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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写在前面

十八年前，我带着不到九岁的女儿晶晶踏进纽约的学校，那印象，就只能用“光怪陆离”四字形容。
第一印象是窗子忒大，一扇窗子竟是一面墙！第二印象是没个规矩，老师吊着一条腿，半个屁股蹭在讲台上，学生更别提了。第三印象是吃饭可以不要钱。学生只要够格，早中餐免费。第四印象是学时少，九点上学，三点放学，中间还要吃午饭，再刨去节庆和寒暑假，授课时数只及中国之半。第五印象是教材居然不统一，此校彼校，老死不相往来，各行其是。第六印象是课本不用学生买，公家的书，一年一年顺着接棒，学生画画撕撕，直到尸骨荡然。没有课本照样上课。第七印象是要小学二年级孩子查祖宗八代。第八印象是布置小学三年级学生上图书馆翻资料写“研究报告”。第九印象是“勒令”儿童做生意。第十印象是不教孩子乖顺地说“Yes”，偏教他们造反说“No”。……当然了，还有印象第一百，那就是前九十九个印象的总和：美国的教育“光怪陆离”。
我曾为这“光怪陆离”会耽误女儿学习号啕大哭，我曾为这“光怪陆离”会毁掉女儿前程拍桌大闹。哭了闹了，感情的洪水泄净了，理智的石头冒出头，人终于也还是留在纽约“光怪陆离”的场景里。晶晶终于也还是在这“光怪陆离”中长成。
也怪，并非天才的晶晶泡在这“光怪陆离”的氛围中，只一年半，英文就赶上了同级。再过半年，各科成绩跃居全校第一。然后一路船坚炮利，考入重点初中、重点高中，接着荣获克林顿总统颁赠的美国国家科学学者头衔、国会奖学金、美国教师联盟奖学金，入读常春藤名校康奈尔大学。大学毕业，又以拔尖成绩考入纽约下州医学院，刚满二十五岁就取得医学博士学位，进曼哈顿圣文森医院外科行医，并得到老布什和小布什两位总统共进晚餐的特邀。
女儿的特殊经历，不能不使我反思美国教育的“光怪陆离”。在咀嚼反刍这“光怪陆离”时，居然品出了一点味儿。于是勃然起心将陪女儿长大的见闻写出来与读者分享。
本书大致按晶晶和同龄的纽约青少年成长的年代顺序编排。每篇故事后的点评【三复斯言】、【敝帚自珍】或【快人快语】，说的是我在美国“光怪陆离”的教育里品出的那点味道。是耶非耶？尚祈方家哂鉴。

第一章 金鸟雏儿第1节 托起太阳的人

孩子代表人类的希望，孩子就是我们的太阳。托起太阳的人，除了家长，就是老师。
美国没有专门的师范院校，师资远不及中国齐整规范。不管学什么专业的，只要有文凭，志在教育或只是想谋个饭碗，修完指定课程，通过教员资格考试，又被有关学校面试录取，便可任教。这些教育背景、专业经验、人生志趣全然不同的人，在教材各各不同的学校教课，自然平白生出无数花样。
就拿英文来说吧，晶晶在美国领教了五位英文启蒙老师，让我长了见识。
蓝西老师，前面提过，就是那位一条腿吊着晃荡、半个屁股蹭在讲台上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士。舞蹈专业毕业的蓝西教英文从来不用教材，喜欢让学生围成一圈，跟她跳自编的英文歌舞，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快活得不得了。当过舞蹈教师的蓝西虽然中年发福肥腴得笨重，但舞蹈语言丰富，硬能用灵巧的指头加眼神让不会英文的晶晶明白她口授词语的意思。但蓝西布置家庭作业的方式，却让你无论如何不敢恭维——每天从one（一）抄起，一直抄到onehundred（一百）！而且每个字抄一百遍！这一百乘一百，就是一万。就算神速，每秒抄一字，也得抄它两个多钟头！这不是折磨孩子吗？趁晶晶晚上抄得眼神迷糊，先生哄她睡了，然后模仿她歪歪斜斜的笔迹，静下心，耐着烦，抄完那一万字“金刚经”。居然也没被蓝西看破！
三个月后，晶晶转到另一个学校。新的英文老师凯蒂年轻漂亮，当过新闻从业员，对节奏感强的“一，二，三，四”没有兴趣，却对新闻纸情有独钟。她用公费给每个学生订了一份号称美国第一大报的《纽约时报》当教材，说上头的英文“干净、流利、标准而纯粹”。头天凯蒂领学生读了报纸，指定篇目，然后让学生第二天用自己的语言复述。这复述，美国孩子都感到困难，晶晶又哪里行？于是有劳她爹天天将那篇钦定文章缩成几句短语，像儿时背唐诗似的，不求懂意思，会学舌就成。晶晶也好强，绕着舌头，居然一天一篇的背诵得滚瓜流油，得到她爹和凯蒂的激赏。其实凯蒂倘再多问一字，就是逼死，晶晶也说不出的。
为了晶晶的学业，我们举家迁到新泽西滨海的华尔小镇。那儿的学生，清一色是白人孩子，晶晶是惟一的外国人。读四年级上学期的晶晶英文固然不行，但全美统考，数学成绩竟然达到九年级下学期水平，惊动校长詹姆斯。詹姆斯惜才，特地选派六十岁的资深教师玛丽自编教材，一对一教晶晶英文。玛丽老师托晶晶带给我一封信，强调自己有三十多年教龄，经验丰富，一定会教好晶晶。我读了玛丽用漂亮花体写的信，感激莫名，回了一封信，除了画大字说谢谢，真不知如何表达。从那时起，整整一学期，别的孩子上大课，晶晶就去玛丽的办公室或家里上小课。那玛丽老师完全是个天才。半年不到，硬是给晶晶把英文的听说读写补到同年级学生水平！她的办法也简单，就是晶晶除了上其他课，整天跟她泡在一起，说话，干家政，种花莳草，读童话，看短篇，写句子，作文章。校长詹姆斯见此，大喜过望，在征求我和先生意见后，利用手中的权力，自做主张，让晶晶跳了一级，进入五年级下学期。
随后，晶晶告别了詹姆斯和玛丽，回到纽约，进了私立的圣派翠克学校。圣派翠克的英文老师帕蒂是位虔诚的修女。她的教学门道咱中国人忒熟悉：死记硬背满堂灌。不过，帕蒂将文章嚼得细细烂烂的满堂灌给晶晶，倒也有它的好处。这些细而烂的东西，虽没味道，却“营养”充分，恰恰是在玛丽调教下“疯长”起来的晶晶那时最需要恶补的恩物。在帕蒂门下两年，晶晶的英文这才算是从豆芽菜的细细绺绺长成西瓜苹果的饱满圆熟，英文成绩居然跟其他课的成绩一起，窜升到全校第一。
圣派翠克学校是走到尽头了。帕蒂向我建议，让她的得意弟子试试，看能否考进纽约市天才教育实验学校，因为那是纽约公办的“贵族学校”，老师个个都有硕士、博士衔头。晶晶就这么“试”了进去，受教于她的第五位英文老师约翰逊博士。那哲学博士约翰逊，金丝眼镜蒜头鼻，其貌不扬，却是位作家。他的英文教材，因此不是别的，而是一本本的小说，英国的，美国的，还有他自己的。上课讲的是写文章的体会心得，灵感的得来，技巧的运用，材料的合成，废话的剔除，等等什么的。课外也是有作业，倒不是写小说，而是写小说评论，说只有这样，才能将八年级学生的眼界和英文一起提到“比作家还要高明的水准”。晶晶在约翰逊博士指导下写的文章多了，只觉得她确实有长进，但长在哪里？进向何方？总说不出个道道。直到一年后晶晶读完初中，毕业典礼上我聆听晶晶同班同学哈金小姐的致词，这才领略到约翰逊博士的不同凡响。那篇演说，最后以“人变了，世界没有变”收尾。那意思，那气势，那用词，那铿锵悦耳，连学英美文学的先生台下听了都叹服！
蓝西、凯蒂、玛丽、帕蒂，还有约翰逊博士，是将美国的太阳挺托上天的五位力士。他们的教材、教法匪夷所思，各有千秋，绝不雷同。他们又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率性人物。如果晶晶学英文从头到尾只师从其中之一，未必能得到今日的造化。但是他们五位的“合力”，却将晶晶挺上了天空，让晶晶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时有能耐被聘为讲师，反过来给美国大学毕业生补习英文。
告别约翰逊博士后四年，晶晶得到美国总统的垂注。有人问我晶晶的学习方法。她哪里有什么方法？她只是不断地学会适应不同老师的千奇百怪的方法。都适应过来了，自己的方法也就有了。
【敝帚自珍】美国教育的特点，一言以蔽之，就是多元，所以跟中国不同。目下，中国正走向空前的强盛，需要各种质地的人才，单一人才的培养体系就显得落伍了。中国需要培养出自己的金鸟雏儿，这就要打破教材、课程、师资来源的一元化，走向多元化。

第一章 金鸟雏儿第2节 黑手党的女儿

一说黑手党，你铁定会想，这家伙不是吊睛白额，也是鼠眼豺牙。面包店老板约翰就是货真价实的黑手党。若你看到约翰，肯定会大跌眼镜。
我是天天看到约翰的，跟善男信女天天上香供奉的弥勒佛没什么两样，腆着大肚皮，永远的微笑，永远的大度，永远的悲天悯人。一次跟先生提起，约翰怎么看怎么不像黑手党。先生笑着说，“是啊……他女儿倒有那么点意思……”
约翰的宝贝女儿阿丽霞，是晶晶在圣派翠克学校的同班同学。约翰的太太给约翰生了三个儿子。偏生喜欢女儿的约翰硬是让太太生下了阿丽霞这才心满意足鸣金收兵。有三位哥哥在前头领导潮流，穿衣打扮，举手投足，为人处事，阿丽霞都是一付耍酷的男孩样。约翰提起他盼星星盼月亮祷告天主得来的宝贝，总是笑着摇头说，“这女孩儿家，怎么就没有一点女孩子的味道？”见我家晶晶秀气乖巧，还移樽求教有何调教女儿的秘方。当然啦，约翰只是说说而已。他哪会想自家女儿去学人家秀气？在他心里，阿丽霞才真是举世无双的哩！
阿丽霞也果真是举世无双：足足高晶晶一个头，长臂长腿，高鼻凹眼大嘴巴，长形脸有棱有角，透着天真无邪的稚气；喜欢戴顶棒球帽，金色的头发束成一尾巴，从帽后的小洞冒出来甩开，翘着下巴说话，晃起臂膀走路，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
晶晶在圣派翠克学校没有朋友，连能来往的同学也找不到几个：班上几个“太妹”立意要孤立学习成绩好的晶晶，其他人不随鸡起舞就算不错，谁还敢管这淡闲事？惟独阿丽霞不信这邪，常常讥笑“太妹”们的行径“没劲儿，简直不上道。”
那次，几个大个子“太妹”见晶晶进了学校餐厅，便故意坐在餐桌旁，将脚一双双翘在通道对面的椅子上，让晶晶无路可走。晶晶正打算退出餐厅，阿丽霞走上前，挽住晶晶的手，指指那一条条拦着通道的大腿小腿，平和而坚决地说，“Excuseyou!”（平常说“对不起”是“Excuseme!”[请原谅我]。此处阿丽霞将“原谅我”变成“原谅你们”，是极不怀好意的用法。）
几个大个子女孩乖乖收起双腿，眼睁睁的看着晶晶过去。
每次有人欺负晶晶，只要被阿丽霞看到，她一定会翘起下巴出头。
“太妹”们故意不睬晶晶。阿丽霞就当着她们的面跟晶晶大声说笑：“我呀，最喜欢和你交朋友！”说罢，斜斜眼乜乜那几个一旁恨恨看着的大个子，再加上一句，“谁怕谁呀？以后谁敢再欺负你，千万别忘了你最铁的姐们我！”
晶晶对阿丽霞的好意可不领情。特别是几个“太妹”，笑晶晶做了老师的宠物还不够，又成了阿丽霞的宠物。再说了，阿丽霞在学校也是不读书的，开口闭口离不了“Shit”（狗屎）这个脏字。不喜欢的老师，她可以上课摇头晃脑大声哼流行曲，嚼泡泡糖，将那五颜六色的泡泡吹得半个头大。泡泡啪的破了，再大声来句“喔——喔！”气得老师忘掉了刚才讲过的公式是什么。
听晶晶讲，那几个扎成把欺负人的女孩其实还是蛮喜欢阿丽霞的，可惜的是阿丽霞不喜欢她们。阿丽霞的说法是，“要玩就玩大的，要打人就上战场，要抢就抢银行！”阿丽霞最恨几个人欺负一个人。“有种就一对一单挑！”有的女孩说，就是不喜欢晶晶的学习成绩太好占着学校光荣榜的位子不下来。阿丽霞翘着下巴斜着眼说，“你也试试考个第一，不就把她给挤下来了？”当然了，说话的一头一尾，铁定不会漏了“Shit”那脏字。
后来晶晶转学走了，阿丽霞来我的文具店买文具，说起学校那几个女孩专拣晶晶欺负，阿丽霞一付大人模样：“嗨，要有谁在学校没被欺负过，那可是天方夜谭哩！”我好奇地问她，“你也被人欺负过？”阿丽霞捋袖收起小臂挤出凸凸的肉块，翘起下巴回答我，“谁敢碰我呀？我壮着哩！”
阿丽霞不但长得像男孩，说话像男孩，连低沉的声音也像男孩，而且胆子还忒大。她爹约翰告诉我，阿丽霞九岁时和几个男孩一起，跑到十二层楼房的屋顶，比赛谁的胆子大，敢围着房顶边缘的矮墙跑圈。阿丽霞爬上屋顶边的矮墙就跑，吓得过路人报警叫来了警察。警察怕吓着孩子出人命，偷偷拉起保险网。几个壮汉匆匆爬上顶楼，才将阿丽霞和几个男孩押出街来。
约翰只要说起女儿，满脸都爬满笑纹。除了言不由衷地抱怨阿丽霞不像女娃，从不抱怨别的。提到阿丽霞不及格的成绩单，约翰倒看得开：“我嘛，小时候也不太会读书。以后阿丽霞要帮帮我，一定会比我干得好的。”
约翰肥唇嘬开，一串哈哈撒满地，全身胖肉抖抖颤颤，知足得很。事后想想也对：孩子能成学问家去探究莎士比亚哪首诗写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地固然好，成不了学问家，做回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对。人生一世，只要不损害别人，活得自在就行，不必都去做那个学问家的。
【快人快语】《左传》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任何好的学校，都有行政力量伸不到的死角。可怕的不是有这死角，而是这死角就在老师的眼睛皮底下，每个学生都知道有，而每个老师每个家长却都不知道有。这死角里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发生在这死角里的事情，有它自己的解决方式。在美国，有所谓“欺新”；在英国，有所谓“整标”。总之是欺负和虐待新来的、年幼的、成绩拔尖的。既然死角处处皆有，中国的学校怕也不能“免俗”。晶晶在这样的死角里曾被整得自闭。如果不是换了学校，压力得到舒解，恐怕至今精神还不会健全。但愿校长和老师们在庆祝自己的学校成为重点之重点，花中之花时，能生出二郎神的第三只眼射向那客观存在的死角，而不能倚赖黑手党的女儿阿丽霞们来解决死角里存在的问题。

第一章 金鸟雏儿第3节 家庭树

晶晶读圣派翠克学校时，家弟的儿子小石头也在那儿上学。
小石头刚进小学一年级，开的课里头居然有个“社会研究课”。名字挺吓唬人的。问石头，“老师都讲些什么？”石头告诉我，老师教他们美国一年二十几个节庆是怎么来的，怎么庆祝。再问他，“你们都‘研究’些什么啦？”石头说，“研究社会呀！大家要过节，总有个原因吧。老师说，生日就是我的节日。我为什么要庆祝生日、吃蛋糕、许愿、吹蜡烛呀？这就是研究。懂吧？”
我当然“懂”。中国农历有二十四节气，记不着就误了农时。美国每个月有两个节庆，无非是提醒人不要忘了历史、政治和宗教。这“研究”也够深奥的！
到了二年级，这社会研究课竟然研究到本人的家世！那天小石头拿出作业本请晶晶帮忙。晶晶二年级不是在美国读的，看看本子，说：“这我可帮不了，得问我妈。”
我接过本子一看，就傻了眼。这二年级的社会研究课，本来是用故事形式讲授古代史、现代史，怎么让学生画家庭树（familytree）？家庭树跟历史有什么相干？
“老师说了，研究社会要从自己研究起。”石头告诉我，“我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得从叶子研究起。画家庭树要先画叶子。我已经画了，写了我的名字‘小石头’。再往下的那根小枝桠，我也画了，写了爸爸妈妈的名字。你看，再往下的那个大枝桠我也画了，可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名字，你得告诉我。还有那更大的枝桠，是爷爷奶奶的爸爸妈妈，名字空着。再往下是树干，要填爷爷奶奶的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再往下是根，根旁边还有泥巴，泥巴旁边还有泥巴，都是要画要填的……”
这不是考我吗！
我一贯自认身家清白，经历简单。填起表来，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叔叔婶婶，表叔表婶，出生年月，政治面貌，生活经历，一人一格，没半点含糊处。但是爷爷奶奶早就过世，何曾请教过他们的大名？更别提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了！从来自诩身家清白的我突然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多不清白的地方！
这些，跟小石头是说不清楚的。我于是告诉石头，这树下的泥巴呢，就填应城，这泥巴旁边的泥巴呢，就填湖北，这湖北旁边的泥巴呢，就填咱们中国。你爷爷奶奶的名字呢，我给你填下。瞧，这树的上半截和下半截不就都有了吗？这中间一大截空着的树干和枝桠呢，就暂时让它名字空着，咱们去问奶奶。
回到家里，家母、家弟和我将过去从父亲那儿听来的一点家史捣腾了一夜，终于也还是没有将空着的树干和枝桠搞清楚。惟一的收获，是记起了我爷爷的名字，还不真确。此外，树根下的泥土也成了问题。据先生说，我老家荆襄一带在明朝是禁垦的，四边屯着兵，鸡犬都进不去，哪里来人？照此看，我的祖先，竟成了流民！这么一来，连树根旁的土也成了问题，是东北的黑土？西北的黄土？华南的红土？还是华东颜色混杂的土？这些，自然跟小石头也说不清楚。管它三七二十一，仍旧填了应城罢！反正美国的老师绝对不会去中国搞外调的。
只是祖宗的名号是不好糊弄的。若是瞎编几个填上去，岂非辱没先人！家母说万万使不得！
小石头撅着嘴，气鼓鼓拿走了我们一家几个大人研究了一晚上凑出的家庭树，贴上教室的墙壁。
“连安德鲁的家庭树都画得什么也不缺！”小石头放学愤愤告诉我跟他打过架的“死敌”安德鲁在他面前的得意模样，“——都是你们害的！”
当然了，安德鲁得意，小石头失落，我们几个大人不能辞其疚。一贯自以为尊老敬祖的我们，怎么连祖宗是谁都搞不清楚了呢？……下次回国，一定要去那生养祖先的乡下看看，把那树干树根和树下那块泥巴的颜色搞个清清楚楚，让小石头完成他未竟的家庭树，也让活了大半辈子的我知道我到底从哪里来。
【快人快语】小石头画家庭树，让我见识了美国社会研究课的厉害。这课，不像咱中国讲地理，从国讲起，点到省为止。也不像咱中国讲历史，从上古讲起，点到解放为止。那地理是从家庭树上自己这片叶子开始，树枝、树干、树根的一级一级往下推，再看喂养这树长大的最近的土壤，看树周围的小环境小气候，大环境大气候，然后一级级的看向更大的世界，最后的终点才是那个国。那历史也是从现在的我开始，一段一段向前推：目前，一年前，十年前，百年前，千年前，最后的终点才是那个远古。想一想，美国社会研究课这样安排不是没有它的道理：人为了生存，必须适应外在环境。不同的适应方式，形成了千姿百态的社会文化形态。研究社会，就是研究人对不同环境的不同适应方式所造成的社会文化的异同。一切研究当然是从孩子最切近的本人、家庭、环境开始，由浅入深、由近及远、由今溯古。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研究。反之，就不是“研究”，而只是现成的知识的灌输。这便是“家庭树事件”给我的启迪。

第一章 金鸟雏儿第4节 小毒贩

法兰克当了小毒贩，是我从保罗那儿听来的。
其实法兰克挺可爱的，软丝丝的亚麻色头发，椭圆的脸蛋，翘翘的鼻子，大大的嘴巴一笑，便将左右两扇耳朵拉到一起。绿刺刺的眼睛跟他的名字一样，坦率得很，永远直视着你，不知道回避。你永远不会想到那里头竟会藏着什么秘密。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圣派翠克学校的开学典礼上。他代表在校学生致词。小小年纪，在台上举止大方优雅，上台下台，小手快甩，生气勃勃。还没变声的嫩嫩嗓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在礼堂拱顶玲玲徘徊。——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学校当局从学生里精挑出来的优秀少年，是校方对外宣传的精致展品。
晶晶也告诉我，法兰克不错，成绩也好，永远规规矩矩，完全是电影里的小绅士。学校的“光荣榜”上，男生的名字，跟其他学校一样，远远比女生少。但是法兰克的名字，就像园里长得漂亮的花儿，从来就在最醒目的地方摆着供人观赏。
有一天，我去学校接晶晶下学，习惯性地瞅瞅大楼入口处光荣榜上晶晶的大名，就像碰到块大镜子一定会端详一下自己的脸蛋一样。咦，怪了，怎么觉得晶晶的名字下头少了点什么。再瞅瞅，喔，少了法兰克的大名不是？问晶晶，晶晶也不知所以然，只是告诉我说，好像好久没见法兰克上学了。他们既不同班，也不同年级的，交往限于互看“光荣榜”上各人名字的排行而已。
我跟法兰克见面的次数更是有限。久而久之，就将法兰克和他的长相忘了个一干二净。
保罗是隔壁超市老板的儿子，他倒是跟法兰克同年级同班的。那天他来我的文具店买圆规。这孩子是个广播电台，嘴里一天到晚口香糖嚼个不停，各种新闻也说个不停。圆规还没挑好，我就从他那里知道了学校和他父亲超市的种种近闻。其中之一，便是法兰克现在很少来上学，他喜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大人混在一起。保罗说，那些人都是毒贩。所以法兰克一定是当上了小毒贩……
我看电视、电影看多了，得出个刻板印象，那就是毒贩都是猥鼻琐眼，蓄着大胡子，不是操着西班牙口音的哥伦比亚汉子，就是共鸣音浑厚的黑人。要将可爱的小法兰克跟毒贩联系起来，还真有点困难哩。
那天下班，先生开车接我，顺便上纽约大学图书馆去借书还书。图书馆正正坐落在华盛顿广场南端。这华盛顿广场，也就百来米宽、二百来米长的一块草坪，植着肥硕的松鼠们赖以为家的百十颗大树，中间是极少见过喷水的大喷泉。它西接文人画家麇居的同性恋大本营格林威治村，东邻诡秘放荡年轻男女流连的东村，南面是现代派画廊鳞次栉比的苏荷，凯旋门式的石拱门之北，是媲美日本银座租金高昂的五大道。周遭处处是风格迥异的酒廊和咖啡座，餐厅和书店，文人骚客多会于此。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华盛顿广场》更使这旅游胜地名声大噪。
这儿寸土寸金，哪里找得着停车位？先生将车停靠在消防栓的边上，便赶去图书馆。我挪上驾驶座。——通常，警察见驾车人在座位上，懒得管，省了吃罚单。闲极无聊，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报新闻，有飞机栽下地的，有杀人的，有放火的，有虐待儿童的，还有参议员的性丑闻。最后，听到一则新闻，说的是警察在布朗士区发现了一个室内大麻种植场，租用房间的人以强灯照明，自动系统浇水上肥，查获的大麻价值五十万元云云……
听先生说，华盛顿广场是鱼龙混杂之地，什么鸟都有。特别是卖毒的和吸毒的，都会在这儿转悠接头。我突然想起保罗透露的“新闻”：那可爱的小法兰克，该不会在这华盛顿广场贩毒吧？想着想着，不禁抬眼向四周梭望。只见红男绿女来往如织，有甩着马尾辫匆匆赶去上课的，有穿着背心短裤慢跑的。西南头一角，还有几个比试国际象棋的擂台，几个黑人白人正在那儿较劲叫板，一圈汉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勾着脖子呆看。
身边无声地滑过几辆警车。凯旋门似的大拱门那儿，还停着两辆。如果不瞅格外多的警车，遛狗的主儿在专辟的沙地上逗弄各自的名犬，尖声欢叫的小孩由大人照看着在游戏区玩翘翘扳和滑梯，长椅上，有看报的，有看树的，有看人的，有看天的，有什么也不看闭目养神的，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是敞怀享受清风的优痞，真是一派太平景象。
但是天下并不太平。几个高瘦的黑人，技巧高超地骑着自行车，会突然在特定的人面前刹住，脚不点地，人在车上耍杂技似的定着不动，压低声音问：“Smoke?Smoke?”问的并非词的本意“吸烟吗”，而是词的变义“吸毒么”。被选定的人站住了，手放进袋里。一般不讲价，行情都知道的。骑车的人转开自行车的把手，从把筒里掏出一小袋玩意儿，一手交钱——零钱早就备好——一手交货。才几秒钟，就在警察的鼻子下完成了会蹲十年监牢的交易。
我并不关注那些快速交易的汉子。在游戏场的儿童中，我注意到一个悠闲晃荡像极法兰克的小男孩！他穿的黄套头衫，蓝牛仔裤，眼睛的颜色看不见，但那亚麻色的头发，椭圆的脸蛋，翘翘的鼻子，大大的嘴巴，走起路来两手快速划动的样子，我越看这孩子就越像是法兰克！
突然，一个戴鸭舌帽的白人女子走近那孩子。孩子从口袋里取出什么递给她。女子走台步似的扭动屁股离开孩子，经过一圆胖的白人男子，顺手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胖男人将东西快速递给身边站着的一瘦凹男人。后者接了，同时塞给胖男人什么，就吹着口哨离去……
整个过程，也就那么一分来钟。
这下我可长见识了！先生还书借书回来，我讲给他听。然后，两人又一道见证了一次新交易。这样严密的链接，警察如何破获得了？抓俩男人，查不到毒品。抓那女人，也还是不见毒品。扑空不是？毒品在孩子身上，谁会想得到？先生天天在此上课下课，见骑车的毒贩多，像法兰克这样的小毒贩，何曾见过？不由感慨唏嘘一番。
再见到保罗，保罗又播报了少许有关法兰克的最近新闻，我不禁又莫名其妙的将华盛顿广场的一幕跟法兰克联系起来。据保罗说，法兰克父母离异之后，母亲没有正当职业，在脱衣舞夜总会认识了现任男友，吸毒上瘾，从此走上不归路。法兰克也因母亲言传身教，走上街头，成了藏毒犯。
其实，我根本不能肯定在华盛顿广场见过的孩子就是法兰克。但每次从电视新闻上看到毒品专栏，还是会想起他。如果真像“保罗广播电台”广播的那样，法兰克就是我亲眼目睹的小毒贩。这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还在十一岁的年龄，一生就看到了尽头。怪谁呢？他妈？他爹？还是社会？
总之怪不到法兰克自己。
【快人快语】美国十二岁到十三岁的少年，将近十五分之一，已经尝过大麻。十三到十四岁的年龄层，吸毒比例提高到八分之一。十四到十五岁，比例更高达三分之一。吸毒的少年，半数表示是为了取乐和好奇。三分之一表示是朋友吸毒自己照来。五分之一表示，吸毒能舒解焦虑。既有需要，就有供给。严法峻刑好像不起作用。法兰克这样优秀的孩子，堕落为毒贩，首先要谴责和惩罚的，当然是直接将他引上不归路的吸毒母亲。连我都知道法兰克贩毒，想必学校比我更清楚。但是学校也好，地区检察官也好，没有直接证据是不能干预、不能起诉、不能立案的。美国社会需要新的举措、新的法规来制止青少年吸毒和贩毒，帮助失足者回归正常生活。可惜没有。政客们更注重的是自我形象的塑造和选票。因为那意味着权力和利益。发现毒贩，比照判例量刑，丢进监狱就是。眼不见为清么！多关一个就多一分功劳。预防呢？拯救呢？帮助呢？似乎过于琐碎、平淡，可以留待“研究解决”，不是要建立赫赫功业的大人物的当务之急。标榜文明自由的社会，可以攻阿富汗，可以灭伊拉克，可以用精准炸弹轰炸据称是恐怖分子藏身的小小窝棚，还可以登月球上火星，但却没有相应的机制救十一岁的法兰克们出水火，成天价咋咋呼呼的抨击别人叫得山响，却打不赢本土的反毒战争，实在是可耻可悲。

第一章 金鸟雏儿第5节 儿子－王子－儿子

珍妮芙终于结束了跟前夫争夺儿子监护权的噩梦。安东尼又回到了妈妈身边。
珍妮芙出身运动世家。父亲是花样滑冰教练，哥哥是美国花样滑冰界名人。珍妮芙本人固然没能在冰坛头角峥嵘，但凭家世，凭身材，凭经历，她开的健身房就能长盛不衰。
珍妮芙的健身房，跟我的文具店隔着一条街。有时碰面聊天，提起她的冰上年华，知道学着芭蕾的晶晶喜欢花样滑冰，珍妮芙还多次表示要当晶晶的老师。可惜后来官司缠身，没能如愿。
三十来岁的珍妮芙中等身材，瘦瘦精精，亚麻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随意而洒脱。巴掌大的脸上，最漂亮的是弯弯性感的嘴唇和甜甜的笑。她说话特快，每句话的句号，一定是嘴角牵出的笑容。我没见过珍妮芙的前夫，只知道当年他们离婚时，那前夫有酗酒、吸毒记录，没能争到儿子安东尼的监护权。
安东尼长得不像妈，比同龄孩子高大结实，深色皮肤，黑发黑眼，带着几分印第安人的粗犷。三岁前的安东尼，和美国所有的孩子一样，该玩时玩，该闹时闹，除了爹妈两颗卫星围着转，风趣的外祖父还经常带他去冰场溜溜。安东尼也是将相有种，冰刀上脚没两天，就滑得乳燕翩飞让人侧目。
那年，正赶上花样滑冰女将哈丁为取得全美大赛金牌，雇打手暗算最有冠军相的一号种子选手兰西•凯瑞根。哪知弄巧成拙，锒铛入狱吃牢饭去了。在此之前，花样滑冰在美国没多少人关注，经哈丁这么一闹，现场转播收视率一夜窜升，花样滑冰居然跟棒球和美式足球并列为美国三大热门运动。滑冰运动员也沾哈丁丑闻的光，人人身价不凡。
珍妮芙不像别的失婚女人将一门心思全放在交男友上。儿子才是她精力汇聚的焦点。见安东尼在冰场上雏凤奋翮的“起承转合”，想想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过，只怪父亲“治军不严”，把自己宠得没边，终于没能做成锦绣文章。如今儿子可不能重蹈辙！儿子一定要成冰上王子！
珍妮芙开始亲自严格训练儿子。同龄的孩子还在后院撒野，还在幼儿园跟玩伴打架，安东尼就被妈妈天天带进带出，锻练体能，穿着冰鞋在冰场平滑，转圈，挥臂，叉手，下蹲，上跳，吃规定的食物，喝规定的饮料。三、四岁的儿子，开始还觉得有趣，时间一久，没日没夜跟母亲做千篇一律的动作，难免生烦，又由烦生厌，由厌而躲懒，由躲懒而耍赖。但珍妮芙决心如钢，一定要将儿子调教得出息，拉起赖在冰上的儿子，强逼他重复前滑，后滑，抬腿，平衡。儿子是母亲越逼越做不好，母亲是儿子越做不好越逼。
巧前夫有次来看安东尼，谈起他的花样滑冰训练，孩子无心说了一句“我不喜欢”，被当父亲的抓住把柄，第二天就一状将珍妮芙告上法院，指控珍妮芙监护不当，让儿子生活在“魔鬼训练”的巨大压力中，因此要夺回孩子的监护权。法庭宣布，案子没审之前，不许对安东尼进行滑冰训练。
甲方突然开启战端，乙方只得仓促应战。两造各花大钱请名律师叫阵。珍妮芙全家紧急动员，安东尼送到外祖父家，健身房交哥哥打理，珍妮芙自己全心全力对付前夫的争夺，隔三差五的出庭作证。“我只要儿子。”珍妮芙说，“其他我都不在乎！”
那前夫也不是省油的灯，除了名律师，还请了儿童心理学家，铁了心要夺回儿子。前夫的妹妹听说了，知道自己哥哥品性记录不好，也挺身杀进来混战。
一年多折腾下来，法院判决：被告对儿子强制逼迫，妨害孩子正常成长，剥夺监护权。原告素有酗酒吸毒记录，近期又未能证明有戒除表现，不宜获致儿子的监护权。这一“剥夺”一“不宜获致”的，虽不合情，但在法理上尚可以理解。不可思议的是，珍妮芙的前小姑空手捉羊，坐收渔翁之利，法官莫名其妙将监护权判给了她！
来店的客人谈起这桩打了一年多的官司，无不骂司法执法昏庸乖悖，怪珍妮芙的前小姑趁火打劫！据目击的客人讲，法警面无表情来到珍妮芙的健身房，勒令珍妮芙交出抱住她放声大嚎的安东尼，强制送走。
儿子被抢走的珍妮芙岂会善罢甘休？她更换律师，不断上诉，还在方家点拨下进社区大学学儿童心理学，去政府办的学习班学如何当母亲。半年后珍妮芙的案子重新开审。在法庭上，珍妮芙流着泪承认，自己过去两年为了让安东尼成为花样滑冰王子对孩子进行了成人式的“魔鬼训练”，使孩子小小年纪承受了过大的压力，失去快活的童年。不过，珍妮芙更强调，自己这样做是出自对儿子的爱，儿子遗传了外祖父、舅舅的运动细胞，确实是难得的滑冰人材……
可能这次是珍妮芙运气好。那天坐堂的法官是位女性。女法官审视了珍妮芙递交的学习儿童心理学和怎么当母亲的证明文件，被珍妮芙诚恳的陈词所感动，当场判定珍妮芙已经具备当母亲的心理素质和条件。安东尼的监护权于是失而复得。
儿子回家那天，珍妮芙的健身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街坊邻里都专程向站在大门口的珍妮芙祝贺。我也对紧紧跟珍妮芙抱在一起流泪的安东尼大喊：
“Welcomehome!”（欢迎回家）
【三复斯言】珍妮芙是幸运的，她及时还了安东尼童年。孩子一定要有童年。没有童年的孩子，心理不会健康。任何教育都不能以剥夺孩子的童年为代价——那代价太高，太高——高得孩子一辈子也还不清！童年的欢乐过早被父母师长剥夺的孩子，长大后往往性情冷酷淡漠。这难道是父母师长殷殷期盼的结果吗？一切的孩童教育，绝不能搞珍妮芙似的“魔鬼训练”，而应纳入游戏的轨道。在游戏中激发孩子的求知欲望，在游戏中发掘孩子的特殊技能，在游戏中对孩子进行学习辅导。先哲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反之，烹小鲜亦如治大国。操之过急，行吗？望子成龙、成凤的父母们啊，千万千万不要将可爱的子女往自己都不愿意钻的死胡同里推呀！

第二章 甜蜜十六岁第6节 老爸的秘密

我家三口子之间无秘密。晶晶不但知道她爹她妈现在的一言一行，还清楚她爹妈在她自己那么大时候的一举一动。
我这人吧，整个就正宗阳春面一碗。先生不然。他从小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辈，偏又喜欢写日记，记下那些馊事儿。当年来美国，什么都可以不带，惟有那载有斑斑“罪迹”的五大厚本日记，他带上了。跟其他精装书并列陈放在玻璃书柜里的那五个大本头，最后成了刚上高中的晶晶最感兴趣的读物。
细细想来，先生也并不曾有意让晶晶或不让晶晶去读自己“狂飚突进“的青年时代那些偏颇的行藏和思想。那天，见晶晶急冲冲从楼下跑上来问她爹：
“爸，你猜我在书柜里发现了什么？”
“喔？该不是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吧？”先生说话老是没正经。
“还真是《我的奋斗》哩。——只不过不是希特勒写的。”女儿调皮地回答。
“还有别的什么人写过《我的奋斗》吗？”先生从书堆里抬起头，眼神闪烁着疑惑，“哪国文字的？”
“中——文——的！”
“不会吧……作者是谁呀？”先生上了套。
“作者啊——就是——俺爹呀！”女儿哗的一下笑开了。
“好哇，偷看我的日记！”父女俩乐成一团。
先生耐不得女儿闹，放下书，跟晶晶讨论起写日记来。照晶晶看，记日记，无非是自言自语，自我发泄。她爹说对，但又不完全对。按她爹的说法，理智的人自言自语，不同于不理智的人自言自语。前者自言自语，是“吾日三省吾身”，是在重新审视过去的事实，梳理自己的思想。每天将自己的那些雪泥鸿爪的经历和想法如实记录下来，过段时间回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过去怎么那么傻或者那么英明，也才能从自己的生长轨迹，发现自己的成熟。
“你说日记是记给自己看的，那你的日记记的，一定是个真正的你咯。”女儿狡猾地一笑，“——那，我能不能看看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那个未来的真实的爹是个什么模样儿？”
得到她爹的首肯，晶晶高兴地对我嚷嚷：“妈，我去替你发掘，看爸以前瞒着你干过什么坏事！”
很长一段时间，晶晶闲来无事就抱着她爹的日记本看。她认为“关键”的地方，还大声朗读给我听，不认识的字，或写得潦草的段落，就用“什么，什么”来代替。每天谈话的内容，也都围着她爹的过去打转：
“妈，你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象基督教徒想上天堂那样，要求自己十全十美吗？”
“嗨，我爸居然还怀疑一切呢！——他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是未经大面积实验证实的伪科学！”
“爸看的书可真多呀……每看一本，还写下自己的看法咧。”
“妈，你年轻的时候喜欢穿绿裙子吗？”
“我爸到底有几个女朋友？——穿绿裙子的原来不是你！”
“那‘荷花上的露珠’是谁呀？还‘明眸’呢，还什么什么‘腕’儿呢——好像也不是你。”
“我爸也伟大过——他要为人类的解放献身呢！”
那天回到家，晶晶一脸严肃：“你知道吗，爸年轻时还想过自杀？”
“你爸记下了他想自杀的日子？……那是个疯狂的年代！”我开始给晶晶讲我们年轻时的那个年代，那个生存环境，那些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沟沟坎坎。“自杀是最笨的。只要有命在，再高的山也能翻过，再深的河也能淌过！”我对晶晶发着感慨。
“就像我一样，”小小的晶晶也有她自己的人生领悟，“上圣派翠克学校的时候，把自己封闭起来，就是最笨的！”
晶晶在她爹的日记里发现了一个不同的爸。看到真切处，不禁惊讶：“没想到爸性格这么开朗也还有沮丧的时候！”
我告诉她：“你爸也有七情六欲的。但是他和你一样，够聪明，能自己将自己从沮丧中解脱出来。”
我和晶晶像两个理论家，讨论着人生，人的性格。晶晶最后得出结论，告诉我：“开朗和压抑其实是你自己决定的：你能抬头向上看，你就有开朗的性格。你要只会低头看深渊，要你不压抑也难！”
晶晶的一番宏论，让我平生第一次不后悔当初送晶晶上圣派翠克学校——那段最不愉快的日子，居然也让她体认出人生的哲理。
先生下班回家，我和晶晶的话题还停留在先生那五大本日记上。也是从那时起，晶晶开始有了自己的日记本。常常可以看见她拿出来，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喜怒哀乐、思想轨迹，用笔记录在那精致的带锁的本儿里。
【敝帚自珍】父母应该让子女知道，自己也曾年轻过，自己也曾有过自己的十三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自己也曾跟子女一样，调皮过，反叛过，浪漫过，迷茫过，忏悔过，骄傲过，做过错事，做过好事。这不但可以拉近父母和子女之间的距离，使上辈和下辈更亲密，而且可以让子女学习人生哲理，从而感悟到，不管哪个时代，不管哪个地方，人生的基本道理，都是一样的。一旦子女感悟到这一点，认同这一点，所谓“代沟”自会消弭于无形。

第二章 甜蜜十六岁第7节 青春不留白

一年有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色调；人生有幼、青、中、老，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时尚。我和晶晶，相差近三十岁，错开了一个层次，所以永远处在不同的人生“季节”。
上帝安排，过完了春季才是夏季，过完了幼年才到青年。因此，只要你记得，你自己也曾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秋，你就不会用夏的标准去要求春，也不会用秋的标准去要求夏。
一般家庭，进入青春期的子女赶个时髦，穿件奇装异服，父母头疼不已。我们则家不然。晶晶从没为她要赶的时髦费过心。她那身永远时髦、青春的打扮，连她的同伙都不相信，竟然是出自比她更“青春”的妈妈之手！
我这人向来开通，对什么年龄过什么日子有自己的理解。
春天流行的露脐衫，低腰裤，藏不住的青春往外冒。商店一减价，我就带着晶晶，将那过了这个年龄段想穿也穿不了的衫裤买回家。
试装时晶晶问我：“哪种颜色好？”
“浅色看起来开朗、高兴，符合你的性格。”
“妈真了解我。谢谢妈！”
脸颊肯定会被女儿亲一下。
夏天还没到呢，晶晶的衣柜里已经有了青春无敌的小背心，反正花钱不多。想想自己象晶晶这个年龄时，一年四季，全身上下哪敢露它哪怕一寸？女儿现在是大红小背心，黑色超短裙，活泼典雅，或是蓝色小背心，白色超短裤，年轻快活。刚上高中的晶晶跟朋友们外出，穿上我给她买的吊带背心超短裙，对着镜子转了几个圈，显得清爽，活泼。
“真漂亮。谢谢妈妈！”——又是一个吻。
秋天天高气爽，弹力紧身低领衫，配上宽松背带裤，要不潇洒也难。
冬天衣柜里的围巾、帽子、手套，深颜浅色、厚毛薄丝、宽大窄小，应有尽有。亲戚朋友节假日要送晶晶礼物，我代为开口：送她围巾帽子吧。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价钱不要贵，要的是开心。不同的围巾、帽子，配上不同的场合、心情，率真的性格自然流露无遗。
其实小孩子也好，年轻人也罢，你越将社会上最时髦最奇异的服饰放在他面前，敞开让他去扮靓，他对衣着打扮就越无所谓。晶晶就是最好的例子。爱美是人的天性。青春期标新立异，天经地义，合情合理还合法。父母站在孩子的年龄层次想问题，一通百通。
那天晶晶问我：“头发是绿色好看还是蓝色好看？”
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将头发染成绿色蓝色一点也不奇怪。我于是说，“那要看头发长在谁的头上。”
“在你女儿头上。”晶晶拨弄着她那满头自然深棕色的厚发。
“你要把头发变成天上的彩虹呀！”
“不行吗？”
“行——只要你喜欢！”我没将晶晶提出的绿头发、蓝头发当回事。
没两天，晶晶跟她的四大金刚有约会。回家进门一看，先生目瞪口呆！我因有前两天的那场对话铺垫，心理早有准备。——晶晶一头齐肩长发，从头顶起，垂下几绺闪光的蓝色。晶晶得意地摇头摆发，问：“好看不？”
一贯开明的先生一叠声道：“好看，好看，太好看了！”
“敢说不好看！”晶晶得意了。
我虽不觉好看，但想想，老年人能将头发染黑，染褐，年轻人为什么又不能将头发染蓝呢？不都是染发吗？目的是一个：为美。于是也就对女儿将头发染它几绺蓝色不当回事了。
好在头发是会长的，蓝色是会脱的，而且，反正也不伤害任何人。女儿自我感觉好就行。让女儿青春一次吧！等到我这个年龄，纵有天大的勇气，也不至于敢将头发染它几绺蓝色！
对晶晶，我和先生也有不开通不让步的时候。有一天，晶晶不知看到哪个朋友在脚髁部刺了一朵小红花。回到家，晶晶跟我讲刺青。我马上正色告诉她：“这玩意儿可是刺上去就下不来，不比染蓝发。”
怕晶晶不听我的劝告，我又搬出她爹。她爹的道理比我多。他给晶晶讲刺青的历史，从上古人类在身体上刺青以为美，到中古给犯人和士兵脸上刺青叫黥刑，到现在帮派集团在身上特殊部位刺上特殊花纹以作徽记。他告诉晶晶，什么流行都有时间性。如果以后不时兴刺青了，或者你成了老态龙钟的老太太了，你刺上的那朵花怎么个摘下来呢？更绝的是，他对晶晶说：“如果你喜欢，就让你妈给你买几张贴花吧——你贴在哪儿都成！”
都说十几岁的孩子最叛逆。其实，父母只要在理，他们也有乖顺的一面。晶晶最后，青没有刺，连贴花也省了。
【敝帚自珍】父母越是将子女管得死死的，子女越有叛逆心。穿衣打扮，只要不离谱、不出格，父母领着子女走时髦大方的路子，无形中培养了子女的气质，好过不让子女赶时髦，逼子女自己“离谱”，“出格”。孩子总会有些“古怪”要求，否则就不是孩子。倘若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也不会觉得古怪得不可理喻。倘若再推心置腹跟他谈谈，你会发觉，父母和子女间，其实很容易取得共识：不是你站去他那一边，就是他站回你这一边。本来就不是天大的事儿，解决了，不扯皮，父母子女，双方心气和平，多好！

第二章 甜蜜十六岁第8节 请离婚吧！

晶晶打电话告诉我，凯丽终于又回家了。
“帮帮忙，妈，劝凯丽爸妈离婚吧。就算不为凯丽，也为他们自己！”晶晶说。
凯丽一家，是我们一家多年的朋友。凯丽的父亲，学的是舞美，性格内向，来美国后，在街头画个小画什么的。母亲原在国内民族舞界颇有名气，性格外向，热情俏丽，寻常也做点零活。凯丽活泼可爱，聪明伶俐。他们住的是自家买的公寓，宽敞明亮，收入比上不富，比下不穷，只要知足，真没什么好抱怨的。怎么也没料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凯丽她爸有个毛病，就是念念不忘他的舞台美术。想当年，自己工作的那个城市，歌剧院、舞剧院、话剧院，哪幅布景他没插手？去北京调演，连抱成团排外的京城人都称赞有加，当然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个人才。本来也是。但是到了美国这地儿，有本事有来头的多于牛毛。人才又怎么着，不是就贱如粪土么，你还指望怎么地？只有空怀一腔回忆委委曲曲在时代广场左近设摊画肖像。那时代广场偏偏又是百老汇剧院集聚之处，天天看着那些画得粗俗不堪的广告，要美感没美感，要光线没光线，色彩更其一塌糊涂，当然对他是个强烈而绵长的刺激。日复一日，怀才不遇的阴面就突显出来了，虽不至于借酒浇愁，但未免渐趋懒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素来寡言的他，话却多了，喜欢提“当年勇”。故乡的天当然清明高远了，故乡的地当然鲜花靓丽了。眼前足下，便日见其灰暗。
凯丽她妈呢，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做做散工，照顾家务。可惜为盛名所累，对形象特别敏感。明知道民族舞在美国没什么指望，却心存侥幸。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青山不是还在么？只要自己保持体型和美貌，天天抬腿纡腰练功，总有出头的一天。
随着中国大陆来埠的画家越来越多，纽约街头画肖像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凯丽她爸不得不转战迈阿密和亚特兰大，生意不见得比纽约好做，却加了在外的食宿开销，收支相抵，终于铩羽而归。自此更是意气消沉。
夫妻和美相敬如宾本来就是难得的事：哪家夫妻不是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要打个架儿呢！连小磕小碰都没有，反倒有点不正常了不是？但是闹归闹，吵归吵，床头打架床尾和，各让一步，大家还是欢喜冤家。凯丽她妈性子烈，凯丽她爸性子绵，就算有事吵翻了天，凯丽她妈发威，凯丽她爸高挂免战牌，再大的雨也会转晴的。
但是手头拮据，心理压抑，这磕碰中间就少了原来供应充沛的润滑油。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倒不见得是哀吃哀喝哀拉哀撒，而是哀吵架时缺了那减少摩擦的润滑剂。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凯丽也出落得跟她妈一样，牡丹一枝，婷婷袅袅，嫩白滑莹。
“凯丽，”那天我对光彩照堂的凯丽开玩笑，想起晶晶她爹常常把晶晶脸上长得好看的地方说是他自己的真传，“你爸妈该也是天天抢着说你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是自己的吧？”
凯丽嘴一扁，乌云罩脸：“他们才没那个功夫看我的鼻子眼睛是个啥样呢！吵架都不够时间的！——就连马桶坐垫是放下还是竖起都可以吵他几天，闹个天地覆的呢……”
“凯丽是个懂事的孩子。在美国生存不易，爸妈是不是压力太大，心情不好？凯丽两边多劝劝……”
我话还没说完，凯丽提高了音频：“他们压力大，心情不好——我的压力大不大谁管了？我的心情好不好谁管了？”
“话不能这么说，凯丽，你爸妈也……”我想将话题往平缓处引。
凯丽气来了，偏要往崎岖处推：“阿姨，我在家都呆不下去了……你见过石头磨子吧？都只看见两块磨盘上下磨、转、碾，谁又关心过夹在磨盘缝中的东西？——早晚会把我磨成浆的！”
刚进高中的孩子，脱口讲出连我都想不出的可怕比喻。我张着嘴，硬是接不下话题。
凯丽走后，跟先生说起，是否应找凯丽的爸妈谈一下。先生了解，他的朋友最大的特点是爱面子，说，“这家务事，人家不提，你去咋呼，合适吗？”
想想也是。虽然是朋友，每家也还有每家的隐私。我们还真不宜贸然介入……
那天半夜被电话惊醒。看看钟，凌晨三点，心想谁呀，深更半夜的？拿起话筒，那边凯丽她妈火急火燎的声音：“凯丽在吗？”
“没有啊——中午她倒来过。吃过饭就走了。”
“她说过去哪没有？”
“没有啊。”
“晶晶在吗？”
“你等等……”
我奔进晶晶房里推醒晶晶。晶晶迷迷糊糊接过我递给她的电话，说声“哈喽”，立马就跳起来，一边快动作指指电话分机让我也听。电话中，凯丽她妈一边哭，一边问晶晶可知道凯丽还有什么别的朋友。
原来最近凯丽经常会早出晚归，今天早上离开家以后，就一直没有回去。凯丽爸妈自顾自跳着脚吵那些没盐没油的事儿呢，没谁注意凯丽在家不在，直到转钟了，凯丽还没归窝，这才开始着急，从冷战中跳出，想起问晶晶。
挂上电话，一家三口开车去凯丽家。我跟晶晶安慰凯丽她妈，凯丽她爸呆坐在沙发上。先生一个电话拨到警察局。十四五岁的孩子深夜不归，警察是见多不怪，先问是否去了男朋友家，后问是否去跳舞了？
“过二十四小时不回再来报失。”警察说。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凯丽她妈坐在那儿派说着凯丽她爸的种种不是和凯丽的叛逆，一条一段，表述精炼，用词新颖，话语流畅，逻辑严谨。我奇怪，跟凯丽她妈交往多年，怎么就没发现她头脑这么清醒？换了我，一定是气火攻心，语无伦次。
一连找了好几天，警察局、学校、收容所都备了案。但凯丽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没有下落。凯丽她妈不吃不喝，本来就纤细的她成了柴禾一根，肤色也失了光润。几次去看他们，还不敢点破凯丽出走的真正原因，其实谁心里也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才不好受。
后来凯丽自己回家了。原来凯丽在家呆不下去在外头鬼混，认识了一个白人男孩。那男孩的阁楼房间是谁也不去的，凯丽和男孩就关在没人打扰的房间里过了几天“耳根清静”的日子。
有了第一次，不愁第二次。高中四年，凯丽就没好好念书，三天两头不回家成了家常便饭，男朋友一个接着一个换。她的父母，对女儿动不动几天不落屋已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不多久，那个牡丹一枝婷婷袅袅言语轻柔的凯丽变得胸坠臀圆声音粗嘎，美还是美的，只是从花季的清纯变了市井的俗淖。她偶尔还来坐坐。晶晶上了大学，凯丽还在高中混。有时跟在康奈尔的晶晶通通电话，说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太阳每天照升照落。凯丽爸妈的吵架也跟太阳一起起床一起休眠。太阳落了还有月亮升起，那就在浪漫的月光下接着用吵的方式表达情爱。要评理的电话一个一个地打来。争吵的起因，可以是挤牙膏是挤头还是挤尾，可以是换下的脏袜是拉开还是卷成团，可以是吃饭时谁先坐下来没有跟对方打招呼，鸡零狗碎的。我都怀疑，这夫妻俩是否神经有毛病？一次去凯丽家解劝，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
凯丽她妈马上回答，“我是爱他的——只是他太自私，不爱我！”
很少在我面前为自己辩解的凯丽她爸也开了口：“我有不爱你吗？要是不爱，我们会做十几二十年的夫妻吗？”
你说说，两个相爱的人，而且都是朋友心目中的好人、老实人，怎么就不能和平共处，偏要斗个没完？女儿都丢了，还斗个什么劲？……
挂上晶晶的电话，寻思着怎么劝凯丽爸妈离婚。人说夫妻吵架，只有劝和的，哪有劝离的？一离，这个家就没了。
不离，是倒还是有个家的外壳。但是外壳里头，战祸延绵，祸害了凯丽，岂不更糟？凯丽那个两片磨盘把她磨成浆的比喻又沉沉砸进我的脑海！
今天一定劝凯丽爸妈离婚。不为他们自己，而是为凯丽。
【三复斯言】子女是否能正常成长，跟父母的关系是否能正常维持和发展，关系极大。父母图自己一时逞快，无间歇地的争吵，吵到精彩处，哪里还会顾及子女的感受！此时的子女，会觉得跟弃儿一样，无助、可怜、恐怖。最不该的争吵，是为银钱短少发愁而生的争吵。结了婚，夫妻就是一体，得共体时艰才是。钱是挣不完的，干吗跟有钱人家去争什么短长？有吃有喝够花，和和气气，子女争气，不比什么都强？有再多的钱，能买得来夫妻的感情和子女的孝顺吗？日子真不能过了，为了子女，可以不离。同样，为了子女，这婚为什么又不能离？连子女都求你们离婚了，那一纸结婚证还有什么意义？离了吧！否则会毁了子女的教育、前途，也毁了自己的事业、前途。跟自己所爱的每一个人同归于尽，玉石俱焚，难道是你们喜结连理时的初衷吗？

第二章 甜蜜十六岁第9节 日本少女

和先生去欧洲旅行，到伦敦后参加当地一个名声响亮收费合理的旅游团，住、行、早餐都包了，倒是少操不少心。
四十几个人组成的旅游团，除了没有非洲的黑人，也算来自五洲四海。两对印度小夫妻，一块结婚一块度蜜月。两位俏丽的新娘子，耳朵、脖子、手腕上金光闪闪，挂着沉重的足金饰物，随着飘逸的纱丽的摆动，发出悦耳的响声。两位新郎倌倒是脱去了婚礼服，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年轻人，简单的套头衫加上牛仔裤和球鞋。二男二女，就像两对孓孑每时每刻都粘贴在一起，也像欢快的小鸟成双成对到处啄食到处飞掠，谁配谁你永远也不会弄错。欧洲不常见的纱丽飘去飘来，倒显得自然而美艳。
几对中年夫妇，几对白发老伴，各各找出借口游山玩水，不是纪念结婚多少周年，就是庆贺从养家带口的劳役中解脱。几对情人，为庆祝交往多少年或多少天而出游。两个比邻而居的母亲为奖励自己独立抚养的青少年子女努力上进，带着活蹦乱跳从八岁到十八岁的五个男孩女孩，像母鹅带着一群小鹅，齐齐伸长了细脖子四面张望，惟恐漏掉了什么。一队来自澳大利亚的小学老师，连用晚餐时脸上也带着严肃的表情。当然了，还有度假的学生、要好的朋友结伴而行的，甚至有两个童年的玩伴邀聚一起，要在旅途重拾三十年前的童趣。
团员里落单的只有一位日本少女，鹅蛋脸，高高的柳眉，杏眼上挑，小鼻子小嘴，一头娃娃短发，皮肤白晢，尚未发育成熟的身材高高细细的。想来她看去看来，觉得只有我和先生是接近她这一族的。第一天德国导游在旅馆大厅安排房间时她就踅到我们面前，弯腰鞠躬“嗨”了一声，用硬涩的英语介绍自己：“我叫凉子，从日本东京来，请多多关照！”
我不由也欠欠身。见这女孩跟晶晶年纪相仿，又是一个人在外，立即多了一份关心，问：“你父母放心让你一个人旅游？”
女孩杏眼一眯，露出嘴角两个笑涡答道，“我已经十七岁了。父母从不担心我的。”
凉子父母都是公务员，有一个已出嫁的姐姐，自己高中刚毕业，对以后上大学还是工作、是留在日本还是去美国定不下来。凉子说，她要好好想想再说。想问题当然不能在家关起门来想，所以来欧洲，边看世界边想出路。真潇洒得让我伸舌头。
凉子英语发音泾泾浜浜，说得不灵光。旅途中跟我们交谈，说到父母职业，姐姐嫁人，就从过长的袖管里伸出白白的手，拨弄头上短而少的软发思索，然后拿出笔，翻开封面印有米老鼠的小本，用汉字写出“公务”和“嫁”三个繁体字。我和先生于是借助那笔和小本跟凉子热烈倾谈起来。
以后的十几天，我们一起游了十一个国家。凉子盯上了我和先生，不管是团体活动还是自由活动，都紧跟着我们。自由活动之前，早早就打听，我们要去哪儿，能不能跟我们搭伴。我们远离纽约闹市出门游乐，本来就心情畅快，凉子又跟晶晶一样大，乖孩子一个，文质彬彬，还大方健谈，我们当然欢迎。有的游客在第一天由导游主持互相介绍时思想开了小差，还以为我们是一家子。我和先生也俨然成了凉子小姐的保护人，一时半会儿不见她，还会扭头去找。特别在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和治安不靖的罗马，我们都会主动让凉子和我们一起。
凉子给我们的印象也很不错。出发前，德国导游约法三章，一要按时登车，二要车上不吃食物，三要车上不大声喧哗。可团里那两对印度孓孑偏偏不守清规，对导游的多次警告置若罔闻。一次在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迟到了冲上车，居然还高声唱着印度歌，一人手中举一只奶液流淌的冰激凌！年轻的导游终于被激怒了，要他们双双站在车头将冰激凌扔进垃圾桶，面对全体游客道歉。凉子跟那两对孓孑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从来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导游到新的景点之前，会介绍景点的历史典故。游罢景点，会搞个小“测验”，出十个有关景点的问题，答得多的人有奖品——一瓶法国香槟什么的。凉子虽然得不了香槟，但总能答对不少。先生当着凉子的面赞扬凉子：“日本高中生还真不赖，美国学生没法比！”
车上一些孩子就是美国来的。先生当然是将他的腴美之词用汉字写在凉子的小本上。“美国”在本子上写成“米国”。凉子读了，微微一笑，如凉风拂上睡莲，弯腰颔首道声“谢谢”。
我和先生每到一个国家，就会买一张长途电话卡，向留守纽约的晶晶报平安、通消息。岂知那千里欧洲徒有欧洲共同体的架构，每个国家的电话服务却并未整合，仍是各霸一方，恕不通融。德国买了卡没用完，到了法国就成废纸一张。几次我买的卡没用完，就让凉子用我们的卡打电话回日本。开始，凉子死活不接受，知道是我们剩下不再需要的，就提出她付钱给我们，她才好意思。我和先生当然不会收她的钱。后来我们只要买了电话卡，剩下的就送给凉子，并嘱咐她，“打个电话给你父母，省得他们担心！”每次打完电话，凉子都会折折腰，说她已告诉父母我们对她的照顾，她父母让她谢谢我们。话说完了，又一次欠身颔首，表示由衷的感谢。
旅程接近收尾。在西班牙马德里的速食店里，排在长长队伍里的凉子提出请我和先生吃汉堡包。那顿饭我们三个人开开心心又说又笑的一起吃完，付钱的当然是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自己不赚钱的高中生请我们吃饭的。那天饭后，凉子拿出米老鼠小本，记下我们在纽约的地址、电话号码。还在先生电话本上工工整整落下她的。“你们是好人。什么时候去东京，我父母一定会热情接待你们的！”凉子嘴角旋出甜甜的笑涡。
载着我们在欧洲转了一大圈的豪华大巴又横渡英吉利海峡，将一行人送回伦敦。然后，旅游结束，大伙各奔东西，哪里来，还回哪里去。车辚辚马萧萧快到伦敦了，导游站起来感谢大伙的完美配合，派发每人一个信封。那信封是用来装每个团员按规定应付给导游和司机的小费的。小费的最低数早就在旅游合同上载明，是八十美元整，规定用美元支付。自然罗，如果对导游、司机特别满意，上不封顶。你愿意多付，导游司机当然高兴。信封上已经打印好你的尊姓大名，想不付也没可能。——也没人不付。人家给你提供了优质服务，你总该有所表示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分别放进印着我和先生姓名的信封。坐在我斜对面的凉子看见了，探过身，小声对我说，她的钱放在车下面的行李箱子里，问我能不能先给垫上，一会儿车停了她开箱取钱还我。
我二话不说，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凉子。凉子在座位上又一次弯腰颔首露出笑涡表示，车一停就还我。
我笑笑告诉她；“急什么，到伦敦再说吧。”
我这话没错。返回伦敦的车一路上停了至少三次，让团员休息上厕所。凉子不可能在中途停车时让司机打开车下的行李舱。就算打开了，也没可能从四五十件行李中翻腾出自己的那一件，是不是？
车在我们原来启程的大旅馆停定时已是深夜。凉子和我们都是第二天的飞机回家。在车上我们就和凉子说好，第二天一起叫出租车直奔机场。她的飞机只比我们的早一个半小时起飞。
跟凉子道晚安时，凉子没提还钱的事。开房门的时候，那张百元大钞还在我脑袋里闪了一下，马上又笑自己怎么这么小气。不是说好明天一起上机场么？天亮了她就会还我的……
第二天，按时去旅馆餐厅用早餐。早餐吃完也没见十几天来一直按时按点行事的凉子进餐厅。我对先生说，“这孩子会不会睡过头了？去她的房间看看？”
先生笑了笑，说是“不用了——她早走了。”
“不会吧？”我安慰自己，“十七岁的孩子会诈骗我不成？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结果，当然你也知道，我那张百元大钞还真让我买回一个肥肥大大的国际笑话！
回到纽约我还不死心，翻出凉子给先生落下的东京电话号码，一个长途拨到日本。那边电话公司的接线生先用日文，再用英文，字正腔圆地告诉我：“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对后再拨。”
我查对了，再拨了。同一个日本接线生客气地告诉我同样的话。
挂上电话，“八格牙鲁”从我嘴中冲口而出！
【敝帚自珍】凉子肯定受过好的教育，否则不会那么彬彬有礼和温顺。但是她的教育里肯定缺了什么，不然不会讹我的钱。百元钞是小事，丢了一个民族的脸是大事。但凉子是不在乎的。在她心目中，百元钞一定比大和民族的名声重要。我们教育自己子女的时候，当引凉子为戒。

第三章 淬渍磨砺第10节 纽约少年科学院

美国的重点高中，鼓励有志从事科学研究的学生进行和完成独立的研究课题，由名牌大学的有关科系的教授督导。著名的纽约科学院，不仅有过达尔文和爱因斯坦这样大名鼎鼎的院士，而且有心设置少年科学院，扶植后起之秀。少年科学院中的指导老师，由各个科研领域成就斐然的院士和教授担任。风湿病专家格伯尔博士，就是晶晶在纽约科学院的学术导师。
进入高中的第二年，十四岁的晶晶就被接纳为纽约科学院下辖的少年科学院的成员。那个学期的末了，格伯尔博士在自己领导的纽约州立大学实验室里，亲自指导晶晶开始了系统性红斑狼疮病因的研究，具体课题是“人体组织上的肼酞嗪肼苯哒嗪和次氯酸盐的意义”。
课题一定下来，晶晶就拿着格伯尔博士开出的书目，催她爹带她去纽约大学图书馆：“爸，带上你的工作证，我要借的书可不少！”晶晶说。
等父女俩回到家，晶晶的书桌上马上堆起几本厚厚的大部头，说是借来的资料。接下来几天，晶晶一放学就埋首这些大部头，一边专心地看，一边做卡片。我下班回家，探头她的房间，她只抬头“嗨”那么一声，便又低头抄抄写写。平时我做饭，她最喜欢在厨房给我打下手，东扯西拉瞎聊，现在也没那个空儿了。看来，这次晶晶是玩真格的，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
我抱着三巨本的《英汉辞海》，将晶晶要研究的一长串英文课题翻译成中文。一个字一个字查完了，连学医出身的我都傻了眼——十四岁的高中生要独立研究抗原、抗体和人体蛋白的变性！真是“后生可畏”啊！先生从此开始恶补红斑狼疮的病源、病理和免疫学。其实，任谁都心里明白，使青龙偃月刀的关西大汉，哪帮得了苏州女人刺绣？人家格伯尔博士是专家，轮不到我们插进去指点。只不过日后晶晶谈起她的研究，我们总不能一窍不通不是？就这么着，大医盲一个的先生，后来都恶补成了“红斑狼疮”的“吹家”，谈天时，吹起这病，头头是道。
等格伯尔博士布置的书攻读得差不离了，晶晶桌上的分类卡片已做了一沓。兼任医学院教授和附属医院风湿病临床医师的格伯尔博士，于是专门带着晶晶一个人去他的医院看系统性红斑狼疮的住院病人，跟病人一起讨论病情，以便使晶晶在正式开始做研究前，对这一疾病有个直观的认识。
学校放寒假的第一天，晶晶就开始了实验室的工作。每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她就匆匆忙忙背着书包，带上我给准备好的中餐饭盒，连走带跑奔地铁站，去格伯尔博士的实验室做实验。晚上，常常是我已回家，她还没回来。打开电话录音，不是“妈，我马上离开实验室，坐地铁回家。”就是“妈，我的实验还没有做完，估计会晚回。”
格伯尔博士的实验室，地处治安不靖的市区，晶晶做实验晚了，先生就在约定的时间开车去接。这项实验，晶晶从高二做到高三，将近一年的时间。先生成了晶晶随叫随到的私人司机兼保镖。
美国学校，寒假短，暑假长。十几天的假期，除了圣诞节和新年两天没去实验室，晶晶连周末也泡在她的实验中。每天见她怀里揣着格伯尔实验室的一大串钥匙，脖子上挂着印有大头照片的通行证，背着厚重的书包跑出冲进，我和先生都笑说，我家的“小科学家”真是个大忙人哩！
学校开学了，晶晶每天一放学就奔实验室，与四大金刚每天的聚会场所校图书馆也去不了了。晚上七、八点到家，狼吞虎咽塞饱肚子就开始做功课。见女儿每天连睡眠的时间都不够，我担心会影响发育。但见晶晶功课一做完，就哼着小调进卫生间冲澡，夜深人静的，卫生间的水声伴着小家伙老是走调的歌声，哗哗啦啦，咿咿呀呀，没完没了的，就知道晶晶的日子过得舒坦着呢！看来，她还真是爱上了研究这一行。
晶晶用来做实验的蛋白质的来源，开始一直是新鲜鸡蛋。有时遇上周末，实验室的蛋用完了，我就专程去超市，给晶晶买回新鲜鸡蛋，让她捎上。
实验进行了一段时间，晶晶跟我讲：“格伯尔博士对我的进展很满意，问题是我自己不太满意。”问她觉得什么地方不满意？晶晶反问我：“妈，你不认为我不能老用鸡蛋白做这实验吗？鸡跟人是不一样的！”晶晶停了停，又告诉我，“明天我就跟格伯尔博士谈，要求改用人的血液做这项实验。”
下一天，晶晶得意洋洋回家：“格伯尔博士又表扬我了，说我以后会是一个好科学家。今天的实验结果就比以前理想。”
原来晶晶一提她的想法，格伯尔博士就让晶晶改用健康人的血液进行同一项实验。
后续的实验，晶晶都坚持用血液做。碰上实验室没有现成的血液，晶晶就让格伯尔博士抽她自己的血。我得知晶晶拿她自己的血液做实验，拚命反对她这样做。其实，我也知道，隔那么几天抽它十来毫升血对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这科学道理放在自己女儿身上就不灵了。晶晶也犟，她认准的事儿，你就是反对，也是没用的。一直到实验做完，平时生病见要打针就哇哇叫的晶晶从自己血管里抽了无数次血做实验。
晶晶的实验论文写出来了，由格伯尔博士推荐，摘要登上了美国临床研究协会的官方季刊《临床研究》上。晶晶的名字排在格伯尔博士之前，因为这整个实验，是晶晶独立完成的，论文全文，也是晶晶撰写的，格伯尔博士只起了辅导的作用。
事后，我拿着晶晶厚厚的纽约科学院《实验日志》算了算，她用在这项独立研究上的实验时间，居然超过了八百小时！
【快人快语】纽约一地，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高中生在各所大学从事科研，有的，专攻自然科学，有的，致力人文科学。指导的老师，全是名噪一时的科技界名流。总的组织者，是纽约科学院下辖的少年科学院。这科学院是不以赢利为目的的组织，它利用自己的人脉优势，组织安排孩子们从事正规的研究，培养下一代的科研苗子，激发孩子对科学的兴趣和爱好。实在厥功甚伟！反观中国，虽然科学院、所数量不少，但却缺少类似的少年科学院、少年研究所。看不到未来的人是短视的。只要有可能，孩子在进入大学以前，就应该鼓励他们参加真正的科研活动，培养他们的志趣，丰富他们的学养，增强他们独立研究的能力。惟有这样，中国才会有更多可畏的后生，才能人才辈出、人才济济！

第三章 淬渍磨砺第11节 名落孙山

在格伯尔博士的实验室，晶晶完成了实验。二十来页的报告书，装订成册，印上大名，上呈纽约科学院，得到纽约科学院一纸书面表彰状，并在当年纽约科学院举办的科研成果展中占据了一个展位。展览完毕，晶晶以同一篇论文，报名参加美国高中生一年一度的“西屋奖”竞赛。
与此同时，格伯尔博士收到新出的《临床研究》杂志，打电话贺喜晶晶，还告诉她，她的论文摘要一刊登，欧洲就有专家来电索要全文。晶晶和我们这才知道，她的实验结果得到学术界多大的关注！这个天外飞来的喜讯，更使格伯尔博士和我们对晶晶胜出“西屋奖”信心满满。
几个月一下过去了。那天下班进门，晶晶还没回家，先我到家的先生，神秘兮兮地拉我进书房，拿出“西屋奖”评选委员会寄来的通知，告诉我，“坏消息：晶晶落榜了！”
我一下子都懵了！想来前些日子，信心也是太足了一些儿，以为晶晶一定会胜出，没有给晶晶打可能失利的预防针。我和先生都担心，怕向来自信的晶晶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捏着信讨论，看该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告诉她最为妥当。
正商量着呢，大门锁头卡塔一响！随着“没人在家呀？”的兴冲冲问话，晶晶一阵风冲了进来。
我和先生脸上挤出假笑，从书房出来。
“你们俩在干什么坏事呀？——鬼鬼祟祟的！”晶晶边嚷嚷边跑去冰箱接冰水。
看着永远是那么快活的晶晶，我真不忍心告诉她落选的消息！
先生开口了：“最近见过格伯尔博士吗？”
“没呢。怎么啦？”
她爹顿了一下。冰雪聪明的晶晶回头见我不自然的表情，立即问：“西屋奖来通知了？”
我正打算说点什么，先生已将信交给晶晶。晶晶将冰水杯随手放在台子上，站着看完信，一声不响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我跟先生望着敞开的房门，半天定不了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见晶晶坐在书桌边上垂泪，我心疼地端起她放在台子上的冰水，走到她身边。先生也马上给自己搬来一张椅子。我用纸巾擦着晶晶满脸的泪水，安慰她：“落选了，并不说明你不行啊——你的实验报告不都登上美国顶尖的专业杂志上了吗！在爸妈的眼中，你永远永远都是最棒的！——其实，选不选得上是由很多别的跟你无关的因素决定的……”
先生更是将古今中外有过落选经历的名人说了个遍。最后，还搬出晶晶喜欢的作家之一的杰克•伦敦，说这位被世人广为称颂的作家在成名前，被出版商退回过无数篇稿件。等他成名以后，他便将那些曾经被一次又一次退回的压箱底的老稿件，一字不易地重新寄出去。结果，这些稿件不但全被刊登，而且很多是传世的名作。所以，这次落选，不能看成失败，而是争取成功的过程中的牛刀小试。不是就只是没被西屋奖选上么！你的论文，已经得到美国和欧洲的专家们的认可了嘛。退它一万步，就算实验论文没有发表，就算没有得到专家的认可，甚至就算实验没有取得任何正面的结果，只要你在实验中努了力，尽了全力，就对了么，就应该肯定么，就伟大得很哩！
先生还举每年的诺贝尔奖为例。每年，每个评选专业，只有一个或两个研究项目和人得奖。没得奖的，说不定比得了奖的成就更大呢！——候选人和后选作品，是要层层过滤的。如果第一阅读者对你研究的东西没有兴趣，如果读你的论文那天正巧他沮丧不已，如果他浏览你的论文时心不在焉……所有这些跟评选无关的因素，都可能莫名其妙发生作用，成为你落选的原因……
见晶晶心情好些了，先生开玩笑地说：“我的女儿是千锤百炼的啦，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
我马上应声，“是呀，你不是老说分数只是数字游戏吗？这西屋奖中选了，算得了个一百分，我女儿是九十九分——差不多啦！”
“是九十九分半！”先生补充说。
晶晶终于破涕为笑：“那是因为我是你们女儿，你们才说我好……”
过了几天，晶晶好像已经将名落孙山之事抛诸脑后。但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好强的晶晶心里还存着这事儿呢。又过了一段时间，学校放假，我和先生商量后，让晶晶跟着她姑妈还有叔叔去大西部散心。没人再提西屋奖的事。
西部之旅下来，我望着明显晒黑了的晶晶问：“西部好还是纽约好？玩的开心吗？”
“大峡谷真壮观耶，妈，你和爸一定得去！跟大峡谷一比，人实在太渺小了！”
当然啦，在大峡谷底一站，凌风飒飒，天雄地浑的，那个小小的名号题在“孙山”前或是落在“孙山”后，又有什么紧要呢！
晶晶银铃般的笑声又开始向四方抛洒，诙谐的谈吐重新妙语如珠。我家“快活的小公主”又回来了！
【敝帚自珍】子女名落孙山，是常态；子女一举成名天下知，是非常态。世上没有长胜将军，就连拿破仑，也还有个滑铁卢等着他。父母又怎么能要求肯定比不得拿破仑的子女每仗必胜，永远春风得意？孩子受了挫折，既会为自己马失前蹄黯然神伤，更会为辜负了家长的厚望内疚不已。这时，是孩子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家长温情抚慰。父母帮孩子舔伤的当儿，千万别忘了告诉子女，不论成功或闪失，父母会始终如一地爱他，相信他的潜力，相信他总有胜利的一天。还要告诉子女，成与败，是多种因素决定的，只要自己努了力，只要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向胜利冲刺，虽败犹荣。而且还要告诉子女，自己以他们为荣。这样，子女才会迅速度过低潮期，克服自卑、自责、自怨，将失败当做成功的垫脚石，踏上它，向着新确定的目标冲刺。

第三章 淬渍磨砺第12节 花来似雪

祸兮福所倚。老子的话真是应验不爽。
一样花儿，竟得两样果。西屋奖晶晶刚刚失之交臂，是“昔去雪如花”，但见漫天遍野白茫茫的萧杀。残雪还未化，克林顿总统就给晶晶来信，于是风景反而成了“今来花似雪”，凭空拉起一道靓丽的奖状长虹。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克林顿总统从白宫给晶晶来信，代表美国国会，授予晶晶美国国家科学学者称号和国家科学学者奖学金。随后晶晶又收到教育部的贺喜公文，详细道明美国国会的立奖原因、甄选方法和过程，以及大学四年奖学金的数额，等等。
克林顿总统龙飞凤舞的签名带来的喜悦还没消化完，晶晶的高中学业便结束了。
我和先生应邀参加毕业典礼，跟着喜气洋洋的晶晶走进大礼堂。礼堂里已嗡嗡嚷嚷坐了两三千人，三分之二是家长，三分之一是毕业生。晶晶安顿好我们，就径自去换毕业生的方帽和学袍，等待排队上台领受毕业证书。
台上一字儿排开十来把椅子，从未谋面的校长主任们鱼贯入座，摆好坐姿，供记者拍照。司仪嗓音嘹亮，宣布典礼开始。奏国歌，校长致词，老师致词，毕业生致词，——表演如仪。最后，是乐队轰然奏乐。大号小号法国号，大鼓小鼓手打鼓，各显其能。吹的，吹了个狂；打的，打了个够。震耳欲聋的鼓号声中，近千名毕业生，四人一组，一批批上台，由校长颁发毕业证。晶晶也夹在其中一个四人组，笑嘻嘻行到校长跟前，笑嘻嘻领了毕业证，又笑嘻嘻返回幕后。行到前台，还不忘往我们落座的方向张那么一眼，调皮地做一个V形手势。
所有毕业生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校长开始宣布获奖毕业生名单。获奖的学生，一个一个上台领奖。每上去一个，下面就掌声雷动，欢呼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现在，本人将胜利完成纽约科学院实验项目特别奖授予克林顿总统命名的美国国家科学学者——”校长停顿了片刻，制造效果，然后在鸦雀无声中，响亮地报出晶晶的名字！台下于是一片沸腾！
喜气洋洋的晶晶，离座快步上台，从校长手中领取了奖状。
不到一会儿，校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现在，将本校化学专业银质奖章，授予——”校长停顿片刻，再次响亮地报出晶晶的名字！掌声雷动，晶晶再次上台领奖。
然后，花来似雪，纷纷扬扬，好像就没个完没个了了：
“现在，将本校数学专业铜质奖钥，授予——”校长又一次报出晶晶的名字！
“现在，将本校班级服务特别奖牌授予——”校长报出晶晶的名字。
“现在，将本校图书馆服务特别奖牌，授予——”校长报出晶晶的名字。
“现在，本人荣幸地告知各位，”校长的声音又响起来，“全美教师联盟，已经决定将为期四年的大学奖学金颁发给我校优秀毕业生——”校长再一次报出晶晶的名字！
晶晶成了那天领奖频率最高的毕业生，先后六次上台领奖，捧回一大堆奖状、奖牌、奖章，塞到我和她爹怀里。
“祝贺你！”先生抢先讨好女儿，还正儿八经跟她握了个手，摆出一付大首长的架势。
“一下得了这么多奖！”我高兴得合不拢嘴。
周围的同学和老师也纷纷趋前，伸出如林的手，热烈祝贺。
回到家，我兴犹未尽，从柜子里，抽屉里，翻出晶晶到美国后的八年中得到的所有奖状，摘重要的，让先生出去买框儿，一一装好挂在墙上。登时就挂满了一整块墙！除了当天得的奖状奖牌，还有她九岁得的华尔镇小发明比赛奖状，十岁时得的圣派翠克学校全优奖状，十一岁得的纽约市教育局科学成就奖状，十五岁得的纽约科学院优胜奖状。当然，还有克林顿总统的白宫来信。
“你们干吗呀？”女儿似乎不同意我和她爹的疯狂举动，“挂这些乱七八糟的！原来那幅油画挂那儿挺好的！——没劲。”
“这是你的脚印啊！”我告诉她。
“妈，你该不是想在我们家开辟一条好莱坞‘星光大道’，把我的手印、脚印都给印上去供人观赏吧？”
“观赏又怎么着？反正我乐意！”
“那你就乐你的意呗！”女儿也有拿她妈没辙的时候。
几个月以后，晶晶入读康奈尔大学，开始啃食美国总统亲自砸到她头上的“天上掉下来的大馅儿饼”。西屋奖引起的不快，早被彻底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敝帚自珍】耒勤必致丰殷，耕耘总有收获。耒勤耕耘时便不宜斤斤算计未来收获丰殷的程度。虽然人可造命，但收获的丰殷，却是耒勤耕耘的自然报赏，有决定于外在因素者，不是个人单纯下死力便能强求来的。而且这报赏的来与不来，何时来，来什么，怎么来，就像花与雪。有时雪落如花，刺骨的寒；有时花开如雪，钻心的美。一下子刺骨，一忽儿钻心的，人焉能不病？所以要以平常心看雪赏花。冬天下雪正常不过，春天开花也正常不过。这就是平常心，这就是只问耕耘，不计收获。父母教养子女，就得有平常心。子女做人处世也得有平常心，否则难免会疯疯癫癫。总统来信，国家科学学者称号，还有奖学金、奖章、奖牌、奖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激扬获奖人的耒勤耕耘的精神。晶晶从研究文章发表到西屋奖落榜到得了许多奖项甚至得到美国总统的青睐，一年中，从平地被猛抬到高峰，旋被摔落到坑底，马上又被推上更高的更炫目的云端——连作为母亲的我都看得眼花缭乱，何况十六七岁的晶晶？这就是淬渍磨砺。在这种抬举摔捶中，父母该做的，是不随子女的情绪的起伏而起伏。相反，要让子女对起落升降平常视之。有人会说，既然这样，荣誉不是可有可无么？不对！前苏联的学校，有所谓“红角”；我国的学校，有光荣榜；美国的学校，有“校长名单”和“院长名单”。目的都是一个：用荣誉感，诱导学生爱惜羽毛，勉励学生昂然奋发。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家里搞了一面“奖状墙”。家里有这么一面墙，孩子就知道，家长以他为傲。墙上的奖状奖牌，是孩子既往的脚印，孩子天天看见自己成长路上的印迹，更可以收惕厉扬激之效。

第三章 淬渍磨砺第13节 文盲母亲

第一次见到卢涛，他只有十四岁。那天我去中餐馆买午餐，见一个高瘦黝黑、眼白多的男孩，在被柜台隔开的厨房里忙活着什么，以为是卢老板雇了新手，没在意。嘴角叼着烟的卢老板见我进门，打雷似的冲男孩叫声“喂”！男孩眼白亮亮晃晃，乖乖觑老板跑过来。卢老板又打一声雷：“叫阿姨！”
老板娘卢太太闻声，早离开了炉台，喜形于色地拉起半截围裙擦着手，拍拍男孩黑梗梗的脖子向我介绍说：“我大儿子——刚从大陆来……”
“叫啊！”见男孩张着嘴，还是没声气，卢老板又是一声雷！
男孩口里终于嗫出“阿姨”两字。
早就知道卢老板除了美国出生的十岁的小儿子，福建乡下还有个上中学的大儿子。当年卢老板夫妇偷渡到美国，四岁不到的儿子留给家里老人照管。好不容易在纽约熬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熬出个外卖餐馆来，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甩在老家的大儿子。特别是老板娘，每次谈起乡下的儿子，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合格的母亲。现在卢家是鸿运当头，十年不见爹娘的孩子给爹娘磕了头，从未见面的兄弟拉了手。卢老板见熟人就打雷似的叫儿子出来见人，老板娘介绍完“我大儿子——刚从大陆来……”一定摸摸不自在的儿子黑瘦的脊梁怜惜地叹道：“太瘦了，骨棱棱的！”
父母兄弟兴奋过了，该炒锅的还炒锅，该涮碗的还涮碗，该上学的还上学。卢涛在朝见伯叔姑姨的漩涡里也打了几十个转，脚板才终于感到实实地踏到了纽约硬硬朗朗的水泥地皮。
卢老板和太太虽没读过什么书，但多次跟我交谈都感慨，两人吃亏就在书读得太少。天天巴巴结结的死做，英文不好受辖制，事事都得央人托人求人。我早就劝卢太太：“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纽约遍地英文学校，可以去学学呀！”
卢太太总是笑笑说：“中文斗大的字都识不了几个，还英文呢！我是没指望咯，靠儿子吧……”
现在好，十四岁的卢涛踏上了新大陆。父母当然不愿他以后像自己只会卖苦力熬早熬晚挣生活。十岁的弟弟带着哥哥办好入学手续，按年龄分级，卢涛进了高中。
学没上两天，卢涛打退堂鼓，对父母讲：“我不想上学……就在餐馆帮你们吧。”
“那哪成？你的任务是读书。赚钱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母亲一听立马叫起来反对。
父亲的声音比母亲嘹亮：“餐馆呢，你是该帮个手的。书呢，你也该念的。我看啦，你就按美国规矩办，半工半读吧！”
一向机灵得宠的弟弟比父母了解哥哥，因为他也有过不想上学的过去，对哥哥说：“我知道，哥是因为英文不好不想去学校受那个罪……我可以教你呀！”
母亲也对卢涛说，“儿子，不就是英文吗？有什么难的？妈和你一起学！”
本来这只是母亲激励儿子的话，说说也就算了。就像戏文里岳母激励儿子岳飞，激励是激励，还在背上刺了字，但岳母可不曾提枪上阵杀金兵来着。这卢涛母亲识字没有岳飞母亲多，心眼当然就比岳母死，还真就自己把自己逼进了英文学校！从那以后，餐馆多请了个工人，老板娘当起了英文班的全日学生，每天和卢涛一起出门，陪卢涛到高中门口，自己背着书包进英文学校。下午放学，又站在街口等卢涛出来。
可能卢涛小时候太少得到母亲的关爱吧，他不像十几岁的男孩那样不愿跟母亲在一起。同学们见卢涛上学放学都有妈接送，笑问卢涛：“你妈该不是怕我们欺负你吧？”卢涛也不在意，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天见到我，卢太太说起为让儿子好好读书自己受的“洋罪”：“上起课来，老师就像瞌睡虫哩，他一开口嗡嗡，我就昏沉沉眼睛打架！不睡吧，手不能伸，脚不能抬，全身都像蚂蚁在爬，咳呀！那个难受！……学了几个月，也算有成绩——英文到底有几个字母，我算是弄清了……”
英文班的老师和同学知道中国字不识几个的卢太太是为儿子才花钱进教室坐时间的，直夸卢太太伟大。卢太太还告诉我，她发现十四岁的儿子在乡下已学会了抽烟，急得她硬逼着她先生戒烟：“你自己整天叼着根烟，让儿子不抽烟，他听吗？”卢太太得意地告诉我，以前她先生也戒过几次烟，戒不了。这次为儿子，说戒就戒了！
我将看起来只是餐馆杂工一个的卢太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认真地说：“卢太太，不是我恭维你，你完全一天才母亲哩！你要是书读得多，一定是个教育家！”
那卢涛也争气。见弟弟书读得好，母亲学英文用心，自己不努力也说不过去。成绩慢慢有了起色，再也没有不上学的念头。
卢老板、卢太太为人讲义气，朋友遍天下，凡事不计较，吃亏占便宜无所谓。他们的个性也影响了卢涛。没多久，卢涛就完全融进学校同学中，连老师都成了卢涛的朋友。班上同学聚会，所有吃的喝的，都是卢涛一手安排。有时见到卢涛放学后在餐馆帮忙，穿衣打扮，待人接物，走路说话，十足麦当劳打工的美国高中生模样，完全没了刚到时的青涩。提起他母亲幸亏有他这个儿子才安心下来学英文，卢涛爽朗地笑着说：“阿姨此言差矣！是我幸亏有这个妈！我妈呀，确实是个好母亲，可她才不是好学生哩……”
卢涛说得也有道理。这卢太太英文学校上了一年多，会拼写的单词，十个指头数得过来。连卢太太自己都说：“这读书做学问怎么这么难！”
学生放了暑假放寒假，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转眼卢涛就成了街坊邻里说的酷哥一个。棱棱黑瘦的身材早已脱胎换骨，显得雄挺健康，五官轮廓有款有型。在大学，卢涛选了双学士的课，主修市场经济和电脑软件。课余仍在父亲的餐馆帮忙，当炸锅，送外卖，洗碗碟，做卫生，搬进新鲜的蔬菜鱼肉，扔出一袋袋的垃圾，完全一餐馆“十项全能”。有时见他在餐馆门口卸货，一大箱东西在他手上好像没有重量。见我进门，卢老板还是打雷样叫他“喂！”卢涛会马上回头叫“阿姨！”卢太太闻声也还是会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走出柜台。我会跟他们一起欣赏他们的儿子，也不会忘记让卢太太传授，她到底用的什么饲料，竟将原本瘦小的儿子喂得这么帅这么壮……
卢涛大学还没毕业，就在租金便宜交通方便的工厂区租下一间厂房，凭着自己在大学学的知识和多年在父亲餐馆打工的经验，开了个餐馆餐具批发公司。卢涛个性豪爽，讲信誉，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他不满足，又用电脑设计成套的餐馆平面组合、餐馆里外装修、餐馆特色灯饰等等，还将餐馆管理做成一整套软件。卢涛在英文不好的新移民家庭长大，深知新移民不懂英文的苦，又设计出一套中英文对照的餐馆电脑系统，让刚当老板的中餐馆业者也能敲着键盘，移动鼠标，享受新文明带来的方便和乐趣。
卢涛大学毕业，创业多年，生意早已扩大到纽约附近几个州。卢老板卢太太也早就结束了餐馆生意，跟小儿子一起，全心全意为大儿子打工。卢老板还是打雷一样叫儿子“喂”。小儿子还是机灵得宠。当然了，卢太太也还是有不称心的事：整天忙着事业的大儿子，什么时候能给她娶个好媳妇儿进门呢？
【敝帚自珍】文盲一个的卢太太，确实伟大。中国乡下常有一门三硕士、一家五博士的报道。那些目不识丁的母亲，才是让教育家汗颜的当之无愧的真正教育家！他们的教育法宝总结起来恐怕就是一条：目的明确，以身作则。试想，愚公要不目的明确，要不以身作则，他的儿子孙子，还有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会听他的吗？

第四章 牧野洋洋第14节 《东方红》和《肉蒲团》

人高马大、满头鬈发的洋教授教中国文化，会怎么个讲法？晶晶的老师让我开了眼界。
本来对祖国文化就兴味浓厚的晶晶，一进康奈尔大学，就选修了中国文化课。
几堂课下来，问晶晶：“上这课的学生多吗？”
“多着呢！几十人的教室，坐的满满的。”晶晶的回答早在预料之中：比起建国才区区两百年的美国，中国文化的底蕴深厚许多，更有嚼头。
既是开的中国文化课，想必会提起四大名著吧？不禁好奇地问晶晶：“教授讲的是《红楼》还是《水浒》？”
“妈，什么的什么呀！——上星期让看《东方红》，这星期讨论，然后写报告。”
看来这卷毛教授还真不可小觑哩！五千年的文化居然倒起来讲，先今后古，厚今薄古。别说，一部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还真形象概括了中国近代史和现代史！要在国内，怕是小学教员都想不出用歌舞剧给小孩上课的招数呢！
跟先生谈起，先生说，想必那卷毛教授六十年代是个“新左派”，崇拜毛泽东，所以对《东方红》耳熟能详。从先生那儿，我得知，美国很多大学，还开马列课。有位教授，更发明了“阶级斗争”游戏机，教人怎么耗子抓猫，跟资本家缠斗。而且这游戏机竟然还在国家专利局取得了专利权！真个是匪夷所思……
又过了几个星期，跟晶晶在电话里聊：“《东方红》看完，那教授又讲什么啦？”
“《肉蒲团》！”
我的天！我头顶像哐啷炸开了一个大雷！半天回不过气儿来。——这《肉蒲团》，可不是淫亵小说吗！这教授也实在太离谱！难道中国小说史，用一部《肉蒲团》就交待了？中国典籍，浩如烟海。哪本书不好挑，干吗单挑这本做代表？
“看了没有？”我急急问。
“还没呢。……大家都不愿意掏钱买课本，所以从图书馆借来几本轮流看。”
“哦……”我缓过一口气，开始谈一些别的话题。
先生一回家，我就如实将卷毛教授的安排咬牙切齿告诉他。
“唔。”想不到先生反应平和。
“喂！你听见没有？”我对着无动于衷的先生喊，“那卷毛教授要学生看《肉蒲团》呢！”
“不就《肉蒲团》吗，又怎么啦？”
“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唉，我说孩子她妈，这是在美国耶！”
“美国就能将淫书当课本？”我理直气壮。
“我的太太呀，”先生把我没办法，“你看过《肉蒲团》吗？咱书架上有一本，委曲你看看如何？”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
“我看你是听过猪哼哼吧！”先生笑话我，然后转入正经。
他告诉我，《肉蒲团》号称“天下第一风流小说”，鲁迅曾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论及。其作者，都说是清初的著名文人李渔，其实不一定。这本书，应该说，是各类“淫书”中写得出色的一本，窒淫的主题明确，人物描画生动，语言上也很见功力。正因为内容不干净而收笔干净，所以在崇尚写作的中国，能屡禁屡兴，霪霪不绝。
“文笔好一条，总不能作为选它做教材的理由吧？
再说，译成英文之后，还有什么好文笔？要欣赏也欣赏不来呀。”我坚持己见。
“那卷毛教授，我想，自然不是从文笔角度选课本的。”先生想想后说。
“那就更没理由了！”
“有哩，他是从文化角度选的。”
“要是从文化角度，《肉蒲团》更没代表性啊！难道中国文化就是淫秽文化吗？”
先生于是给我解释，文化有正统的经典文化与非正统的次文化之分。通俗文化就是一种次文化，它与经典文化既有联系，又有差异。次文化跟经典文化相比，理想色彩较淡漠，人物头上没有神圣光环，更贴近人情率性，所以也就更贴近民族的历史真实。
“那宣淫总不是真正的民族历史吧？中国可是礼教立国！”我嘲笑先生。
“此言差矣！”先生劲头来了，“你瞧瞧中国历朝禁制，汉人闳放，只禁谶图；唐人宽宏，只禁妖术。何曾禁过‘淫书’？五胡乱华之后，宋人孱弱，明人虚伪，清人死板，把个生气活泼的中国搞得死气沉沉。教条越来越多，书也越禁越多。人的勃勃生气，只能在次文化里求得发泄。——你说的那卷毛教授，大概就是着眼于贴近文化真实来挑选通俗书籍的吧。”
“——那……”我接着争。
最后，我反驳不了先生。先生也说服不了我。
又过了两个星期，女儿给了我们裁判结果：那卷毛教授果然告诉学生们，他认为《肉蒲团》代表一种对正统儒教文化的反叛，就像《十日谈》和《坎特伯雷故事集》是对中世纪宗教文化的反叛一样。
这个卷毛教授，一下《东方红》，一下《肉蒲团》，硬搞得人扑朔迷离的！也不知晶晶怎么受得了！
“挺好呀。”晶晶告诉我，“上他的课很有趣的！”
【快人快语】这个故事，表现了美国校园文化跟中国的差异。在学术训练上，美国大学可以严格到以中间分数拉及格线——等于用鞭子抽着学生跑——毫不手软，全无恻隐之心！但是在学术风气上，却又极端自由化。教授可以自行选择教材，学生可以胡说八道。美国学校的校园是没有围墙的。我看这象征着学术体系的开放性。我们做父母的，青少年时代脑子里被灌进了太多“正统”的东西，看问题往往过于死板。所以，要教育孩子，父母看来还得先改造自己，学会开明、开朗、开通，做到宽容、宽厚、宽松，让自己能适应新鲜事物，而不是像我那样，一味抗拒。须知这个地球是不会因为你的抗拒而停止转动的。孩子，也不会因为你的抗拒而停止吸收你不愿他吸收的知识。

第五章 七色太阳第15节 塑料耳环富家女

比起希腊船王奥纳西斯和软体大亨比尔•盖茨，斯图尔特家族不算有钱人。世界富豪排名，盖茨名列第一，斯图尔特家族大概只能名列第一千。但斯图尔特家族经管的连锁旅馆雄心勃勃，在美国和世界各地扩张版图，实力雄厚。
晶晶上医学院那会儿，跟三个兴趣爱好相近的同学关系特别铁。四个箍在一起的青年，被我和先生称为“新四大金刚”以区别于高中阶段“金兰结义”的老四大金刚。新四大金刚之一的卡罗兰，便是斯图尔特家族最年轻的“亿金小姐”。她和她的两个姐姐，在斯图尔特集团中占有的股份，仅次于她的父母。几次接送晶晶去医学院，碰上卡罗兰，也会交谈几句。毕竟卡罗兰是晶晶的死党，我面对她，自然也就跟晶晶一样，一眼剥光了她的万贯身家，而有亲热的感觉。
卡罗兰身材瘦小，脸却团团面面的不显年龄。厚厚的红发拔头而起，随便绑成马尾，重重垂在脑后。鼻翼薄削，鼻侧星星点点缀着自信的雀斑，并不搽粉掩饰。又细又长的脖子——现代派画家最喜好的那种——是整体最美的部分。宽松的套头衫，宽松的咔叽裤，耳垂上吊着随衣服颜色和心情而变换的小巧精致的塑料耳环。如果不知道她的显赫家世和亿万身家，你肯定会将她归类到街坊邻里高中生的队伍里。
说起卡罗兰耳垂上变化多端的塑料耳环，还是我在宜昌不起眼的街边小摊上“批发”来的。
那次回国，去武汉江汉路旁的夜市，在涌涌的人潮中挤去搡来，正迷迷茫茫着，这种颜色鲜亮造型可爱的塑料耳环一下蹦进了我的眼！童心未泯的我抱着小方格盘，将这些又便宜又好看的蝴蝶、兔子、鱼、花草、星星、月亮，每样一对买了一大包带回美国。晶晶见到这些造型逼真的便宜货，眼睛都直了，一边不绝赞叹，一边解下耳朵上代表自己生日月份颜色的宝石耳环，换上新宠。
晶晶耳朵上天天变化的千姿百态的塑料耳环让家财万贯的卡罗兰钦羡得不得了。听说是从中国买来的，就计划放假去中国。一去一回，不就两张机票吗？只要买回这些美国满街买不到的精美塑料耳环就值。
再次回国，有心去江汉路旁的夜市买晶晶和卡罗兰看得比宝石还宝贝的塑料耳环，却遍寻不着。我挨着摊，一个个问下去。老板们说：这小玩意儿太便宜，赚不来大钱。如今的人荷包鼓了，眼界高了，要买水钻，宝石、甚至真钻石呢，便宜东西反没人光顾。厂家不再生产。甭花时间找了，找也找不着的，不骗你的……我不死心，每去一地，仍奔小摊小贩觅。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让我在宜昌一尘土飞扬施工的小街上看到了。花色虽然没有上次见到的多，总胜过没有。不问价也懒得挑，将那小摊上的塑料耳环全部包下。老板高兴死了，自己提出，“你买得多，算批发给你。”想必那老板以为我是“二道贩子”哩。
一包塑料耳环送给卡罗兰，添油加酱讲了“寻宝记”，卡罗兰果然兴奋，口里高呼“谢谢”，当场拣了一对星星塑料耳环，换下耳垂上那对大宝石。从此就跟沉甸甸的豪华旧爱告了别，挂上人见人爱一看就知道她今天心里是晴是雨的“地摊货”。新欢的品种是那么多，一天换一对，几个星期才轮得上宠幸一次哩。
那年的圣诞节，卡罗兰送晶晶的礼品中多出一件给我的。那是卡罗兰为了谢谢我送给她的那包耳环特地去专卖店买的鳄鱼皮包。皮包大方而高雅。我当然知道这鳄鱼皮包的价钱，收下不是，不收也不成，只有吩咐晶晶记下这笔情，以后找机会还给卡罗兰。
春天刚到，先生心血来潮，想将前院老长不好的草坪铲掉，换上新的，买来了一块块现成的青翠肥嫩的草皮和一袋袋的腐殖土。我和晶晶帮先生在前院忙得正欢，卡罗兰来找晶晶。见我们仨满头大汗忙乎，拿起放在一旁的大铲子就干上了。我连忙要晶晶带卡罗兰进屋去坐。卡罗兰不放铲子，一锹锹翻起旧草坪说：“我很会干这活儿的……你们该不会介意我跟你们一起铺草皮吧？”
“当然不！”晶晶可没想到卡罗兰的身价。
卡罗兰手不停脚不住，口也唧哩呱啦没闲着，天南海北的聊。等最后草皮铺好、夯实、浇上水，我对卡罗兰又多了几分了解：
卡罗兰家的宅第座落在长岛“黄金海岸”。平时栽花割草，不劳园丁，三个女儿跟父亲一起干。家里做卫生、洗衣、刷盘子，也是三姐妹轮流。父亲有排班表贴在冰箱上。每年寒假暑假时间的一半，三朵金花都得到分布在各地的旅馆干活，从公司领取工资。另一半时间才是用自己干活赚来的钱去世界各地旅行。我不禁好奇问卡罗兰，她父母在旅馆分派她什么活计？卡罗兰轻松的摇晃着耳朵上光致致的塑料耳环说，“以前整理房间、打扫卫生干的多。现在主要帮爹妈清理财务，核查帐目，做做市场调查什么的。”
卡罗兰知道春假期间我和先生要去佛罗里达度假，一定让我们住进她家在奥兰多和西棕榈滩的连锁旅馆：“我在那里当工人很多次了。我让爹地给总经理挂个电话，给你们优惠房价——要是可能，”塑料耳环上的兔子跳了跳，卡罗兰点着头加强语气，调皮一笑，“要是总统套房没人订，你们还可能升等进去享受享受呢！这也合规矩的——不过现在还不能肯定……”
在奥兰多和西棕榈滩，我们倒是没能住进那总统套房——早有什么亿万富翁预先定好住进去了。但是两地住处的阳台，不是正对着迪斯尼世界的童话城堡，就是朝向深蓝色的大海，无疑都是最好的房间，收的却是标准间的房价。我们在西棕榈滩的时候，卡罗兰的母亲正在迈阿密，专程来旅馆房间看望我和先生，送来一大袋柑橘。
“……我家果园长的，没花钱……”她亲切告诉我们。跟卡罗兰一样，团团面面的脸，一头红发，只是戴的耳环不是塑料的。
那袋柑橘确实很甜，但实在太多了点儿，直到我们离开西棕榈滩也没能吃完。
【敝帚自珍】斯图尔特家族富甲一方。卡罗兰贵为亿金小
姐，却被父母从小安排跟寻常人一样干粗笨的体力活。她自己和两个姐妹也视干活为当然自然。她身上，也就因此看不着富家子女常有的骄气和娇气，而显出率真的个性。塑料耳环价值几何？她喜欢，就千金不换。正因为她的率真无虚饰，所以入得了晶晶新“四大金刚”一伙。正因为她努力，所以考得了医学院。在国内，父母对独生子女经常宠爱过分，舍不得让他们吃苦“受罪”。尽管家计跟大部分人一样只不过小康，独子独女的消费却要占全家预算的大头。其实，独生子女的父母应该学习卡罗兰的父母：同样是关爱，却用更实际、更理性的方式表现。过去的皇室贵胄尚且知道“君子之泽”过不了五世，时时如履薄冰，严格管束家小，磨砺子女，希冀世袭的福祚得以绵延。今人不法古人，不师外人，吾未见其明也。

第五章 七色太阳第16节 枣花虽小结实成

几年前，在朋友家聚会，见到一中国女孩，小巧玲珑，斯文秀气，水嫩嫩的脸上漾着水灵灵的笑。朋友给我介绍：“许婕，钢琴家。”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苏杭女子模样的钢琴家一声爆笑，手大刺刺一挥，粗嘎的嗓门把我吓一跳：“哈哈……别唬营了——什么钢琴家，穷学生罢咧！”
把“人”说成“营”，必是东北人无疑。我开玩笑道，“学生也可以是‘家’嘛，不是‘学——家’、‘学——家’的叫得天价响么？”
许婕一个哈哈打破天：“那我是‘学——钢琴——家’！学钢琴家！”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许婕只要不说不动，就活活一娇滴滴西子转世。一开口，声带滞重，变了佘太君。一抬膀，五指猛乍，又成了穆桂英。说起话来表情丰富，用字也别致。比如讲她四岁学琴：“咳，苦命的小木偶！”讲她打工挣学费：“哇，在炭火上煎油！”妙语添花。
许婕为人爽朗。认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她的身世。
许婕父母都在沈阳当工人。许婕还在妈妈肚子里，喜欢跟着录音机喊两嗓子的爹就打算，不管生男生女，自己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当音乐家。
许婕也争气。一出娘胎就哭声响亮，听到音乐就能安静入睡。牙牙学语的年纪，声音宏亮有节奏。喜得她爹猛夸老婆怀孕时曲子戏文听得多，胎教有成。
许婕还只三岁，她爹就从乐器店搬回台钢琴，将小许婕抱在怀里让她伸出小手在键上拍打。叮咚的琴声让许婕又笑又叫，越拍打越欢。从此父母认定许婕是天才种：“咱就捆紧肚皮，也得将闺女拉拔成钢琴家！”
关东人么，认准了道，就有股子走到黑的倔劲儿！
四岁不到，许婕就开始了学琴生涯。钢琴上放着根母亲织毛衣的竹针，思想开小差了，练习曲走调了，那竹针保准会敲敲她嫩嫩的手背。
生性乖巧的许婕，学琴没让父母操太多心，还捧回几张钢琴演奏少年组的奖状。到了大学，虽然念的师范，可学的还是称父母心的音乐系。毕业那年，许婕被纽约市立大学音乐系录取，弄了个不作数的财务援助来到美国。那时父母已经双双下岗。
财务援助本来是虚的，哪来钱交学费？许婕就在课余拚命打工。那双弹钢琴的纤纤十指，在“遍地黄金”的纽约什么活儿没干过？油漆工，洗碗工，服务生，店员……转了一圈。暑假甚至做过住家保姆。现在又在中国超市当收银员。
那天下班顺路去许婕工作的超市采买食品，见店门口两个工人拦住一白发苍苍的中国老太太吆喝：“不看你这把年纪，送你进警察局！”
老太太颤颤巍巍，穿戴老式，一看就知道刚从中国农村来美不久，手里拎着一网柑橘，申辩自己不是有意不付钱。年轻工人哪里肯信？昂着脸，手脚成九十度角，一根指头点着收银台方向嚷嚷：“还罗嗦什么？付钱去吧！OK？”
我正打算对老太太说点什么，许婕早已锁好收银机快步走过来，脸上漾着水灵灵的笑：“老奶奶，来，我这里来……”又转过身收了笑，对两个自以为“有功”的男工嘎着声说：“你们家没老营（人）哪？过分！”
见到我，打过招呼，许婕接过老人手里的柑橘网返回收银台：“奶奶，这柑橘蛮甜的——您老真会挑东西哩……”
老太太在身上摸了好久，好不容易掏出来一个包。打开包，抖抖嗦嗦，半天也抽不出一张钞票。许婕耐心耐烦地安慰老人，“不着急，慢慢来。”又对站队等着付钱的客人露出水灵灵的笑，一连声的“对不起”。收罢钱，将柑橘和收据递给老人，又嘱咐“奶奶，拿好了，过马路小心。”
见许婕一大袋又一大袋的将装得整整齐齐的食品提起放进客人的推车，一点不显吃力。我笑着问她：“你这是练手劲弹钢琴，还是弹钢琴练手劲？”许婕嘎着嗓子笑道，“都是！”
许婕边打工边上学。音乐系上了没多久，直着喉咙告诉我她打算改行：“我啊，成不了贝多芬……再学下去，一点出路都没有！”接着给我分析：纽约的音乐家上十万，有几个够格进卡内基音乐厅的？纽约客又没有逼子女学钢琴的狂热。偶尔一个孩子有了点儿兴趣，想找钢琴老师，俄国来的钢琴大师满街窜，还物美价廉。“我一中国女孩，又是师范出身。读的是市立大学。谁瞧得上我呀？”许婕说，“音乐这玩意儿，要就成世界级大师，当不了柴可夫斯基也得当马友友。当不了，赶快改行是正经。小枣花能结实，总比开不了的大牡丹强！”
再见到许婕，她说她决定了，进学费便宜的社区大学，学“残障儿童特殊教育”。还开心的问我，“营（人）的命运，是不是像遗传基因那样，先天就排好了的？——你瞧，我明明学音乐的，却进了师范。出了师范，偏又来没有师范院校的美国学音乐。音乐学的好好的，又转头回本行当老师！”
许婕不愧是东北人。前半晌说改行，后半晌行已经改了。她本来就学的师范，原来在国内学过的课程和在市立大学修的音乐课程，都可以折算学分。这样，学习年限大大缩短，开销也省得多。不久，学校的教育学系跟纽约教育局下属的特殊教育学校挂上勾，让她去试教一个月。任课学校对许婕特别满意，允诺由学校出钱，让她完成学业。学习期间，按上班计酬。许婕修完全部学分毕业之前，雇方学校还出面，按美国特需的特别人才，给许婕办了在美居留身份。
许婕是个孝顺女儿，来美国几年，每星期一次长途电话，告诉父母自己在美国过得轻松愉快，音乐专业学着呢，教授喜欢她着呢。逢年过节都会寄些美元回家。异国他乡求学的苦水自己往肚里吞。改行的事，哪敢随便告诉父母？
“爸妈身体不好——以后再找机会告诉他们吧！”
水嫩嫩的许婕脸上漾着水灵灵的笑，手臂甩了个大大的弧形，粗嘎着嗓子告诉我。
【三复斯言】老话说，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不是牡丹种，切切实实做枣花也不错。总比日日空怀指望看那镜中花、水里月好。人最忌讳不识时务。以美国孩子为例，大多幻想自己是当职业球员的料。实际上，他们未来成为职业球员的机率只有七百万分之一。孩子当职业球员的企图心，不能说不对，但却忽略了那七百万分之一的比率。这就叫“不识时务”。许婕识时务，审时度势，及时果断调整求学方向，不愧为“俊杰”。反过来，从父母角度考虑子女教育，也有个“识时务”的问题。当年诸葛亮的《隆中对》大家都读过。孔明先生识时务，早早预见鼎足三分的格局，无疑是俊杰。但在西南生聚经营得好好的，偏要提前攻吴伐魏，劳民丧师，导致蜀汉之亡，又是不识时务了。时乎天乎，天乎命乎。时务和命运息息相关。为人父母，当以诸葛之明为师，亦当以诸葛之失为戒，永远辨识不断变化的时务，及时果断地调整方向，寻找对策。

后记两位布什总统的邀请

晶晶取得医学博士学位，又当了一年医生，好不容易才盼来四星期长假。跟往常一样，放假的第一天，她就背着早准备好的背囊，兴高采烈地离开繁华喧嚣的纽约，飞往法国南部的乡下，去享受那一没霓虹灯、二没汽车、三没电视、四没电脑的褐土蓝天。
晶晶不是第一次单飞游世界了，我和先生并不担心。只是家里突然少了小主人，清静得有些不自然。
那天下班回家，推开大门，玄关里，满地散落着邮差塞进来的信件。我漫不经心拾起来，抱进书房，扔到桌上。心想，反正不是垃圾邮件就是帐单。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走进厨房。晶晶不在家也得做饭。人如果能不吃饭该多省事！心思还没想完，先生就进了门。打招呼声和音箱流出的轻柔音乐，几乎同时灌进我的耳朵。——先生就是这样：晶晶不在家，嫌屋里太静，非弄出点声音来不行。
简单的晚餐还没做好，先生捏着一封信进了厨房，淡淡地说：“总统先生又给晶晶来了信。”我正忙着搅和锅里的汤，没空罗嗦，命令他：“拆开看看吧，又不是什么隐私……”
先生不拆信，也不搭话，一个长途打到晶晶手机，接上正咬着正宗手灌香肠、喝着地道家酿葡萄酒、躺在早春的草地上看星星的女儿。
一听是晶晶的电话，我一把抓过话筒，关掉炉火！晶晶的声音甜甜的，嫩嫩的。我登时忘了一天的疲乏，问她吃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安全不安全？天气怎么样？……没完没了地唠叨下去。先生拿着电话分机，连开口的机会都捞不着！听着晶晶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口一句“好想爸妈”的撒娇话，我这才想起总统来信，让先生跟女儿谈正经事。
晶晶向来大大咧咧：“不就一封信吗？拆开看看吧！”
晶晶一发话，她爹便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乔治•布什，第四十一届美国总统，2003年四月十一日。”先生先念抬头。
“下面是你的名字和地址。然后是：‘亲爱的朋友，笆笆拉和本人恭请您——现任总统和我们全家尊贵的朋友——赏光参加将于2003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三在华盛顿特区举行的总统晚餐。兹寄上参加此一特别活动的请帖。如若可能，务盼光临。’”
待先生念完信，我拿起精美的请柬，告诉女儿，镂空的请柬正中，是“乔治•W•布什•总统晚餐”字样。打开请柬，内页印的是：“诚挚地邀请您光临乔治•W•布什•总统晚餐。”接着是地点、时间、以及鸡尾酒、正餐、甜点和舞会的安排等等。
说毕，我吩咐晶晶：“去还是不去，你自己定……”
我话音未落，晶晶那厢已经表了态：“不去！——我对白宫可没兴趣！”
我与先生素来尊重晶晶的想法。于是把总统晚餐晾到一边，跟晶晶聊起了法国乡下的风土人情。聊够了，才挂上电话。
尽管晶晶表示不去，我和先生晚餐桌上谈话的主题，还是没能离开总统和女儿：从老布什到克林顿到小布什，晶晶像是和三位总统“有缘”。她十七岁考入康奈尔大学化学系，前总统克林顿就曾代表美国政府给她来信，颁给她美国国家科学学者称号及国会奖学金。那时看见总统的亲笔签字，我和先生还着实激动了一会儿。这次老小俩布什又联名邀请晶晶“共进晚餐”，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蜀中无大将，廖化打先锋”的味儿。
先生啜着冰水，反驳我的“廖化论”说：“美国‘大将’多着呢。——这里头有政治呢。”
我这人对政治一向隔膜，甚至木讷，从来不想晶晶跟政治人物搅到一起。但这些以搞政治为业的美国总统却又怎么就偏偏会盯上她呢！
先生于是切换了个角度，从晶晶的成长和成功看问题。依他的新见解，美国人注重的是领袖才能。三位总统是从晶晶过去的素质教育、本身的潜力和今天的造化，预见到她日后更大的成功。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偏爱？
这话我爱听。接受良性循环的素质教育，从成功走向更大的成功，怎么听，怎么顺耳！我不禁想起阿基米德的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举起整个世界！”——没错。只有素质教育，才是晶晶成功的支点。
……连ABC都不会的晶晶，九岁不到进入美国，三年后考入纽约特殊初中，十三岁考入纽约重点高中，十七岁考入常春藤大学康奈尔，二十一岁考入下州医学院，刚满二十五岁就拿到医学博士学位，接着，就在曼哈顿下城的圣文森医院当外科医生。我们没有后门，没有万贯家财，晶晶又不是什么神童或天才，她的成功所仰赖的，不是素质教育又会是什么呢？捏着请帖，我坐到沙发上，陷入冥想……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就寝以前，我总算是自己想明白了：我下一步应该做的，就是将我在纽约亲见的晶晶和与跟她同龄的纽约青少年教育成的长的全过程记录下来，将我所体认的几条素质教育的根本原则整理出来，与正在为自己儿女的成长时时犯愁的父母们分享，也供教育界的行家们参考。
真要谢谢老小两位布什总统的邀请函。尽管我对他们的政策走向并不认同，但是，如果没有他们的邀请，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写一本书来清谈素质教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