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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序

生命的参与者
自从本书第一版于1990年问世以来，一拨拨有关基因研究的新发现充斥于新闻中。每周我们都更加明了有关人体构造与功能的遗传密码，也更加了解这些“设计图”不仅关系到某些特定疾病，还影响到人类的发展与性格—这正是本书的主题。
这段时期真是非比寻常，成果不可低估。
人体约7.5万个基因中，经过识别与归类的已有3.5万个（短短5年前科学家发现的基因数只有2 000个）。伴随新的染色体图谱而来的，则是解析遗传疾病根源的能力—从癌症到精神分裂症，乃至于阿尔海默氏病（Alzheimer誷 disease，俗称老人痴呆症）。过去被视为纯粹由环境因素造成的心理病症—如尿床，科学家现在都认为与基因有关。克服这类病症的想法或许不可思议，但是在未来10年内，因为开启或关闭一个基因，而使人类免于罹患结肠癌，可能在某个阴雨的星期二下午就能实现。
过去5年来，由于“百忧解”（Prozac）和同类药物的上市，治疗抑郁症有了新的武器，这些药物明显改变了患者的性情。它们的效果指出，生物学与行为之间确有强烈、明确且持续的关系。但是，开这类药物的医生还是别把它们视为情绪万灵丹。不仅如此，我们比以往更需要对人类繁复的个体发展保持敏感。企图单以先天遗传或后天教养来解释个体发展的差异，实在是偏离了问题的核心。
脱氧核糖核酸（DNA）提供了广泛的呈现方式。每个人必须被视为个体的表现。每一个孩子皆不同，并将蜕变为迥异的成人。我们的基因继承的是一个范围，而非分毫不差的复制品。
新资讯要求父母、照顾者、教育工作者、社工人员和心理治疗师采用新的思考模式。其实，任何对自己或他人特质感兴趣的人，皆应起而效法。我们希望，本书将深入探讨“遗传”与“环境”在每个人生命开展之际，如何亲密地参与其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彼得·B·纽鲍尔与亚历山大·纽鲍尔
1995年9月于纽约市
前言
个人生命史的新视野
基因决定眼睛的颜色与血型、调节体内的荷尔蒙、导出性欲、决定手指的形状与寿命的长短。身为一种生物，人类共同分享由基因统筹的生理源头。
奇怪的是，这些生物基础通常不为我们所看重。
每个生命都源于不同的基因组合，使得每个人都成为大自然的新实验，然而，当我们想要了解人类个别差异的肇因时，学习与经验却是我们最感兴趣的部分。我们认为，学习与经验的意义大于遗传。老师与父母是谁、拜访过什么城市、做过什么工作、见过什么有趣刺激的人物，才是令人尊敬的生命范畴。这才是文学、传记与聊天的内容，DNA并不包含在内。
害羞是遗传？
祖父母往往对家族有足够了解才会说：“我们家父母双方，有许多祖先乐感都很棒。”或“很多祖先都有学习的问题”、“脾气都很暴躁”……祖父母能察觉家族重复出现的特性、特别的倾向与特征。这些就是家族成员的特质。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我们扬弃了大家庭，过着小家庭、单亲家庭或独居的生活，失去纵观整个家族的机会。于是，出生后的环境便被视为塑造生命的惟一模型。
谁会想到，害羞可能受到遗传的影响？某些饮食失调的疾病、强迫性行为的倾向、愈演愈烈的生理与心理疾病，也是遗传惹的祸？谁会想到，人类特性中最高尚的、感同身受的同情心，竟然也受到生物学的影响？
因为如此，从中耳炎到好奇心等人类行为的特质，都一再引起研究人员的强烈关注。我们下面会看到，成长的过程—也就是成熟（maturation）与发展（development），现在已被视为是遗传因子的影响。
这些发现令人难以接受，因为它们向基本的理论提出挑战。从一开始，似乎就贬低了人们向来珍视的环境因素，使我们无法依照自己的期望与意图，将儿女打造成自己梦寐以求的模样。我们不但没有因为基因的影响力而感到兴奋，反而羞于承认遗传因素。我们并未尊崇大自然的慷慨大度与变化多端，也不曾仔细观察令每个生命与众不同的差异。其实，每个孩子对世界的反应，都受到天生性格的影响。
每个人的性情都受到遗传与环境的共同影响。我们每天所做的各种决定，充满了遗传与环境影响的色彩。对于遗传与环境的看法，左右了我们看待子女的眼光和态度，也影响到老师的教学心理、心理治疗师的分析、父母的管教之道，以及诗人的创作灵感。因此，了解整体的文化态度为何抗拒遗传因素极为重要。
近年来环境因素几乎成为一切的指标。由于它对人类生活的贡献，得到过多赞誉；也因某些失败，背负太多负担。心理卫生、教育、人类学等专业领域也十分重视环境因素。人们往往不愿相信，基因对性格有极为重要的影响力。
奴隶制度、种族歧视与纳粹主义使我们对遗传充满疑虑。解放人心的社会观念从启蒙思想、美国独立宣言到社会主义，都在使我们深信：社会有能力自行改善，人类有能力改变自己，成为一生想望的杰出人物。
将近50年前，儿童心理学家、精神医师与心理分析家开创了一条新的途径。他们舍弃了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盛行的驱动力（drives）观点，转向探究个人对外在世界的适应力，尤其是孩子与父母的关系。
新方向的成功使得各界愈来愈重视社会经验，人们抚养子女的方法因而改变。
婴儿与母亲
有关婴儿与母亲的互动研究指出，孩子在出生后的几天内，对环境的刺激就有活泼的反应。同时，新生儿有能力、也有需要，在情绪上与亲近的人有所联系。今天，这个观念之所以不证自明，完全是因为几十年来的大量研究使然。
这些研究成果深深地影响到许多对孩童感兴趣的学者。例如：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研究儿童在发展过程中，持续不断的心灵变化，以及儿童心智发展在心理分析学上的地位；皮亚杰（Jean Piaget）列出认知发展的不同阶段，了解孩子如何与自己的世界互动；鲍尔比（John Bowlby）提出情感依附（attachment）的理论；马勒（Margaret Mahler）审慎描绘母子间最初三年的互动步骤，还有一些学者专家详细说明过去未发现的童年心理疾病。
愈来愈多的研究显示，幼年期的环境是很重要的，尤以母亲的角色最为关键，被视为孩子健全发展的根本因素。大家都认为，如果没有母亲，将会造成孩子生理与心理的毁灭性影响。扰乱心理功能的创伤（trauma）被视为大多数病症的主因。由于母亲的权力与影响力，大部分童年时期的问题被认为与不良的母子关系有关。精神分裂症与自闭症如今已知与神经传导物质等生化因素有关，但过去也曾被解释成是母亲的失职所致。心理疾病与母亲的态度联结在一起，不同“类型”的母亲会造成孩子不同的病况，从身心疾病到说话障碍；从忧郁症到反社会行为。换句话说，童年病理学的整个范围都包括在内。
纯粹环境使然的观点，至今仍然存在。强调父母的影响仍是一大趋势，仿佛只要减少父母的影响力，就会降低教育与养育的需求，减少爱与照顾的力量。大家认为，学习是养成今天与未来性格的主要原动力，基因则不受重视。人们常以为，这个细胞与化学的世界和心理世界毫无关系，就如天边的彩虹般难以捉摸。大多数人接受基因在生理特定疾病上的影响，如镰状细胞贫血症（sickle cell anemia）与道氏综合征（Down誷 Syndrome），却忽视基因对性格形成的影响。因为在这些领域，“遗传”与“环境”的关系密不可分，人们难以察觉基因的作用。
追随孩子的成长
在这种气氛之下，我们偶然间有个机会得以追踪同卵双胞胎的发展过程。怀着莫大的好奇心，我们决定研究环境对孩子的影响。此处所指的“环境”，主要是母亲与婴儿的关系。
以前没有人研究过，同卵双胞胎若自出生后就被分开，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发展，会是何种情形。如果能追随孩子的成长，与其一起度过生命循环的阶段，将是一种前瞻式的研究方法。然而，其他所有针对同卵双胞胎的研究都是回顾过去，对象多半是幼年即被分开的同卵双胞胎。到了他们成人后，再测量彼此的异同，试图把他们生活中零碎的过去拼凑起来。
这种回顾式的研究方法有几个缺点：搜集到的资料多半仰赖访问与记忆。人对于自己的生活与过去，并不是完全可靠的讯息提供者，不论是谈论子女，或是回想童年皆然。但是生命的最初几年，正是我们的研究兴趣所在，那是未来行为模式的塑造期，但是人们对婴儿期却不复记忆。最重要的是，得自同卵双胞胎的回顾式资料，比较倾向于疾病和生理特质的研究，而非个别发展的调查。
因此，我们希望在行为发生的当时进行研究。即孩子出生时，我们就在现场，定期、严谨地观察被分在不同家庭成长的双胞胎，研究他们与父母手足的关系，尽可能搜集行为与成长的资料。
研究的假设是：一旦了解发展过程，就比较容易了解恐惧症之类的冲突与不适的问题。孩子偏离发展途径时，就会产生恐惧感。只有在发展过程中进行研究，才有可能正确了解这些问题。因此，我们的研究对于了解健全与不健全的成长，以及环境如何影响成长，均有用处。
基因的秘密
经过长期的追踪研究，我们的发现是：在孩子刚出生的前几个星期就可以看出，被分在不同家庭成长的双胞胎比预期的更为相像。父母的抚养方式虽然有出入，有时影响极大，却没有造成想像中的结果。在发展与成熟的时机和模式方面，不同环境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身心的发展与成熟模式十分类似。他们在气质与行为的基础，如敏感度、活动力和情绪反应上，也很相似。
婴儿促使周遭环境回应其需要的独特方式，也受到基因的影响，而不仅仅是母亲、父亲或学校的因素。若能享有支持他、栽培他的环境，孩子天生的能力和性情就可以得到真正的发挥。
同时，遗传学向前飞跃了不可思议的一大步，从发现双螺旋体（double helix）、将DNA纳入一般词汇，到遗传工程的成果……几乎天天都有新的发现，证实基因在生活中所扮演的枢纽角色。
造成全美200万人心智损伤的阿尔海默氏病，现已发现致病的基因是位于人类第21号染色体的一端。引起躁郁症的基因之一则是位于靠近第11号染色体的顶端。亨廷顿症（Huntington誷 disease）的致病基因是在第4号染色体上。假以时日，人类23对染色体上5~10万个基因，可能都会确认出来。在染色体的图谱上，建构生命的谜题将慢慢被揭开。
以健全的新基因取代有缺陷基因的移植科技，日益臻于完善。如精神分裂症、镰状细胞贫血症、亨廷顿症，以及其他4 000种遗传疾病（其中1/4影响心智功能），可能都将从根拔除。
如今已有存放人类DNA的基因银行，使家族成员可能就各种疾病，评估遗传因素的影响。借着观察自己与其他亲戚DNA中特定的基因记号，或许可以追踪与避免如肺癌等疾病。由于DNA可以冷冻与储存，一个人的玄孙将可以借助家谱决定医疗保险的项目。一旦了解自己可能罹患什么疾病，就可以尽量避免其发生。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人类的基因也可以重新组合。
寻找性格的源头
后天教养的重要性并未因为考虑基因的影响而降低。提供适当的照顾、互动的力量，以及心理治疗所得到的正面效果，都是显而易见。即使基因矩阵（genetic matrix）能控制成长，也没有人能削减环境的影响力。我们能够做的是，开始把眼光对准遗传模式，注意它们在发展时如何影响人们对生活的适应力。我们必须了解，人们对环境的反应受到内在天性的左右。更重要的是，这份天生的属性可以帮助我们选择面对什么环境。
非先天即后天的看法不足以解释人类生活的繁复。这个两极化的争辩必须解体。我们可以考虑另外的选择：
在互补的影响下，一端由“环境”形成特定行为；另一端由“遗传”塑造疾病与特性。在两端中间—亦即个性所在，充满了复杂的互动。
当然，较易观察的特征是生理面，如身体的成长。其他方面则由“学习”担任主角。两种影响的连续性因人而异，范围各不相同。
我们必须开始留意的，不是遗传与教养在某一时刻的影响，或者只是关注某种特性，而是要观察人们终其一生在生长的环境里，随着成熟与发展渐渐显露的遗传模式。人是会改变的，我们必须追溯改变的源头。
通过反省与治疗，经验在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我们可以开始承认，基因在显露个性方面扮演的角色。这份认知虽然比较难以捉摸，却一样真实。由于它的来临，我们对人类生命的了解更为丰富，而不局限于遗传决定论的框架。这项新的体会企图拓宽对成长的视野，看见内在与外在塑造性格的因素，仔细观察两者相互依赖的关系。
大自然的设计图
本书说明生命如何受遗传与环境的互动影响，形成每一个独特的个体。它既不是研究报告，也非教科书。我们希望根据现今已有的资讯，审视形成个人性情的各种力量。
虽说历史上有许多关于族群的基因理论，但这些缺乏科学根据的臆测不是来自偏见，便是再次加以强化。“遗传”这个主题已然提供太多种族、国家与性别上的偏见，导致压迫或集体灭绝。不幸的是，社会上仍有许多基因决定论的支持者，例如夏克利（Shockley）对智能问题的看法、三K党对种族的见解与性别歧视等。我们必须对这些主张保持警觉，以免盲信基因的影响，而陷入遗传决定论与族群霸权的陷阱。本书关心的是个人成长的复杂变化。这才是日常生活最具意义的事。
本书的第一部分将带领读者看看各案例的发展史，然后探讨最关键的题目—大自然为个性与成长设计的蓝图。第二部分描述这幅蓝图的重要结果，也就是人一生中适应的过程，以及大自然最有趣的两个适应例子。第三部分介绍较为广义的遗传与环境因素，包括心理治疗。在第四部分里，我们将专注讨论先天及后天观点，以期对个人的生命史产生崭新的体认。
书中每章都触及不同的论点，强调不同的问题。某些章节比较强调童年时期，但是适用于孩子的主题，也适用于已经长大的成人和正在成长的孩子。这些主题贯穿生命周期。当父母看见自己生长的模式，在子女身上渐渐显露出来，可能会感触良深。尽管父母与教育学者对儿童最感兴趣，心理治疗师却以成人为焦点。每个人都会注意自己的父母，祖父母会留心每个家族成员；而大家都想了解自己。每个人都有一项相同的任务：了解自己是生命的一环，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环境。
本书探讨的是我们的子女、父母、兄弟姊妹与自己的生命史，呈现基因与环境之间，永远存在、不断改变的关系。
我们是否能够经由观察、研究与怀疑这幅基因蓝图—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作为自我研究的方式？父母是否只能相信遗传会将某些生理特征传递至孩子身上，却无法想像其他特质，如对噪音的敏感、自我控制的能力，甚至是害羞，也会遗传下去？我们是否能够继续认为，孩子仅是我们制造出来的样子，而不是一个承袭生物特质与拥有无限未来的独立个体？
若能相信遗传是学习的亲密伙伴，我们一定会看到更多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第一部分 生命律动之谜第1章 先天、后天、双胞胎

这是人类最常见的奇迹—千百万张面孔当中，竟没有一模一样的。
—托马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
神话学家坎贝尔（Joseph Campbell）说过，生活的经验比生活的意义更有价值。意义是抽象的，经验是真实的。经验使我们参与世界的活动，让我们来到生活的场所。那儿的感觉、行为、思考和孤独，都要求我们的承认与回应。
如何体验这个世界，取决于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过去与现在。
与生俱来的特质也影响到我们体验的方式。与生俱来的个性、成长模式、个人倾向与情感敏锐度打从出生第一刻，直到死亡的那一天，莫不影响我们如何看待人生、反应人生。简单地说，与生俱来的一切，就是基因。
虽然环境不断影响我们，但我们属于人类的一员，共享一个范围内的行为模式。每个人皆拥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基因，形成个人的行为范畴。生活经验只能在基因限定的蓝图下，产生某些程度的影响。
截然不同的兄妹
一位30岁的已婚男子选择了不需社交的行业。他是个技术专精的技师，全心奉献于工作与精密仪器。他的妻子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只能说有限的英语。她抱怨他太疏远、不支持她，不和她建立有意义的关系。
幼儿期的他非常沉静，没什么强烈的情感。他难以测度，令人无法轻易“读出”他心中的想法。他总是隐藏感觉。
没有人知道他的幻想生活，也没有人了解什么能使他的内在精神世界激动起来。父母一直以为，他的情绪状态与一般人无异。他从不显露内心冲突的迹象。他总是安安静静，对大人的态度十分谦逊，也不执意要求什么。大家都觉得，他是个非常有规矩的小孩。
他时常因为通情达理而受到称赞。有一次，他才刚满一岁时，母亲因为要做家务而把他放在沙发上，后来突然被请到邻居家处理紧急事件。她根本忘了自己的小孩不在婴儿床上。一个钟头之后，她发现儿子好端端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副安静独立的样子，似乎十分满足。
小时候，他常常让人抱在怀里，却从不主动要求拥抱与安慰。他是个被动的回应者，从不要求他人进入自己的世界，对于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从不表露任何主张。
＊  ＊  ＊  ＊
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25岁女子，积极寻求新的经验。她对社区事务尽心尽力，涉入极深，也参与发展中国家的各种援助计划。她遵循自己的想法，是个行动派。她既富于创造力，也能享受人际关系。
婴儿时期，她会在吃奶时咬母亲。由此可看出她因环境而采取的行动有多么强烈。她有能力取得想要的东西，即使在口腔期亦然。
孩童时期，她积极探索周遭的世界。她用眼睛观察，时时以身体尝试。她毫不掩饰地要求抚触，外向到连母亲也感到害怕。她以强而有力的方式表达需要，父母只有投降的份儿，并未试图加以控制。事实上，控制她绝非易事。
最有趣的在于：这对男女竟是兄妹。两兄妹一块儿长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由同一对父母教养。然而，打从出生起，他们就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接触世界的方式。
在人类染色体60亿碱基对（base pairs）的DNA中，即使是没有亲戚关系的陌生人，也只有600万对互不相同。绝大多数的基因人人皆同，代表人类的特质：每个人都有脑、心脏、眼睛、肝脏与一定比例的四肢，一切都以固定的方式，运作一段特定的时间，经过一定的过程与速度后会老化，最后生命终止。我们的基因得为这一切负大部分的责任。
每个人仍然拥有与众不同的基因差异，如肤色、身高、发色、脸部结构、姿态与血型各有不同。即使是卵子与精子来源相同的兄弟姊妹，也有200万碱基对的DNA是不一样的。通过基因的组合，手足或许相像得出奇，也可能迥然不同。
大自然的独特礼物
人们可以接受基因对身体外观的影响，却将其他特质归因于经验。性格最常被认为是因追求不同生活而导致的结果。有了不同的经验，饱受“不幸命运的折磨与打击”，于是养成不同的个性。
幸运的是，科学天天都有新发展，领我们通往更宽广的境界，使我们更加了解，基因如何与环境交互作用。这些发展中，大自然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机会，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双胞胎不仅长相神似，基因的内容也完全相同。兄弟姊妹的DNA有200万碱基对不同，同卵双胞胎却无一不同。
同卵双胞胎令人瞩目的地方，正是我们在每个人身上视而不见之处：从身体的比例、情感的发展到个性特征，都取决于基因设计图。即使自小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双胞胎也是如此。
经验能使外貌、习惯与生活风格改变；社会规范可能严格或有弹性；环境可能使双胞胎中的一个出生即结束生命，却让另一个活到100岁。不过，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仍具有共同的生命现象。
肉桂姊妹与洁癖兄弟
一对孪生姊妹自婴儿期即被分开，由不同的养父母抚养长大。这两个女孩是同卵双胞胎，由同一个受精卵分裂出来。她们是彼此的基因翻版。
孪生姊妹两岁半时，其中一位女孩沙娜的养母表示，沙娜除了胃口奇差之外，一切都很好。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给她吃什么她都不碰，不吃土豆泥，不吃香蕉。只要不加肉桂，就什么也不吃!任何食物都要有肉桂在上面才行，我对她这个怪癖已经没了主意，每次吃饭都为这事吵架。她就是要每样东西上都洒点肉桂!”
住得很远的另一个女孩家里，她的母亲完全没有提到任何进食方面的问题。“埃伦吃得很好，”她表示，过了一会儿又说，“说真的，只要我在她的食物里加一点肉桂，她就什么都肯吃了。”
＊  ＊  ＊  ＊
一对30岁的同卵双胞胎兄弟，一出生即被分开，分别由养父母在不同的国家抚养长大。两人都有洁癖，爱干净几近病态。衣服总是光鲜整齐，赴约分秒不差，双手随时搓洗，呈淡红色。有人问其中一人，为什么这么爱干净，他的回答很简单：
“受母亲的影响。小时候，她总是把家里整理得井然有序，坚持每样小东西都要摆回原来的位置，我们有十几个钟，每个都调到正午作响。这些事她很在乎。我是跟她学的，我还能怎么样？”
这人的双胞胎兄弟在肥皂与用水方面，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解释道：“理由很简单!我在反抗母亲，她邋遢透了!”
从第一个例子来看，领养女孩的两位母亲，对女儿饮食习惯的感受并不相同。一人觉得吃什么都得加肉桂非常不对劲。她将肉桂视为女儿进食条件之一，因而感到担心，一场为食物而吵的战争于是开始。另一位母亲觉得女儿吃得好极了。事实上的确如此，只要别把肉桂一并考虑在内。
双胞胎的渴望
尽管父母反应不同，双胞胎仍保有自己的癖性与渴望。这对孩子若非同卵双胞胎，我们可能永远也猜不到，她们对肉桂的喜爱竟是天生的。我们可能和第一位母亲一样，以为女儿借食物问题向她挑战。
孩子在不同年龄会喜欢不同口味，有时候爱吃糖，有时偏好奇特的口味。倘若这些偏好由基因设定，一开始以为是孩子叛逆性使然的人，就应视之为自然偏好。或许父母仍然坚持要改变它，但它的根源再也不是父母或孩子的错，而是遗传。
从同卵双胞胎身上，特别看得到天赋的特质。
两位母亲的态度无法改变两兄弟的洁癖。不管妈妈爱干净或马虎邋遢，儿子的最终行为仍然都有洁癖。分开来看，或许可以接受两人对自己行为的解释。两人都责怪母亲，似乎母亲必须为这一切负责。两人分别表示：“她一切都井然有序!”、“她是个邋遢鬼，都是她害的!”两人都未曾察觉，尽管环境不同，却发展出类似的行为模式。他们没想到另一个深埋在体内的原因。
无法抗拒的冲动（如洁癖之类的复杂行为）不太可能设定在单一的基因上。保护自己不受感染的复杂行为，可能是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被挑选出来的习性。正如若干情绪疾病，与基因操控的神经化学及荷尔蒙不平衡有关，错综复杂的基因运作方式，也会导致某些特别的疾病。
迎接生命的挑战
同卵双胞胎有共同的基因图样，也有为了同样的表现方式而设定的因子。这并不表示每项特性都会表现得一模一样。与生俱来的并非一组特性，而是一个表现的范畴。这个范畴由人类进化与个人天生的差异设定，具有相当的弹性。基因蓝图容许环境的影响，否则人类无法日益兴盛。某些情况下，甚至看不到遗传的踪影。例如一个天生有饮食过量倾向的人，倘若以粗茶淡饭度过短暂的一生，肥胖的特性就不容易显露。
前面的例子中，无论母亲的外在行为是否类似，这对双胞胎兄弟都发展出难以克制的洁癖。至于“肉桂姊妹”，尽管她们的母亲对饮食习惯态度不同，她们对肉桂那特殊味道的渴望仍然显现出来。得自遗传的特质在两对双胞胎体内都起了作用。我们也更加了解，基因在生活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研究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是很好的途径，可以帮助我们明了遗传与环境的关系。这是形成人类特征的共同力量。但这种做法并非是获取资料的惟一途径。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长大的同卵双胞胎，也提供了有关适应的重要资料。
我们兴趣十足地观察每对双胞胎适应生活的方式。由于发展期间有伴，可以看到两人的相互影响，最著名的是“扭麻绳”（twinning）反应：一人主控一切，另一人较被动。一段时间后，两人又对调选择或回避对方、了解或否认对方。这些反应增长了我们在环境互动上的知识。
另一个研究来源是被领养的独生子女。我们可以借由比较他们与亲生父母相近的特质，观察遗传的相对力量，以及他们如何融入养父母的模子，显现出模仿、认同与适应环境的影响。
这些研究与DNA知识的不断增多，使人们对先天与后天的互动影响，有了更丰富的理解。这些认知也适用于复杂的生命史。这些生命史正是我们自己的生命史。塑造我们的生活、影响我们回应世界的各种力量，就是生命对每个人的挑战。我们手中已握住了制胜的工具。

第一部分 生命律动之谜第2章 家里的陌生人

不可欺压寄居者，因为你们曾在埃及寄居过。
—《圣经·出埃及记》第23章第9节
我们来到人世还不到一分钟，就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医生与护士让我们见识到社会期望的照料方式，我们的性别引发一定的情绪反应。最重要的是，我们被交到对我们有所计划、既兴奋又疲惫的父母手里。
父母欢迎新生儿，也欢迎宝宝身上所有属于自己的记号。
他们考虑宝宝的生理需求，想知道孩子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像着子女的体形与情感气质，揣摩孩子在家庭（与文化）中将扮演何种角色。
多丽丝身怀六甲，一心想生一个和长子不同、可以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她很高兴愿望终于实现。宝宝的脾气似乎跟她很像。她不需要假想这个孩子会爱她，因为他生来就是如此。他们互相满足了对方的渴望，创造出和谐、共生的关系—挚爱、愉悦又深刻。时间一年年过去，母子俩互相了解，远胜于她与长子的关系。
长子一出生就比较好动，视野也较远大。他看到宽广的外在世界，对不会动的东西（如玩具）比较感兴趣。他不太喜欢让人抱，不爱被人搂在怀里。他喜欢独自探险，发掘这个世界。多丽丝把心目中最了不起的礼物—关爱与亲情献给他时，他不冷不热的反应让她失望极了。她给的爱愈多，遭受的反抗愈大。她觉得受到排斥。更糟的是，她觉得这孩子不是“她的”孩子。
多丽丝无法成为原先期望的母亲角色，也无法变成儿子心目中的理想母亲。她把母子关系日趋紧张，怪在自己头上。儿子逐渐跟她愈离愈远，转而接近脾性相投的人。他与母亲愈来愈疏离。几年后，他批评母亲不了解他，向来对他漠不关心。
即使父母心存情感与关爱，亲子之间的“陌生人”依然存在，他们就是超出父母经验与行为范畴的孩子。人们总觉得，子女应该属于自己的理解范围，满足自己的需求。孩子的存在呼应了父母的存在。但是孩子如果具有不同于家庭历史的特征，在许多方面自成一格，相处起来就比较困难。
不过，任何一个孩子都只接受父母双方一半的基因。正如第1章中提到的，每个孩子和兄弟姊妹有200万碱基对不同的DNA，其中的差异及变化不仅会产生，且会令人刮目相看，结果是孩子—至少刚出生时看起来和父亲或母亲不一样。其实，事实正是如此，孩子并不是父母的翻版。
接纳孩子的本性
孩子一旦降临人世，就成为一个属于自己的个体。基因可以帮助孩子呈现隐藏在生命中的变异，但是察觉这股力量绝非易事。我们之所以抗拒这个想法，不单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寻找这股力量，也是因为我们对子女怀有强烈的期望。
这些期望是什么呢？
父亲期望有个壮丁，但妻子可能生出柔顺的女儿；母亲希望孩子有一头像自己一样的秀发，结果孩子的头发又黑又卷曲。父母将婴儿身体的特征做归纳：如嘴巴像你，眼睛和下巴像我，向来是父母把孩子纳入家庭形象与身份的表现。
父母对孩子的幻想—希望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往往不太顾及孩子本身。这种幻想是父母自恋的希望，一心想看到自己借由子孙再被创造出来，好比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一样。为人父母者多半无法避免这种心理，或者根本就坚持这个想法。这种期望把父母与子女牢牢系在一起。家族神话与文化的一致性，不是个人的差异可以阻绝。文化存活的方式，即是迅速把新成员拉入势力范围。
尽管父母可能影响子女，为子女设定理想的楷模，要求子女发奋图强，但是这种做法可能妨碍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成长蓝图。
分别在不同家庭里长大的同卵双胞胎男孩，一个家庭的养父母全力对抗儿子的被动个性；另一个家庭的养父母则是自在地接受儿子不积极进取的轻松特质。长大成人后，两个男孩的气质并未改变，都选择了符合天生倾向的职业：一个当会计，一个当医科学者。但第一个男孩和不接纳他本性的养父母关系十分痛苦。多年来他一直背负着父母对他的不满。
以下是另一个家庭的例子：
一对父母颇以他们在文学、艺术与知性的兴趣自豪。
每逢家里的“音乐时间”，全家都会安静聆听。两个大的孩子不需要特别努力，就可以一动不动地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沉醉在古典幽雅的旋律里。
可是最小的女儿比哥哥好动。她喜欢跑来跑去，不时需要做些什么，或是探索什么。父母把她的个性看成躁动不安与活动过度的征兆，认为动来动去和艺术、语言相比，是粗野、原始的表达方式。
幸运的是，这个女孩在学校找到一位老师，能够了解她的需求。由于她不符合家庭的模式，不合乎家庭集体、强加的一致性，她总觉得受到批评与贬抑，在家里待不住。在父母心里，她没有希望成为像哥哥一样的学生，因为哥哥明白，学习的基本工具不是四处走动，而是静坐读书。
这孩子是谁？她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长大后也是如此。她不是发展迟缓，而是与世界互动的方法有所不同。父母认为她应该力争上游，仿佛她只要及时赶上就可以皆大欢喜。如果她真的有问题，父母的关注当然有帮助，只是这些要求不一定能把她变成父母心目中喜欢或期望的样子。
属于自己的成长步调
温尼科特（D. W. Winnicott）指出，父母的使命“不在于同等看待每个子女，而在于把每个孩子视为惟一的个体”。
了解孩子指的是洞悉其发展的过程，也就是一个人的成长与性格。以下几章将会看到，有些人的发展与成熟，生来就比别人迟缓。另一种较好的说法是：有些人的成长过程涵盖了较长的时间，仿佛慢动作一样。即使是青春期，也可能延长到二十八九岁或三十出头。大部分的孩子最后都会赶上成长的列车，但父母如果不时拿他们与同龄人相比，他们的个人步调往往被视为不成熟。更糟的是，父母会错以为孩子的能力不如一般人。
学校可能建议这些孩子重读一年，以便跟上其他学童。这样一来，反倒加强了他们不如人的印象。置身于年龄较小的学生，或觉得自己有学习障碍的同学中，只会把错误的讯息传送给这些孩子，让他们觉得自己有问题。
这类误解将会持续下去，直到我们能够以个人的成熟与发展为指标，了解成长的步调是每个孩子设计图的一部分。承认人各有其步调是接受个人独特性的第一步。即使在同一个家庭里，大自然仍会展现无与伦比的差异性。
塑造孩子
为人父母者自觉有必要把孩子重塑成自己或社会的形象，不遗余力地对他们又捏又推，揉塑成让孩子不自在的模样，教孩子不能自在地做自己。父母应该知道，婴儿的眼睛与头发颜色会改变，肌肉会长大，脂肪会消失。羞怯的人有一天也会绽放自信的光彩。与生俱来的成熟与发展特质不一定在预料范围之内，有些遗传特质一开始跟别的孩子很不一样，但是长大后这些差异就消失了；小时候觉得很好的特质，长大后也可能显得很不对劲。有些冲突会妨碍发展，甚至严重到需要父母特别的注意与介入。不过，父母不能容忍个别差异往往是造成孩子行为偏差的原因。这种情形很容易发生在过度早熟或晚熟的孩子身上，譬如以下的例子：
查理很早开口说话。他的发展阶段较早开始，兴趣也比同龄的孩子广泛，老师与父母都认定，他的早熟具有正面价值，觉得他天赋异禀，因而让他跳两级就读。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清楚，父母师长对他的期望愈来愈高，是否造成他的负担？他变得十分沉静，有时看起来无精打采。
督促查理有所成就的做法或许是正确的，时间将会揭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这种做法往往只考虑有限的成长期。父母若希望孩子融入自己的模型，借以加强家庭维系的力量，无论模型是否传统，对于孩子是幸或不幸，就要看孩子的本性是否往这个方向发展。
孩子的真面目
倘若站在高处，瞧瞧自己家族分枝繁茂的族谱，看看祖父母、自己、手足和子女，可能会发现血脉相承的熟悉特性出现、消失、再出现。这些身体与性格的特征持续浮现，仿佛油画上大笔一挥，墨色清楚。同时，我们也看得出成长的时间表。从远处看，似乎一笔到底，凑近一看，有如西班牙画家修拉（Seurat）的点画，每一点各有不同。这些点代表我们的禀性。
为婴儿定型或期许任何特质时，应该特别审慎，以免影响孩子渐渐浮现的自我形象；但若完全不观察孩子渐渐展露的天生气质，一样是误入歧途。我们对子女所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充满了高度的感情与意义，因此我们迫切地想知道，孩子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幸运的是，我们可以从孩子身上寻求答案。若想看到孩子的本性，必须善于观察，才能辨认孩子如何与时俱变，清楚看见孩子的发展与成熟，了解每个小孩的天性。孩子与我们建立的关系，因其性情而自成一格，我们也与每个孩子创造出独特的关系。
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限制了我们观看的能力，仿佛是自己的愿望，使得我们无法接受生命的变化与歧异。或许，将来我们不但不怕这些自然的变异，反而会对这些变异感到无比好奇。我们会以惊叹的眼光欣赏新奇的宇宙万物，从孩子身上学习，正如他们从我们身上学习。
这个挣扎并非现代才有。十诫中只要求孩子尊重父母，并没有要求父母尊重孩子。人类文明耗费了好几千年，才明白孩子就是孩子。画家终于画出孩童真正的样子，而非大人的缩小版。人们总算发觉，孩子和大人一样，会觉得疼痛；动手术时，应该用麻醉药；童年期精神分裂症与忧郁症总算被诊断出来；联合国终于发布一篇宣言，令儿童的权利得到申诉的机会。
有了这段历史，我们就不会讶异，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还是看不见孩子的真实模样。当然，子女是我们的一部分，就像他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一样。我们可能知道他们是独特的，就好像我们小时候也跟父母希望的样子不同。如果我们无法辨识子女个别的性情与发展，并加以调适，不仅看不到子女的本来面目，更不会了解他们如何影响自己。我们必须正视亲子关系的本质。
宝宝帮助家庭成长
研究幼儿多年的布雷泽尔顿（T. Berry Brazelton）写道：
对新生儿行为的评估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因为这些人对新生儿之于先天与后天争论的贡献颇感兴趣……许多研究人员认为，婴儿的个人特质是塑造婴儿与照顾他的人之间关系的重要因素。
埃里克森（Erik H. Erikson）亦指出：
面对子女的发展，父母一定要时时接受挑战，与孩子一起发展。宝宝支配家庭、促使家庭成长的程度，并不亚于他们受到的支配。我们可以说，家庭把宝宝抚养长大，宝宝同时也使家庭成长。我们必须把生物的反应模式和预先决定的发展时间表，视为具有互相制约潜力的变动模式。
认不出孩子与生俱来的成长时间表，不仅无法以孩子需要的方式培养他，更看不到孩子对我们的种种贡献，也不知如何调整自己的态度。我们看不到孩子如何想像、如何感动我们。这时，亲子之间的互动力量是盲目的。
母亲借着与婴儿步调一致，让宝宝有了幻想的空间，宝宝会以为身边的东西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结果不仅孩子获得身体经验的满足感，更是感情的结合……
这就是温尼科特所要表达的观念：宝宝“创造”了母亲，给她所需的力量与魔力来满足自己。母亲是供应者，提供照顾。宝宝把这份关注转变为自己的经验。婴儿把母亲幻想成自己希望与需要的样子，一旦不满意，就认定母亲是“坏”妈妈。
重新定义“传统”
我们觉得兴奋好奇，想知道跟孩子有关的一切，因为孩子是家族基因的混合。刚出生时，他是大自然的全新组合，正如我们诞生时一样。他将遵循自己的路径。这条路径可能跟我们十分类似，若是不同，也可以丰富我们的生命。我们必须学习为孩子做些改变。他将以我们为模范，或是照本宣科，或是成为完全不同的人。
孩子会接受父母的哪些部分，不理会哪些部分？
他会接受某些我们对他的幻想，也会推演出自己的幻想，甚而他会期许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愿望可能随时间而改变，要求我们更加投入。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也是态度的传递与重塑。它提供我们难得的机会，测试、挑战与修正对家庭与自己的看法。
坚持这种立场并不容易。它违背了我们对孩子自恋的形象投射。它可能默默对抗传统，对抗我们维持家庭、文化价值，以及保存家族“固有”神话的需求。如果传统意味着旧有模式的单纯重复，任何基于自然发生的变化，都会带来对抗传统的感觉。
然而，传统还有一个较有弹性的定义。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写道：
真正的传统不是过去的遗风，而是一股活生生的力量。它让现在更有生气、更有知识……它不要我们重复过去，而要我们推测经得起考验的真相。它有传家宝的味道。它是一项传承，我们把它传给子孙。传统被人保存发扬，是为了产生新意。因此，传统确保了创新会持续下去。
接受孩子成为家中的新成员，也就是接受不同、甚至怪异的成员。这种做法并不违反我们对传统的需要，反而使我们更加需要传统。

第一部分 生命律动之谜第3章 雕塑天性

年龄、性别与社会地位都帮助我形成对人生的看法，这些看法只是部分的自我。事实并没有改变……我的癖性依旧隐藏在内。
—戈登·奥尔波特（Gordon Allport）
本书的前言提到，先天和后天的二分法一定要消除。或许，这个目标不如个性问题来得重要—如星群般繁多的各种性情，因互动而密切纠结。性格在生命过程中的发展受到个人生长的社会与文化的束缚。个性虽然复杂无比，倒不是深不可测，也不会随着时尚起舞。个性是有形状的。它的形状有根源可循，可以回溯至呱呱坠地，甚至更早的时候。
在过去，人类的许多特性总被视为是童年抚养与环境影响的结果。现在，通过新的基因研究、临床观察、同卵双胞胎和被领养儿童的研究，我们愈来愈了解，这些特性根植于基因矩阵之中。问题是，特性如何因应个人生活经验而形成？在什么时候形成？
最新的遗传学研究是明尼苏达大学（University of Minnesota）学者布沙尔（Thomas J. Bouchard）领导的一项双胞胎研究。布沙尔与同事们实际观察数百对同卵及异卵双胞胎，进行生理与心理测验。结果发现，许多人格特质与遗传有显著的关系，如领导能力、压力承受度、墨守传统的程度与想像力。
其他研究也发现，害羞的遗传可能性非常高。某些心理疾病上的强迫性行为和药物上瘾也跟遗传有关。
焦虑来自天性
所谓的“个性”，本质上具有遗传的基础。我们以为，个性是借由环境，在发展过程中渐渐形成。现在我们可以说，许多渐渐形成的个性，一开始就属于孩子的内在本质，也就是早已设定的自然倾向。
基因影响我们的特征，这些特征规范出人的气质。基因在幼儿期为每个人设定了与环境互动的精神状态。最近的研究发现，即使是婴儿，也可能表现“A型行为”：容易激动，有侵略性，就算教他们放松心情，他们仍然动不动就发脾气。
知道孩子一出生，即会因遗传而展现某些特征（例如容易激动）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此一来，我们才可以确知，这些特质是否会一辈子保持稳定，或是会有所改变；会一直存在，还是依情况而定；其他的特性是否会出现，还是等情况一变，立刻退回原有个性的阴影里。
新的研究也开始解释这个现象。一所专门研究老化的机构，赞助一个纵向研究计划，密切注意1万个人在9年之间的变化。结果发现，有些特质并未随着时间而改变。
其中，友善与焦虑是很难改变的两种特性，害羞、好奇心、参与能力与因时制宜的弹性亦十分持久。这些发现使我们一窥“早期个性”的面貌。这些特质可能随着时间而显露出来，即使在出生的头几天也观察得到。这些正是编织我们一生个性的线缕。纵然生活有所改变，这些特质仍然不变。
当然，布沙尔的研究中，墨守传统是成人数种特质的合成；观察婴儿的研究中，参与环境是婴儿性格的本质，两者在质的方面确有很大的不同。
幼儿期显露的真正面貌
为了解读个性，科学史学者波珀（Karl Popper）提出了一个问题：如何在关键处雕塑天性？为达目的，若不以想像的印象视之，也不用成人的词汇来描述，而是以幼儿期显露的真正面貌为准，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人格特质？我们辨认出来的特征，必须如心理学家奥尔波特所言，要符合“个人自然天成的神经网络”，也就是脑中实际的网络系统。
虽然想像个性是由脑部依据遗传而决定是有些困难，不过这并非不可能。这些基本特性当然不是个性仅有的特征。有些特质不是那么稳定，有些则属于个人观念、认知形态、行为的反思和中断性。
然而，当我们逐渐偏离自然，把情境或社会因素纳入生命，我们仍然被自然召唤。“年龄、性别与社会地位都帮助我形成对人生的看法，”奥尔波特曾写道，“这些看法只是部分的自我。事实并没有改变……我的癖性依旧隐藏在内。”
因此，为了要了解人们是否天生倾向某些心境，比较会表现激动、热切、机警、羞涩、伤心，我们必须看看自然最基本的环节：
一名42岁的医师与女朋友分手了。他认为，两人共享了一份“有意义”的关系。她却指责他爱喝酒，工作太卖命，还跟另一个女人交往。
这一切指控都是事实，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模式。他事业有成，同事与病人对他敬重有加，为了拥有服务病人的专业工具，他密切注意医药界的最新发展。然而，他同时违反许多规则，如迟缴所得税、不缴停车罚单而被传讯。他自己去看医生时，总是表现出不在乎的随便样子，和对待病人的态度判若两人。其实，他几乎从不就医。
要不是与妹妹关系亲密，他连一个关系亲密的同伴也没有。他总觉得被母亲抛弃，因为母亲向来忙着跟朋友在一起，也忙于慈善工作。他父亲很有爱心，移民美国后，开创了一份成功的事业。他父亲十分能干，但只对本身的成就感兴趣。他追随父亲的脚步，念书时科科都拿A。
他只能从自己所做的事情上得到赞赏。在感情分享与建立关系方面，却得不到同样的回馈。迄今他仍不了解这个模式。野心是他个性的一部分。野心构成了他的存在，他却看不出来。
他的个性围绕着一个主题：野心、成就和欺骗。它们出现在他的工作情境与他的人际关系上。在这些方面，他仿效父母。
不过，光是辨认出现在成人身上的特质，并不能满足我们。我们想知道这些特质从何而来、如何形成。要明确解释成人的特质，倘若只探讨父母的影响和环境因素，等于忽略了关键部分：每个人的内在倾向。自婴儿期开始，这个倾向就渐渐塑造出我们接触世界的方式。
精明是成人的特质
要找出代表精明个性的正确基因，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精明是成人的特性，经过时间的累积而专精，在某种情况下表现出来。可是，洞察力与敏感或许是精明的基础，是它的前身，比较容易和它的基因矩阵联结在一起。我们的任务就是开始留意以不同形式存在的个性。
好客也是一项成人特质，在特定情况下表现出来。它不是雕琢而成的婴儿行为。没有人会说：“哇!你的宝宝多么好客啊!”不过，“对触摸的感受力很强”倒是形容婴儿的恰当说法，因为它和基因矩阵关系密切。
我们都看过热中互动的婴儿。他们喜欢让别人抱在怀里，也比较爱露出笑容；反过来说，容易激动的婴儿不能跟成人行为相提并论。成人具有层层防卫，会竭尽所能遮掩激动的个性，只在特定时刻爆发出来。有人甚至从不让它出现，表现出完全相反的特性。
出生6天的女婴和60岁的妇人在特质上并不相同。而且自古以来，雕琢天性便饱受争议。例如：
正义、真实、克己、心意坚定、乐善好施、坚忍不拔、慈悲、谦逊、奉献、耐心、勇气，以及不屈不挠。
这是莎士比亚的《麦克白》（Macbeth）第4幕第3场马尔科姆（Malcolm）所列出的“王者风范”特质。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希腊医师，有“医药之父”之称）以冷静、忧郁、乐天、暴躁，作为气质的主要分野。德国的著名实验心理学家冯特（Wilhelm Wundt）指出，快、慢、强、弱（也可能处于任两者之间）为人的4种基本特性。对心理学家荣格（Carl Jung）来说，外向（extraversion）与内向（introversion）是支配个性的类别。他认为：
审慎运用意志力是主动的外向；受到驱使则是被动的外向。
以上这些，只是从历史上数百种人格类型里，挑出几种罢了。占星术与塔罗牌（tarot cards）则是利用非传统的方法，做同样的事情。
半岁前形成个性
希波克拉底的性格分类方法只有4种类型，而且没有“中间值”，因此所能描述的性格类型不过4种。不过，在希波克拉底的4种气质说法和每个人对他人性格的判断之间，仍然可以找到理解与描述基本倾向的共同语言。
1989年一项研究发现，婴儿在6个月前，许多特性渐渐形成稳定的模式，这些特性为“活动力、鼓动力与强烈度”以及“手段、适应力、韵律感与破坏力”。第一组被视为“驱力”，刺激婴儿产生活动；第二组为“规范性”，居中调节驱力。
研究小组发现，某一组特性上占优势的婴儿，另一组的特性就比较少。最有趣的是，从6星期到6个月大的成长过程中，这些特性一直相当稳定。
初生儿的行为模式稳定不变，这发现令人肃然起敬。它说明了这规律受外界制约的程度，不如与生俱来的力量大。它强化了固有的内在倾向，随着时间的演进，尽管有所波动，仍会自行演变为一个基本范畴。我们可以称之为“个性”—围绕一个主题的各种特质，出生时即影响先天倾向，也将影响成年后的样子。只是，最后分化出来的特征（如“好客”或“精明”）可能有所不同。
其他的基本特征是什么呢？
我们的研究小组针对分居两地长大的同卵双胞胎所做的研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特色，即婴儿早期的社会行为。
情绪传给孩子
有些孩子对环境的兴趣有限，不太能刺激母亲做出特定反应，迫使别人听见自己的意愿与需要；有些孩子却能完美地表达需要，很快得到满足。第一种孩子倚赖父母的“解读”，满足他们的需要；第二种孩子生来就比较能要求满足与刺激。一般人通常以为，这些特质是环境使然，或是父母诱导或妨碍婴儿的活动所致。但是婴儿生来即有参与能力。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往往都有这项能力。
参与环境的能力似乎是先天的倾向。我们可能生来就有参与的潜力。潜力的激发仰赖环境的刺激。同时，潜力也会影响婴儿将来的成长。有些成年人用行动来面对世界；有些人尽量以不需实际行动的方式，规划心中的想法与计划。这些特色在成人期可能转型，甚至表现恰好相反的行为。但是基本形态仍可产生影响力，在选择职业、社交互动与生活模式上，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另一个显著的特质来自于有关情绪（emotion）的研究，也就是所谓的情感（affect）。我们发现，孩子的情感状态和父母有关。父母认为有问题，但仍获得接纳的孩子，或是父母温柔以待，受到悉心照料的孩子，和爱挑剔、消极或心绪混乱的母亲抚养的孩子相较，心境上较为积极进取。尽管有些遗传倾向没有改变（例如某些疾病），母亲仍会把情绪的倾向传到子女身上。举例来看：
一对同卵双胞胎有酗酒的倾向。其中一位拥有积极的心态。这种心态得自他的父母。因此，他好像比较没有理由像另一个双胞兄弟一样继续喝酒。他真的戒酒了。
另一对双胞胎都有胃肠方面的问题。其中之一的父母给与他许多支持，因此他比双胞兄弟少受肠胃不适之苦。这项事实衍生出一个不寻常的状况：两个孩子的问题虽然一模一样，但快乐的孩子总比悲观的兄弟健康。
孩子从大人身上感受到的心情，往往隐藏了孩子可能产生的障碍。只要孩子看起来快乐，问题或疾病或许会显得不重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孩子的心情受到父母的制约，孩子的情绪也会改变父母与子女的互动方式。感情和大脑的特定区域有关，也有强而有力的遗传根源。最近研究人员在人类染色体上，就已找到躁郁症基因的确切位置。躁郁症不一定是因为差劲的父母所致，它是神经与遗传上的问题。表达或接收感情讯号方面的疾病（如自闭症）也是来自遗传。情感虽受环境左右，遗传与胚胎时期的影响，也是值得考虑的因素。
同情心的根源
情感是个有趣又困难的主题，因为它的产生多半来自外界的刺激。激怒他人的时候，若要分辨对方的怒气是情境使然，或是一开始就一肚子气，是一项需要慎重考量的工作。
同情心（empathy）也是如此。我们之所以能够体会他人的经验，是因为知道那些经验带给我们什么感觉。这项最具人性的特质，过去一直被视为是出生后，受到环境制约而产生。这个想法很能抚慰人心：原来我们可以学习同情他人，学着将心比心。但是，这个观念是真实的吗？雕琢天性的关键真的是学习吗？
近来，研究人员一直想办法解释，同情心与支配大脑活动的基因如何联结。从婴儿期开始，我们便有一套传达讯息的神经系统，用以接收和理解社会讯号—微笑、皱眉、哭泣与笑声。下一步就是识别情感。除了有相关神经疾病的人之外，每个人均会迈开这一步，并且趋于成熟。
就遗传而言，同情心是个充满挑战性的观念。学者布拉泽斯（Leslie Brothers）表示，同情心、“动物之间的社会情感沟通”与“神经元之间的社会讯号处理”是一样的，都和一种单一的过程有关。许多看似属于成人的特质，虽然与环境大大有关，不过仍然与基本特质紧紧相连。
现在，性格的根源已找到了。将羞涩视为“不易被鼓动”，将同情心看成“社会情感沟通”，突然间概念化不再困难。它是每个人出生后有效的构造，也是成熟期个性的一部分。这些线索将一辈子交织下去。
体重决定个性？
同卵双胞胎研究发现的最后一项基本特征是：有些婴儿对人比较感兴趣。他们密切注意人的脸孔与声音，对没有生命的东西缺乏兴趣，如玩具或填充玩偶。有些婴儿特别偏爱无生命的事物。让他们选择晃动的钥匙或人的面孔，他们可能比较喜欢钥匙。
奇怪的是，这种倾向往往与出生时的体重有关。
体重较轻的双胞胎比较注意身边的人，较重的双胞胎会与较广泛的刺激产生互动，包括没有生命的东西。对比较虚弱的婴儿而言，专注于人对其有利，因为身边的人可以提供食物与滋养。
科恩（Donald J.Cohen）认为：“双胞胎中天赋较差的一个比较善于社交，可能是由于与母亲建立了亲密关系。”相反地，能力较强的另一个双胞胎，拥有更多自由探索世界的机会。他尽管探索无生命的东西，不必担心危及自身的幸福。双胞胎出生后，这种兴趣上的差异至少会持续5年。
出生时的体重，受到胎儿发育期在子宫内的各种因素影响，也仰赖胎儿的位置及血液与养分的供给。脑部的左右侧高度发达，也受到子宫的影响，左脑与右脑何者较优越，决定了惯用左手或右手，以及许多特性。在胚胎影响方面，同卵双胞胎很可能有不相同的特质：可能一个是左撇手，另一个惯用右手；一个体重较重，另一个较轻；一个对人较感兴趣，另一个则对事物较专注……这些特质可能被认为是环境使然，却不是父母的责任。
这个结果使我们思考个性源于先天或后天时，必须更加谨慎。我们必须留意出生前的子宫状况，因为它会影响性情的形成。
人的个性受到基本的遗传特质左右。这些影响在出生时即出现，影响孩子适应世界的方式。但我们必须小心，切勿妄下结论，认定“所有成人的特质都有直接的遗传根源”。因为母亲子宫内的状况，也可能有助于形成看似遗传的特征。
其他值得小心的理由中，最有力、最重要的是：人类会无可避免地慢慢适应环境。来自社会、文化与父母的压力，很可能造成任何生物学家都无法预期的效果。这并非表示，生物学不接受或否认自然形成的压力，而是我们应当对环境的力量有足够的敏感度，才能了解它如何影响我们的先天模式。
生命的涟漪
假设个性为宽广海湾的表面，我们看到海水涨起大浪、掀起涟漪，有些地方波涛汹涌，有些地方风平浪静。站在悬崖的有利位置俯瞰海湾，很容易看到涨潮与漩涡。这正是我们的目标：“人的性格，可以根据一些指明的特质来分类。”观察海水的涨潮与涡流，就像观察好奇心与害羞一样。
有些人一天之内可以大喜大悲。在生命中的某些阶段，这种情形会更为剧烈或较为减轻。如果某种特性并不稳定，又受到遗传的影响，或许它会间歇性地出现。也或许打一开始，就没有强烈的遗传根源，得仰赖外界的刺激，才能表现这种特质。
当微风吹起，海水表面拂出霜雪般的光芒，可能很难看出底下的水流。狂风来袭，海水表面也可能改变流向。变幻无常的天气好比孩子的发展环境，变化一直存在。海水表面随时与风、霜、雪、雨和阳光接触。外界的天气因素是否决定了水流？当然!心理学、人类学、教育学、精神病学、心理分析、传记、文学与视觉艺术长久以来的目标，就是把父母教养、学校教育、社会与文化对个性的影响拼凑成形。
缺乏照顾对孩子的发展有绝对的影响，丧父或丧母也是一样。战争中成长的儿童，身心遭到莫大的创伤。我们知道人们如何受到左右，如何反抗，也知道社会在影响行为方面扮演重要的角色。我们更知道，波涛太过汹涌时，应该如何安抚、慰藉与干预。
小圆石的威力
希腊传记作家普卢塔克（Plutarch）说过：“为什么向海中倒油，可让海水清澈、平静下来？是不是风碰上滑溜溜的油，使不上力气，无法兴风作浪？”有些天气威猛无比，有些不着痕迹。我们必须了解这些效果，因为天气因素永远存在。
风不仅仅在平静的海面吹拂。海水不断移动，依照海洋底部的轮廓成形。海洋的底部正代表先天遗传的模式与基因，使人类产生不同的倾向。我们站在高耸的悬崖上，看不到海底，却知道它的存在。即使风平浪静，海水依然翻滚旋转。仅满足于研究环境威猛无比的效果，等于忽略了隐藏在底部的自然力量—基因。
一个基因好比海底的一颗小圆石。它不会对表面的海水造成任何值得注意的影响，也不会自行形成漩涡。因此我们不能笃定地说：“在那漩涡下面，一定有颗小小的圆石。”或是认为某些特性（害羞）一定是某个基因所致。基因与个性之间的关系，很少是一对一的。构成个性的各种特质多半不是单一基因造成。没有一个基因单独导致好奇、悲伤或坚毅不屈的个性。
不过，有些特别的基因会导致许多遗传疾病，如酗酒。这种基因群好比一堆石头，对多种特质构成不容忽视的影响。
基因可能形成某些基本特征。我们出生时，某些独特模式（如参与感和好奇心）使我们的身体适应环境。这个模式有一部分具有一定的弹性，让个性获得表现空间。基因密码也包含在这个弹性范围之内。通过这些研究，我们慢慢明了，基因矩阵的运作如何反应生活的各种状况，也逐渐看见先天禀赋与后天环境的互动情形。
1941年，有个关于日本一对双胞胎兄弟的报道：
两兄弟一出生就被分开，在不同的家庭里长大。互不认识的兄弟俩直到二十出头，还一再同受肺结核（或许对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并不特殊。）与口吃（这倒挺不寻常！）之苦。更不寻常的是，他们在生命的同一阶段走上相互背离的路：一个成了小偷，被逮捕后锒铛入狱；另一个则成为基督教的牧师。
为何会有差异如此大的选择？尤其是处在尊重一致性的日本社会与文化中，这又该怎么说呢？两兄弟都经历过战乱，也都由人领养，然而，其他有类似经验的人，却不见得表现得如此非比寻常。但是，这对兄弟也具有一种内在性格，研究人员称之为“意志薄弱”。他们似乎很自然地受到两种不同却强大的环境力量左右—罪恶与基督教。因此，我们也不能忽视内在与外在两种压力。
经验与机会各有不同，正如遗传而来的脾气各不相同一样。为了更加了解不断演变的性格，我们必须从个人适应世界的状况来思考，要以长远的眼光看待生命。被基因刺激而引发的改变，也会受到环境变化的调整。基因传递新的讯号，制造新的蛋白质、酵素与荷尔蒙，修正过去的结构与功能，激发各种可能的行动。环境或多或少、主动或被动，也不时影响着这个过程。
在这充满动力、不断旋转的房子里，已没有空间容纳我们自己或子女们静止、没有弹性的形象，这也是我们迈出下一步的原因：不仅必须看到个人的性格在刹那间完成，也得看它如何在生命历程中自我创造，并且彰显出来。这正是发展与成熟让人着迷的过程。

第一部分 生命律动之谜第4章 成熟：遗传设计图

你也许能以长柄叉赶走大自然，但它总会回到你身旁。
—沃德豪斯（P. G. Wodehouse）
1988年3月14日，伯科（Ira Berkow）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佛罗里达州普兰特市（Plant City）草莓节与希尔斯伯勒县（Hillsborough）展览会的名誉理事帕克（Roy E.Parke）关于珍爱草莓的一番话：
你不希望它们长虫，如果它们真的长虫了，当然就必须喷洒杀霉菌剂。这对任何草莓都会有效……但是，每颗草莓都有自己的责任。它是独立的，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那味道、那颗粒大小、那颜色……种植的农人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在一旁帮忙，给它一点碳酸钾、一点镁和一点水。
你能做的事很多，换句话说，为了帮助生命成长，有许多你绝对要做的事，但大自然自有其路径。草莓也和其他生物一
样—有自己的责任，这不是什么道德上的责任，而是必须依照它本身的内在设计图生活、成长。
试想一个年轻女孩由于成长的速度更快，使得9岁的她看起来就已经相当成熟。从她严肃的脸孔与举止看来，我们简直就可以看到她40岁的模样—固执、坚定且自信。她的青春期也来得早，随之而来的是十分笃定的自我。若拿她与一个较晚熟的男孩相比，他的身体一直到青春期的尾声才开始变化，而且要到二十八九岁时，才可能在同龄人中找到自己的社会定位。
这两个孩子在生理与情感方面的成长情况，不仅和生活经验相关，也跟他们与生俱来的成熟设计图脱不了关系。大家都知道，男孩与女孩成熟的比率大致说来并不相同，而这一对男女的个人情况更是迥然不同。
我们不必对这样的差异感到吃惊。遗传不仅与身体有关，也与心智有关。说得精确一点，我们遗传到的是一组基因。日后一切生理与心理上的成长，都出现于同一个起点：一个受精卵与23对染色体。每对染色体上，均包含一缕缕双螺旋形的DNA。成长的指导方针在胚胎时期即已开始，负责两个眼睛、一张嘴、两只胳膊、两条腿和脊椎的确实位置与功能。这个指导方针会跟着我们一辈子。
体内的指导方针
我们曾经以为，被遗传的特征只有在出生不久时效应最强，那是一段尚未被后天经验污染的纯净时期，然后，随着学习而来的反应，将盖过原有的一切。这种说法似乎很合逻辑：新生儿所显现的是得自祖先的特性，然而，由于我们以为身心增长皆来自养育与学习，促使我们以为一生中的重大改变，乃取决于生活经验—如决定、重创、奇特的际遇、具影响力的老师等。
但是，如今真相已经十分清楚。现代研究指出，这个观念根本错得离谱。我们的经验相加起来并不等于我们本身，反而是遗传的天性（即天生禀赋）不断与经验和学习对话。不仅出生时如此，终其一生皆是如此。个人特质中相当重要的一点：“我们是谁？”往往丧失不见或被遗忘。
自然神论的信徒相信，上帝像个上发条的人，它创造了这个世界。它上紧发条后就放手，让人类自生自灭，或沉或浮。然而，基因密码并非采取这种撒手不管的手段，它不断发出信息，不停地开开关关：或许监看各器官（如心脏）的运作；或是给亨廷顿症打个讯号，让身体在人生中的特定时刻（如青春期或老年期）设法适应；或者让我们以特殊的方式适应世界。人的一生始终笼罩在基因的影响之下。我们的程式设计充满变化，成长就是靠这些变化和结果的呈现，就如法伯（Susan L.Farber）的描述：
乔治与米伦一出生就被分开，由两个不同的家庭领养。
乔治的养父母皆从事报业，他是家中惟一的孩子。这个家庭在国内频频搬迁，大约在乔治小学一年级时才定居纽约。乔治18岁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是养子，更不晓得自己是双胞胎之一。
米伦被盐湖城一对年轻夫妻收养，后来又有了一个妹妹，也是收养来的。他念完四年高中，但决定不上大学。米伦对音乐极感兴趣；乔治的职业则是商业艺术。将近18岁时，米伦得知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兄弟俩19岁时头一次碰面……两人均长相英俊，体格壮硕，相似得连邻居都把他们错看为另一人。
两人都曾赢得拳击冠军，也都对艺术深感兴趣，身体特征更是一模一样，连蛀牙的位置都相同。更教访问员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个性也十分相似，个性测验的结果像得出奇，令大家以为测验有误（其实没有），硬是让其中一人重做一次。
几星期后，兄弟俩互相道别，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乔治后来成为滑翔机飞行员，米伦则成为海岸巡逻员。1943年，两兄弟在前后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双双产生关节强直性脊椎炎（anklosing spondylitis，一种渐进式的脊椎瘫痪症）的病征。疾病发作的情形在两兄弟身上都一样没有规律，两人对治疗的反应也很类似。
从运动技能和艺术兴趣，一直到后来的疾病来袭，这对双胞胎显示出不可思议的雷同。成熟和我们的遗传天性—亦即与生俱来、老天“赋予”的特性紧紧相连。无论成熟的顺序是清楚或重叠，都遵循着每个人体内概略的指导方针，在特定范围下有所表现。
乔治与米伦的经历，反映出一个事实：成长并非从出生到成熟，都顺着一条没有接缝的直线走，一路上可能会有中断的痕迹。在成熟与发病之间，身体组织的方式也会有剧烈的程式改变，例如此人跨出他的第一步、说出第一句话、第一次有性反应等。知觉、认知、语言与运动机能等自我装置（ego apparatus）的特质，使我们得以决定自己是谁，与世界上其他人有何不同，更在日后引导我们有所改变。
现在，就让我们凑近看个清楚吧!
成熟与发展
就日常语法而言，成熟与发展几乎是可以互换的同义词，这两个词有暗示孩子正在成长、增长年龄与蜕变成大人的意思。不过，两者之间仍有极重要的区别，字典也反映出这一点：
发展（develop）是指“展开，引出可能性”。
成熟（mature）的意思是“经由自然过程所致，直到成长完成”。
其中差别何在？
发展与环境对成长、改变的影响比较有关，包括情感与心理的改变；成熟则涵盖更多生物与遗传的计划。虽然这区分让我们比较了解如何看待二者，但仍有不足之处，因此以下将一一阐述。本章先从成熟谈起，下一章再谈发展所引出的可能性。
就像先前提过的，有些遗传时间表的效果很容易辨认，尤其是形成身体组织、决定身体变化，以及使我们倾向和基因直接相关的特定疾病，如镰状细胞贫血症（发病于出生后的头几年）、亨廷顿症（发病于中年）与阿尔海默氏病（发病于中老年）。这些定时变化均属于成熟期，而非发展期，因为它们都受体内特定的变化所引发，因此这些病症必然受到基因的刺激。但是，其他成熟的变化也主要出于自然的基因成长计划，也就是说，运动、知觉、认知变化等，都影响我们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童年世界
想想童年时期，当大脑发展至更成熟的阶段时，会发生什么事：
4周到5周大的婴儿会开始微笑。起先的微笑只是典型地反映出内心的愉快、温暖、需要拥抱和身体上的满足，而今，因应社会化的需求，我们对父母甚或其他人都会微笑示意。还有什么因素比宝宝对关爱的反应更受环境左右呢？不过，我们仍须考虑受遗传影响的大脑成熟度，因为它会决定这种反应在何时发生。
由观察结果得知，孩子除非没有大人的关爱，或是受到身体上的虐待，否则，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若是皆由颇有爱心的家庭抚养，都会开始有这样的反应：你对他笑，他也对你笑，两个孩子之间的差别不会超过几天。
7个月大时，几乎每个健康的婴儿都会体验到一种认知的重组，即所谓的“陌生人反应”：一看见陌生人靠近，就会突然产生负面的反应。在这之前，他们根本分辨不出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脸孔有何不同。
这突然的反应是一种可以预期的变化，是一个里程碑。婴儿对外界的反应和以往不同，我们可以想像其适应的目的（虽然可能还有其他目的），是为了加强对父母最基本的情感依恋。那至少会一直持续到可以忍受陌生的脸孔，并将之纳入自己不断扩张的内在与外在世界为止。
17个月后，又有一个预料中的转变，改变了孩子体验世界的方式：从对形象纯粹的知觉印象，重新组织成根据象征和语言的经验来加以了解—亦即从感觉到语言的运用。虽然，这个对日后所有发展极为重要的成熟里程碑，必须仰赖环境的刺激才能表现出来，然而，隐藏于其中、决定其走向与时机的指导方针，似乎是生物性的。
遗传时间表
两岁以后，这会儿，孩子得努力于控制排便。
当然，这是需要学习的，包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以及应不应当。不过，基因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成熟和肌肉的控制具有稳定的影响力，也会早早表明大小便训练在身体上最合适的时机。训练必须配合孩子的生理需求、能力和时机，否则无论是以祈求、责备，或是多么诚恳的态度，都会白费工夫。在我们的集体研究中，双胞胎之一的大小便训练若有延迟或困难，另一人几乎也一定有类似状况。
遗传时间表（有人称为遗传时钟）必须负一部分责任，来刺激正常的成熟过程—如说话、认字与走路等。在继续迈向由基因操控的成长变化之前，我们可以试加思考：幼儿体验世界的方式究竟有何改变？
倘若自问：“我8岁（或4岁、2岁）的时候到底是谁？”你可能会忆起童年的特殊记忆：人物（父母、兄弟姊妹、阿姨、护士）、地方（家、特别的房间、壁纸的颜色）、事件（生日、到亲戚家或国外的神奇旅程、挨打）……一些亲密、恐惧与快乐的时刻仍然记忆犹新。但是，在回想这些特殊时刻之前，请思考一下我们如何体验每样东西、每件事情。
虽然，我们会把生活中自认为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或是留下纪念品提醒自己，但这些物品、人物与事件的经验，仍然会经过记忆层层过滤。对婴儿而言，怎么看、怎么爬、如何说话都太容易了，因为这都是他的特质，反映出他成长的成熟过程，和基因矩阵有最清楚的关系。以心理分析的用语来说，这些特质属于自我装置的一部分，它们是工具，可通过它们理解及筛选，并借助它们行动。我们对环境与对自己的观点也受这些特质影响。
基因带领成长
例如在婴儿期，我们会对外在与内在的刺激有反应，对看到、听到、闻到、尝到与摸到的（亦即所有的知觉）东西有感觉，并在动作中（即感觉及运动技巧）展现出一定程度与品质的活力。我们表现出好奇心，并且与人或无生命的东西接触（即适应能力、知觉与反应），也展示出理解、思考与说话（即认知）的能力。这些特质可能迟缓或加快；可能对刺激有反应或没反应，但都是可以测量的。
若把这些特质联想在一起，仔细的观察者可能会对自己或某个孩子的过去，渐渐产生清晰的感觉。或许从这些特质里，我们无法看出大人的性格，不过，使人与众不同的特性终会表现出来。一样米养百样人，乃是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内在成熟技能，自出生起，即开始限定我们接触世界的方式。这些特质与脑部及中枢神经系统已知的区域直接相连，如语言与记忆中枢，并联结贯穿全身的庞大神经与神经腱网络。长久以来，一直有人研究这些脑部区域的座标和功能，虽然所知有限，但毋庸置疑的是：遗传的基因将带领我们成长。
这些能力（或称为技能）和生物矩阵相连，可能会产生的表现范围也已预先设定。虽然，先天与后天的刺激会修正我们观看的角度、移动的方式，以及会趋近或回避的事物，内在的成熟技能倒不是随机展现的。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婴儿自有对策，这套因应之道不但会影响他对事物的反应、自我内心世界的塑造，也影响了他对旁人的反应，以及人们对他的回应。
关键时刻
同卵双胞胎的研究（我们的研究也包括在内）结果显示，这些早期的成熟技能当中，有许多是一致的，亦即是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所共有的。例如，其中一对同卵双胞胎在语言的形成与发音都显得力不从心，会说话的时间较晚，即使说得再好，也极少比得上学校里的其他小朋友—虽然双胞胎之一的养父母，一直努力在尝试克服孩子的局限。
同卵双胞胎以类似的方式感觉、思考世界，在这世上穿梭游走。这是因为两人体内隐藏着极为类似的成长模式，因此一些成熟技能会定时出现，功能也会共有。虽然成熟特质的发展进程不见得相同，意即双胞胎之一可能突然爆发说话的能力，另一个则稍微落后，不过，就同卵双胞胎的能力而言，即使先前曾偏离成长或成熟的某个时段，最后多半仍会集中趋于一点，这证明了成熟特质确实有设计图。
例如在认知能力上，我们曾发现，在特别容易改变的时期，尤其是四五岁与青春期之前，双胞胎之一大幅超前另一人，其脑部应对外界状况的网络以某种未知的方式，产生了能力大跃进。他的孪生兄弟可能处于刺激较少的环境里，得不到特殊的关爱，以致无法继续发展。但是，两兄弟的认知能力终究会不相上下。有个先前研究即反映了这个结果，虽然在今天看来稍嫌粗糙，不过仍是个不错的例证。多布曾斯基（Theodosius Dobzhansky）曾引用格塞尔（Gesell）与汤普森（Thompson）的原始报告如下：
一对同卵双胞姊妹成长到46周与56周之间时，其中之一“接受了数百小时专为改进运动协调、整洁习惯、构造、注意力持续时间与语汇而设计的训练”。这个训练进行期间，受训的女孩远远胜过另一个“控制组”的女孩。不过，当姊妹俩再度接受同样待遇时，没有受训的女孩进步速度加快，直到和另一人相同为止。
其实，成熟的步调平均，有时也会大步跃进，这值得我们谨记在心。在任一时刻里，孪生女之一的语言技巧，可能比她的运动能力超前或落后—也可能超前或落后于她孪生姊妹的语言与运动技能。但是，双胞胎之间终究有扯平的时候，天性会显现出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了解，每个人由于体内时钟相异的设计蓝图而各有不同，并不仅仅是环境使然而已。这些时钟预先设定人们的改变，以及对环境特别具有适应力的时期，即所谓的“关键时期”（critical periods）。这部分将在稍后的章节再做讨论。
同时发病
双胞胎会有共同的健康问题，如眼睛的毛病、整形并发症与癫痫症的发作，而且往往是在同一个时期发病。儿童普遍的传染疾病—耳、鼻、喉咙、肠胃、泌尿道与呼吸系统问题，双胞胎常常也是共有的。我们向来以为是环境引起的病症，可能往往源于遗传。最有趣的是，这些病症发生的时机虽然偶有不同，但病症却似乎是共有的。
一对堪称健康的双胞胎分住两地，竟同时痉挛起来。其中一个双胞胎的小儿科医师认为，抽筋的原因是感染，或是对食物的敏感反应；另一个双胞胎的医师则以为是一种脑部疾病，于是检查孩子的脑部有无受损。这两种处理方式都没有解决问题。症状持续数月之后，似乎又自行消失了。
倘若两位小儿科医师知道，病人的同卵双胞胎兄弟也有痉挛现象，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对策，或许会强烈怀疑是否受到遗传影响。事实上，遗传的病症与成长时间表，往往不被视为诊疗的参考资料。
成人期的成熟
刺激孩子趋向成熟的遗传讯息，不会在青春期突然停止。我们的成熟时钟无时无刻不在体内运作，稳当地使每个人在生命周期的每个阶段，倾向于某种变化。例如在青春期时，体内荷尔蒙的调整有定时控制：即使一出生即分开的同卵双胞胎姊妹，往往在前后不到几星期的时间，都会开始初经。而月经周期的中断可能也是遗传而来。
奥尔加与英格里德是两个月大时即分开的同卵双胞胎，在这段岁月里，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英格里德一直到35岁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才知道自己有个姊姊。后来，她们发现两人在18与19岁之间都曾停止月经。由于她们当时都有男朋友，性生活也十分活跃，两人都以为自己怀孕，于是便结婚了。
婚后几个月，她们的月经再度开始。
这种月经中断却未怀孕的情形，或许可以合理地视为生理或情绪上的问题。究竟是哪一种，则需进一步的测验。但是，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都显现出这问题时，生理因素成为比较可能的原因，尤其她们俩月经中断的时间又是那么接近。
在另一个例子里，我们可以看到睾酮（testosterone）对青春期激昂的侵略性与叛逆性的影响，并在二十多岁时渐渐平息（脑下垂体荷尔蒙也是如此）。这种相对平静的心态，将帮助我们培养、掌握专业的潜能。正如埃里克森列出的基因表象系统（epigenetic system），老化的过程也由基因引发：掉发、近视、性反应逐渐减少、衰老以及其他成熟的现象，皆是生物指标，出现的时机仰赖适当的遗传讯息。
致病基因
某些疾病或发展中断的倾向，也和免疫系统与支配该系统的基因有关。因细菌或病毒引起的疾病，或许也可视为是遗传的免疫系统，以及特别容易感染某种疾病的倾向所致。这过程可能与罹患特定癌症的方式类似，乳腺癌就是其中之一。它是受到一种致癌基因（oncogene）所刺激，如果压制致癌基因，正常基因也受到压制，致癌基因就会活跃起来。
我们有证据显示，这种名为“抗癌基因”（anti-oncogenes）的预防癌症基因，位于第17号染色体上。虽然这个染色体受到损伤的原因未明，但是，它受损后，其他癌症（如结肠癌与肺癌）就比较容易出现。由此可见，基因比疾病本身更可能形成病症的倾向。
阿尔海默氏病也是出生时就已经设定在基因里，但是要到成年的晚期才会表现出来。它出现的时间与过程，都悲哀地在我们预料之中。心脏病也可能与遗传设定的时间表有关，有些人比其他人倾向于更早发病。
遗传在精神疾病上扮演的角色愈来愈清楚。艾姬兰（Janice Egeland）领导的研究小组发现（虽然还没有把握），在阿米许人（Amish）当中，躁郁症病例多得出奇；无数的领养儿童与双生子女研究（包括染色体图谱）也显示，精神分裂症和遗传基因、大脑的化学特性大大有关。
例如，精神分裂症病人的家人比一般大众更有可能罹患此病，即使病人的兄弟姊妹是由健康的养父母抚养长大，亦不例外。就统计几率来看，精神分裂症病人的同卵双胞胎兄弟或姊妹，也非常可能罹患此病，而且发病时间往往和双胞胎兄弟或姊妹不相上下。
依逻辑推断，倘若已知有4 000种疾病与基因有关，那么，长寿应该也是家传的。我们早晚都会因任何理由而死亡，即使只是单纯的老死，那么，我们一生努力避免的一些事，可能也早已决定。任何医生都会建议，若想长寿，最好选择长寿的家庭，这比最先进的医学技术还有效。
修正遗传
成熟的特质出现时，当时的环境因素可能会改变成熟的形态与功能、限制成熟的特质是否出现，甚至决定生物本身是否可以活到足以体验它的时候。比起火车时间表来说，遗传时间表当然不仅仅是一套粗糙的指导方针，它是一份计划，配备了具体的适应性范围，这个适应性等待着来自外界的讯号。
例如，在上个世纪，营养的改善将初经的平均年龄从13岁、14岁降到10岁、11岁。良好的营养与健康似乎可以刺激身体的繁殖周期。如果双胞胎姊妹之一吃的食物比另一人更有营养，她的月经可能会来得较早，但是这对孪生姊妹共享同样的基因，基因特性的表达范围也相同，她们的初经时间想必比两个毫不相干的女孩来得接近。营养再怎么改善，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降低初经的年龄。一个营养超级良好的女孩，也很难在7岁就开始行经。遗传时钟里的一切弹性空间，都有内含的极限。
在遗传疾病的表现方面，生活经验也是个重要因素。即使我们几乎无法全然避免或预防遗传疾病，环境仍有可能对遗传特性做有限的修正。
以阿尔海默氏病为例，虽然已经确定是出自遗传，一些研究仍显示，20%的患者过去曾受到某种脑部损伤。意即此病若非其他方式所致，就是因脑部损伤而加快、延缓或改变其呈现方式。阿尔海默氏病患者较同龄的人更为沮丧，是阿尔海默氏病造成了沮丧，还是脑部沮丧的化学特性，促成了阿尔海默氏病的病征出现？
另以心脏病的罹病率为例，大家都知道，适当的食物和运动会降低患病的风险。纵然如此，倘若我们研究心脏病的成因，只看到环境的因素—过多的胆固醇将致病，家族中有遗传性循环系统病史的高风险病人，就绝不可能被察觉出来，他们也得不到适当的建议并加以预防。如果完全忽视遗传的时间控制，我们便只能遵循预防疾病的一般性劝告，无法分辨出有些人必须更加小心，比其他人更应遵守饮食禁忌。
了解生命周期
这使我们更有理由了解遗传的时间控制与环境的互动，这种互动关系会在人的一生中有所改变，那不仅是因为个人的经验与环境有变，也因为基因在特定时间会打开或关上开关。若把人们与生俱来的疾病倾向列入考虑，再研究特定的遗传疾病，也许就可以知道每个人容易罹患的疾病范围。
总体来看，了解成熟的整体生命周期，能帮助我们辨认出一些历久不变的特质、比较稳固或较易改变的特性，以及最稳定与最易改变的特性出现的时机。届时遗传与经验的相对分量将逐渐明朗。
最后再举出几个例子，不仅可以说明成熟的效果，也能指出发展不可避免的模式。
弗朗西丝对体能运动有强烈渴望。事实上，根据她母亲的说法，她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非常好动。两岁时的她，已经动个不停地探索周遭环境，在还不能判断后果时，便开始运用她极端发达的运动技能。由于她会四处乱跑，但又无法评估危险，她被判定为“有意外倾向”，然而，这也没有让她因此而有所节制。
可是，等她超过某个安全极限后，她会突然觉得不安，并随即哭了起来。每回离母亲太远，远得超过她能忍受的程度—亦即远超过适合她的发展地步，她就会如此。总而言之，此时她在运动能力上的成熟度，超过情感上的发展速度。
儿童分析家马勒称这阶段为“建立和睦关系”（rapprochement），其特色是孩子即使漫步离开母亲身边，仍会不时回头张望或聆听母亲在做什么。以上述那相当显著的例子来看，当弗朗西丝走得太远时，她总是觉得自己迷路了，只剩下孤单一人，于是不知所措、焦急不堪。
碰到这种情况，母亲大可不理她，算是让她为自己太过进步的运动技能付出一点代价。然而，在她的情感发展赶上身体成熟度之前的那几个月里，母亲却尽可能四处紧跟着女儿，好把危险减至最少。这位母亲设法适应女儿的成长，虽然把自己累得半死，却也在特殊时刻为女儿提供了适合个人成熟速度所需的教养。
埃伦是个4岁女孩，她的说话能力远远落后于了解语言的能力。她试图以手势与声音和他人沟通，但是，每当她努力表达自己的需要，父母却误会她的意思时，她就感到大受挫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年半，她才开始能说出单字。然后突然之间，她的语言沟通力赶上了理解力，进步的状况极佳。
这种不平衡的状况，常常可以在儿童身上看到，老师与父母需要有相当的弹性，对自然的成长速率应有足够的耐心。
不过，仍有很多其他例子，有些孩子发展的程度一直没有赶上成熟度。有趣的是，虽然婴儿的内耳器官在出生前10周就已经是成人的尺寸（眼球则几乎是成人的4/5），但在情感上却根本是全然无助的。身体的成熟可能早于情感的发展，或是恰好相反。一个孩子也许早在能以语言表达反应之前，便已经了解某些字眼及其代表的情感。
成熟的标准
成熟当然也有标准—即一个孩子在特定年龄“应该如何”，当一方面或多方面落后时，就应寻求指导或介入其中。
一般来说，每个人都有得自遗传的成熟步调，呼应着自己逐渐浮现的个人特质。教养在生命历程中的某些时期具有较大的影响，某些时期则影响较小。但是敏感的父母、配偶或孩子将会了解，只要假以时日，成长较慢的领域将会与其他方面并驾齐驱，甚至可能超越。我们的任务就是辨认出个人的成长速度与模式，并给予扶助。
劳伦斯的身体功能随着年龄增长而衰退，虽然对87岁高龄的老人来说，他的心智能力仍旧活跃，但一些比他年轻的朋友却比他好动，因此他常觉得悲哀与困惑，以致无法运用身体从事一些社交趣事，比如用两手稳稳地握住扑克牌，或是和朋友搭公车上剧院看戏。于是，他女儿教了他妥协的因应办法，把一些不能再做的事，转换成可以做且颇有意义的事，使他有相当的满足感。
劳伦斯的女儿了解父亲，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以自己所知的方式帮助父亲，并了解父亲特别的老化方式。这类知识既具体（某些成熟技能及时间表与基因相关）又有弹性（每个人的内在模式，都将随着生命中的改变自行展开），是任何企图了解自己或他人者的目标。
参与生命
只知道一个人具有某种遗传的天赋特性仍嫌不够，因为在发展过程中，总是会有些转变。每一个逐渐展开的生命，在成熟与发展两方面的变化，假以时日一定会发生。清楚个人的成长时间表，有助于我们了解应该如何对待每个人、认识每个人展开的模式以及适应他人的时间控制与需要。我们应该和他人保持一致，和谐相处，在必要时助人一臂之力，但不能过度干预，或是在健康发展方面强加诸多判断。
或许身为父母或老师最基本的义务，就是去发现每个孩子需要什么，最终目的是希望孩子长成他自己。然而，英国诗人丁尼生（Tennyson）的作品《追忆》（In Memoriam）却提醒我们：
婴儿初来天地之间，
稚嫩的手掌压着乳房的周围，
但从未想到“这是我”。
随着长大懂事，
并学会说“我”的主格（I）和宾格（me），
才发现“我不是我看到的我，我和我所触碰的东西并无不同”。
因此，他有了独立的心思，
从此可能开始有纯粹的记忆，
束缚他的框框逐渐确立，
使他离群独立。
“个人特质逐渐成长”的说法既适用于成人，也适用于初来天地之间的婴儿。有些“独立心思”的特征，在生命末期会更加明显，有些则几乎消失无踪；有的仅是愈来愈根深蒂固的习惯，有些则代表了老化的程式设计或阶段。
这样的考量，自始至终需要我们多加关注，不断投入，以使我们参与生命成长的过程更具意义。
我们已了解到环境对人的诸多压力。愈是知道遗传的影响，与他人的关系才会更明确和谐。我们应舍弃完全放开的发展方式（任何人都可以做任何事），转而觉悟到每个人特殊的发展方式（有其限制，也有其潜力），并赋予每种关系崭新的意义。
虽然这份觉悟得来不易，我们仍应继续努力发掘其中奥秘，因为在搜寻过程中的发现，已经是莫大的报酬。若是考虑到其他较偏向心理层面的特性，亦即隐含在发展过程中的特性，这份觉悟可能还会更深。

第一部分 生命律动之谜第5章 发展：经验与学习

他允许自己受到信念的支配，相信人类并非在母亲赐予生命的那一刻，就一劳永逸地获得生命，而是生命本身一再迫使人类成长。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马尔科斯（Gabriel Gar玞ia Marquez），《霍乱时期的爱情》（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
生活并未善待吝啬鬼斯克鲁奇（Ebenezer Scrooge），在狄更斯（Dickens）的笔下，这个吝啬又坏脾气的家伙曾经一度恋爱，直到生意完全控制了他，以致未婚妻离去、姊姊去世，年华老去更让他心如铁石。
会计员克拉契（Bob Cratchit）在他的雇用下备受艰辛：一星期赚15先令，几乎不够养活贫穷的一家子，以及健康忽好忽坏的小蒂姆（Tiny Tim）。吝啬鬼需要教训：在一个圣诞夜，他的灵魂受到震撼，满怀恐惧地面对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无可避免的死亡。挥之不去的鬼魂，使他重新想起活着的意义，他彻底受到了教训。那年，克拉契家由于吝啬鬼的关系，吃了一只“绝不可能站得起来的胖火鸡……比小蒂姆还大两倍”—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如果只就狄更斯的字面意义来看，斯克鲁奇在《吝啬鬼》（A Christmas Carol）结尾所发的慈悲心，代表了他此后都会是这样的人，也表示他本来可能一直是这样的人，圣诞夜只是让他恢复自我。因为就某方面来看，他的转变必然是一种自然的回归；是他已经准备好的转变，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生。残酷无情的境遇可能使他心硬如铁，不过狄更斯也许会说，斯克鲁奇的心里一直燃烧着微弱的火焰—一部分是适应环境的能力；一部分是同情心，这些都是他内在的一部分，借着噩梦似的鞭策与帮助，再次显现出来。
学习像滚雪球？
经验具有改变人类的力量。我们获得新的智慧、寻求新的事实，也饱受新的愚昧之苦，在有知觉与不知不觉中，不断接触新的刺激都会改变大脑与行为模式。经验既强烈得令人屏息，也有细微得不着痕迹的效果。它对发展有益或有害，全赖我们调适的能力。过去的经验影响现在，现在的经验则影响未来。
“学习就像滚雪球”的意象并不高明，因为人们并非每天出门去获得更多零碎的资讯，并定时加以处理，直到累积了大量资料后，结论与决定自然出现。人世间的体验，和我们所接触的事物同样意义重大。我们接触的事物取决于观看的方式，观看的方式则受到基因的影响。
婴儿对母亲的胸部有所了解，并不仅来自与母亲胸部接触的经验，他内在的程式设计有此反应，能令他凭本能吸吮。婴儿不是被动的资讯接收者，他会主动以自己的方式找出资料，其完善程度也可自行决定，而且不仅在接受正规教育时期会这么做，他一生都会如此。
斯克鲁奇不单是人生教训的被动接收者，他内心暗藏着天生的同情心（即使是同情心，也和遗传矩阵有关），只要有一股说服的力量，就能把他推回那原本天生的、会将心比心的自我。
只要有意愿，又有恰当的条件可以洞悉内在倾向的模式，自然便会回归到我们身上，或者我们将会回归自然—即使和我们年轻时的自然已不太相同。以下我们将进入了解先天与后天（亦即发展）的核心问题：变成独特自我的过程。由于这问题非常复杂，除了借助经验，可能很难以任何方式看到它的发展。但是如今先进的研究，已为我们开了一扇窗。
平衡内在与外在
正如我们在上一章提到的，成熟是包括了知觉、认知、感觉运动技能变化的生物成长标准。相对而言，发展是一幅含苞待放的心理景观，性格、判断、价值系统、建立关系的能力、真实感、自我观念等，都在这幅风景中出现。较之成熟的特质，发展的特质更能帮助我们创造行为与个性的模式—从出生、成熟至死亡，一直在努力把我们塑造成与众不同的样子。
如果基因对成熟过程的抑制力短暂却紧密；对发展的抑制力又相对地长久、宽松，后天教养的影响空间便大得多。长牙与说话比较受到遗传倾向的控制，我们对他人的判断力却不然。这类判断的内涵极大地受到家庭与文化经验的影响。不过，我们也逐渐发现，影响人们下决定的力量（如心灵防卫、洞悉的能力、人际关系等模式）并不仅源自于生长环境。
诚如弗洛伊德的解释，我们生活在内在与外在需求的十字路口，一方面有本能的欲求、愿望与幻想（主要是生物性与寻找快乐的需要），另一方面还有外在的期望与良知（多半习自父母与社会）。在弗洛伊德的心智结构理论（structural theory of the mind）中，自我必须在这两大范围内建立起一种真实感，并以特别的心灵策略，帮助自己平衡内在与外在的需要。面对这些冲突的决心，也有助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心理状态的建构。
心理发展既然受到自我发展的指引，必然也受到严密的遗传和强大的环境力量引导，下一章会更加完整地探究内在与外在欲望如何通过适应而妥协，心灵防卫又如何在这方面助一臂之力，这些都有生物性的根源。而且往往被视为多半受到环境影响的重要发展过程，其实也和生物性与基因紧紧相连。
阶段性的蜕变
埃里克森的基因表象系统指出，人的成熟与老化的过程皆由基因引发，他认为发展阶段若出了毛病，会使旧模式在每个阶段重组成新模式。借用弗洛伊德的性心理阶段理论（口腔期、肛门期、性器官期）为基础，埃里克森同意：
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有设计图，各部位根据设计图而生出，并有其特别的生长时间。
当然，他所说的设计图，基本上仍是生物与遗传的蓝图。
发展阶段和成熟一样，受到社会性与生物性要求的控制。正如火车的车厢可以从后面推或从前面拉，全由火车头的位置决定。基因与环境合力或推或拉，启动发展至不同的阶段。一旦一个阶段完成，个体需要得到满足，下个阶段随即开始，一组新的要求于是展开。
“任何有机体的生命周期，”多布曾斯基曾写道，“都是以明确的次序使各阶段循序衔接。次序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特定年龄与阶段的发展事件，乃是由先前的事件衍生出来的。”虽然发展或许看起来是持续性的，其实却有中断。皮亚杰认为：“阶段……只能由连续的步伐或均衡的阶层组成，再由一个变迁或危机时期分开。”皮亚杰的同事英海德（Barbel Inhelder）也说过：“倘若次序的性质没有改变，没有类似蜕变的情况发生，所谓的阶段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问题是：这个发展的次序有多严格呢？虽然某些生长的范围是通过遗传时钟的影响，和脑部与成熟紧紧相连，但行为与情感的发展也必然是这样吗？冲突呢？个性呢？的确，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的发展并非随意进行。一个阶段中所衍生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才可能健全无疑地过渡到下一个阶段。促使发展进行的主要原因之一，即是从一个阶段到下一个阶段，以及一个区域到下一个区域的能量转移。总而言之，这是天生自然的，也可说是得自父母、社会与环境。埃里克森认为：
个性是依照体内早已决定的步骤，驱策自我向前进。它会认识愈来愈多重要的个人与机构，并与之产生互动。
我们姑且认为，基因与环境两者都在发展方面占有一席之地，然而，其方式与程度又是如何呢？
恋母情结消失？
观察出生后即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使我们清楚地看到每个发展阶段逐渐展开的情形。借由追踪几条发展的路径（性心理发展阶段、马勒指出的分离—个体化顺序，以及安娜·弗洛伊德与其他学者陈述的自我发展阶段），我们发现，在时间方面，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比非双胞胎的发展阶段更加相似。如果双胞胎之一在某个时期到达行为指标的某个阶段，即使环境对该行为出现的影响力特别强烈，另一个双胞胎的行为发展也不会落后太久，或是超前太多。其他研究员也曾注意到这项发现。
有一对在不同家庭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其中之一在恋母情结冲突（oedipal conflict，4~6岁）期间，受到较强的行为塑造。这个男孩的父亲是个强而有力的男性，对孩子付出许多关注，以成为孩子的模范自许。他不仅是个尽职的父亲，更是顾家的好丈夫。
另一个孪生男孩的父亲，在这段期间时常不在家（虽然后来并未如此），使得孩子不确知他自己的能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肆，何时该闭上嘴巴。
这种差异虽然意义重大，仍然没有把两个同卵双胞胎兄弟的发展路径永远分开。其实，几年以后，两兄弟表现出类似的进步与信心，仿佛第二个男孩早期遭遇的困难是外加的，并没有永久成为心智组织与发展的一部分。他和他哥哥一样，心智组织与发展都会继续向前行。
这样的结果可能有些奇怪。毕竟心理动力理论（psychody-namic theory）与发展研究告诉我们，人类最初几年的生活方式，影响了此后一生的所有关系。第二个男孩的恋母情绪被改变了，我们是否该忽视这因素呢？
刺激或不幸的生活经验，都会影响我们对每一件事情的看法或做法，形成每个人的独特性。即使我们想遗世孤立也无从避免，因为“遗世孤立”也是一种经验。早期经验创造我们日后遵循的模式，如果略过此基本观念不谈，就等于撤回我们在这世纪辛苦学到的教训—适当栽培与教养的重要性。
何谓“适当”？
我们质疑的，可能是“适当”（appropriate）一词的意义。
栽培孩子必须先了解，我们所做的每件事情，都得付出代价，也都会留下痕迹。就像用炭笔画画一样，我们必须心怀恐惧，因为每个线条都擦不掉，任何错误仿佛总会指向父母、教师、健康专业人员的无能或失职。这个假设的错误在于：相信人仅受父母与他人影响。
事实并非如此，人们也受到个人天性的驱使。大自然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留下指印，使我们在不同处境下倾向于拥抱、容忍或断然拒绝。我们仅仅是经验的总和而已。
性心理阶段受到生物与环境的影响，除了弹性的范围之外，还有一套发展的内部计划，有一种内在的潜能不断前进着。适度地关爱孩子，指的必然是以适合每个孩子天生倾向的方式去栽培他们，意即给予孩子支持。孩子不是可供记录的空白帆布，而是有自己逐渐展开的生长模式。这观念绝不是“抹煞幼儿期的关键重要性”，相反地，它使我们更了解维持自然进步的最佳方式。自然进步正是发展的一部分。
一个6岁男孩对学校新老师的阅读课似乎毫无兴趣，这情形令该名老师颇为挂虑。于是，她就向较资深的教师询问这孩子的事情，才发现他的父母刚分居，于是便把他的行为归因于他正处于充满压力的情境。因此，新老师在班上就较少给他压力，从不叫他回答问题，或强迫他做困难的作业。
几个月后她得知，那孩子早在父母分居之前，在学校的发展就已经非常缓慢，倒是一对一的教法反应比较好。虽然他一直不是学习很快的孩子，但在每周一次的课后特别教学中，由于她的鼓励，使他在班上的参与度提高不少。她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更何况这男孩的其他科目也有进步。
了解某些区域较受制于遗传模式，某些区域则较有弹性，应该是孩童与自我研究课题的一部分。父母、教师、医师与治疗师若是知道，从何处着手可以形成最大的影响，或是就遗传时间表而论，时时把大自然的计划牢记在心，将会受益不少。
然而，在认识个别的孩子时，我们是否应等待孩子从我们特别的指导中得到好处？或是尝试强加给我们的想法？反过来说，在孩子需要时—即使这需要似乎比其他孩子来得早，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伸出援手？或者总是要等到“平均”的时候？孩子的个人特质逐渐显现之际，我们是否能够干涉或阻挡？
待我们对大自然的生长设计图多加了解后，才能回答这些问题。
解决冲突
虽然，在恋母情结时期与父母抗争的明确特性，也取决于家庭的变迁与发展，但观察同卵双胞胎共有的抗争可能性，也是很有趣的。前恋母时期、潜伏期与青春期等阶段，也是受到生物蓝图的设定，它影响了心理与生理组织的变化。
这个事实或许十分难以想像：一个由于父母被迫逃往他国而离开家园的小女孩，最深恶痛绝的不是失去住所或离开故乡，而是中断与同伴的关系。这种反应，在她的发展阶段而言是很具体的，那是该年龄看待各种关系的顺序，但三四岁的孩子就不至于如此。或者，我们再想想两岁小孩在自我控制（如大小便训练）的努力，这也是在这个年龄才会出现的现象，5岁孩子就不太常有这种情形。因为他们在不同的情况下，会有不同的事情需要处理。
其实，偏离发展路径也有时间表。换句话说，天生体质会影响神经官能症的发生。我们在上一章已经提过，特定的遗传疾病具有一对一的遗传关系。目前要讨论的并非遗传是否影响发展失序，而是遗传对发展失序有多少影响，意即倘若发展偏离了航道，是否回得来？
假如某个发展结果，因环境或遗传而加速或延缓，有机体是否能够弥补这偏差，并且回到偏差发生前的发展路径？或者是日后整个模式都因而变动？
弗洛伊德发现，每个发展与成熟阶段，都有一套对应的冲突，这些冲突若得到解决，便能导向新的阶段与新的冲突。健康并非意指没有冲突，就像脑部没有损伤并不表示健康。健康是得以解决童年的冲突，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能解决每个人内心与环境的抗争；健康是尽管有这些冲突，仍然能够去爱与工作。
就这个意义来看，5岁孩子的恐惧、噩梦、对原始愿望的罪恶感、恋母挣扎等病症，都是健康发展可以预见的部分，并导向弗洛伊德所谓的婴儿期神经官能症（infantile neurosis）。对成人来说，这可能代表不正常，但对那年龄的孩子而言，则是正常成长中可预料的一部分。
正常与异常
我们其实可以说，弗洛伊德把神经官能症“正常化”了，至少把它的出现与消失，都看成健康发展的一部分，而且影响力将持续一辈子。孩子两三岁时仪式性的行为（如不断重复同样的游戏、上床时间要求同样的习惯动作，或是希望大人一字不变地说同样的故事……）似乎情不自禁，但对这个年纪的儿童来说是完全健康的。因为如此一来，孩子在持续性与规律性方面的需要，可以得到满足，而再大一点则不然了。
当然，发展方面真正的异常确实存在，但也可以视之为隐含在发展的过程里，而且并非单一的疾病实体。正如乐伯维奇（Serge Lebovici）与戴肯（René Diatkine）的看法：
认为孩子没有外显的病征就属正常，是不对的。因为这样会忽略了内隐的病因……我们必须提出有关“正常”与“异常”的概念，因为我们无法明确定义这些概念，并实际运用于医疗中。
如此有力的观点使我们了解到，冲突与异常也是发展过程的一部分。一位精神病医师在回顾这趋势时表示：“‘疾病’（disease）出局,‘异常’（disorder）进场。”因为“异常”指的就是次序失常—这是成熟与发展在井然秩序中的一阵骚乱。
单单考虑异常的个别现象，会令人误入歧途，因为这些异常现象隐含在生长过程中，并受到体内基因与外在环境的指引。发展有正常、异常与间断等情形，旧的阶级组织与操作方式，会随着成长而被新的阶级组织与操作方式取代。虽然我们可以假定一种井然的顺序，但是，个人似乎较偏好走自己的路，制造出无数种健康与不健康的变化。无论这些阶段是多么明显预见，每个孩子都有他自己的发展时间表。若要标出确切的时期（几星期、几个月时某些能力会出现），等于是忘记了互动性与变异性，又把先天与后天的问题交回二分法了。
玛琳的需要
其实，错综复杂的偏离正轨与周期性的变动，是发展范围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倚赖基因与环境来发挥功能。有些孩子的发展阶段会互相重叠、速度迟缓，没有明显的区分与中断现象；有些孩子似乎固定在某种特定的运作方式，无法进展到下个阶段；还有些孩子同时出现几个阶段，远远把其他孩子甩在后面。有人发展得特别快速，有人则动作慢得令人心急。
玛琳是个聪明的27岁女郎，服务于一家律师事务所，她描述自己在社交接触上无止境的需要：
晚上下班后独自一人时，她会打电话和朋友聊上几小时，拼命想听别人的声音，也要别人听她说话，朋友询问她每天的生活与感觉时，她更是留意对方问得是否真诚，或者只是敷衍了事。
在工作方面，她对自己在同事间的地位也一样敏感。虽然有些男士被她吸引，其中一些人也跟她约会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对她而言，男朋友总是供不应求。
玛琳有钱便大肆购物，钱花光时就伸手向父亲要，从来不太清楚自己每年究竟要花多少钱。出门时虽然很喜欢穿昂贵的衣服，但她形容自己的房间有如随时处于紧急状态下，需要极度警觉，因为随时有人会突如其来探访她。
就本质来说，她是什么人取决于别人如何对待她。她可以是个女皇，也可能是个清洁妇；可能天资聪颖，也可能是文
盲—一切都得看她觉得别人怎么看待她。她从来不确定对自己的感觉，她的独立意识与自我个性从来不曾生根。她为自己总是缺乏满足感而怪罪家庭，怪妈妈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也怪爸爸太过忙碌。或许他们对她的帮助确实不够，不足以帮她克服缺乏组织力的缺点，但她也渴望别人帮助她完成她自己做不到的事。
在玛琳的发展过程中，我们看到不同的阶段同时存在。她原始的口腔期要求，以及执意证明自己的女性特质，都显示出她一直没有过渡到下一阶段。各阶段并没有阶级差异、划分界线或是不连贯的情形，即使玛琳已经自青春期进入成人期，每个阶段仍然与其他阶段共存。这个模式不同于其他较常见的模式，例如有些人停留于以口腔期为主且十分倚赖的阶段；有些人仍受限于肛门期的身体控制与强制性行为的约束。然而，发展的次序若是产生混乱，任何结果都可能发生，造成失序与不适。
共享发展模式
过去人们把神经官能症（neuroses）视为一个笼统的心理疾病名称，后来弗洛伊德把神经官能症的各种病症和发展阶段的过程相联结，借此他所看到的是：生命周期的情境、生命的静止或变化、遗传的成长时间表和具有特殊弹性的关键期所导致的心智失常。既然发展次序提供了这个过程的基础，恐惧症、强制症与焦虑症的状态，都可以说是出于发展上的失序，和遗传设计图与天生性向有关，并受到来自环境的刺激。
我们已经看到，在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通常都享有相同的发展模式。所以他们共有的这些变异，也不至于令人感到讶异。
彼得与帕利是荷兰的一对双胞胎，由不同的家庭抚养长大，直到22岁，两人才知道对方的存在，并见了第一次面。
两兄弟被形容为“在洞察力与情绪反应方面，相当拘泥于小节”，两人童年时期都很神经质，也都会咬指甲。帕利还会挖鼻子、尿床与口吃。彼得较大时，一担心考试就会乱拔眉毛。兄弟俩在青春期都心绪不安、紧张与烦恼，而且都选择一位较年长的男人为良师，以致彼得的母亲指责他有同性恋倾向。
帕利描述自青春期以来即有的一些模糊感觉，这种内心的纷扰感可以持续几小时，甚至几天之久，让他觉得自己“死了一部分”，而且喉头周围有疼痛感。他觉得当时的声音“不对劲”，老是咕哝着，话也说不清楚，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彼得也谈到，自青春期以来，他即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快“死掉”一样，这种感觉会维持好几天才消失。有时候，他觉得好像有东西在喉头附近，自己的声音在当时好像“调子不对”，但又无法抑制口齿不清。
不同家庭长大的同卵双胞胎，享有许多同样的情感失序，如畏惧、焦虑、异常的倚赖、吸吮大拇指、睡眠问题等。他们也共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如精神分裂症与抑郁症。有趣的是，每对双胞胎恐惧的内容也各有不同。
天生会害怕
小女孩在梦中看到的巫婆或仙女，只可能长得像她认得的人，尤其是父母、兄弟姊妹、朋友或照顾她的人。这种经验仅属于她个人所有，而且只存在于她的环境中。她特殊的关系、梦想、恐惧或发展阶段，对她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些范畴内，这女孩与其同卵双胞胎之间类似的程度，并不比任何一对孩子来得多。为了解释这些恐惧所提出的理由，也是很个人化的：某个女孩为自己的恐夜症而怪母亲太强势；另一个女孩因自己害怕动物，怪父亲太过威严或总是不在家。
但是，无论害怕的对象是什么，“害怕”倒是孩子普遍都会的。布沙尔与同事在明尼苏达大学进行的研究中发现，有三对生长于不同家庭的同卵双胞胎，都有同样的恐惧，或是都害怕几样东西—怕水、怕高、怕受牵制。环境的影响可能修正、拖延甚至消除这些恐惧与焦虑，然而，有些人天生的恐惧倾向会对引发新恐惧、唤醒旧恐惧有所准备，有些人则否。
彼得与帕利在这方面似乎十分脆弱，任何事物都无法让他们心绪安定，而错并不全在环境。倘若他们不是双胞胎，或许有人会以为是环境使然。两兄弟显然有相似的困扰，恐惧倾向比非双胞胎更厉害，而且自出生即存在于他们的发展模式中，终其一生，受其影响。
当然，因分离与恐惧而产生的焦虑等问题，总是隐身于重叠的关系中。因为这类问题只会在与父母、兄弟姊妹或同龄人互动的情境里出现。我们应该注意的是，发展的困难是因这些关系所致，或是只是表现在这些关系中。
思索存在意义
既然发展与冲突的时间表确实存在，过去视各种关系为形成冲突的惟一原因，现在可能要重新评估了。我们可以看出，亲子互动并不是所有情绪困扰的惟一成因，或许只算是最接近的原因。因为孩子进入生命中第一层关系时，体内已带着井然有序或茫然失序的倾向或易感性，绝不是父母某些做法所致。
我们的生活会取决于我们所记得的事件，以及外界迫使我们去应对的情境，例如：找一份工作、找个伴侣、找栋适当的住宅、找好医生、为子女找好学校、找较安全的水和够好的食物……我们在做这些事情时，并不了解这些行为的内在发展模式，因为它们往往显得毫不相干，无关紧要。但这不仅是为人父母者的机会，身为哺乳类动物的我们更该借此去深思生存的目的，使生命的延展更有意义。
我们能熬过生活中的艰难困苦，运用特别的爱与关怀的能力，也依各人的特色而有所不同—不同的内在生长与存在计划，和互异的经验。
这么一来，我们面临了一个令人困惑却很有趣的议题：一座把个人“天赋”和“环境”相结合的多面向桥梁—也就是“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