆续来到场院，一些官府衙役和霸头乘轿骑马在鼓乐声中到达。张啸林进场时，场内一片哄动、口哨声、叫喊声不断。
张啸林身穿织锦大褂，脚蹬圆口步鞋，头戴阔边黑呢帽。他腰圆身长，高颧阔肩，架势利落。因为他想临场显示威风，所以打扮得格外滞洒。
最后到的就是另一主角乌诺日。他那一副与众不同的大身架和凶气使观众更觉得刺激，场上喊声近于疯狂。
比摔武艺当时又叫摔比，其实就是摔跤，在江南一带是传统的武艺比赛项目。它最先盛行在清朝乾嘉年间。当时“青帮”和“红帮”为了要显示帮门门徒的实力，视摔比为锻炼体格的课程，以后各省各帮会对一般崭露头角的摔将，相互聘请，约期比赛。
当时所设的比赛没有丝毫斗殴意味，负的虚心请教，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不谋私利，发扬正气。
摔比时，双方虽都是赤手空拳，但在互击时，力量胜过刀剑利器。所以，凡是参加摔比的主角，都是生得铜筋铁骨般结实，富有拳击功底和拼搏的毅力。
摔比作为比赛有严格的规矩，场上除了两名主角，还有一个临场监督的正目（相当于今天的裁判员）。正目对双方摔比时的一举一动都全神贯注地观察，见有犯规立刻鸣笛警告。如一方有三次犯规，便可判败局，如果摔比过程发生意外，也可作为罢局。一般是以五局三胜为定局。
张啸林在结识杭辛斋之前，曾在杭州“三合会”呆过，成为此会中一名普通的门徒。当时，象三合会、武运馆、靖冠会等都是青帮的摔比组织，所以张啸林多少学到了一些青帮的摔比技艺。
结识杭辛斋跟他学武之后，张啸林则更多地吸收了红帮的摔比技巧。摔比在红帮较青帮更普遍，红帮门下弟子，自幼就练习摔比和气功，练得浑身是劲，拳腿难伤其皮肉，甚至刀枪不入。张啸林虽没这种功夫，但把青红两帮的摔比技艺揉合在一起，倒也有一定的威力。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四、怒不可遏，这回面子丢了(2)

随着监场正目的一声笛响，场内观众屏声静气，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集中在草坪的一角。
张啸林满不在乎地大步走上台，向四周观众抱拳施礼之后，便在那儿磨拳擦掌，弯腰扭腿，双目涨得红红的，露出一脸的凶相。
之后，乌诺日从草坪另一角信步出场，他施礼之后，明眸四顾，面色镇定，态度从容。
担任监场正目的杭辛斋照例规把摔比的“三戒”、“七绝”宣读了一遍。
这“三戒”是：一戒用手抓对方发辫和用拳头去击对方头部的七孔；二戒用手去掐对方的喉咙；三戒去撩对方的阴囊。
“七绝”是绝偷、绝冷、绝矫、绝蹑、绝诱、绝搓、绝挟。
俩人同时向正目行鞠躬礼，表示服从。
正目笛声一响，摔比正式开始。
张啸林先下手为强，只见他双臂敞开，两腿往地上一蹬，一个饿虎扑狼之势，直向对手扑去。乌诺日急忙闪身躲开。因为张啸林来势凶猛，又使足了蛮力，乌诺日在躲闪时，左臂被抓住了，身不由己地向前打了个踉跄。
再看乌诺日，猛一抬右手，向着对方手腕筋脉处猛地一劈，张啸林手臂一阵麻痛，站立不稳，乌诺日抽回手，开始猛攻。他扬起右脚，用膝盖向张啸林的后腿窝用力一顶，来一个“顶柱倒梁”！
张啸林以前对这种功夫有所领教，所以并没“倒梁”，而是若无其事，挺立不动。乌诺日不禁一愣，心想：这人只能智取，不能力胜，便静下心来与张啸林展开拉锯战。
如果全论武功，乌诺日不一定能胜张啸林，但这种拉锯般的战术却正是张啸林的致命弱点。七八个回合之中，乌诺日虚虚晃晃，躲躲避避，张啸林急得汗流浃背，体力渐渐消耗。
乌诺日一看张啸林显然体力不支，觉得时机已到，猛然用右肩向他臀部使劲撞去，一个“迸肩摧树”把张啸林撞出围线圈，闪身一变，跌倒在地。四周观众掌声如雷。
回到各自的休息处，张啸林气得破口大骂。娄丽琴上来给他擦汗也被一掌推得老远，这又引来一阵哄笑声。
陈效岐接过娄丽琴手中的毛巾递给张啸林，安慰他说：“一场胜负，不算定局。没关系，沉着气，下局给扳回来。”张啸林边擦汗，边带着凶光看看乌诺日所在的那一角。
那时，为了掌握摔比时间，通常是一根棒香刻划成三条线，香火燃去四分之一时（大约20分钟），正目就吹响准备笛以示摔比进入准备阶段。
一声长长的预备笛声响过之后，双方各自出场。接着又是一声短笛，比赛继续开始。
这时张啸林已脱得只剩短裤马甲，他瞪着两只凶狠眼，嘴里喷着粗气，像是只被斗急了的公牛。正目的短笛还未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扑向乌诺日了。
对手仍然是采用拉锯战术，对张啸林的进攻避实就虚，左闪右躲，纵身跳跃，身轻如矫猿飞越，体旋似怒涛翻腾，忽起忽落，忽左忽右。张啸林只觉得眼花镣乱，乱了方寸，举止也失去常态，一招一式全走了样。
眼看自己就要输给对手，张啸林耍起了泼皮。“什么三戒七绝，去它妈的”边咕哝边乱打一气，显然这是犯了摔比的禁律了。正目杭辛斋赶紧鸣笛示警，张啸林根本不放在心上，专捡对手的脸上和裆下打，横蛮越规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四周观众一片唏嘘声，杭辛斋不得不再吹警笛。
那天杭辛斋当正目是特别的小心翼翼，生怕出差错。他是红帮中人，最了解摔比中正目的责任，一定得公正无私，毫不偏袒，否则轻则被人耻笑，重则便是犯了帮规。另外，他与张啸林之间的特殊关系几乎不再是秘密，既使是无意出错，也会被当作是有意包庇。
杭辛斋心中的另一层顾虑便是乌诺日。他听说乌诺日的背后有一红帮头目做依靠，而且他的那副从容、不在乎一切的神态确实也能证实这一点。自己曾极力想打听这个人是谁但没成功。乌诺日是旗人，而红帮的先祖便是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立起来的，所以红帮与旗人向来是没有瓜葛的。这个人肯定想要隐瞒俩人间的关系。
这一顾虑更使杭辛斋不能有半点袒护张啸林的迹象。
正在这时，眼见张啸林一拳头落下，看似想打对手的胸部，可脚下偷偷一绊，乌诺日向前一扑，拳头正好落在他脸上，顿时鲜血直淌。张啸林明显犯了三戒和七绝中的各一条。
杭辛斋内心喊了一声“不好！”没敢多想，吹响了警笛。
这是这一局中张啸林的第三次犯规，按摔比规则，这一局张啸林输了。
张啸林早把这些规则忘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输了，抡起拳头还要打。被正目和一个在旁边记分的副正目拉开。
眼看就要胜了却被罚犯规，成了输家，张啸林暴跳如雷，他对着杭辛斋大吵起来。杭辛斋因自己无力帮张啸林而感到内疚，所以张啸林吵，他也不恼，拍拍他肩膀安慰几句，把他送到休息处。
再看乌诺日，虽赢了两局，但受伤不轻。俗话说“杀人一千，自伤八百”，他不是钢筋铁骨铸成，面对的又是一个泼皮无赖，第二局下来，他坐在休息处，显然精疲力竭。
乌诺日担心下一局张啸林要向他下毒手，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防他。他把张啸林所使的招术一一在脑中过目，寻找防备的办法。
果然，第三场比赛时，张啸林露出垂死挣扎的伎俩。他上场便做个倒身“猿猴采桃”的动作，朝对手裆下俯冲过去。乌诺日眼明身捷，跃起双腿，飞向张啸林头顶而过。
张啸林没害到对方，头顶反而被乌诺日的靴底划了一下，流出血来。
张啸林怒不可遏，再次用脚去踢对手的裤裆处。没踢着，警笛倒响了。
乌诺日一想，照这样下去，第三遍警笛没响自己可能就要被治死。怎么也是个死，拼了！于是，突然间改变战术，发起了猛攻。
就在张啸林还没弄清对方耍的是什么招术时，乌诺日用尽力气一把将他抓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随后自己也感到天转地旋，“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场上的观众在疯狂地叫喊。这时候，谁能站起来还手便是赢家。可俩人都躺在那儿没动。
一会儿，乌诺日用手臂吃力地撑着地站了起来，而张啸林仍没有反应。正目判定，乌诺日赢了这场比赛。
陈效岐、娄丽琴等一帮人忙跑到场中央去扶张啸林。一看张啸林是被摔晕过去了并渐渐醒来，众人才放心。

第二章 相信拳头，变为杭州城里一只猛老虎四、怒不可遏，这回面子丢了(3)

杭辛斋也来到张啸林面前：
“今天没能帮到小弟，实属迫不得已，大哥给你赔罪。”
张啸林虎着脸不吱声。
倒是娄丽琴精明。她知道，张啸林这一输输掉了脸面和威信，以后还得靠眼前这人扶持，所以忙道：
“杭大哥客气，您教小虎武功，今天又暗中相助，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小虎有伤，我这里代他拜谢了。”说着真的行了个礼。
杭辛斋微微笑笑，算是回答。
张啸林瞪了老婆一眼，心中暗骂：“骚婆娘，就你能!”
娄丽琴没理睬张啸林，继续说：
“杭大哥，小虎这一次不争气输了，以后，您可要多给他撑腰哟!”说完，竟对他打了个俏眼。
“这个是自然。小弟，有我呢!”杭辛斋被娄丽琴的俏眼弄得心里甜甜，马上对张啸林夸口。
张啸林一听杭辛斋这么说，刚才的气消了一大半。心中佩服老婆的能耐。
张啸林在家养了两个月，才基本恢复正常。可刚能走动，便又闯下大祸。
那天，张啸林在朋友家多喝了几杯喜酒，回家时已是几分的醉意。一伙人走到拱宸桥附近时，看到几个人正合力殴打一个人，被打的人躺在地上痛得直叫。张啸林最喜打架，又加上醉意，便停下脚步不走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
几个人光顾低头抡拳，没听见。
“你们干什么？”张啸林大叫一声，几个打手停住了手。
双方互相凑近，脸对脸一看都是不认识的人。
打手中一个领头模样的说：
“从哪钻出个醉鬼。还不赶快回家睡老婆，在这多管闲事。哈哈……”
“我想管就管，不信试试。”
“信！信！你在这儿管吧，我们去睡你的老婆，怎样？啊！”打手们更是一阵狂笑。
“啪”笑声未落，张啸林一拳打去，领头的差点摔倒。双方手下也各找对方打了起来。
张啸林原是使过拳脚的，几拳头之后，又耍起了脚功。两个月卧床在家，他想活动活动手脚，过过瘾。没想到，一脚下去，正踢中那人的睾丸。那人一声惨叫，当场倒地身死。
其他打手见状，赶紧逃走。张啸林吓得浑身出汗，酒也醒了。他知道自己杀了人，闯了大祸，忙带人离开现场。
回到家，他便把刚才的事对娄丽琴说了。娄丽琴一听也吓得半死，杀人若被官府捉着是要砍头的。
好在当时天黑，双方人的脸面都不太清楚，唯一看清了他的那个人也已经死了。张啸林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躲在家里静等着。
果然，几天下来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发生。张啸林又在拱宸桥一带露面耍威风了。
令张啸林没想到的是，他的手下无意之中泄了秘，使官府对这桩杀人案掌握了些线索。张啸林得到消息，又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正在这时，上海英租界的著名流氓季云卿来杭州欲邀请杭州戏坛上的名角去上海演出。通过陈效岐，张啸林结识了季云卿，俩人一见如故，不几天，便结成莫逆之交。
季云卿要离开杭州，张啸林在英租界的一家高级饭馆为他饯行。
“季兄此次来杭州，张啸林我能结识你，万分荣幸。”
“张兄是个豪爽仗义之人，有幸来这天堂之地，觅得知音，难得，难得呀！”
“季兄将来前途无量，还望多多提携。”
“你这杭州一龙，到时显起威来会惊世骇俗的。”
“季兄笑话了，小弟日前命案在身，下次能活着见到你就是万幸了。”
“既然这样，不如跟我去上海闯天下，不说将来怎样，至少现在不用躲躲闪闪地活着，多憋人哪。”
张啸林一听此话，心中不禁一动：这些年来，在杭州摔摔打打，沉沉浮浮，眼看年龄已大，又有命案在身，没多少指望。还不如换个地点重开山头，在上海有季云卿这样的后台还怕没立足之地？当即决定：跟季云卿走。
他举起酒杯：
“季兄这么看得起我，张某深表谢意。到上海后，一定倾心为你效力。给你做奴仆，三生有幸，敬你一杯，干！”
两人商定第二天早晨动身。
张啸林回家把这事跟老婆一说，娄丽琴也没反对。只是担心日后的生活。张啸林安慰她一番，保证到上海后好好干。
之后，张啸林又去了陈效岐家，他要把这个家托给这个他最信任的人。陈效岐本来就是把两家作一家待的，自然没话说。俩人又说了些事，张啸林便离开了陈家。
这样，在1912年，张啸林便离开杭州去了上海。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一、钱色双收，当上鸭子又卖手艺(1)

张啸林跟季云卿到达上海后，才发现一切并不如他事先想象的那么容易。
季云卿没有要收他当奴仆的意思，这个大流氓一到上海便让张啸林去租间房子住下，然后自己忙自己的事去了。张啸林感到十分失望。
按照季云卿的指点，他在五马路租了一间极小的房屋暂时安顿下来。
张啸林虽来自天堂的杭州，也曾在杭州做过霸主，可一踏上花花绿绿的上海滩，心中顿生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他那最得意的一套织锦褂裤显得那么俗气；粗鲁的举止和地道的浙东方言引来上海人鄙夷的目光，好几次问路都没人理他；尤其是租房子时，不是不愿租就是以高价刁难他，他曾想与房主讨价还价，刚开口就被骂出来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想家。不免生出后悔之情。“要是在拱宸桥现在不是坐在麻牌桌边就是在床上与老婆寻欢作乐。这季云卿不够意思，把我孤伶伶地撂在这里，妈的！”他气得一下子坐起来。
这一夜，张啸林几乎没合眼。
三天下来，张啸林跑遍了市内的武馆、赌场和妓院，企图找一份事干干糊糊口，可一无所获，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不说，还受尽了白眼。
眼看就要沦为上海滩上的乞丐，张啸林咬咬牙去找季云卿。
季云卿确实把张啸林给忘了。当张啸林找到他的时候，他才想起了这个他从杭州带来的浙江佬。他一拍油光光的后脑勺：
“啊呀，张老弟，你看我这忙的，把你差点儿忘了，坐！”
张啸林一听，季云卿不再称他“张兄”而改成“老弟”，不免心中不满，但人在屋檐下，他称自己为老弟就够抬举的了，还强求什么呢。
“季兄贵人事多，难免！难免！小弟刚好乘这几天游览了大上海。真是不得了，这里市街宽阔，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极了。幸亏季兄带我来此，否则真是白活了一生。”
季云卿听了这话，显然心中喜欢。
“要想开眼界，三四天是不够的。要不，你再玩几天，逛逛城隍庙，看看十六铺码头，还有……”
“不了，季兄！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今天来此就是求季兄给我找碗饭吃。唉！十里洋场想立足难哪！”
张啸林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窘境。
这季云卿早就料到张啸林会来找他。从心底讲，他还是很欣赏张啸林的，所以，到达上海的那天，俩人分手后，他便替张啸林想好了出路。
季云卿也不想难为张啸林，他接口说：
“老弟不必担心，我已替你打算好了。我既把你带来就不会撇下不管的。”
“让季兄费心，多谢！多谢！”
“你初来乍到。一切外行，百事不懂，要是得到太多是不可能的。”
“小弟心中明白。”
“在上海滩混的人必须从最低开始，慢慢立住脚之后，再图发展，切莫心急投机。”
“是。”
“上海这地方，五方杂处，各路英雄好汉、富贾大商云集；有权有势，有帮有派的人遍地皆是，要想混下去，万事得谨慎。这里不是拱宸桥，你也不是拱宸桥的张啸林，切记！”
“小弟牢记在心！”
张啸林表面上是在洗耳恭听这番训导，其实心中最关心的还是饭碗问题。终于，季云卿告诉他：
“我给你在五马路满庭芳一带的赌台和妓院找个事，你去那儿干活，吃一份俸禄。”
张啸林不知道这吃俸禄是多少，但一听在赌台和妓院，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这些天，他常常经过一些赌场，看到赌客来来往往，赌场门庭若市的情景，他心里别说有多难受。可捏捏口袋里的那点儿钱，他知道，门都不会让进的。
季云卿留张啸林吃了中饭，临走时。季云卿让他去找五马路110号赌场的老板。
第二天，张啸林兴冲冲地来到110号，一个叫做“永洋”的赌场，找到老板并把来意说了。
这永洋赌场完全不如张啸林所想象的那样，它只是几间破旧的房子，这儿的赌客看似也是下三流的瘪三。正心生不满的时候，赌场老板发话了。
“你，外地人，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
这一招更是张啸林没想到的。众目睽睽之下，他脸涨得通红，想转身走又怕丢掉这份差事。
“季兄，不，季老板前段时候去杭州带我来这儿。不信，请你派人去他那儿打听一下。”
“既然这样，留下吧！”
张啸林就这样留在了永洋赌场做了一名顶脚。
当时上海赌场内部成员一般分为四个阶层，分别叫先生、上手、快手和顶脚。先生负责掌管金库和赌场监督权；上手轮流当司宝官，即赌场主席，握有抓摊之权；快手负责指挥赌场的听差通风报信的人和传递现金入库等事；剩下的那些人便是顶脚，顶脚没有权利，终日忙忙碌碌，只希望快手死去，好有机会顶替。
虽是吃了赌场俸禄，但张啸林的俸禄又在众顶脚之下，还够不上填肚子。想去找季云卿又伯让他觉得丢面子。只得忍着，想这样先干数日子，以后再作打算。
开始的几天，张啸林为了求生存，倒也真正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任何人支配他他都乐意伺候。场内脏活累活都包在他一个人身上。可时间一长，他沉不住气了，渐渐爱干不干起来。
一个多星期之后，他提着几盒点心去见季云卿。季云卿问道：
“张老弟，怎么样？永洋那边，给你多少俸禄了？”
“每月五块钱。”
“什么？五块钱！”
“是的，季兄。”张啸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把赌场的情况，说给我听听！”
于是，张啸林从头说起，越说季云卿越生气。
“笑话。我说了，还不就是凭证，走，我亲自带你去！”
自季云卿来过之后，张啸林在永洋赌场虽仍为顶脚，但谁也不敢再支使他。而且吃了份长生俸禄，每月支领30块现洋。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一、钱色双收，当上鸭子又卖手艺(2)

旧中国上海为黑社会罪恶之渊薮，淫业为全国之冠。上海十里洋场，更是妓院林立，上海在明末清初就已经出现公开挂牌营业的“妓院”，妓院多在繁华地区城一带，后来随着上海港口城市的发展，道光初年，清政府加派了上海兵防和海防，上海兵营多驻上海西，妓院逐渐迁入西城。《墨余录》说：“西城一珲，曲巷幽深，妓家鳞次”，后来，李秀成率太平军攻打上海，占领了西城，妓院又纷纷搬到了法、英租界地区，因此，从清末到民国时期，上海妓院主要集中在租界地区宝善街一带，如公兴里、东化兴里、化顺里等几条弄堂，就是妓院林立的淫窟。
上海妓院也分四等。
一等妓院：称书寓、长三书寓，为妓院的最高者一般在妓院门上挂有红灯，上书×××书寓”的标志，书寓的妓女称为“词史”，为妓女中最高等者，书寓大多设在曲巷深处，嫖客入内，即有鸨母迎接，侍儿供茶，然后妓女艳装出来接待，由客挑选，如未相中该书寓妓女，只需交付“房间钿”即可告退，不会受责怪，如相中其中一位或几位妓女后，鸨母即吩咐外场张宴设席，妓女即为嫖客陪酒唱曲，称为“阁史”、“先生”的书寓的妓女，自幼择师学艺能操乐弹琵琶，善唱曲，会说书，有极高的音乐修养，多色艺俱佳，沿袭中国历代曲部教坊官妓遗制，只为客人献艺，弹唱陪酒，卖艺寓不卖身，书寓嫖价十分昂贵，非一般人可入，为防一般嫖客入寓捣乱，书寓都有权势地位者为保护人，书遇的名妓“先生”一般都有几位有地位的嫖客，先生灯上生陪宿则是常事。
“长三书遇”，“比书寓”次一点，“长三”的妓女也称“先生”，或称“馆人”，“长三书寓”之行名是因嫖客唱茶须付银洋三元，陪酒留宿也是各付三元，故有“长三”之称，“长三”的妓女仅能唱曲，不能说白，不会弹奏，唱曲须用琴师伴奏，长三的主要业务是出局，即应嫖客的召唤，前往酒馆陪酒或去戏院陪同看戏，长三和书寓的最大区别是嫖客可以留宿，但嫖客结识妓女必须有熟人介绍，或到书场点戏，此外一般不予接待，嫖客与妓相识后，以后就可常到妓院空身小坐，名“打茶围”，茶烟不花钱，打过茶围后，老鸨便会逼妓女怂恿客人定期“做花头”请客。就是让嫖客在妓院设归请自己的朋友唱酒打牌玩乐，妓院通过分工办酒宴和玩牌九订将抽头得到，嫖客想要让妓女陪宿，应非得满足老鸨的欲壑不可，嫖客嫖长三妓女也是价格昂贵，耗费极大，因为做一次“花头”动辄几百元是常事。
二等妓院：多为“么二堂子”，其得名是因到这类妓院，唱茶一元，陪酒一列，留宿一次需六元，第二次则为二元，故称“么二”，这类妓院的招牌，常带“堂字”，如“高升堂”、“双富堂”等，故又称“么二堂子”，上海的“么二堂子”大多设在法租界，如爱多利亚路南京大戏（现上海音乐厅）旁鸿云坊内的“鸿香院”、“东新桥街”（现浙江路）的“蕊香院”等，“么二堂子”的妓女一般有色无艺，鲜有能唱者，嫖客进这类妓院不需熟人介绍，入门就会受到热情接待，在妓女中任意挑选意中人，首次入院，就可留宿过夜，这类妓院以接待应酬、卖淫为主，出局为辅。
三等妓院：主要有“咸肉庄”、“开门堂子”、“花烟间”等类属下等妓院。
咸肉庄：因最早开设的人姓韩，又名韩庄，此类妓院，妓女有如菜市场出售的咸肉，价格低廉，任人宰割，咸肉庄在旧上海法租界盛极一时，一类咸肉庄妓女是到屋雨居的“坐庄货”，挂有照片，由嫖客任意挑选，嫖客上门“斩咸肉”一次花费仅三元、五元，庄主抽一半以上，一个妓女一晚上接客三五次，拿不到五元钱，生了性病，还得借“印子钱”治病，另一类咸肉庄妓女是庄主从外面叫来的，称为“一家人”，多是无照的野鸡，出入这类下等妓院的多是黑社会地痞、流氓、土匪一类社会渣滓。
花烟间：是妓女侍候嫖客吸毒、陪宿的下等妓院，清同治末年，上海南北两市鸦片盛行，烟馆林立，有的烟馆雇用女子为嫖客装烟，以广招徕，名叫“女子烟间”烟客费银一二角，就可为所欲为，光绪末年，厉行禁烟，女子烟间也遭到查禁。流氓、老鸨又罗致装烟女子迁到租界另辟门户，专门卖淫，仍沿用卓名“花烟间”为幌子，花烟间一般比较狭窄，房中只能摆下一张大床。
碰和台子：为不挂牌子的住家妓女，也可称为“半开门”、“私窝子”一般也开了房间，名义上供人打牌，其实可以叫局、吃酒、住宿。也有两类，一类是必须由熟客引进，不经引见单独闯进去，妓女可以翻脸自称住家公馆，把人轰出去。另一类叫“台花”，到外面招揽生意。
四等妓院：有“钉棚”、“老虫窠”等。
钉棚：类似花烟间，但地位更低一筹，这类“钉棚”，都是开在“棚户”里面的，集中在闸北天通庵路一带，虹口的虹桥也有一些，这类棚户妓女，一般都老丑不堪，一无姿色，二不打扮，面目憔悴，衣衫褴褛，白天不敢公开接客，晚上接客也不点灯，嫖客多为车夫、店小二及苦力等下层劳动者，嫖客的目的就是泄欲只要付几角钱便要交易，速度极快赛过打钉，故称“钉棚”。
老虫窠：为变相的“花烟间”，踏进窠要就有女子招待，花二角廿文，就可开灯兼泄欲，“老虫窠”的排场很特别，单间门面的房屋，当门口放一张狭小的楼梯，妓女们分坐在楼梯旁边，门口挂着一盏黄包车上用的小油灯，当招牌，妓女们嘴里不住唱着“十杯酒”等小曲，见有人上前，便叫一声：“来啥!”如来人站定了回头一看，她们立即一拥而上，把来人像俘虏般擒拥上楼。
“淌排”（也称“淌牌”）：是无定踪的流妓，自从上海有了游戏场，到游戏场拉号的无照会野鸡特别多，因为她们淌来淌去，像无定河边的木排，可任人捞取，因此叫她们“淌排”，“淌牌”装扮得像“人家人”一般，有的老鸨在一旁监视，开了房间，老鸨定要等候在旅馆里，拿到了夜度资方肯回去。
咸水妹：在当时的美租界虹口一带，北四马路上亦有，门首隔着竹帘，她们坐在堂屋里一张大菜桌旁边界，桌上放着几瓶啤酒，一架留声机，见有客至，掀帘招接，此辈皆外国人游之所，巡捕房特准营业，然管理甚严，每周必去检验下体，如有梅毒，勒令停止接客。
台基：为介绍妇女幽会之所，著名人物为薛大块头，招蜂引蝶，有如鸨母，当时一般“名公、巨卿”都走其门路可算是“人肉市场”的经纪人之祖。此后接跃而起者甚多。
除了以上妓院以外，上海还有不少未向工部局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又无固定妓舍，而在马路上拉客的私娼，名为“野鸡”，为逃避巡捕抓钱上海野鸡一般集中在英法租界相交的租界边缘。野鸡也有“住家”和普通的两类，住家的即住在野鸡窝中接客，地位较普遍野鸡略高，普通野鸡则多到热闹马路拉客，野鸡旨行拉客叫做“跳老虫”。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一、钱色双收，当上鸭子又卖手艺(3)

旧上海在解放前公开的妓院就有800多家，妓女人数仅据1919年上海公共租界二部局设立的特别委员会——“淫风调查会”的统计：甲等为2135人，乙等400人，丙等以及私娼4500人，广东妓女200人，共计7235人，外国娼妓、台基以及其他半公开的娼妓等还不包括在内，1935年上海娼妓人数猛增，成为全国之冠，当时上海全市总人口约360万人，女性为150万人左右，娼妓人数达6-10万人，平均每20名中有一名娼妓，就公娼人数和总人口比例看，在当时世界八大都市（伦敦、柏林、巴黎、芝加哥、名古屋、北平）也居首位。
妓院是军阀政客、豪富巨商寻欢作乐、纵情声色的场所，旧中国许多军阀、政客、豪富巨商都去妓院寻花问柳，他们把剥削、榨取的百姓血汗钱大肆挥霍，一掷千金，妓院是他们的“销金窝”，是他们腐朽丑恶本质的大暴露。
军阀张宗昌坐镇山东，是个无恶不作的土皇帝，人说他有三不知：一不知兵有多少，二不知钱有多少，三不知姨太太有多少，他荒淫成性，在山东娶有多房姨太太还不满足，知道上海名妓多，山东局势一稳定，他便到上海嫖妓，上海大流氓杜月笙一听说他来沪，便知其意，为了巴结他，便在富春楼妓院为他安排盛大的欢迎场面，找富春楼的名妓“老六”侍候他，他恬不知耻地说：“上海很新鲜，很刺激，妓院多，名妓多，俺打了十几年的仗，出生入死图个啥，不就图个乐吗？”
奉系军阀张作霖、张景惠都是大色鬼，他们进了北京，就到北京八大胡同妓院嫖妓，张作霖无耻赞扬北京妓女说：“北京不愧是文化城，连妓女都有很深教养，举止仪态床上功夫都很好，比咱们奉天妓女强百倍，”张景惠到北京也大肆嫖妓。
北洋水师丁汝昌对上海名妓胡宝玉十分赏识，到上海之后，便到胡宝玉住所张筵摆酒，邀客痛饮，酒宴结束，丁汝昌拿出100两银子作为酒资，上海高等妓院规矩，酒宴结束先付赏金是赏给仆佣的，丁汝昌不知，但宝玉说：“你们不要小家子气，这是大脸赏你们的，你们就收下吧。”第二天，丁汝昌又送300两以偿酒资。胡宝玉在上海红极一时，争相捧场光顾的都是豪商巨贾，浙江巨富、上海富豪蔡萧卿、李颁等都是胡宝玉的常客，宁波有个富翁，在风月场中不惜挥霍，胡宝玉去访，此富皆盛情招待，宝玉别时，富翁出手就相赠3000金。
再从天津南京的妓院看，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各派势力和台上台下的官僚政客，不少人都是南京妓院的上宾，用她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在妓院大肆挥霍。
天宝班开设在南京广兴里，掌班的老鸨子姓曹，娘家姓李，人呼为“小李妈”，尊称“李大奶奶”，天津南郊人，因和吉林督军孟恩远同乡，为人精明俊俏，在孟家当具上房老妈，其夫曹某也是孟家的佣人，后来二人辞职开娼窑，借着和盂思远的关系。结识了奉大督军张作霖、吉林督军鲍贵卿、察哈尔督军张景惠、湖北督军王占元以及皖系将领段日升、山东督办张宗昌等人，小李妈为迎合这帮军阀心意，特意从江南苏州、扬州和北方的胜芳、杨柳青等地，用哄骗和重金收买美貌女子逼良为娼，张作霖从天宝班领出姓马的妓女作六姨太太，鲍贵卿领出姓邢的妓女作姨太太，张宗昌领出两个妓女，作姨太太。
江西景德镇有个大地主大商家李立坤常到妓院当“夜皇帝”，尤可见社会豪富嫖妓的荒淫无度和大肆挥霍的惊人。
李立坤，字原培，距景德镇不远的鄱阳县规田街人，他家财值万贯，拥有田地一千多亩，山林800多亩，耕牛200多头，雇长工20多名此外有油坊、杂货铺、药店、屠宰场、豆腐房等，富甲一方，1934年他祖父李弄璋去世，其丧事排场之大之阔绰令人咋舌，30多个劳力挖坟造墓，和尚道士设坛诵经，出殡时，64名大仙抬灵枢。40个枪手鸣炮开道，办了200多桌酒席。
李立坤是个不折不扣挥金如土的纨夸子弟，他不屑理财，整日寻欢作乐，蹂躏妇女，起初他是一个土包子，多在家乡作恶，仗着财大气粗，他先把韩家的年轻美貌朱某逼奸致死，后又诱奸黎家新婚不久的李某，使她不久患妇科病身亡，他强奸妇女使对方身死，官府不闻不问，使李立坤更加有恃无恐，常带手枪和喽罗四处作恶，他派爪牙将新娘子胡某在花轿中抢走，威逼新娘陪其睡四夜才罢休。
李立坤在乡间横行霸道还感到不惬意，又跑到景德镇，出入花街柳巷，饮酒狎妓行乐，只玩一位妓女，他觉并不过瘾，于是，他花样翻新，向鸨母提出要整夜包下一个妓院十几个妓女供他一人服务，做所谓“夜皇帝”。
李立坤不知羞耻地说：“唐朝就是李家天下，唐明皇是我的祖宗，皇帝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为什么不可以?”老鸨知道他是百万家产的大老板，看他出手不凡，心里乐开花。李是油行的老板，老鸨就开价，讲明“夜皇帝”一晚价钱是40担油菜籽的价钱，还不包括“皇上”给“娘娘”、“贵妃”的赏钱。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老鸨喜笑颜开迎进了这位财神爷，随即关上妓院大门，闭门谢客，专门伺候这位李大，十几名妓女围上来，娇声嗲气地“给皇上请安”，三叩九跪，丑态百出。
酒醉饭饱之后，李立坤身穿“龙袍”头戴“皇冠”，在扮成“宫女”的众妓簇下在“龙椅”上坐定，然后煞有其事地“册封”正宫娘娘，西宫娘娘、东宫娘娘……一夜夜皇帝，李立坤和众妓百般调谑，千种猥亵，极尽荒淫之能事。李立坤就这样在妓院大肆挥霍，很快就把他的庞大家产挥霍一空。
军阀、官僚、富商、特务在妓院是如何挥金如土，从成都三姨妈台基的发家也可以看出，成都三姨妈扬州台基是成都扬州台基第一块牌子。在成都很出名，三姨妈名字叫管金芳，扬州人，在姊妹中排行老三，年轻时称“三姑娘”，妓女都叫她三姨妈，丈夫程玉园，是一个青帮黑社会头子，她和丈夫在成都开台基，花钱买来穷苦人家女儿，训练以后让她们卖淫替她挣钱，她1933年初到成都时只带了一个姑娘，所有现款加在一起不过几百元，住在成都东大街东安里旅馆，只开了一个房间，晚上客人闹姑娘，她只在房外马扎子上过夜，连多一间房也租不起，但十几年后，她成了巨富，而她十几年开台基，前后也不过买了13个姑娘，而同一时间大多只是两三个姑娘做生意。但就是靠这几个姑娘的收入，不但供应她全家浩大的开支，还让她储存二三十万银元的家当，买了两套公馆，其它各种家具衣物不计其数，“三姨妈”一家除妓女和她夫妇外，还有16个人是长住的，至于临时雇用的工人，一年两年、三月五月又更换，不计其数，总之，她一家经常有20多个人，而全靠一两个姑娘做生意养活，这20多个当然都各有工作，就是为这一两个姑娘服务，这一两个姑娘的收入有多大就可以想见，三姨妈买第一套房子是在1936年，是她开台基不到三年就买的，价5000元，是一院米砖平房，买来后大肆装修，后一套房子是用70两黄金买的地皮，自己包工修的西式洋房，两套房子都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律楠木家具，丝绒纱发，玻砖立柜，高级地毯、紫檀木麻将桌子等等，应有尽有，姑娘的卧室，布置得尤其漂亮，被子是红、绿、白三色的绸绉料子和白布，按季节更换，毯子种类更多，有俄国的，有英国美国的，有鸭绒、有火狐……床单天天换，沙发套子、门帘、窗帘、桌子也随时调换，房内长燃檀香艾香，床铺上一天洒多次香水，家里的皮货衣料，种类数量更不知多少；瓷器碗碟之类，天天用的也不同，装了半间屋，姑娘穿的衣服一天换几次，尽是赶时新的式样，姑娘一人一把小茶壶，都是金链，姑娘每天都要到理发店洗头，做各种头式，洗澡都用外国香水，用的化妆品，都是外国上等货，随时托人在香港、上海、海防等地大批买来，每天家餐是中餐、西餐、各式点心都开，纸烟全是外国货。每天的招待费要花几百元，这种特舒适的设备，高级的享受，使一些很阔的大官富商，也感到惊奇艳羡，都说是在她这里住一天就等于当一天皇帝，再吝啬的人也愿意花钱，要是钱给少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中下等客人根本不敢上门。三姨妈妈院让嫖客花钱的手段很全，比如妓女第一次卖给肉体的那个客人叫做“大老爷”，当“大老爷”的代价很高，一和肌是等于或超过当年购买这个妓女的全部身价，仅仅这一夜，三姨妈就把本钱全部捞回，自然，选谁当“大老爷”是精心挑选的，都是选极有地位有钱的人当“大老爷”以后用来宣传，说是某师长某总经理是她的“大老爷”，以吸引后来的嫖客，也有时用骗人手段，有的妓女竟有几十个“大老爷”，到三姨妈家的嫖客大都是成都的高级军官，如川军师长陈兰亭就是妓女“瓶卿”的“大老爷”，在邓锡候手下当过印花税处长、人称总办的魏敬为妓女屏卿开一张条子就是50元，第二天到三姨妈家消夜，只吃一顿稀饭就给一千元。21军师长达风岗，28军师长邓国璋、司令牛范九、21军范绍增师部副官长李瑞卿、大袍哥张联芳、团长祁寿山等等。正是这些军官、袍哥、巨商大肆挥霍，才使三姨妈有了二三十万银元的收入，以三姨妈扬州台基为例，也可见妓院是军阀、官僚、商人的玩乐场所，是他们的销金窝。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一、钱色双收，当上鸭子又卖手艺(4)

再说离永洋赌场不远处，有一家叫兰香阁的妓院，是赌客们常去的地方。他们往往上半夜在永洋赌场，下半夜在兰香阁妓院，忙得不亦乐乎。张啸林早就羡慕可苦于囊中羞涩。季云卿给他钱的当天晚上，他便去这家妓院泡了整整一夜。
张啸林自到上海之后，便多长了一些心眼，与在拱宸桥时有些不一样。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想自己的前程，又有些心灰意冷。“永洋赌场每月30块的俸禄虽然不少，但他张啸林抛弃家室、漂零异乡不是为了富足温饱，而是要出人头地，一鸣惊人。可眼下这种境况……”他不敢想下去。
那天，季云卿在永洋赌场的威风，对张啸林刺激很大，他决心要做季云卿那样的人，踩在众人之上。可照这样下去，自己连永洋老板这类人都做不了。
张啸林决定，一要多赚钱，二要多交朋友。
几天之后，他来到兰香阁找到了妓院老鸨。他想再吃一份俸禄。
这鸨妇也早听说张啸林与季云卿的关系，所以每次他来宿娼，鸨妇总是热情非凡，浓茶热汤不说，还不敢多收他的钱。她知道，一旦得罪了季云卿，后果难以想象。
这一次一听说张啸林指名要见自己，不免有些疑惑，“难道他要刺激刺激睡自己不成?”这样一想，忙梳妆打扮。然后一扭一扭地走到张啸林面前。
鸨妇大都是广交游，善辞令，会吹拍的。
“哟，张大哥！您来啦，快坐。上茶!”
张啸林不卑不亢地坐下。鸨妇走到他身边。
“张大哥，几天不来，我们都想你啦，今天来了，就好好乐乐吧!”鸨妇边说边用手巾在张啸林身上轻拂着。
“今天我来是专找你的。”
“哟，羞死人了。这些姑娘都伺候不好你，我伯我更不行了，张哥！”边嗲声嗲气地说着边坐到了张啸林的腿上，手也开始摸摸捏捏起来。
四周的姑娘们忍着笑退了出去。
张啸林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不觉心中暗笑。一种恶作剧的心理突然涌上来，“送上口的肉为什么不吃呢，何况是块肥肉。”他假戏真作，顺手搂住了妇人的腰。
“那些鸭子哪比得上你这只肥天鹅呢。我想你想死了，馋得口水直流，不信，你看!”他顺口在鸨妇脸上亲了一下，手也伸进她的衣服里。
张啸林是个玩女人的老手，不一会儿，这女人被他撩得浑身发热，欲火难熬。张啸林却不急不忙，仍抱着她坐在椅上。终于这女人恳求张啸林了，他这才抱她进屋上床。
俩人颠鸾倒凤之后，这女人对张啸林缠缠绵绵。她说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像张啸林这么棒的男人。张啸林见时机已到，立即转入正题：
“想要我吗？想要我就让我来你这儿做门头，吃一份俸禄，怎么样?”
那女人以为他开玩笑，仍闭着眼回味刚才的快乐，把一条腿搭在男人的身上：“别逗笑了，你是季老板的熟人，永洋都快容不下你了，你还愿来我这儿？就是想你也唤不来你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留下了。”张啸林一屁股坐起来，把那女人吓了一跳。
“你真这么打算的呀？”女人也光着身子坐起来。“为什么?”她又追问了一句。
“我，我这个人就爱与女人打交道，没女人，日了难熬。”
“那永洋赌场你不干了?”
“季老板推荐的，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两头干，大头放你这边，怎么样？”
鸨妇心想，这男人来了虽多拿一份俸禄，但有他与季云卿这层关系，倒也有个后台。别人花钱求还求不来呢。再说，这人武功过人，勇力无比，做个门头也是合适的。
“那老娘我就收下你了，怎么样。”
“谢了！谢了！”张啸林跪在床上双手一拱作行礼状。两人同时“扑啼”一声笑了起来。之后，作为答射，张啸林又与她爱抚了一番。
这样，张啸林靠着自己的本事，又在兰香阁吃了一份妓院俸禄，每月二十块大洋。
张啸林在兰香阁是个门头。当时在妓院里做门头的多数为探警、流氓、无赖，主要任务是介绍嫖客上门，与其他妓院竞争，还兼维持本妓院的秩序。张啸林在这种环境做活如鱼得水，乐不思蜀。永洋赌场的老板渐渐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自张啸林来兰香阁做门头之后，妓院生意确实红火多了。每晚永洋赌场的赌客凡想嫖娼的都被张啸林拉到了兰香阁。他动用三寸之舌把兰香阁妓女的床上功夫吹得神乎其神令人心醉，有些本不想宿娼或准备去其他妓院的都拥向兰香阁。
一天，那个鸨妇正在闺房喜滋滋地数钱，张啸林进来了。
“满意吗？”
“干得不错，不过我对赚钱从不会满足。”
“怎么谢我?”
“你是要钱还是要我？”鸨妇继续点着钱。
“我现在手头紧，该给我加点了吧！”
“就知道你不会要我。”
“加二十块怎么样？”
“什么?”鸨妇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加二十块？每月四十？你让我关门养你一个人啊！太多，减点。”
“加十块，每月三十，不干就散伙。”
鸨妇知道这“散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再压：“好吧，争取每天再多拉几个客。”
张啸林每月吃两份俸禄，共六十块大洋，这在当时较普通人家来说是很高的收入。他花费了一些也攒了不少。
张啸林在永安商场买了一支价值四十块大洋的高级烟斗送给季云卿作为答谢，季云卿很满意。
张啸林又拿出一些钱宴请永洋赌场的同僚和五马路满庭芳一带他熟悉的地痞。人们觉得这刚来不久的浙江佬还是够义气的，也愿与他做朋友。
宴席上，张啸林每到一桌，总是重复说着“请多关照”之类的话。吃他的人，热情的说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敷衍的便答“自然！自然。”
一切打点完了之后，张啸林躲在屋子里把剩下的钱一点，发觉所剩无几，忙拿到一家钱庄去存了，一边又思忖着赚钱方法。
一天，兰香阁门前突然围了许多人，张啸林觉得奇怪，忙跑过去想赶走他们。他拨开众人一看，原来是个摆地摊的，地上陈列着各种各样药草。张啸林刚要发作，一听买主卖主的搭话便停住了。
买主是个挎菜篮子的妇女，她在寻问价钱。
“你多少钱一两?”女的问。
“五块大洋一两。”男的把价开得很高。
“瞎要哇，瞒人瞒到我们上海人头上，真是!”女人看似生气了。男的夸口：“我这名贵中药海马，是家乡岱山岛上的特产。它滋阴补肾，专治男人的阳痿病。你们去上海药铺问问，海马多少一两，与金子一样贵哩!”
“你多少一两?”女的问。
“五块大洋一两。”男的漫天要价。
“五只角子!”女的马上还价。
“开什么玩笑，五只角子？三块大洋。”
“八角。”
“我是自产自销，譬如在海里白辛苦一阵子。好，这位大嫂，讲个交情，代我扬个名气。一只大洋一两。少一分，我便是龟孙子。”
“这位大哥爽气，我买五两。”说完，从内衣袋里掏出五块白花花的银圆，哗啦一下丢在摊位上，接过包好的五两海马。转过身子，又向旁人宣传开了。
她说自己的男人，一上身就瘪了，不中用。上次也是吃了这个浙江客倌的海马，就挺硬得吃勿消了，所以今儿又买了五两。货真价实，便宜！经她这么一宣传，几个色鬼，无不动心，争着掏钱买了。
第二天，小摊子边围的人更多了，生意兴隆。那天重点推销的货色是“虎鞭”。这虎鞭，就是雄老虎的阴茎。打死老虎后，割下阴茎，保存好茎内三根柱状海绵体，用麝香焙干了，便成一味壮阳的特效药。
那个浙东客倌，操着一口蓝青官活，唾沫星子乱溅地吆喝着：“灵勿灵，当场试验！”
他拿起一根“虎鞭”子，足有一尺多长。先剥去鞭上的表皮，露出“虎鞭”上的一个个倒刺。手指头指着刺说：“你们看，只有虎鞭上有倒刺，牛鞭、驴鞭、马鞭，别的什么鞭都没有。老虎交配时，雌老虎吃进这又长又粗又有倒刺的鞭子，味道好极了，舒服得很。可是一旦完事，拔出来，这倒刺刺得雌老虎哇哇直叫，回过来咬情人，雄老虎吓得直跑。”
其实真的虎鞭根本没刺。动物学家、猛兽专家都说，老虎交配没有特征，只是浙东一带民间传说，现在拿来作为卖假药的推销术罢了。
“虎鞭”的倒刺只是形状特征，浙东客倌还要作“虎鞭”的内在药效演示。
他拿出一瓶白酒，自己先喝一口，再倒在一只杯子里，送到在场人们的鼻子底下，请各位闻闻酒香，而后请一位观众捧着杯子。他拔出腰刀，切下一片“虎鞭”，两根牙签戳住，往酒里一撂，只见这片“虎鞭”的中心沁出一条红丝线模样的东西，一直沉向杯底，久久不散。
人群中爆发出“哗”的一声赞叹。
“各位一定奇怪，怎么鞭中有一条红线呢？这是精血。精来自血，自聚炼为精。虎死了，精血集中在它的鞭里，吃了这鞭子酒，补精壮阳。不过眼下不能吃，不是我卖药的小气，舍不得这虎鞭酒。实在是吃不得，吃了要出洋相。这酒壮阳，说来就来，立竿见影，各位穿得单薄裤子，要是来劲儿，可多难为情啊！”
人们被说得轰然大笑。笑声中，几根“虎鞭”被一抢而空。
此时此地，春药的确是抢手货！
这个卖药浙东客倌便是张啸林，其实，这些春药全是假货。那海马，是海边废物海星加工的。一斤的本钱，用不到两毛钱。而“虎鞭”，用牛鞭加工而成的。张啸林在老西门小桃园的清真寺边上宰牛场里买来新鲜牛鞭，先晒将干未干时候，然后将外皮剥退下不来——像剥蛇皮那样倒卷下来。在剥去表皮的海绵体上，用小刀雕刻出一排排倒刺，之后再把倒退下来的表皮套回去。晒干。一根价值几十两银子的“虎鞭”就制成了。
也许有人会寻根刨底，既然虎鞭是假的，那么这一丝红钱的“精血”，简直是神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浙江宁海、三门县一带山连山，坡挨坡的毛竹，生在山坳里，竹节上终年不见阳光。年久日深，在根节寄生着一种竹簧，色白有香味，如果研成粉末，据说和上大黄苏打什么的，塞进“虎鞭”中心。只要一沾水或酒等液体，便会挂下一条红线，一沉到底，经久不散。
摆摊生意居然做得大红。进出堂子店的嫖客，对“虎鞭”与“海马”特别感兴趣。他们翘起大拇指赞扬说：“灵，灵！”这些说“灵，灵”的人，都是掏出洋钿买药，而可不是卖药的媒子。那么，说来真是假药可以治真病了？这里面有个道理。在民间，向来有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即使一些名中医，出诊要人用轿子接送的名医，开出的药方，往往也夹入“吃啥补啥”的几味药。如鲁迅先生父亲生的鼓胀病，绍兴城内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医陈莲河，开了一个方子，是“败鼓皮丸”。名医的高论是这样的：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鼓胀病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可以制伏。
阳痿病与鼓胀病不一样。阳痿患者90%左右是精神因素，无器质性病变。据医生说，往往是男人心里虚怯，内心紧张。神经一紧张，大脑皮层的性兴奋灶冲动不起来，所以越紧张越硬不起，一次不成，次次不成。再加上对方——女人奚落你为废物，心里更加渥色了。处于这么尴尬境地，可以说无可救药了。恰巧弄到假海马、假虎鞭一吃，首先是精神上得到武装——特效药吃了，包灵。诚则信，信则灵。解除了怯阵心理，去掉了心理障碍，海绵体微血管照原先那般充血，这“阳”就不“痿”了！要是患了器质性的阳痿病，即使吃上几十根真虎鞭，恐怕也无济于事。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二、命不该绝，寻得更大靠山

兰香阁妓院鸨妇身体康复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走张啸林。
张啸林虽害了那女人报了仇，但一想起那损失的一千块，心中仍阵阵作痛。所以，当女人站在他面前像赶条狗似的要赶他走时，无疑等于在他未好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张啸林要与那女人拼命。
这一回，鸨妇是有准备而来的。张啸林刚要扑向那女人，从门口一下拥进四个粗壮的男人，他们逼向张啸林，其中两个手里拿着匕首。
张啸林心中有些害怕，后退了一步，四个大汉也不再往前逼。
“小赤佬！这回看你狠还是我狠。给我乖乖地滚！”鸨妇叉腰瞪眼。
“绝情女人！等着瞧。”张啸林心虚口不软。
“老娘我等着看你蹲大牢，那六千块给你办后事！”
“呸，臭女人！”张啸林见这女人竟当众揭底，知道她是豁出去要害自己，便不敢再多说，扯下床单，把自己的东西一裹，离开了兰香阁。
这时的张啸林虽然也是肩背大布包袱，无立足之地，可与刚来上海滩时的张啸林完全不同，他口袋里现在有一大笔钱，他也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叫了一辆人力车，吩咐车夫把他拉到小东门一带。
他在小东门外东昌渡一带的码头边下了车，虽然也是住房紧张，但他有钱又是单身一人，很快租到了一间鸽子笼式的屋子，安顿下来。
第二天，他跑了一趟钱庄，然后又去商店买了些礼品就直奔黄楚九的住处。
黄楚九待张啸林异常热情，这种热情使张啸林心中忐忑不安，难料前途。寒暄之后，黄楚九先把话引入正题：
“还卖药吗？”
“早不卖了。”
“光吃妓院俸禄?”
“也不吃了，辞了!”张啸林生怕黄楚九问他辞活的原因，不禁有些紧张。
“现在在哪儿？”黄楚九根本就不想打听那些下三流妓院里的事。
“昨天刚搬到东昌渡码头一带。”
“那正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黄楚九带张啸林见的人叫樊瑾丞。是青帮“大”字辈成员。
青帮帮会有一套行辈制度，共二十四字，一字代表一代，与家谱相同，在二十四辈中，最后几辈是元、明、兴、礼、大、通、悟、学。当时青帮内的最高辈分是“大”字辈，上海一带仅有数人。樊瑾丞便是其一。
黄楚九带张啸林来见樊瑾丞自有内心打算：张啸林是属不安分守己只能吃江湖饭之类的人，不便留在身边，在帮会中或许更能发展。另外，张啸林在江湖人中还算是个乖巧之人，把他引荐给青帮中辈高的，自然他的身份也高，从这个角度上看，也不愧对俩人的同乡之情。
张啸林没想到黄楚九带他见的是位青帮“大”字辈的人，当众表现出乐不可支的神情。樊瑾丞有些不满，但碍于黄楚九的情面没多说什么。在青帮人中，一听谁是大字辈，则必敬礼，不敢丝毫怠慢。可黄楚九非青帮中人，又极有权势，樊瑾丞除了辈分标明他在青帮内的身份外，实际也是个社会地位不高、默默无闻之人，所以对黄楚九也是恭敬从命的。
黄楚九也是有身份的人，他对樊瑾丞礼节周到有余。
“樊大哥，啸林乃我同乡，骁勇仗义，拜托给你，多加指教，日后必能成才。”
“有你黄先生引见，自然难出差错。承蒙看得起，我就收下他这个徒弟，再作一次老头子。能否成才，全在于自身。”
“那就多谢了！啸林，快递上帖子！”黄楚九转身对张啸林。
张啸林赶紧从口袋中摸出一张拜师帖子，双手递给樊瑾丞。这张帖子是黄楚九事先替张啸林准备好的，临来之前，由张啸林亲自填上。帖面上写明“信守”二字。内面写“敬拜樊瑾丞老师门下，甘心情愿”和三代姓氏。引见师画押一栏空着因为黄楚九非青帮中人，无权引见。事后，樊瑾丞找人代画了。
张啸林拜老师的开香堂仪式是在几天之后举行的，地点选在一个偏僻的无名庙宇中。大典那天，上海“大”字辈的成员到了七八个。其余都是“通”或“悟”字辈的人。一般来说，赶香堂的人越多，做老头子的面子越大。万一开香堂时没人来赶，或赶的人很少，那个老头子就倒了霉，不但人家瞧不起，连徒弟也觉得见不得人。
张啸林的开香堂仪式，赶堂人不算多，这大概与樊瑾丞的名气不太大有关。好在张啸林是个图实惠的人，不在乎这些虚名。
磕了一个又一个头后，便进入最后的入会仪式问答。主香人问：“天地日月，如何称呼?”
“拜天为父，拜地为母，拜日为兄，拜月为嫂。”这是事先引荐人教好了张啸林的。
“能恪守帮规吗?”
“能。”
之后，帮内大爷给张啸林发了一张布票和一本小折子。布票是青帮成员的身份证。小折子上面写的是三帮九代的名称，以及名种“海底”（青帮隐语）盘答方法，这是帮中最重要的东西。老头子樊瑾丞嘱咐张啸林秘密珍藏，千万不得让外人看阅。张啸林一一答应。
开香堂仪式结束后，众人向祖神案和老头子各磕三个头，然后分班侍立两旁，张啸林与他们站在一起，老头子樊瑾丞吩咐安排筵席，一行人便到离庙宇最近的一家酒店吃酒，向老头子道喜。
按规矩，这顿费用由新进门槛的徒弟分摊，可那天香堂的人只有张啸林一人，钱自然由他一人出。
这样，张啸林拜了樊瑾丞为老头子，正式加入青帮，成为继“大”字辈之后的“通”字辈成员。
那时，所有吃江湖饭的人，都想拜老头子。艺人、江湖医生之类拜老头子是为了跑码头时有个靠山，好比请了一尊门神，“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至于大批流氓、把头等专吃“白相饭”的人，拜老头子是为了仗势称霸、仗势欺人，干那些伤天害理的黑营生。
不是所有人都能拜到老头子的，张啸林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他暗中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块永久的立足地。
青帮的帮规，离奇奥妙，不易破解。张啸林入帮后面临的第一大问题就是向樊瑾丞求教研读熟记这些规矩，以备将来上码头与外埠帮匪相遇时互相以“海底”问答。
由于张啸林本身有些文化，学得又很卖力，很快，他便熟记了青帮所有的“海底”术语。
一天，老头子樊瑾丞把张啸林叫到自己屋里，他要考考这个徒弟。
“老大，你是门槛中人吗?”樊瑾丞出其不意地问。
张啸林立刻醒悟这是老头子在考他，这一关非过不可，否则难上码头，他正襟躬身答：“不敢沾祖爷的灵光。”
“贵前人是哪一位?”
“不敢，在家子不敢说，你在外，徒不敢说师，敝家师姓马……名……上德下坊。”
“帮是哪一帮?”
“敝帮是江淮四帮。”
“老大领哪一个字?”
“头领念一世，身背念二世，脚踏念三世。”
问答到此，樊瑾丞满意地点点头。他告诉张啸林可以出山活动。张啸林盼的就是这一刻，忙躬身行大礼。从此，张啸林正式成为东昌渡码头一带的青帮流氓之一。
随后，张啸林除了在地盘上巧取豪夺，诈财骗钱之外，还广收门徒，发展势力。因为有樊瑾丞作老头，自身又是通字辈成员，比一般跑码头的辈字高，所以愿与他结交或愿作他们徒弟的人不断，势力发展很快。
东昌渡一带下一排辈的流氓都开始称张啸林为“张爷叔”。不久他又自恃身材魁梧，臂粗力大，凶狠毒辣，在门徒中自比奉系军阀张作霖，门徒们又捧他为“张大帅”。
当时，上海滩上的流氓各霸一方，相互争雄。一次，张啸林为了夺取码头上贩运水果的权利，和广东帮流氓大打出手，混战一整天后，终于被张啸林夺得贩运权。自此之后，张啸林名声大振。
有了名声和地位，许多欲求得保护的商人便找到了他。张啸林坐收厚利，钱庄存款日见增长。
当时，杭州的锡箔商见张啸林在码头上的流氓帮里有些脚路，就和他商量，为保护每船来货在码头上不受损失，愿按来货所值拿出若干，作为保护费。张啸林见有大油水可捞，欣然同意。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三、巧遇臭味流氓夫妻(1)

上海的城隍庙是上海城内一处著名的游乐场所。它是全城庶士追寻快乐的地方，也是流氓地痞聚集寻事的场所，它还是闻名中外的传统工艺——乌木工艺的唯一销售点。
乌木工艺包括乌木筷子、砚匣、果盒、茶盘、扇盒等制作，它细巧玲珑，美观大方，是城隍庙小手工业的特产。乌木制品的销路，在城隍庙小手工艺中占有独特的地位，它不但畅销国内，而且远销东南亚国家。
凡是来逛城隍庙的游客，见到这种小特产乌木筷子，有钱没钱的总是要购买一两束。它每束十双，红绒绳扎得方方正正，乌光晶亮，价廉物美，既可馈送亲友，又可临餐自用，没人不喜爱它。
乌木筷子和乌木小件的制作是先将乌木剖割成料后，浸在乌汁锅内烧煮，制成成品后，用乌油罩光，使它乌漆锃亮，光可照人。这种乌木制作，可称为城隍庙独处经营，并无分处。
乌木生长在山溪的深水中，仅露枝叶于水面，其坚韧如紫檀差不多，又容易剖劈。锯伐乌木一般都在旱天浅水季节，产自福建和温州。自清朝以来，乌木产地只伐不种，已濒临于绝种的境地。
城隍庙一带，一个叫范开泰的人做乌木生意做出了名，上海的乌木几乎都经他手进来，然后被艺人加工成品出售。
范开泰，南汇籍，是个“通”字辈青帮帮徒，年龄将近三十岁，相貌也生得端正。他因为专做乌木买卖，所以人们都叫他乌木开泰。这乌木开泰精明能干，到上海滩不久，便垄断了温州和福建木商运来的乌木，转手卖出去后收取佣金，所以生活过得挺富裕。
作为青帮帮匪，他在十六铺及城隍庙一带恶势力也不小。除了做乌木生意，他还经常出入小东门一带的客栈。当时，各地来上海的商客大都住在这些客栈里。乌木开泰在各客栈周旋于客商之间，有时还陪他们打打麻将或做做寻欢作乐的向导，意在拉拢关系做客商的保护人，收取保护费。
不久，他在一个名叫仁和客栈里结识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施锦绣。
说起施锦锈，上海滩无人不晓。她是当时上海第一批出现的“十姐妹”女流氓之首，道上人称她“大阿姐”，市民百姓叫她“强盗锦绣”。
施锦绣是江苏常熟人，长得人高马大，相貌一般。自小父母双亡，由婶母抚养她到十岁，因家境贫困，婶母便把她送给一家姓张的为童养媳。
二十一岁那年，她与张家的儿子张德成结婚拜堂。
张德成子承父业，是个成衣匠。结婚之后独自一人先来上海淘金，他先给人家帮工成衣，随着世情的老练，他放弃帮工活，独自设摊添人成衣，便去信回家让老婆也来沪帮忙。
当时，小东门一带因外来人特别多，住房紧张。张德成有钱却难租到像样的房子，夫妇俩没法只得寄宿在一个叫仁和的客栈内，成衣摊经与房东好说歹说才摆设在大门内的天井里。每月还另交摊租几角钱。
别看张德成的成衣摊简单，两只竹马搁上一块木板，可从这摊上下来的衣服却件件样式新颖，做工讲究，招引了许多顾客，成衣作活应接不暇。尤其这一带是妓院和私娼的汇集场所，娼妓比一般妇女更需要华丽、时髦的衣服来装饰自己，她们便成了张德成的主要赚钱对象。
施锦绣自从来到上海后，每天除了家务便抽出时间帮丈夫做些难度不大的针线活。在与这批涂脂抹粉的烟花和铁面死板的鸨妇打交道过程中，她逐渐练就了一副能说会道、善于应对的口才。
常常当烟花与嫖客之间发生难以外传的纠纷时，施锦绣便挺身站在不偏不倚的位子上说几句公正话，再难缠的问题她都能解决得使双方心服口服。
有时，碰到小流氓向娼妓敲诈，她认为是过分的，也能勇敢站出来对小流氓驳斥几句，那凌人的气势使小流氓也怕她三分，不敢过于无端逞强。
从此，这张裁缝的老婆在陆家石桥这一带也有些小名声，特别是在娼妓和女流氓中声望日增。施锦绣自己也开始飘飘然起来。
再看张德成，他的年龄本来就比施锦绣大12岁，再加上终年埋头缝衣，形成体曲背弓的样子，虽未满40，看起来好似50多岁的人。更糟的是，有了余钱之后，他便染上烟痛。这驼背加烟鬼，使施锦绣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
施锦绣本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所以在无夫妻之情又置身烟花之中的环境下仍没做对不起丈夫的事，咬着牙勉强度日。可丈夫张德成得寸进尺，把平日一针一线成衣得来的钱，送到“燕子窝”里去。没有大烟钱时，竟把主顾的衣料当押钱，以解烟瘾。施锦绣忍无可忍，不免大吵大闹，张德成就默不作声，跪地不迭，活生生一副脓包样。
施锦绣想要个孩子，可结婚许多年，他们不能生养出一男半女。看到别人家夫妻双双，儿女成群，施锦绣绝望了。她开始与黑道上人厮混。
就在这个时候，乌木开泰常常进出仁和客栈应客，于不经意之中看到了施锦绣算得上端正的脸庞、结实的身材和卖弄风骚的眼神。
施锦绣早就注意到了乌木开泰，见他生得一表人才、身强体壮，不禁动了春心。想想自己的脓包丈夫，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眼珠随着这个男子直转。
再一打听，这乌木开泰原来还是个单身汉，在城隍庙开乌木制作店有钱；又在青帮，有势力，与自己性格相投。真是难得的对象，施锦绣更是紧追不放。
乌木开泰眼见这送来之物，落得将就，也不管她是有夫之妇，轻而易举就与她睡了。果然，施锦绣饱尝到了男女间的那种快乐。这是她那脓包丈夫不能给她的。
施锦绣只与乌木开泰呆了一夜，便已是情迷心痴，将丈夫张德成一脚踢开，和乌木开泰公开赁屋姘居起来，内心巴不得自己的男人早死。
可怜小裁缝早知道自己这条烂木桩上难拴施锦绣这匹野马，可一面对现实，看见那对淫荡男女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笑语下断，便心如刀绞一般。他回想自己10年的妻子被别人占去，如今只剩下孤单单的一副身子，耳内还要听到人的冷讽热嘲，心中怎不恼恨？终于因恨生郁，久郁成疾。
张德成因积欠了几个月的房租和摊租元钱偿还，仁和客栈老板就把他的成衣桌板扔于门外。张德成靠变卖家中剩余什物为活。不到几个月，饥寒交迫，命归西天。
看在往日夫妻的份上，施锦绣买了一口薄皮倌材把丈夫草草收敛了事。
张德成死后，乌木开泰与施锦绣便由姘居变成了正式夫妻。乌木开泰因为有了强盗锦绣做内助，乌木生意越做越旺，手下门生越来越多，势力范围越来越大。施锦绣自做了老板娘后，有钱撑腰，拉拢道上富婆，处事手段泼辣，不仅在女流氓里趾高气扬。连黄金荣也怕她三分。
施锦绣势力最高峰时是与黄金荣元配夫人林桂生结拜姊妹，成为林桂生的大阿姐。所以，她在上海滩上的名气比乌木开泰来要大得多。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三、巧遇臭味流氓夫妻(2)

乌木开泰在青帮帮会中势力发展迅速，并已做了城隍庙董会成员之一，大部分人对他都是奉承三分，是十六铺城隍庙一带的地头霸之一。
且说杭州锡箔船商找到张啸林，张啸林又让出一部分生意给杜月笙，不久，这事传到了乌木开泰的耳朵里。黑道上有句俗话叫做“一码头不得有二人占”意即国不能有二主。再说杭州锡箔船商的生意有一部分原也是在他保护下的，现在全投到了杜月笙的门下，乌木开泰岂能不怒。
他不知道张啸林在这里面起的作用，以为杜月笙见钱眼开，忘了道上规矩，便准备好好教训他。他纠集手下及其他犯红眼病的流氓帮派来码头明抢杜月笙的货。杜月笙是初生牛犊，不知深浅地与他们在十六铺码头发生了殴斗。
这场殴斗轰动了整个小东门，因为涉及到各流氓的切身利益，所以打起来简直是有你无我，拼了性命，早把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些青帮帮规丢到了脑后。
当时的杜月笙哪是乌木开泰的对手。俩人形体瘦壮区别不说，杜月笙的势力不及乌木开泰的十分之一，另外还有那按兵未动的施锦绣一帮女流氓。
杜月笙明知寡不敌众，然而躲避又以为不齿，便硬着头皮与乌木开泰较量，结果，乌木开泰只动动嘴，手下爪牙们的铁棍铁尺如雨点般打将下来，数分钟后，杜月笙已是体无完肤。
幸亏杜月笙平时人缘不错，见他被打成这样，许多码头上的帮内人物出面劝解，要乌木开泰给他留条性命。那乌木开泰本来就不想明里杀人，故借此台阶带人扬长而去。留下杜月笙当街横卧，不能行动如死人一般。
稍息片刻，杜月笙清醒一些，心想不能就这样死去，咬着牙手脚并用，爬到一个水坑边喝了些水，然后仰卧坑旁，等人来救。围观人慑于乌木开泰的势力，心中同情但不敢伸手相救。
有人叫来了地保。地保例行公事般地踢踢地上的杜月笙，问：“哎，不碍事吧!”
“不妨，不妨，自家人互相耍耍儿戏罢了。”
“打你的人认识吗？要不要为你禀官查办？”
“倚官仗势，假公济私，我杜月笙不做这样的事。”杜月笙在码头上混上几年，知道这是江湖道上的规矩。那地保巴不得省心，忙离开了。
杜月笙在地上躺了二三个小时，同伙流氓没一个来救他的。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奄奄一息。当有一次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间屋子里的床上，床前坐着的是张啸林。
“我这是在哪儿?”
“在我家中。”
“你救了我?”
“是的!”
“谢了，大哥！”杜月笙微弱地低语，然后又昏了过去。
杜月笙确实被张啸林所救。那天张啸林闲来无事在码头边转悠，听人议论十六铺流氓为占码头厮杀的事，便想去凑热闹，老头子樊瑾丞劝他别去惹祸，他不敢不听。结果迟到了几个小时，只遇见昏死在地上的杜月笙。
他救杜月笙不仅是因为此人为他的生意合作伙伴或他们同为青帮兄弟，而主要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之情。这种闯上海滩的艰辛他张啸林不知经历了多少回。故而他救了杜月笙，一步步把他背回自己的家里。
张啸林为杜月笙延医诊治，精心调养，用完了自己所有的现钱，为了支付医药费，他甚至当掉了身上的棉衣。这一切张啸林没说，杜月笙却看得清清楚楚。
“大哥，等我以后有钱给你买件驼毛棉衣。”
“你有钱的时候我也会有的。”
“那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杜月笙像是在对张啸林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俩人同为上海滩闻人后，杜月笙对张啸林处处表现出迁就，忍让的态度。为的是感激这一救命之恩。
张啸林是个粗人，很少去体验个人情感，对杜月笙当时说的话和他日后所持的宽容没有一丝觉察，导致俩人分歧越来越大，最后反目为仇。
且说杜月笙一心想对张啸林表达感激之情但苦于自己一无所有。看着张啸林为自己忙来忙去，内疚感日深一日。有一天，他突然找到了报恩的方法。
“大哥！你对月笙恩重如山，有再生父母之情，我不想再称你为‘大哥’了。”杜月笙有些怯生生地说。这副神态再加上他那瘦弱的身体愈发能引起张啸林对他的同情。
“不叫‘大哥’叫什么？叫‘大爷’你愿意?”
“当然愿意！你是我们青帮通字辈的，而我是悟字辈，低你一辈，本该叫你‘爷叔’，是不是?”
“对呀，那是该叫！该叫！”张啸林顿悟过来。
“张爷叔！”杜月笙乖巧叫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老爷叔！月笙谢救命之恩，给你磕头了。”说完，忙不迭磕了3个响头。
这一声“老爷叔”把张啸林叫得心花怒放。自打到上海滩以来，张啸林总是给别人弯腰磕头，这是第一次别人拜他，而且这么尊称他，自己内心的虚荣得到极大的满足。
从此，杜月笙便称张啸林为“老爷叔”，俩人的关系也就非同一般起来。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四、当上了杜月笙的“爷叔”(1)

杜月笙自被乌木开泰打了之后，处处小心行事，抢码头的活儿很少沾边。那乌木开泰事后也知道上次的事儿错怪了杜月笙，便不再找他，而把目光盯在张啸林身上，多次寻事被张啸林躲过了。那时，张啸林虽有大字辈樊瑾丞做老头子，但乌木开泰的背后是官匪两帮在撑腰，他想治张啸林，张啸林则必死无疑。
杜月笙意识到了这种危险，他一面劝张啸林暂时收敛些，一面暗自想法投更大的主。
杜月笙终于遇到了一个救星，这人名叫黄振亿，表面不才，实则鬼精，码头上人称他为“饭桶阿三”。他平时就喜欢杜月笙的聪明伶俐，活络机警。见杜月笙差点儿被打死，就想帮他一下。
有一天，黄振亿看到杜月笙正袖拢着双手，坐在墙角晒太阳，便慢悠悠地走过去，拍拍他肩头：
“月笙，要是你愿意，我倒可以带你见一个人。”
杜月笙想，这种饭桶般的人能有多大能耐，便懒洋洋地抬头望他一眼：
“哪里？见谁?”
“八仙桥同孚里，黄金荣公馆。”黄振亿压低声正欲蹲下来与杜月笙商谈，杜月笙一听，“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把黄振亿吓了一跳。
黄金荣三个字在当时的上海滩，早已如雷贯耳。人人都知道这位法国巡捕房里的华探头目，财势绝伦，八面威风，高不可攀。他住的同孚里一带人来车往，门庭若市，个个趾高气扬，气势非凡。那一排两层楼的房子不知引得多少白相人的羡慕和向往。
杜月笙有些呆了：“我行吗?”
“我说行就行。”黄振亿似乎十分有把握。
杜月笙当即就跟黄振亿去同孚里了，都没来得及对张啸林打个招呼。
一路上，黄振亿对他说个不停，他紧张过度，一句也未听得见，只是机械地点头答应。快到同孚里的时候，黄振亿的话显然少了，看得出，他也很紧张。
在同孚里总门，一条红木长板凳上坐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个个穿丝着绸，袖口卷起，手臂上的青龙纹暴露在外。黄振亿亲热地与他们打招呼，那班人皮笑肉不笑，带理不理地点点头。
杜月笙盯着他们看，心里又羡慕又害怕，心想，这帮人生得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我来了这里又能干什么？就是来了日子可能也不好过不受欺侮才怪呢！正胡思乱想着，黄振亿拉了他一把。
杜月笙迷迷糊糊，头昏脑涨地跟着向里走，无心观赏周围的一切，有好几次，他差点被绊倒。终于，黄振亿住了脚，他们到了客厅。
黄公馆的客厅，布置得土洋结合，五彩纷呈。红木炕几，垫着大红呢毡，紫檀木的八仙桌与靠背椅，盖着精帛的湘绣围披；豪华的波斯地毯上放着两组紫红色丝绒沙发。再看墙壁，层层叠叠挂满了名家的字画，楹联立轴，王石谷的大幅山水与西洋裸女画遥遥相对，几张洋文奖状，高悬在何绍基的屏条之上，正当中是一幅关公读春秋的彩色巨画和一幅泥金绣字长联。
杜月笙如置身在云里雾中。
“老板！”黄振亿叫了一声，杜月笙这才发现一张大方桌边正坐着一个人独自在玩牌，他方头大耳，嘴巴阔长，一脸的麻子。杜月笙在码头上见过他，但这时他想他仔细看看这声名显赫的人，便盯着麻脸看了一会儿，怕被误解又低下了头。
“老板，我给你介绍个人。”
“噢！”黄金荣转过脸，目光越过黄振亿的肩头，落在杜月笙的脸上。杜月笙微微鞠了一躬，算是行礼。看了一会儿，黄金荣缓缓地说：“蛮好。”
杜月笙的心从嗓子眼向下落了一截。
“你叫什么名字？”黄金荣问。
“小的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的生。”
杜月笙在发迹前，用的一直是“月生”这个乳名。后来平步青云，才有章太炎为他另题雅号，改为“月笙”。取自周礼大司乐疏：东方之乐谓“笙”，西方之乐谓“镛”，于是他便名镛，号月笙。
黄金荣一听杜月笙报的姓名，面露惊奇，向在座的人说：
“真奇怪呀，来我这儿的几个毛头小子，怎么个个都叫什么生的？徐福生、金廷荪、马祥生、顾掌生，又来个杜月笙，都来生财的吧，哈哈……”黄振亿也跟着笑起来。杜月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之后，黄金荣边谈边摸纸牌。他的随和轻松，使杜月笙如沐春风。杜月笙感到，这麻脸人身上有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吸引了他，他决定要为此人肝脑涂地。
黄振亿一看事情办妥见好就收，提出告辞。
黄金荣似笑非笑算是对黄振亿告辞的答复，他眼望着杜月笙，说：“马祥生，你认得吧？”
杜月笙哪里认得什么马祥生，但又不敢轻意说个“不”字，忙道：“是。”
“你去找他，跟他一块儿住吧。”黄金荣一挥手，结束了这场谈话。
杜月笙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声谢，跟着黄振亿出来了。
刚出客厅门，就有人来带他。黄振亿便与他分手，他感激地望着这个一直被自己称作“饭桶阿三”的人。黄振亿拍拍他肩头，卖弄似地说了声：“怎么样?”然后走了。
杜月笙以为领他的人是马样生，想与他套套近乎，谁知刚开口叫了一声“马大哥”，那人“扑嗤”一声笑了。原来那人不是马祥生。
在厨房里他见到了叫马祥生的人。他是专门负责厨房事务的。这人对杜月笙挺热情，寒暄之后，把他安置在灶披间，也就是和厨房毗连的一间小屋，可以堆放杂物，也可以住人。灶披间有两张小床，一张是马祥生的，另一张空着的便是给杜月笙安排的。
杜月笙就这样意想不到地进入黄公馆，成了黄金荣的手下。
一切打点停当，第二天下午，杜月笙抽空跑回东昌渡去见张啸林，他要把这一切告诉他。
再说张啸林那天回来突然不见了杜月笙，觉得有些奇怪，中午吃饭时也左等右等不来，他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忙在邻里间打听，没谁说有打仗斗殴迹象。
他不相信杜月笙会独自溜走，招呼也不打，杜月笙处事不是那样的人。但两天之后，他不得不相信这小子确实溜了。
“去他妈的老爷叔，这忘恩负义的小子，见到他非杀了他不可。”张啸林暗恨自己看错了人。就在他余恨未消的时候，杜月笙站在了他面前。
“你这小子，到哪儿寻方便啦，还来干什么？”张啸林见杜月笙没忘记他，内心愤怒一扫而光，可脸上还装出生气的样子。
“老爷叔，让你担心了，实在对不起。告诉你，我走运了，想不到的好运！”
“捡钱了还是赢钱了！”张啸林话中没有一丝讥讽之意。

第三章 急入花花世界，堂子店前卖补药四、当上了杜月笙的“爷叔”(2)

杜月笙自能下床走动后，不是闲逛就是偶尔去小赌一下，有时也能赢点钱回来俩人加加餐。
“我遇到黄金荣了！”杜月笙兴奋得话音都走了样。
“黄金荣，那二头巡捕。我有时也能遇到他。”张啸林疑惑地望着杜月笙，他猜想会有什么事。
“我投到他的门下，成了黄公馆的人了。”
“什么？你成了黄公馆的人，就这二三天？这怎么可能！”
“我在同孚里已住了两个晚上，和他手下马祥生住一起。”
张啸林想起了法租界里的那两层楼房，那里面住的可都是在上海滩上叫得响的人物。他曾有几次走过弄堂门口，却总是远远探望两眼，不敢越雷池半步。现在杜月笙这小子竟住进去了，他难以相信。
杜月笙于是把事情从头到尾对张啸林说了一遍。看张啸林惊呆的模样，他又补了一句说：“不信你去问‘饭桶阿三’。”
张啸林这才相信杜月笙真的进了黄公馆，高兴之中不免流露嫉妒的神情，上海滩上唯一敬重他的人转眼爬到了他的上头，而自己混到现在充其量不过还是个混混儿。他没掩饰这种失望情绪。
杜月笙一见张啸林这样，忙安慰他说：“老爷叔，我在黄公馆好好干，过段日子，我带你进去，怎么样?”杜月笙话刚说出口又有些后悔，他怕伤了老叔爷的自尊心。
这张啸林却顾不得什么自尊，听了之后，顿觉高兴，忙说：“就这么讲定了，我们有难一起当，有福一起享，等你回话。”杜月笙即刻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进了黄公馆的杜月笙，仿佛与以前换了个人似的，他变得沉默机警，事事留神，平时除了奉公差遣，常常是足不出户。爱好的嫖赌两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沾都不沾。
张啸林见杜月笙有了投靠，急功近利之心尤为暴露，在码头上投机豪取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虽有摩擦，但他仗着膂力过人，武艺高强制服了不少地头霸和专业霸，名声渐渐大起来。
不久，上海新开河码头建成，外地商船又多了一个停船卸货的地方。各地头霸纷纷把眼光投在这块处女地上，摩拳擦掌，欲以武力占为已有。张啸林更觉得机会难得，自以为这码头是为他而建的。
那时的上海虽是官匪一家，但也有官匪相斗的时候。新开河码头建成之后，上海稽查部门的一些官吏亲自出动跑码头，以官方保护的名义征收极高的稽查税，实际上演的也是帮匪抢码头的戏。这一垄断措施触怒了真正的帮匪。
张啸林利用自己与各地船商的老关系，唆使商船到别处停船卸货，当然收的保护费要比稽征吏们收的要少。一时间，各商船纷纷掉头，新开河码头热闹了两天之后又成了死港。
张啸林两头获利，他的这种号召力也使他在各霸主心目中威信陡增。
这班稽征吏们从侧面打听到，原来是张啸林在船商中暗中捣鬼，砸了他们的饭碗。
于是，决意要把张啸林擒拿到手，结果他的性命，杀一儆百，夺回码头。
一天，张啸林正在南码头联系事务，突然遇上驻该处的稽查吏，他拉拉帽沿欲避开，没想到还是被一个人认出来了。“他就是张啸林，打！”随着一声喊，立刻上来十多个稽征巡警，以妨碍公务为由，把他痛打了一顾。之后，又拖进稽查局捆绑起来。
张啸林知道这些人存心刻毒，不会放过他的。心里盼着刚才逃掉的手下能找到杜月笙来救自己。他相信杜月笙不会撒手不管的，所以心中也不恐慌。
当天下午，杜月笙果然知信，张啸林命在旦夕，他决定去救人。
这时的杜月笙在黄公馆虽没受重用，但人缘极好，谁使唤他他都乐意从命。全公馆人上自黄金荣老婆桂生姐，下到洗衣老妈子都喜欢他。
现在他遇到了事，与几个好友一说，都愿意帮忙，但说好不露黄公馆人的身份。
杜月笙十分清楚这样做是拿自己的前途作赌注，弄不好会粉身碎骨，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他一面叫手下把兄弟到稽查局搞清虚实，一面和公馆内的同参兄弟商讨营救办法。
“现在去抢人，救了完事。”一个兄弟说。
“不行，我们一走出去，人家就知道黄公馆的人。黄老板也是吃公家饭的，弄不好，会惹杀身之祸。”这是马祥生。杜月笙这时对他是无话不谈关系不同一般。他不准备参加救人，但愿意出谋划策。
不少人同意马祥生的意见。杜月笙说：
“这被抓的人与我有救命之恩，月笙救他理所应该，只是不能牵连在座的各位兄弟。这样吧，就阿三一人跟我去，我外面还有一些兄弟，人多了反而会把事闹大。月笙多谢各位盛情。”
众人也觉得有理，就帮他策划营救办法，最后商定，白天去救人，稽查局有枪难以下手。不如等到傍晚，乘巡警们下了班，冲进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大家计议已定，杜月笙便带着李阿三悄悄离开公馆，在十六铺自己的老窝里挑选了数十个流氓，作好准备，只等天黑。
到了晚上，这一二十人分批假装闲逛来到稽查局附近。杜月笙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透过虚掩着的门，他看见四五个巡警正在往张啸林腿上绑石块，边绑边寻开心。
“你不是抢码头吗？这下连黄浦江也给你，够意思了吧。”说话人在张啸林屁股上踹了一脚，张啸林嘴巴被布塞住，只哼哼了几声。
“快点办，我还有个姐儿等我呢，去迟了，这一夜日子难熬。”一个瘦巴巴的人催促同伙。
“瞧你美的，想要我们快点儿，行！你得答应玩完了让我们也快活快活，怎么样？”其他人都淫荡地笑起来。
“那得看我表现怎样，上得来劲，你们甭想，上不来劲儿，喊你们补充。”又是一阵大笑。
几个人抬起张啸林正要往外走，杜月笙吹了一声口哨，十来个人一齐冲进稽查局。5分钟不到，这场战斗全部结束。
等巡警们反应过来，喊捉人时，早已不见踪影。
杜月笙把张啸林送回家，嘱咐一个手下好生照顾他，便匆匆回黄公馆了。公馆内，马祥生一直在等着杜月笙回来，见他没事，救人一切顺利，也就放心了。末了，他还是劝杜月笙以后不要干这种冒险的事。杜月笙点头答应。
张啸林死里逃生回到家，休养了数日，打听到将他往死里整的稽征吏头目，名叫“金狮狗”，他发誓要报仇雪恨。
当时，在上海码头上还有一批流氓，号称“三十六股党”，头目是杜月笙的老头子陈世昌。在这“三十六股党”中有一个著名人物，绰号叫“吊眼阿定”，与杜月笙关系甚密。张啸林不方便找杜月笙，便请了“吊眼阿定”助他一臂之力。
这“吊眼阿定”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在小东门一带以卖拳头而闻名，谁家有事，赏他几角钱，他便拼了命替你出气。这一次一看是杜月笙的朋友找上门来，岂有不帮之理；再一听说，寻仇对象是“金狮狗”更是来劲，他一向对这人看不顺眼。所以当即向张啸林保证要杀死“金狮狗”。
张啸林怕把事情弄糟再落入险境，忙对“吊眼阿定”说：“我很感谢你愿为我出力。只是本处为县治之地，他又是官府中人，倘若大庭广众之中将他放倒，事关人命，必然获罪。我的命虽小，但连累了你，小弟不忍。”
“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稍等几天，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良机方可下手。”
“吊眼阿定”佩服得直点头。
一天上午，“金狮狗”照例出来巡查商船。他见一条商船停在离码头较远处，而且已在卸货，以为是只逃脱的商船，心中暗喜，一边想着发财的机会来了，一边快速奔过去。
刚到船边，还未发话，船内突然跳出十几个大汉，或持短棍，或握利刃，将他团团围住。
他知道中了埋伏刚要叫，被“吊眼阿定”一拳头打倒在地。他在地上滚了个翻，又撑着站了起来。
他一见与他作对的是个一介武夫，不禁狂笑道：“这真是强盗遇贼了！快去罢，我稽查巡警‘金狮狗’在此，谁敢胡闹?”话犹未毕，船内又冲出一个人来，对襟褂裤，五大三粗，几步跃至“金狮狗”面前。
“金狮狗”一看，来人是张啸林，不觉大吃一惊，急忙转身想逃走，可是已无退路。张啸林大声说道：“巡警大人，张啸林恭候已久了!”
“金狮狗”闻言，自知难以逃脱，只得应道：“张大哥别来无恙？”
“承蒙你铁棍教训以来，贱体反而日益强壮，实在是你老哥所赐。今天你老哥既然来到此地，不可没东西孝敬，只是没有女人让你快活，敢请老哥饱饮一顿清水。以报昔日之恩，怎么样?”张啸林不慌不忙，洋洋自得地说。
“金狮狗”举目向左一看，只见银涛滚滚，波浪滔滔，黄浦江奔腾而去。听得“饱饮清水”一语，知道张啸林也要把他扔进江里淹死他，吓得连忙跪下磕头求饶：“张大哥，求你饶命；上次是公务在身，不得已而为。我给你钱，帮你占码头，只要让我活着，我一定与你方便。”
张啸林冷笑一声，眼里发出凶光：“我不要码头，连黄浦江都给你，也够意思了吧。”一声令下，来人一阵拳打脚踢。
打到“金狮狗”动弹不得的时候，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拖到江边，一声号子，死命往江里一抛。
就在这时，正好江面漂来一艘大粪船，只听“扑通”一声，“金狮狗”不偏不倚落入大粪船中，虽然命大没死，但已饱尝了大粪的滋味。张啸林等人在岸上一阵大笑。
张啸林笑过之后，又觉得遗憾，望着远去的粪船，他咬牙切齿：“妈的，我原要把他‘种荷花’了事，没想到这小子命大。”
“种荷花”是帮会中用语，意即将活人投于江中。这是当时上海滩青红两帮最常见的置人于死地的方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