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万本图书资源，欢迎关注：
微信公众号：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dztsfx)

新浪微博：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

主观推文，告别书荒。
网罗资源文本，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带你飞！

本书由kindle电子书免费分享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
~~~~~~~~~~~~~~~~~~~~~~~~~~~~~~~~~~~~~~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1）

爸爸是一名潜水员，可他死了……
“嚓啦──”
成绩单被水孩用橡皮擦了一个大窟窿。
正好是家长签名的地方。
水孩好不容易才把泪水憋了回去。不能哭，班上那个大眼睛的漂亮女孩正看着自己。
那是一双温柔的大眼睛，以前妈妈也总是这样看他。
可爸爸死后，悲伤的妈妈不再这样看他了。
“让老师重写一张成绩单吧。”
叫鹅耳的那个女孩说。
这是一年级的头一张成绩单啊。水孩语文算术考了一个双百，妈妈本来许诺说，要是他考得好，这个暑假带他去长江看他爸爸捞起的那艘沉船……
可好好的一张成绩单变得破破烂烂！
怎么给妈妈看？
就是那个可恶的“饿狼传说”！
“饿狼传说”本来是班上一个最肥最蠢最笨的男生，不要说男孩子们了，就连女孩子们都敢欺负他。可上个月日全食那天，他的眼睛突然在黑暗中放射出二道绿荧荧的光来，就像饿狼的眼睛！尽管有人说他偷偷地戴上了发绿光的隐形眼镜，但他不承认，硬说他自己是狼人，还花钱把一群男生请到动物园，指着栅栏里的一头小狼说，它就是被他咬了一口才变成狼的！
这吓怕了所有的孩子。
谁也不想变成狼。
今天上最后一节课时，趁班主任出去接电话的一个空隙，“饿狼传说”扭过身，一把就把水孩的成绩单抢走了。
“把成绩单还给我！”
水孩扑了上去。
“饿狼传说”像狼似地嚎叫了一声，威胁说：
“你想让我咬你一口？”
水孩退了回来。
他那一嘴歪歪扭扭的獠牙，还真让水孩有点害怕。
要是被他咬一口，变不变成狼不知道，但至少要打一针“狂犬病疫苗”。
这时，水孩看到，“饿狼传说”拿起铅笔竟然在成绩单上的“家长签名栏”里写上了“饿狼”两个字。他火了，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一头就把“饿狼传说”连人带桌子撞翻在地！“饿狼传说”差点把牙磕掉，他气急败坏地抱住水孩的脖子就要咬，被班主任一把拦住了。
“你凭什么在水孩的成绩单上签名？”
班主任把他拖出了教室。
“水孩没有爸爸，我就是他的家长──”
“饿狼传说”蛮横地尖叫道。
……
这一下又捅到了水孩的伤心处。水孩的爸爸是一名潜水员，一年前为了捞起沉在长江里的一艘渔船，以身殉职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鹅耳留下没走陪他。
他擦呀擦呀，直到把“饿狼”两个字擦出一个大窟窿。
鹅耳担心地问：
“真的不用老师重写一张？你妈妈不会说你？要是换成了我妈妈，非怀疑是我故意涂改的不可……”
女孩子就是话多。
但水孩还是挺喜欢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的。
鹅耳牵起他的手，向外面走去。
他不再伤心了，外面的天还好亮好亮。
鹅耳说：“水孩，你的手好热啊。”
水孩说：“男人的手都是热的。”
“可我没拉过我爸爸的手……”鹅耳的声音低了下去。
水孩知道，鹅耳的爸爸和她妈妈早就离婚了。
水孩抓紧了鹅耳的小手：“我会一直拉着你的手的。”
“真的？二年级、三年级你还会拉？”
“四年级、五年级……”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2）

不是外星人，是从浴缸里钻出来的怪兽憗
水孩掏钥匙开门时，就听到了屋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点像冒水泡的声音。
但他一进门，这声音就没有了。
妈妈还没有回来。
冰箱上有一张纸条，是妈妈写的：“冰箱里的饭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妈妈晚上有重要会议。”这些日子，妈妈总是很晚才回来。水孩知道，妈妈的“重要会议”，就是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约会。有一次下雨，他从窗口看到那个男人撑一把伞送妈妈回家。过去，只有爸爸才那样亲昵地搂着妈妈。
水孩没有和妈妈大吵一场。
妈妈需要一个男人。
而爸爸死了，不能像过去一样地搂妈妈了。
水孩是一个男人，但个子太小了，搂不着妈妈，妈妈需要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
每当这个时候，水孩就会觉得一个人好冷好冷。
他就会想念爸爸。
他就会把自己反锁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出那艘未完成的船模，一个人搂着它悄悄地哭。爸爸死后，妈妈整理遗物时，曾经把它扔了出去，但被水孩捡了回来。
这是爸爸打算送给水孩的生日礼物啊。
爸爸临走那天，对水孩说：“爸爸几天就回来。下个星期水孩过生日的时候，爸爸一定把这艘航空母舰做好。”
爸爸这一走，就再没有回来。
水孩六岁生日那天，妈妈接到了爸爸不幸遇难的电报……
但水孩总觉得，爸爸说不定那天就会再回来。
爸爸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爸爸说过，一定要把这艘船模做好，当生日礼物送给水孩的。
水孩等了整整一年。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水孩七岁的生日了，爸爸会回来吗？
妈妈似乎已经把水孩的生日忘记了！
爸爸肯定不会忘。
这时，从什么地方，又传来了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水孩竖直了耳朵。
这响声是从浴缸那边传过来的。
是不是下水道堵住了？有一次，下水道被一个塑料袋堵住了，水就这样“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但这次不同。
声音是从浴缸的下水管里发出来的。
水泡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下水管在住上爬。这东西似乎还挺大，膨得下水管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叫。水孩吓得想逃，但却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它爬上来了！
水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下水管里伸了出来。
这绝对不是地球上的生物的爪子！
“外星人──”
水孩吓得叫出声来。
又一只爪子伸了出来。
不是外星人，是一头怪兽！
一头绿色的怪兽从下水管里钻了出来。就是在书上，水孩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怪兽。它的外形有点像一头海狮，但身体却十分柔软，能伸能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是从一根长长的下水管里钻出来的。除了眼睛，它浑身上下全是绿的，水孩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眼睛。
爸爸的眼睛。
怪兽的眼睛有点像爸爸的眼睛。
这一定是幻觉。
爸爸是人，怪兽的眼睛怎么会像人呢？
“咔嚓咔嚓咔嚓……”
水孩以为是自己的牙齿在发抖。
但仔细一听，是那个怪兽的牙齿在发抖。
“咔嚓咔嚓咔嚓……”
它好像冷得厉害，一双眼睛求救似地看着水孩。
有点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小鱼。
水孩不再害怕了。
水孩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不知道怎样去救这头可怜巴巴的怪兽。
他拿条浴巾盖在了怪兽身上，可怪兽还是“咔嚓咔嚓咔嚓”地抖个不停。这时，他发现怪兽的下肢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又被抽回到下水管里去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它的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爸爸，他不想让它消失掉！他抓住了它的爪子，拼命往回拽。但一股巨大的吸力慢慢地把怪兽吸了回去。
就在怪兽还剩下一个脑袋时，水孩慌乱中打开了热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淌着。
怪兽得救了。
它一下子又从下水管里冒了出来。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3）

洗衣粉倒多了，怪兽被洗褪了颜色憗
热水救了怪兽的命。
它不再发抖，而是舒舒服服地泡在浴缸里，额头上还盖上了一块热毛巾。
它还一只脚在水里打着拍子，不知哼着什么歌曲。
这个动作让水孩想起了爸爸。爸爸一进浴缸，就唱个没完没了，妈妈说爸爸是一个“浴缸歌手”。
爸爸说，他在热水中才能找到唱歌的感觉。
不过，怪兽唱得要比爸爸难听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动作，更让水孩想起了死去的爸爸。
怪兽一个猛子，把头埋进了水里。以前爸爸总是这样逗水孩的，爸爸是潜水员，他至少能在水里憋十分钟，水孩不揪他的耳朵就不出来！
但怪兽的样子也太滑稽了，头扎在水里面，屁股却露在外面，大尾巴翘得老高！
这怪兽真可爱。
水孩过去把它的头揪出了水面。
怪兽哈哈地笑着，一把搂住了水孩，还把脸贴上来用胡子扎他。这个动作又和爸爸一模一样！只是爸爸的胡子又短又硬，扎在脸上有点疼；而怪兽的胡子又长又软，有点像女人的长头发。
怪兽站了起来。
它想从浴缸里爬出来，但被水孩按了回去。
水孩觉得它太脏，一身泥污根本就没有洗干净。他把半袋洗衣粉全倒了进去，逼着怪兽重洗了一遍。也许是洗衣粉倒得太多了，当水孩用水把怪兽身上的泡沫冲干净时，他发现怪兽身上的绿色被洗掉了！
咦，难道怪兽也有“假冒伪劣”？
浴缸里是一下子绿水！
怪兽还不知道身上的颜色褪掉了，它站到镜子前面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怪兽。这下它发脾气了，水孩以为它会吃人，但想不到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哇哇”地哭起来！
“你赔你赔……”
“赔……”
水孩突然尖叫起来：“你……你会说话！”
“这让我可怎么见人啊。”怪兽还在那哭哭啼啼的，听到水孩这句话，更来火了，“就你们人会说话，怪兽就不会说话？”
“可你身上的颜色怎么能洗掉呢？”
水孩不明白。
这又不是洗袜子。
上次妈妈在一个摊贩那里买过一双绿袜子，一洗就褪色了！
怪兽的嗓门大大的：
“谁让你放那么多洗衣粉！”
水孩还嘴说：
“你是一个‘劣质产品’！”
怪兽不服气地说：
“我们怪兽没有劣质产品，个个是正品。”
水孩还想嘲讽它几句，可看到怪兽一副可怜的样子，心就软了。和解地说：“我重新帮你涂上颜色，好吗？”
怪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涂上点颜色，总比没颜色要好。
水孩找来水彩画颜料，把所有的绿色都涂到了怪兽的身上。可是还不够。他就把黄的、红的、白的……各种颜色全都涂到了怪兽的身上。
怪兽变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怪兽。
水孩以为怪兽会发火，想不到它竟咧开嘴笑了：
“我成了一幅抽象画了。”
水孩叮嘱它道：“记住，千万别洗澡。”
怪兽说：“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洗澡了。
它说这话时，水孩才觉得它是一头地地道道的怪兽，而不是有点像爸爸。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4）

游了整整一年，但想不起来来干什么了憗
“我渴了！我渴了！”
怪兽闯进屋去。
水孩被它走路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了。
摇摇晃晃的，真像一头水淋淋的海狮。他拿起那条浴巾追了过去：“等等，你的身子还没擦干哪！”
地上是一道水痕。
这个怪兽也真是绝了，竟知道从冰箱里找饮料。世界上有这么聪明的怪兽吗？他一口气喝了十罐可口可乐，好像是喝多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停地打嗝儿。
过去爸爸就是这样，可口可乐一喝多就打嗝儿。
一打就是十个。
嘿，怪兽也打了十个。
水孩叫道：“你和我爸爸一样！”
但怪兽没有听见，它围着屋子转起圈来。
他发现怪兽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它在墙上的一张照片前停住了脚步。这是妈妈和水孩的一张合影，是爸爸拍的。
怪兽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潮潮的、红红的。
它用毛茸茸的爪子在照片上摸着。
它又往墙上看去。
原来墙上还有一张照片，是水孩和爸爸妈妈的合影。妈妈有了高个子的男朋友以后，把它拿掉了。
怪兽指着空了的那块地方，不是叫，而是气愤地吼道：
“还有一张呢？”
“你说什么，还有一张什么？”
这家伙也不听水孩的解释，就开始翻起来了。水孩想阻拦，但哪里能阻拦得了一头气愤的怪兽呢？它就像一个疯子，疯狂地拉开了所有的抽屉，打开了所有的箱子，最后还是失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难道说怪兽找的是他和爸爸妈妈的合影？
但它怎么知道有这张合影？
水孩搬来一把椅子，爬上去，从大衣橱的顶上取下一个镜框。
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怪兽接过来，“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你找的是它吗？”
怪兽没有说话，水孩看到有一滴水掉到了照片上。
咦，房顶漏水了吗？
再一看，不是，是怪兽的眼泪。
照片是水孩五岁生日时拍的，水孩一手搂着爸爸，一手搂着妈妈，笑得开心极了。
可怪兽为什么会哭呢？
水孩感到奇怪：“你认识我爸爸吗？”
怪兽把脸紧紧地贴在照片上，好半天才说：“我游了整整一年，就是想回来看这张照片一眼。我想不起来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和女人是谁了，但我认识这个小男孩，他就是你！”
“你游了整整一年？”
“准确地说，还差三天就正好一年。”
“还有三天，就是我七岁的生日。”
说完，水孩一下子沉默下来了。还有三天就过生日了，但妈妈似乎忘记了他的生日。爸爸死了，今年没人送他生日礼物了。去年爸爸原本是要送他一艘船模的……
他也有一滴热乎乎的东西掉到了照片上。
“你哭了？”
怪兽把他搂到了怀里。
“爸爸死了，去年我过生日那天淹死的……”
怪兽打断了水孩的话：
“爸爸是不会死的。一头小虫会死，一个人会死，但爸爸是永远也不会死的。爸爸永远活在自己孩子的心中。”
“但爸爸去年没有回来……”
“今年他肯定回来。”
怪兽用毛茸茸的爪子替他擦去眼泪，然后舔了一下，说：“你的眼泪是咸的……”
“那你的眼泪哪？”
怪兽说：“我的眼泪是甜的。”
水孩不相信，怪兽解释说：“不骗你。我们怪兽的眼泪是随着心情而变化味道的。一看到你，一看到这张照片，我的心里就有一股暖暖的、甜甜的东西在流，眼泪也就变成甜的了。”
“那你挤一滴眼泪，让我尝一尝。”
但怪兽挤了半天，也没挤出一滴眼泪。
水孩问它：“你说你游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看这张照片。为什么要看这张照片呢？”
“我也不知道。”怪兽拍拍脑袋说，“我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一个东西砸在我的脑袋上。然后，我就一个劲儿地游啊游啊，一股力量支撑着我，一直游到一个有亮光的地方。爬上来一看，就看到了你。”
水孩好像想起了什么，但他没有说。
妈妈说，爸爸就是被沉船的一个铁锚砸死的。
怪兽把他和爸爸妈妈三个人的合影，又重新挂到了墙上。
它高兴地说：“我好像又回到了家里。”
不过，它马上又抓抓后脑勺：
“我回来，好像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可它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5）

怪兽偷看妈妈洗澡，差点漏馅憗
这天晚上的月亮是圆的。
水孩吃饭的时候，怪兽一个人躲在屋里摆弄那艘帆船模型。
它说：“这艘帆船模型怎么这么眼熟啊，好像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似的……”
水孩瞪了它一眼：“别瞎说，这是我爸爸做的。”
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爸爸可不是怪兽！”
“要是你爸爸变成了怪兽呢？”
怪兽的眼中是一种期待。
水孩坚决地说：“我爸爸才不是怪兽哪！”
这让怪兽好一阵伤心。
它闷头不响了，失望地看着那艘未完成的船模。帆船的绝大部分都做好了，只差一根桅杆没有竖好。零件还放在抽屉里，水孩装了几次都没装好。
装好桅杆，再挂上一片风帆，就可以扬帆出海了！水孩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水手，驾着帆船去周游世界。
怪兽把零件倒了出来，想把桅杆装上去。
但它的爪子太大，试了几次都没成。
水孩嘲讽地说：
“别白费劲了，你的爪子至少还要进化一亿年，才能灵巧到装配帆船模型。”
怪兽没理他，它认真地说：
“我的重要任务，好像和这艘帆船有关系。”
但它又想不出有什么关系。
水孩知道，这是它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
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
和怪兽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以前和爸爸在一起时，也是这样。
妈妈还没有回来。
突然，怪兽的鼻子使劲地吸了一下。
“你闻到了吗？”它问水孩。
水孩也使劲地吸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闻到。
“一个女人的味道。”
水孩一听就乐了：“女人的味道怎么能闻出来？”
怪兽严肃地说：
“你当然闻不出来了。一个女人的味道，只有曾经深深爱过她的那个男人才能闻出来。”
怪兽说这话时就像是一个哲学家。
水孩爱妈妈，但他闻不出妈妈的味道。
他还有点爱……有点喜欢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鹅耳，但他也闻不出鹅耳的味道。
他和怪兽趴在窗口朝下看。
果然楼下站着一个女人。
不过，她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搂在一起。
这个女人是妈妈！
这时，水孩发现怪兽开始气得发抖。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生气，他只知道妈妈马上就要上楼来了，必须把怪兽藏起来！要不，妈妈非把警察、甚至动物园的兽医叫来不可。
水孩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至少在他过生日之前！
他刚把怪兽藏到洗衣机里，妈妈就进屋来了。
妈妈手上还拿着一把鲜红的玫瑰。
不用说，准是那个高个子男人送的。妈妈脸上泛着一种幸福的红晕，哼着歌，把那把玫瑰花插到了花瓶里。
但妈妈的脸色马上就变白了。
她看到了墙上那张三人合影的照片。
她以为是水孩挂上去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了水孩一眼。
连浴缸里为什么有一下子的绿水，她也没追问。
这天晚上，妈妈还和水孩一起洗了澡。水孩偎在妈妈怀里，觉得一切委屈都没有了。妈妈好像流泪了，但水孩没有抬头，他不想看到妈妈哭泣。他想，妈妈也一定怀念爸爸的。
他还想，他长大了，一定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再找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他发现洗衣机的盖子悄悄地支开了。
一对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是怪兽在偷看。
自己是个男孩，看看也没啥。
但光着身子的妈妈是不能被别人看的。
怪兽也不行。
他抓起一把肥皂泡沫朝洗衣机甩去。
洗衣机的盖子一下关上了！
他对妈妈说：“一只大蚊子！”
这天晚上，最要命的事发生在水孩要上床的时候。
他看到妈妈抱起一堆脏衣服，掀开盖子，看也没往里看，就扔到了洗衣机里。就在妈妈要按下“洗涤”开关时，他扑了过去，抱住了妈妈的大腿。
要是再晚一步，怪兽非被转死不可！
妈妈吃惊地看着他：“水孩，你今天是怎么了？”
水孩答不上来。
如果他说洗衣机里藏着一头怪兽，妈妈非吓死不可。
妈妈起了疑心，她以为水孩把什么东西藏到了衣服里。她伸手从洗衣机里抓出一条裤子……一看到裤子，水孩得救似地冲了上去。他叫道：“成绩单、成绩单──”
妈妈说：“你怎么不早说，差点被我洗碎了。”
“哎呀，你考了一个双百！”妈妈高兴地叫了起来。
这时，他看到怪兽一只爪子伸了出来，它也竖起了大拇指。
但当妈妈问他为什么成绩单上有一个大窟窿时，他没有把“饿狼传说”欺负他的事说出来。
因为他是一个男人。
男人不能让一个女人为他担心。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6）

淋浴喷头里冒出来一头怪兽，“饿狼”昏了头憗
第二天一早，水孩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扯了出来。
妈妈脸都气得发紫了：
“是你把花瓣掐掉的吧？”
水孩睡得稀里糊涂，根本就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地上是一地的玫瑰花瓣。
再一看，花瓶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了！
“是你半夜爬起来干的吧？”
妈妈还在追问。
水孩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准是那个怪兽半夜里溜出来干的。但他没吱声，倒霉，只好当一回替罪羊了！他偷眼往洗衣机的方向看了一眼，盖子盖得紧紧的。
哼！
我不能被白白冤枉！
可他不明白，怪兽为什么要嫉妒妈妈有个男朋友呢？
妈妈连早饭也没吃，就气乎乎地上班去了。
妈妈一出门，怪兽的脑袋就从洗衣机里面伸了出来，它不停地打着哈欠：“难受死了，我要控告你虐待罪！我呆在洗衣机里一个晚上没合眼。”
“你干了一个晚上的坏事吧！”
水孩揭了它的老底。
想不到，怪兽不但不认错，反而还火冒三丈：
“掐花算什么，我还要咬他一口哪！那个高个子男人要是再敢搂你妈妈一次，我非吃掉他不可！”
怪兽从洗衣机里跳了出来。
水孩眨眨眼：“你好像有点喜欢我妈妈。”
怪兽更正他道：“不是喜欢，是爱。”
水孩不相信：“就偷看了一次妈妈洗澡，就爱上妈妈了？”
怪兽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早就认识她，还好像和她结过婚……我记不起来了。”
“不可能！妈妈不可能和怪兽结过婚！”
水孩脖子都涨红了。
那他不成了一头小怪兽了吗？
本来，水孩还想和怪兽争下去，但一看表，上学时间到了
临出门时，怪兽拦在门口问他：
“‘饿狼传说’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水孩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怪兽说：“我能看透你的心。昨晚你妈妈问你成绩单上为什么有个大窟窿时，你心里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饿狼传说’是不是欺负你了？”
水孩点点头。
他想，“饿狼传说”见到怪兽一定会吓得发抖的！
但他没有想到，怪兽真的会为他报仇。
这事发生在体育课快要下课的时候。
上体育课时，“饿狼传说”又想在鹅耳几个女生面前逞能，想学着飞人乔丹的样子来一个大惯篮，但他太胖，人根本就飞不起来，引得水孩他们一片哄笑。
这下“饿狼传说”恼羞成怒了。
他把球一扔，头一低，冲着水孩就饿狼似的扑了过来。
水孩一闪身，“饿狼传说”冲过了头，一下摔到了一个水坑里。
他摔了一身烂泥！
这小子抱住了水孩就要咬，被体育教师一把扯了过来：“明明是你挑衅，怎么还要咬别人？去去，给我到淋浴室洗洗！”
“饿狼传说”回头瞪了水孩一眼。
那意思是说：你等着吧！
体育教师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往淋浴室走去。
可不久，就传来了他的救命声。
原来他脱光了衣服，擦好肥皂，正要冲身子，突然发现淋浴喷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水了！再一看，像吹泡泡似的，从喷头里冒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怪兽！
他以为是看花了眼，是一个幻觉。
但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已经把他拎了起来。
怪兽张开血盆大口：“你就是‘饿狼传说’啊，就是你欺负我的水孩啊，今天我要扒下你的狼皮……”
“饿狼传说”吓死了。
挣脱了怪兽的爪子，连衣服也顾不上穿，没命地朝外面逃去。
“水孩，救命──”
一丝不挂的“饿狼传说”跑了出来。
“怪兽、怪兽来了！”
他吓得一路惨叫。
可鹅耳她们全都捂住眼睛，冲他叫了起来：
“丑死了！你自己才是个怪兽哪！”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7）

怪兽喝了十瓶“昂力一号”，撒了十次尿憗
这天放学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听到怪兽冲他嚷道：
“今天‘饿狼传说’出丑了吧？”
水孩眉飞色舞地说：“这下他算完了，全班的女生都看到他的屁股了！你知道我们给他起了一个什么新的绰号，‘三级片’！”
怪兽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差点把它吓死。”
“你……”水孩吃惊地说，“是你干的？我还以为‘饿狼传说’碰到鬼了呢。可你怎么会跑到学校的浴室？”
这下轮到怪兽得意了：
“你忘了我是一头从水里游来的怪兽吗？城市里的水管四通八达，我想到什么地方，就能到什么地方。”
可是水孩想不出来，怪兽是怎样从他家里的浴缸游到学校的淋浴室的！但怪兽肯定是下过水的，因为它身上的水彩颜料都被洗掉了。
水孩没有告诉它，怕它难过。
这时，怪兽像变戏法似的，又从背后把一样东西举到了水孩面前。是帆船！是那艘爸爸未完成的帆船！帆船的桅杆已经粘好了，一片风帆也挂了上去。
水孩惊喜地问：“是你做的？”
怪兽自豪地挺直了身子：“你不是说，你的爪子至少要进化一亿年，才能做好吗？”
水孩是彻底服了：“怪兽一天，就是人类一亿年。”
但当他看到怪兽的手上全是伤痕时，才明白，怪兽为了做好这艘帆船模型，付出了多少代价！这头怪兽，怎么有点像自己的爸爸，莫非是死去的爸爸变成了一头怪兽，回来看自己来了？
这可能吗？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怪兽在一边说。
“想什么？”
水孩又从怪兽的眼神中看到了爸爸。
怪兽说：“你在想，这个怪兽会不会是我爸爸？”
水孩点点头，他又想，要是真有一个怪兽爸爸也挺好。
“你想，要是真有一个怪兽爸爸也挺好。”
水孩一下子扑到了怪兽的怀里，他抽泣着说：“我已经一年没有爸爸了，我想爸爸！我想和爸爸一起游泳，我想让爸爸在我的成绩单上签名……”
怪兽紧紧地搂住他：
“我觉得我好像就是你的爸爸，可我又想不起来。”
不行！
水孩从怪兽身上跳了下来，他觉得，必须帮助怪兽恢复记忆力。只有恢复了记忆力，才能知道它是从何而来，是不是自己的爸爸？又为什么像爸爸一样地爱着妈妈？
他找来一盒“昂力一号”，非逼怪兽喝下去。
“妈妈说，喝了它就会变聪明。”
怪兽以为是药，不肯喝。
它说：“我已经够聪明了。”
“但你丧失了记忆力。”
水孩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下怪兽说不出话来了，只好喝了一瓶。
但水孩非逼它把剩下的九瓶全部喝下去不可。
结果怪兽喝了十瓶是喝下去了，但一共撒了十次尿。
而且一点效果也没有。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
怪兽着急地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一共只有三天时间，今天晚过去，就只剩下一天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呢？”
“什么重要的事呢？”
“我想不起来。”
“明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我好像想起来了……”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妈妈下班了。
今天妈妈没有和那个高个子男人约会。
水孩急忙把怪兽推到了壁橱里。他关上门时，听到怪兽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
“今晚我要好好想一想一个女人的事……”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8）

儿子记不住妈妈的生日，但妈妈记得住儿子的生日憗
这天晚上，水孩有好几次想提醒妈妈说：明天是我的生日。
但他没有开口。
他希望妈妈自己能想起来。
如果妈妈连他的生日都忘记了，就说明妈妈不爱他了。
妈妈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知道妈妈忘了，这使水孩很伤心。
妈妈似乎还在为早上的“玫瑰花事件”生气。
不就几朵玫瑰花吗，水孩真想这样大声地问妈妈：妈妈，难道那个高个子的男人真的比你的儿子还重要吗？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妈妈一个人在隔壁房间打电话。
不用说，又是给那个高个子的男人。
这时，水孩总算明白什么叫“孤独”了。
他开始害怕明天。
一个孩子总是记不起来妈妈的生日，但一个妈妈是从来不会忘记自己孩子的生日的。
除非她不再爱这个孩子……
水孩一个人搂着帆船，默默地流泪。
要是爸爸还活着，多好啊。
壁橱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怪兽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
它说：“你跟我来！”
它带着水孩来到浴室。
它让水孩锁上门，然后神秘地说：“跟我去看看大海吧，一个男人委屈时、孤独时，就应该去看看蓝色的大海！”
水孩难为情地说：
“可、可我不会游泳。”
怪兽哈哈地笑了：“不可能。你叫水孩怎么可能不会游泳？你是一个真正的水孩啊！”
也许是它的声音太大了，妈妈走过来，隔着门问：
“水孩，你在里面干什么？”
水孩故意拧开了龙头，说：“我在洗澡。”
妈妈怀疑地说：“我怎么听到有个男人在笑……”
等妈妈走开，怪兽牵起了水孩的手，一种魔力出现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和怪兽一起变成了一条线，然后，怪兽一纵身，带着他浴缸的下水管里钻了进去。
他们穿过密如蛛网的地下管道。
一直往前方游去。
水孩的手，把怪兽的爪子攥得紧紧的。
为了找到他，怪兽就在这密密麻麻的管道中整整找了一年！
只有爸爸才会这样。
他真想管怪兽叫声爸爸。
但这时有一线阳光照到了水里，大海到了。
怪兽带着水孩浮上了水面。海水好蓝，有几头鲸从他的身边擦过，一个巨浪一下子就把他托上了天！他在海里游得好极了，难怪怪兽说他是一个真正的水孩。
水孩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它对他说：
“海是属于男人的。”
它又说：“一个男人要坚强，胸怀要像大海一样的宽阔。”
水孩开玩笑地说：
“可是你的胸怀并不宽阔呀。”
怪兽知道他指的是“玫瑰花事件”。
怪兽看着远方的大海，说：“我已经想通了，你活着的时候，爱过一个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也爱过你，这就足够了！水孩，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水孩摇摇头。
他不知道怪兽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怪兽不会再半夜爬起来去掐玫瑰花了！
“你看见那座小岛了吗？”
怪兽指着远方的一个小岛，告诉水孩：那里就是怪兽的天堂，它明天就要去那里了。
水孩说：“你不去不行吗？”
怪兽摇摇头。
这回是水孩看透了它的心。
它在想，我又何尝不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呢！
它带着他游回浴缸时，妈妈挥着拳头正在外面砸门哪：“水孩，你已经洗了一个小时，你没事吧……”
水孩连忙道答：“没事。我做了一个梦。”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9）

妈妈的一个吻，留给怪兽一块生日蛋糕憗
第二天是星期六。
这天是水孩的生日，也是怪兽出现的第三天。
早上醒过来，他发现妈妈坐在他的床头，妈妈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水孩，祝你生日快乐！”
水孩兴奋地搂住了妈妈：
“妈妈，你没忘记我的生日？你还爱着我？”
妈妈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傻孩子，会有妈妈不爱自己孩子的吗？”
不过，她承认道：
“这些天妈妈有些昏了头，差点把你的生日给忘掉。要不是昨晚做了一个梦……”
妈妈说，她梦见爸爸回来了，但爸爸站在床头就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指着日历，还比划一个“七”字。见她不明白，还把水孩的照片拿了过来。
妈妈终于醒悟了：
爸爸是在告诉她，明天是儿子七周岁的生日。
妈妈本来以为是一个梦，但早上醒来，发现水孩的照片真的就搁在窗头。
水孩猜，这一定是怪兽干的。
水孩贴着妈妈的脸问：
“妈妈，你还爱爸爸吗？”
妈妈泪流满面了：“怎么会不爱，爸爸把你给了我。”
水孩说：“要是爸爸回来了呢……”
妈妈把水孩搂紧了：“我知道你想爸爸，我也想。但爸爸死了，爸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这时，水孩听到壁橱里有哭泣声。
水孩鼓足勇气问：“要是爸爸变成了一头怪兽呢……”
妈妈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又瞎说了。快起来，等一会妈妈去给你买生日蛋糕。”
妈妈先走了出去。
然而，外面马上就传来了妈妈的尖叫声。
水孩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一看，也惊呆了。
客厅里飘满了气球，但气球只有一个颜色，全是绿的。
桌子上摆着那艘帆船模型，上面的风帆已经挂好了。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
憙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谁干的？”
妈妈尖叫着。
水孩幸福地笑了，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他摸摸气球，上面都是水。这个怪兽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绿气球呢？它没有钱，肯定不是买来的。
这时，有人敲门。
这么早是谁呢，妈妈开门一看，竟是那个高个子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蛋糕。
他解释说，昨晚半夜他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说今天是水孩的生日，还说请他照顾水孩母子。他问你是谁，但对方只说了一句“水孩知道我是谁”，就挂掉了电话。
妈妈问水孩：“告诉妈妈，他是谁？”
水孩一脸的泪水。
他在心里说：是爸爸啊。
这一天，是爸爸死后，他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趁妈妈和高个子叔叔在厨房烧菜的时候，他悄悄溜回了房间。他切下一块大蛋糕，从壁橱的门缝里递了进去。
“谢谢你，怪兽！”
怪兽的脸探了出来：
“祝你生日快乐！
他转身刚要走，突然听到怪兽叫了起来：
“糟糕，蛋糕抹到裙子上啦──”

第一部分爸爸怪兽怪兽爸爸（10）

你在天堂里听到了吗，爸爸憗
这天晚上，水孩一直盼时间能走得慢一点。
怪兽就要远行了。
妈妈下楼送高个子叔叔时，怪兽从壁橱里钻了出来。
它惊喜地叫道：“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的重要任务，就是回来为你过生日的啊。”
但水孩却高兴不起来：
“你真的要走？”
怪兽无言地点点头，它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变细，它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水孩抱住了它：
“明年我过生日时，你还会来吗？”
怪兽摇摇头，它搂着水孩说：“你已经长大了，是一个小小男子汉了，要学会一个人坚强地生活。”
“你真像我爸爸。”
水孩爸爸每次出差前，总是这样说。
这时怪兽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它在心底说：孩子，我就是你的爸爸呀。我就是想看你一眼，才游回来的啊。它深情地看着水孩，又在心底里说：孩子，叫我一声爸爸！
但这次水孩没有看透它的心。
这让怪兽好失望。
怪兽的下半身更细了。
它爬进浴缸，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
“水孩，我必须走了，我已经听到了怪兽天堂的钟声。”
水孩抓住了它，恳求道：
“带我一起去吧。”
怪兽用爪子撑住身子，不让自己被下水管吸走。
它苦笑着说：“傻孩子，那是怪兽呆的地方。你还要长大成人……”它挣扎着想多留一会儿，“还有一件事要求你，照顾好妈妈，她爱你，也爱过爸爸……”
水孩的泪，是再也止不住了。
来自下水管里的吸力更加强大了。
用不了几分钟，怪兽就将彻底地消失了。
“等一等……”
水孩转身朝屋里跑去。
怪兽看到，水孩拿来了那张成绩单。
“你帮我签上一个名字。”
怪兽终于流泪了。
它握着笔，哆哆嗦嗦地问道：“在家长签名的地方？”
水孩点点头：“在爸爸签名的地方。”
这时，连来自怪兽天堂的那股吸力似乎也被感动了，暂时停止了召唤。
怪兽在成绩单上写上了二个大字：
爸爸
二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这是爸爸的签名啊！
水孩终于脱口而出：
“爸爸──”
但这时怪兽的整个身子，还有头，都被吸到了下水管里，只剩下了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它在冲他招手。
“爸爸──”
那只爪子也消失了。
但水孩相信，爸爸在进入怪兽天堂之前，一定听到了那一声亲切的呼唤。
这天很晚的时候，妈妈问她：
“告诉妈妈，你爸爸真的回来过？”
他看到，妈妈拿着那张成绩单。
水孩没说话。
他只是幸福地搂着那艘帆船模型。
这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秘密。
（台湾天卫文化/2002年6月）

第一部分北 宋 浮 桥（1）

赣江上有一座浮桥，叫北宋浮桥。县志上说，北宋时就在这里建了浮桥。但这不等于说现在这座桥是北宋时建的，稍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木制结构的建筑是不可能如此永垂不朽的。但人们依旧固执而又张扬地叫它北宋浮桥，以示它的源远流长，历史悠久。
即是浮桥就没有桥墩，一溜大木船并排串着，从江的这边到那边，然后铺上木板，就成了桥。由于年代的久远，木船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黑褐色的木纹，上面的铺板也腐烂、断裂了好一些，有的地方缝隙宽得能掉下孩子的一条腿。但孩子并不害怕，过桥时还有意把桥面躁得嗵嗵响，弄得桥一悠一悠的，很好玩。
也有一座很神气的桥，钢筋水泥做的，能并行四辆大卡车。但得绕路，至少要多走七八里路，所以过浮桥的人很多。
不知哪一天，这北宋浮桥让一个弄电影的人看中了，他带了一帮人来，那帮人穿一身黄巴巴的衣服，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他们在桥头赣生家小木屋旁垒了两堆麻布包，上面架了两挺机枪，检查过往行人。那些过往行人穿得破破烂烂，挑担挎篮，愁眉苦脸，他们陆陆续续不费什么周折地通过了关卡。只有一个人被拦住了，那人面黄肌瘦，褴褛不堪，但他背上的那个大包袱里大概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守卡的扑上去抢，他死死地抱着包袱不放，守卡的凶神恶煞地踢了他一脚，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上。许是他趴在地上的姿势太难看了——双膝双肩着地，屁股磕头一般翘得老高，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赣生笑得最响，因为他趴在小木屋的窗前近水楼台先得月，看得最清楚。
那人也禁不住跟着笑，这就砸了，这时他应该表示痛恨和愤怒才是。导演大喝一声：重来!只得重来。那人又挨了一脚，别人又笑。赣生依旧笑得最响，但这回那人忍住了，要不白让踢，又不加钱——说好了给十块钱，拍好为止。
这样的日子对赣生来说就是节日了，平日里赣生的日子很单调，就像这桥下的江水，天天流着同样的景致。赣生爸在小木屋向桥的一面和向水的一面各开了一扇小窗户，赣生每天就在这两扇窗户之间挪来挪去，或看人，或看水，有时也钓鱼——趴在窗户上钓。钓着就放进身边的木桶里，不钓了又把它们统统倒回江里——这是赣生惟一的游戏了。
赣生是三岁那年生病瘫的，这一年是他的灾年，他生病与失去妈妈几乎是同时的。对于妈妈有两种说法，爸说死了，外人说跟一放排佬跑了。赣生对这些没有太多的探究，对他来说怎么都一样。
爸的活计是管理这座浮桥。这一段是赣江上一条繁忙的航道，除了过人外还得通船。每天早上八点过江上班的人通过后，就把桥从中断开，将两段桥泊在岸旁，这叫开桥。开桥后大大小小的木船你来我往，宽阔的江面陡然间窄了许多，但也多了一幅动人的景致。下午六点又将两段桥接起来，叫合桥。合桥上，上驶下行的船都泊在桥的两边，远看像爬累了的龟。
这活儿只需一早一晚的工夫，其余的时间爸就划着小船去江上捕鱼，捕来的鱼卖给岸上的酒馆。
两个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说不清兔子和鸡儿为什么喜欢去北宋浮桥，那儿固然有一种古朴淡泊的意境，但这种意境不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领略得了的，而且她们去那儿也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她们去了就在浮桥上走来走去，桥面一悠悠的，她们觉得很好玩。她们边走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聊的都是班上的人和事。
最近她们聊天的中心是教她们英语的何老师。何老师人帅口语也帅，素有“美国之音”的雅称。自从他任这个班的英语教师以来，同学们学习英语的劲头空前高涨。尤其是兔子，兔子的记忆力让鸡儿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家伙简直过目不忘，每次大考小考兔子都把分数弄得漂漂亮亮，经常博得何老师在肩头轻轻拍一记的嘉奖。可是何老师已有两个星期没来上课了，说是请了病假。她们去他在学校的单人宿舍里看了两次都没见着，而且，他怎么会生病，那么棒的身体。每每说到这里，两人都不吭声，默默地走了。
走了一段，鸡儿觉得闷得难受，就来逗兔子说，是不是后悔了?兔子莫名其妙，说后悔什么?鸡儿就挤眉弄眼说，别装傻了，兔子脸腾地红了。兔子明白鸡儿是指那件事。
有一次鸡儿约兔子去浮桥，兔子迟到了，然后气呼呼、羞答答地递给鸡儿一张纸条：
……我知道别人为什么叫你兔子了，你的嘴唇跟兔子的一样红艳艳的，像颗红玛瑙，好看极了，我真想……
傍晚北宋浮桥见，不见不散。

第一部分北 宋 浮 桥（2）

鸡儿看完抬起头，看见兔子米粒般细细白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恨恨羞羞的样子，待她松开牙齿嘴唇更红了，像一枚雨中的花蕾。鸡儿知道她演出时精心地涂上口红也没这么好看，鸡儿盯着兔子的红嘴唇，几乎有些嫉妒了，就故意激她说，你不想去不去就是了，何苦气成这样?
你没看他说“我真想……”
真想什么，真想什么，说呀，说呀！
鸡儿，鸡儿，你发瘟啦?你要死啦！
一个恼，一个乐，两人扭打成一团。
完了鸡儿认真地说，可是刘飞约你啊，去不去你要想清楚。
刘飞是高年级的“文曲星”，文章经常在各级作文竞赛中获奖，校报的显著位置也常常刊登他的诗歌散文。兔子偏爱文科，作文写得不错，对“文曲星”很崇拜，所以鸡儿叫她想清楚。
其实兔子早就想清楚了，她不能去，不是不愿是不能，她对这事有几分向往也有几分惧怕。她是早读时在屉子里发现这封信的，整整一天，她时而欢欣时而悒郁，时而激动时而沮丧，她让这两种对立的情绪弄得魂不守舍，她就知道她不能去了。
后来，鸡儿通过七弯八拐的途径打听到，那天“文曲星”足足等了四个小时，他沉痛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等人，也是最后一次。
兔子听了也不由沧桑起来，将嘴唇咬得越发鲜艳夺目。
发大水了，赣生望着一江黄浊的水发愁。
发大水不能合桥，不能合桥兔子和鸡儿，就不能来——赣生从她们的交谈中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他很奇怪，怎么城里人也跟乡下人一样狗儿猫儿地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赣生喜欢看见她们。过桥的人来去匆匆，只有这两个女且说且走，消消停停，她们的清纯与亮丽使这座古旧灰暗的桥有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有时她们不走，就坐在离赣生的小木屋不远的桥沿上，两条腿吊下去，晃悠晃悠的。赣生就去窗口钓鱼，这样就能听到她们的谈话，但赣生对她们的谈话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她们谈的大多是学校的事，赣生没上过学，对这些没有任何经验。但有一次他听到她们谈到了小木屋，说要在后窗边挂一串风铃就好了。赣生冥思苦想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是风铃。
这话是兔子说的。兔子看看这间小木屋，突然想起了她看过的一篇小说《白屋》，那间小小的白屋是海边，女主人在窗外挂了一串风铃。丁零零，清亮的风铃声随着海风四处飘洒。
鸡儿听了就冲着赣生喊，喂，喂！她们都不知道他叫赣生。赣生知道是在喊他，但他装着没听见，专心致志地钓鱼。是聋子？他听见鸡儿说。不，是瘫子，赣生在心里说，他害怕跟她们搭话，他觉得自己跟她们是多么的不一样。但他愿意这样远远地羡慕她们、欣赏她们，同时还敏感地防范她们。
现在已有五天没合桥了，大水总也不退。赣生没法钓鱼，也没法看见她们。
鸡儿的名字是她妈妈叫出来的。她本来叫肖云吉，她妈叫她吉儿。她妈是外地人，念“吉”为“鸡”，“吉儿”就成了“鸡儿”。有一天，不知因为什么事她妈来学校找她。当时，正值课间，她妈见了她老远就叫“鸡儿”，让几个调皮的男生听见了，“鸡儿”因此流传开去。
鸡儿喜欢吃豆腐脑，每天早上，“卖豆腐脑哎——”的悠长的叫卖声飘进巷子时，鸡儿必拿了一只碗站在门口等着。
卖豆腐脑的女人很丑，又黑又瘦，白森森的牙齿时时刻刻暴露在嘴唇外面。但她做出来的豆腐脑却是极其漂亮的，又白又嫩，口感极好，鸡儿每天都要吃两大碗。
鸡儿最怕发大水，发大水合不了桥她就吃不上豆腐脑。卖豆腐脑的女人住江对岸。
兔子早上来约鸡儿上学，看见鸡儿瘟瘟的，知道她又没吃上豆腐脑，就笑她，你怎么像花儿离不开阳光、苗儿离不开雨露一样。鸡儿说都五天啦，很委屈的样子。
兔子才想起，是有五天没合桥了。早就想约鸡儿去浮桥了，最近老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憋了许多话，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可说，没什么可说也想去浮桥，也许去了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到了第七天，“卖豆腐脑哎——”的叫卖声才响彻整条巷子。鸡儿拿了碗冲出去，觉得七天不见，这丑女人竟跟她的豆腐脑一样美丽了。
傍晚，兔子来约鸡儿去浮桥。
出了小巷就是大街，原来这条街比较僻静，右边是一些机关单位，左边是一排茂密的法国梧桐，到了夏天就为人们摇曳着一段非常诗意的浓荫。现在梧桐树不见了，做了一排店面，那些机关单位也将楼下的一层租给别人做店面，两边店面装潢得十分豪华新潮。酒吧、舞厅、衣行、餐馆……一家连一家，霓虹灯张狂耀眼，港台歌星的歌声此起彼伏。每每从这条街上走过，兔子和鸡儿都有一点点失落，一点点新奇，她们睁大眼睛望着那些高档华贵的装饰、精巧别致的陈设，望着那些出出进进神态沉醉、衣着新潮考究的红男绿女，望着那家伙的背影——那家伙真帅，头发黑亮，身材高大，双肩平稳坚实，他斜靠在一辆亮锃锃的高级轿车上。这时，一个矮胖的家伙朝轿车走来，很帅的家伙为他打开车门，矮胖的家伙钻了进去，很帅的家伙也钻了进去，轿车一溜烟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第一部分北 宋 浮 桥（3）

兔子和鸡儿继续往前走，但脸上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出乎意料地看了不该看或不愿看的东西又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
走了一会儿，鸡儿憋不住了，迟疑地说：“那家伙好像是何老师。”
“谁?”兔子明知故问。
鸡儿看穿了她就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鸡儿突然愤愤不平地说：“真是岂有此理，那矮子没长手呀！”
兔子马上接上去：“就是，你看他钻进车子的那样子，像只大狗熊！”
又没话了。
走了一段，鸡儿又忍不住了，说：“那家伙也是，怎么替那种人开车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就是，”兔子也不屑地撇撇嘴说，“你看他替人家开车门的样子，像只长臂猿。”
“不是长臂猿，是何老师，他去了一家中日合资公司。”鸡儿很快地说，她终于绕不过去了。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何老师果然没病，他去了一家合资企业(那矮胖的家伙定是日本老板无疑)——这鸡儿早就听说了，但她一直没告诉兔子，况且她自己也不愿相信。兔子的英语成绩垮得很厉害，她对来代课的那个胖墩墩的老太太表现出一种天然的反感，她说她简直无法忍受她故意捏细嗓子的装腔作势的朗读和她那企鹅式的步态。
其实兔子对何老师的去向早有所闻，所以这个事实没有给她太大的震惊。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像水中一轮皎美的月亮被一粒小石子击碎了它的光华。
“听说在合资企业干几千块钱一个月呢，你看他那身西装，啧啧……”鸡儿还将嘴巴咂得山响。
兔子依旧无言，默默地走，将嘴唇咬得鲜红鲜红。
鸡儿也终于安静了。
走着走着，兔子突然站住了，看着鸡儿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不该瞒我们。”
“就是。”鸡儿附和。
“什么?”
“他不该瞒我们他还会日语。”
兔子笑了，红艳艳的嘴唇咧成一朵花。她把手伸给鸡儿。
两个女孩手拉手平静地穿过闹市，四周的繁华和喧嚣渐渐萧条沉寂下去。
远远看见小木屋的窗前围了一些人，窗口上方挂了一块牌子：“售票处”。过桥要买票？鸡儿这才想起早上的豆腐脑涨价了，那丑女人说过桥要钱，这钱当然得摊在豆腐脑里。当时鸡儿正馋得慌，并未介意，现在看见过桥还要钱，不由愤愤的，现在怎么什么都要钱！
而且她们看清了，是聋子在卖票——她们一直确认赣生是聋子。赣生也看见了她们，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等她们，他知道她们会来的。他想好了，如果她们来，他就不要她们买票，票钱用他的零花钱垫上，爸不会知道的。以前爸从没给过他零花钱，现在他替爸卖票，爸说卖票的钱乡里要提一部分，也让赣生每天提一毛，其实赣生根本不需要钱花，也无处花。但赣生高兴，他心里有个秘密爸是不知道的，他要把这些钱存起来买串风铃挂在窗边，他已经顾名思义地猜出了风铃是什么东西，可他走不了，叫谁去买呢？他没有朋友，这桥上就他一家，叫爸去买是不可能的，对了，就叫兔子和鸡儿去买，她们会答应他的。可是赣生不知道她们一直认为他是聋子，如果他突然开口说话，准会吓她们一跳。
在一旁看了一会，兔子拉了鸡儿一把说，走吧。鸡儿说我带钱了。兔子说不去了，好没意思。鸡儿愣了愣，看见兔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顿时也觉得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真是的，好没意思。
她们转身走了，不知道那扇小木窗里有一双很深很黑很失望很愧疚的眼睛。
以后想到要去北宋浮桥，就想到要买票，就觉得好没意思，就心灰意懒下来。再以后，渐渐地忙了起来，忙一个现在的好分数，忙一个将来的好前途，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挥霍。慢慢地也就将那座桥忘了。
鸡儿后来没再见过卖豆腐脑的丑女人，丑女人说过桥要钱，还不如就在江那边卖，便宜一些也能卖掉，还省把力气。而且鸡儿妈也不让鸡儿再喝豆腐脑，说没什么营养，现在学习紧了，得注意身体，就给鸡儿订了一份牛奶。鸡儿就天天早上喝牛奶。
又来了个拍电影的，拍的是几十年前发生在水边的穷苦人家的故事。导演不仅看上了北宋浮桥，还看上了小木屋。就同赣生爸商量能不能借小木屋拍几场戏。赣斗爸想到上次那个让人踢了几脚赚了十块钱的人，就微微有些脸红说，“可是可以，就是……”“二十块。”导演竖起两根手指说。赣生爸点头成交了。
导演选了个角度，眯眼打量着小木屋，小木屋的简朴与颓旧令他十分满意，但窗边那串风铃对影片的内容来说太奢侈、太浪漫了。导演过去要将它摘下来。别动！赣生喝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爸瞪了他一眼说，人家出了钱的。赣生无奈地垂下眼。
导演将风铃摘下来递给赣生。赣生拎在手中丁零零地晃了几下，然后一松手，那风铃就清脆地呻吟了一声掉逃了江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不知是沉了还是让水冲走了。
该邮件中的HTML图形已经被显示。[编辑首选项 - 这是什么？]

第二部分蔷薇谷（1）

她平静地走向悬崖……
末春，蔷薇花开了，红的、白的、黄的、深紫的、粉红的，花光灿烂，映照着峡谷。刚经一场春雨，花瓣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湿润的香气，从峡谷里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流动着。
太阳渐渐西沉，在幽暗的远山背后，它向天空喷射出无数光束，犹如黄金号角在天边齐鸣。后来，它终于沉没了，橘红的流霞染红了整个蔷薇谷。几只投林的倦鸟在霞光里扇动着翅膀，样子剪纸似的。近处的山顶上，几只觅食的狐狸，也正返回沟壑间的巢穴。
霞光渐淡，天地间渐转成灰白色。寂寞的山风，已轻轻地吹来。
她垂下眼帘，只听见风声在耳边流过……
一个老人沉重的咳嗽声阻止了她的行动。她回过头来，见老人在暮色里站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对真正的老人的目光。
“要跳，到别处跳去，别弄脏了我的这片蔷薇！”老人只说了一句。
她哭了，哭得很文静，含着温柔的忧郁。她用令人爱怜的目光一直望着老人。她感觉到老人在用目光呼唤她：“跟着我。”
老人转身走了，她跟着。他们之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一拉一扯地牵着，走向峡谷。
幽静的小径穿过蔷薇丛，一间茅屋出现在月下。老人不回头，推门进去，不一会儿，油灯亮了，老人的身影变得像一张十分巨大的船帆，投在墙壁上。
她走进阴暗而温暖的小屋，坐在凳子上。她双手合抱，安静地放在胸前。她的眼睛一直跟随着老人。她的神态很像是一只翅膀还很娇嫩的雏鸽，迷途了，被收留它的主人用柔和的灯光照着。
老人在她面前的小桌上摆上吃的，就去里屋支铺。支好了，老人抱来被子，又把身上披着的棉衣脱下加在被子上，对她说：“夜里，有风从山谷那头来，凉。”
他走出茅屋，坐到一块岩石上，烟锅一红一红地亮，仿佛夜在喘息。
深夜，她听见了山风从静静的蔷薇谷流过的声音。风声里，舒缓地响起老人的歌声。那歌没有唱词，只是一种调子，在寂寥的山谷里，像湖上的水波，往漫无尽头的远方慢慢地荡开去……

她给老人披上衣服，在他身边坐下。
夜，一切宁息着。金黄色的淡月，照着蔷薇谷，照着影影绰绰的远山。烟树里，几声山鸟含糊不清的啼声，衬出一番空虚，一番惆怅。
“你从哪儿来？”
“那边的城。”
“出来几天啦?”
“从昨天晚上走到今天晚上。”
“为什么想从那儿跳下去呢?”
“……”
“我也曾想在那里跳下去过，那是二十一年前。”
“你吗?”
“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后来，我看见这个蔷薇谷，看见那片花，我在岩石上坐到天亮，在这里留下了。”
她托着下巴，望着纯净的天空。
老人又唱起来，一个音符与另一个音符之间的距离拉得很长，好似一辆沉重的马车从这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充满着艰难……
她把一切都告诉了老人——
她很爱她的爸爸。
爸爸曾担任过一家乐团的首席指挥。那时，她还小，常和妈妈去参加由爸爸指挥的音乐会。爸爸穿一身黑色的礼服，头发闪闪发亮。爸爸的体态和动作十分动人。钢琴、提琴、黑管和长笛……一切乐器随着他的暗示、召唤和交流，奏出各种奇妙无比的声音。乐声在大厅里盘旋翻舞着，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一会儿，声音像一只黑色的燕子在静寂的空中优美地滑动；一会儿，声音像镀了金子一般，一片光明灿烂，满世界金泽闪闪；一会儿，声音暗下去，像夜空下的远处有一眼清泉一滴一滴地跌落在松间的黑潭里；一会儿又像星空下的荒野上有万马奔腾。音乐魔力无边。她有时觉得浑身热烘烘的，嚷嚷着要妈妈给她脱去毛衣，可一会儿，又觉得凉阴阴的，仿佛走在凉气逼人的浓阴下，禁不住要往妈妈怀里钻。神奇的音乐竟然唤起她各种各样的联想：毛茸茸的酸杏子、蓝晶晶的冰凌凌、娇嫩的六角形雪花、山坡上有座红色的小房子、六楼阳台上飘下了一条蔚蓝色的纱巾……
谢幕了，爸爸抬起头来，张开双臂。
她喜欢去听爸爸指挥的音乐会。
可是，在她十岁那年，爸爸却被指认为“犯了错误”，一夜之间被解职了。

第二部分蔷薇谷（2）

爸爸呆在家里一年，闭门不出，眼见着家中生活再也无法维持了，靠朋友的关系，做了一家毛笔厂的推销员。爸爸背着两大包毛笔，一出去就几十天。他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把毛笔卖给那些小商店。而大多时候，他是直接跑到小学校里，把毛笔兜售给那些正在上大字课的孩子们。他把毛笔摊在一块布上，蹲在学校门口，耐心地等待生意。她跟爸爸出去过一次，爸爸实在是太辛苦了。坐车坐船，有时还要十几里十几里地步行。饿了，跟人家要碗水喝，吃点干粮。走到哪里算哪里，天黑了，就跟人家借宿，或是在灶房里，或者是磨坊里。爸爸到处跟人家说好话。一天夜里，因为没有借到宿，他们露宿在人家屋檐下。月光清淡地照着，天很凉，他们都睡不着。爸爸问她：“想妈妈吗?”她问爸爸：“你呢?”爸爸把她的头拢到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妈妈，爸爸也许就不想活了。爸爸说：“我们把这次挣的钱，给你妈买件好看的毛衣，好吗?”她点点头。
一年又一年，爸爸出去，回来；回来，出去……
爸爸又背着两个沉重的大包出去了。一天晚上，她到同学家温课，夜里回来时，她感到有点冷，想和妈妈睡一床。推开妈妈的房门，拉亮灯，眼前的情景立即使她捂上了双眼：床上，妈妈正睡在一个陌生的男人怀里！
她跑出家门，在空洞的夜街上发疯似地跑，最后跑到城外的小河边，抱着一棵梧桐树跌坐在地上。坐到天亮，又坐到天黑。
爸爸回来了。
她望着爸爸，爸爸老了：那头黑亮的头发变得枯涩，并且掺杂着白发；背也驼了，由于长期在一侧肩上背包，肩倾斜着，那样子总像一条侧身沉在水中的帆船；一双灵活的、富有魔力的手，变得粗糙、僵硬、没有一丝灵气，并且有一道道被野风吹出的皱纹和裂口；那双充满情感的像黑夜间两星烛光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像长了翳。
她让自己笑起来，并撒欢：“爸爸！”
爸爸坐在沙发上，目光显得有点呆滞。
“我和妈妈真想你。”她说了很多妈妈想念爸爸的话。
爸爸变得有点不对劲了：天很黑了，才摇摇晃晃地从外面回来，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这天，她放学回家，家里静悄悄的。待她适应了屋中的昏暗，她双腿哆嗦起来：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支双管猎枪！她用嘴咬啮着手指，紧缩着身体。她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地变成了一团冰，一股彻骨的寒冷漫上全身。当她把咬破的手指拿出时，牙齿“格格格”地敲响着。
“爸爸，你想打死妈妈吗?”
爸爸木然地坐着，脸一成不变地凝固着。
“爸爸!……”她突然跪倒在爸爸的脚下，哭着，用双手抱住爸爸的腿，使劲地摇着。
爸爸像一个木偶一样晃动着。
她抬起头，仰望着他的眼睛：“爸爸，你把我也打死吧！”
爸爸的猎枪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凌晨，当她坐在床上静静地等着一夜未归的爸爸时，远处的大河边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她赶到时，只见爸爸的脑袋流着血，倚在一棵老树上，像是很疲倦了，现在安静地睡着了……
老人把衣服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蝉翼般的轻雾，在蔷薇谷里似有似无地流动。月亮歇憩在西方峡谷的枝桠上，像一只胸脯丰满的金凤凰在那里建了巢。雾渐渐地浓了，“凤凰”渐渐消逝了……
黎明像一只羽毛洁亮的玉鸟从东方的天边朝蔷薇谷飞来。

第二部分蔷薇谷（3）

她到山下五里路外的小镇上接着读初中。
每天晚上放学归来，她老远就能看见老人静静地坐在峡谷口等她。巨大的落日就在老人的背后，老人像靠在一个圆形的富丽堂皇的金色椅背上。每每见到这个形象，她总感到一阵温暖和一股让她鼻头发酸的柔情。她向老人摇摇手，朝他跑来。
他们沿着山径，走向蔷薇丛中的茅屋。
夏日到了。晚饭后，她就爬到吊床上凉快去，让被路途和学习搞得发酸的身体软款款地躺着。吊床是老人用葛藤做的，吊在两棵大树中间。吊床上缀满五颜六色的鲜花，那是她采来的。睡在吊床上，望着大山之上的夜空，她的心感到从未有过的恬静。山风吹着空山。远处隐约有活泉叮咚作响的妙音。蔷薇开得很盛，香得醉人。浴在银绸般的月光里，她浑身舒展，觉得自己非常柔软、轻飘，把细长的胳膊垂在吊床边。
只有当老人又哼唱起来，她才侧着身，任无名的沉重漫上心头。
老人总是那副固定的面容：清冷、淡漠，眼睫毛有点倒伏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坚韧，甚至是冷酷；偶尔刷地一亮，就在这如同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目光里，显出了一种难言的焦灼和痛苦的渴求。
老人的额上有一块紫黑色的疤，使得脸上的表情还略带凶狠的意味。
有一天，她被老人的歌声唱得泪汪汪的：“您怎么了，爷爷，老这样唱？”
老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歌给她带来了什么，感到十分歉意和难过。
“那天，您说您也要从那里跳下去?”她久久地望着老人的眼睛。好奇、关切和不愿再让疑虑继续下去的心情，使她想立即知道这是为什么。
老人把头垂下又抬起：“我有十个年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他没有看她，问，“你害怕了？”
“不，我不怕，爷爷。”
“你要问我这是因为什么?对吧?这无所谓，投毒、放火、做强盗，反正都一样，都叫犯罪。……我得一辈子在心里为一个亡灵祝福。他曾和我同一个牢房。我敢断定他没有犯罪。他很年轻，很漂亮，是一个清白的人，甚至是一个伟人。我发现，他怀里总是一直藏着一朵蔷薇花。我猜想，那花是一位姑娘给他的吧？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能够搞清楚。他终于被枪决了。临走前，他对我说：‘早点出去吧，出去做一个好人！’……20年的监狱，我10年就坐完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到妻子儿女身边，我激动得站立不起来，用手扶着监狱的大墙，走向大门，心里在想：他们在等我呢，他们在等我呢……我走出了大门，大门外一片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监狱外的风就是大……后来，我像你一样，走呀，走呀，走到了那个悬崖上……夕阳照着峡谷，蔷薇花开得很美，我突然想起了他……我狠狠打了自己，就在岩石上坐下了。……”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害怕吗?”
“怕鬼?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怕强盗?”老人摇摇头，“那他们可看错人了。可我真的害怕，害怕什么呢？这峡谷太静了……”老人忽然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着，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含着惶恐。过了好一阵，他才使自己平息下来，“有时，我憋不住了，对这大山拼命地喊叫，一直喊出泪来，喊到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除了种好坡上那片地，我就沿着山谷，拼命扩种蔷薇，恨不能让它长满这个世界。”老人望着她，忽然变得像一个孤立无援、软弱无力的孩子，甚至忘记了自己这个年岁的人应有的持重，问，“你……很快就会走吗?”
她摇摇头，又摇摇头。
一老一小，两颗寂寞的灵魂，面对着寂寞的大山。

第二部分蔷薇谷（4）

太阳仿佛突然坠落下来。而在离地面很近的空中便又刹住了，无声无息地燃烧，露出一副要把地面上的最后一滴水珠也烤干似的狠劲。天铁青着脸，30天里没飘过一丝云。干旱疯狂地笼罩着大山。方圆几十里，很难找到一瓢水。远处，那口活泉也已干涸，不再有流水的音响。空气干燥得似乎能磨擦出蓝色的火花。
她有点恐惧了，常用焦渴的眼睛瞧着头发蓬乱的老人。
“别怕，这些蔷薇还没有死呢！”
蔷薇依然顽强地在峡谷里生长着，叶子竟然绿油油的，一些很细的枝条，向空中坚挺，一簇簇五颜六色的花，硬是从容不迫地开放着。
于是，她真的不怕了。
隔几天，老人就从十几里外的河里挑回一担水。对于这些水，老人自己用得十分吝啬。渴得实在熬不住了，他就从灌木丛里采几个酸果放在嘴里咀嚼着。但，每天早晨，他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极其慷慨地盛半盆清水放在门口的石桌上——给她准备的洗脸水。
望着清凉的水，再望望老人爆皮的嘴唇，她固执着不肯洗。
老人却毫不动摇地坚持：“洗完脸才能去学校!”
那张细腻的、白皙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脸，每天早晨如果不能保证清洗，对老人来说，心里是通不过的。只有当她额头上的头发挂着水珠，面孔因清水的滋润而变得活泛、纯净、散发出潮湿的气息时，他才会感到可心。
为这事，有一天老人发火了，差点没把盆子里的水泼进蔷薇丛中。他在嘴里不断地嘟囔着：“姑娘家不洗脸，姑娘家竟不洗脸……”
她一边洗，一边把眼泪滴在水盆里。
又过了些天，她放学回到蔷薇谷，老人显得很富有，并且夸大其词地说：“这些天，攒了很多水，今天，我又挑回满满一大担，你洗个澡吧。”老人蹒珊着，向峡谷口走去。
她没有违背老人的意愿，脱去衣服，赤着身体，用瓢把凉丝丝的水从头顶上倾倒下来。水像柔润的白绸拭擦着她的身体，十分惬意。夜晚的大山，显出一派静穆。浴在月光里，她显得几乎通体透明。她低头看看自己，觉得自己长大了，长得很好看，心里感到莫名的害臊和幸福。一瓢，一瓢，她尽情地挥霍着老人给她准备好的清水。她觉得自己的心都是湿润的。她忽然觉得想唱一支歌，就唱了。声音仿佛也被清水洗濯过了，纯净如银，在峡谷里响起来。这个已在世界上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峡谷，第一次接受着一种发自少女心灵深处的声音的抚摸，四周变得格外安宁。
老人倚在岩石上睡着了……
这天，老人照例坐在峡谷口的岩石上等待她归来——然而，今天直等到月上中天，她也没有回来。
她走了。
干旱不光搞得老人精疲力竭，而且给他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压力：庄稼几乎颗粒无收，茅屋角落上土瓮里的粮食已所剩无几。她并不太清楚这些，照样无忧无虑地吃着老人为她做好的饭菜。当她偶尔发现老人躲在岩石后面艰难地啃吃着一种苦涩的植物根茎时，她恨死了自己。
老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突兀，面色发灰，下颏尖得有点可怕，她如果再在蔷薇谷住下去，老人就会像一盏油灯很快被她将油耗干的。
她回到了那个出走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的城市。她想回那个家，虽然她不愿意见到妈妈。她来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窗下。她不想立即进去，想透过窗子先看看墙上爸爸的相片。可是，她目光觅遍了墙壁，也没见到爸爸的相片。她像掉到一个无限深的冰窟里，浑身哆嗦起来，想哭，可欲哭无泪。
她失魂落魄，在街上茫然走着。路灯光里，梧桐树上，一片片残叶正向地面坠落。夜渐深，大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落叶被秋风所吹，在发黑的路面上毫无目的地滚动。她不知道累，也不知道不累，就这么走，目光呆呆的。
路灯把一个人的巨大的身影一直铺到她的脚下。她抬起头来，看到老人双手拄着一根竹竿，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她疯狂地跑过去。
“跟我回去，回蔷薇谷！我们现在有很多钱，有很多钱!有个人把我们的蔷薇花全都包了。他们要用它制蔷薇露。蔷薇露，你懂吗?洒在衣服上，那香味经久不衰。听说过古代有人接到亲友寄来的诗，要先以蔷薇露洗了手才开读吗?我们发财了，发财了！你要上大学，上大学……”
老人的眼睛像打磨了似的闪闪发亮。

五年以后——
老人躺在茅屋里的小铺上。人们惊奇这颗衰老的生命竟然那么顽强，几天滴水未进，却还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外。他在等她——那个已经是大学生的姑娘。
她日夜兼程赶回蔷薇谷，扑倒在老人的身旁。老人见到了她，便把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她采摘了无数筐蔷薇花，铺在一块很大很平的石头上，然后把已经变得很轻的老人抱到上面。深夜，她把老人的衣服脱去，用蔷薇露一遍又一遍地擦洗了他的全身，然后给他换上新衣，就默默地守着他……
以后，每年当蔷薇花开的时候，她必到蔷薇谷来小住几日。她觉得，老人孤独的灵魂一直活在这里。她无处不感受到他的存在。他需要她陪伴着他。
1989年6月10日于北京大学21号楼106室

第二部分收获（1）

村里有一片新辟的南药地，正是葱茏茂盛的时候，免不了时有鸟兽糟蹋。那时候五三家里正有难事，五三不能继续上学了，村里就安排五三看护南药地。这事儿并不难办，只是孤闷单调，日子不那么好打发。那天五三顺手就拿过一只牛鼻笼，那牛鼻笼有些不好使，五三决定带去修修，手里有点事做，时间也过得快些。五三不愿看书，其实看书打发时间最好，但五三不愿看，起码这些日子不愿看，一看到书心里就钩出些什么来，不那么好受。最好能有些开心的事儿，他想。但开心的事这年头越来越少，那就修牛鼻笼吧，他想。
他这么想。走到村口，五三看见那个城里崽。城里崽伢白白嫩嫩，睁一对大眼睛望他，眼里好多的新奇。五三说：“你那么看我?我脸上又没挂花。”城里崽说：“我知道你要做啥，我知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五三笑，五三说：“那你说说!”城里崽说：“那是一只索套，我知道你们山里人用它来套猎物。”五三想说：什么呀什么呀!但看见城里崽那副认真模样，就改了主意，说：“你还真知道，我以为你啥也不懂。”城里崽被他蒙住了，脸上现出一些东西，得意扬扬，就缠着要随五三去套野物。五三说：“那你姨父让你去?”城里崽说：“那不难。”就拐进屋，出来时就看见那姨父探出个头，嚷嚷了一大串交代，说是要把作业带上，矿上有个大学生，那人外语好，“那人和姨父有交情，你跟他提我，你提我就是，让他辅导你……”
城里崽说：“好！”城里崽手里拎了只书包，沉甸甸的，脸上风和日丽，弄出一种学问家的样子。“我跟姨父说去那边矿上，你看他真就信了。”两个人有模有样地走出村子，在崖背地方捂着嘴大笑起来。
五三说：“你撒起谎来眼睛也不眨一下。”
城里崽说：“姨父管得我死死，一天到晚都是作业作业，没完没了，老是作业的我来这地方干吗?我不会在城里做?我来这地方就是想看些东西……”
五三说：“这地方除了山还是山，有什么好看的?”
城里崽说：“都说你们打猎有好手段，用一根索套就能套来野兔，我想看你怎么套。”
五三没说话，五三想：就这么套哩，你不就是一只野兔?想想就忍不住想笑，那几个字脱口而出，“就这么套哩……”
“什么?”
五三笑起来，笑得下巴颠儿颠儿的，后来城里崽又问了几句，五三不再说什么。五三想着城里崽那种正儿八经的神情开心极了，他想今天这日子好打发了，城里崽也似乎心花怒放，一只野兔在他想像的空间蹦跳，跳跳就跳到一根索套里，他觉得那挺新鲜的，让人感到其乐无穷……
两个男孩就那么往山里走去。

第二部分收获（2）

没有风，树叶全支楞在那一动不动，像一些上了颜色的耳朵，南药地里青葱一片，很安静。五三把牛鼻笼抛在草深处，那边有一口潭，流水“丁冬丁冬”响着。五三说：“野兔渴了就来潭里喝水，来的时候后腿支力，那套不容易套住，喝足了水它还往原路走，脖子下面悬一个水袋，那时就前脚支力了，走走就被套住了。”城里崽听得聚精会神，五三很开心，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这么一种样子，还不是叫人轻易地骗了，读书读出个书呆子。他从兜里掏出那几颗玻璃珠儿，不住地在手里抛着。他把修牛鼻笼的事忘个精光，牛鼻笼已成了五三手里的一个道具，他要跟这城里崽演一出戏，弄一场无恶意的骗局。他觉得事情一定很好玩。
山里很静，风小小地过来，贴地那么吹，打几个旋又从峡口地方走远，到那里却大起来，弄得那些绿色的耳朵不住地招摇。城里崽呆呆地往那边张望，想问个什么，却见五三脸额贴地屁股翘起老高趴在那。“你那是干吗?”他问。
五三说：“我听着那边好像有动静，像是来了一只野兔……”
“就这么能听到有东西?”
五三很认真地说：“怎么不能?”果然城里崽就信以为真，也那么将脸贴在草地上，屁股翘起老高，那时五三已坐起来了，他盘着腿，腰背靠在一棵大树墩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他微微翘着的嘴角上，那嘴角吊着一点阴阴的笑。
“我没听见有什么，除了风，我没听见有什么。”
“你听就是!”
五三想：鬼，这也能听到的吗?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笨得像猪。
城里崽说：“我什么也听不出，就那么些风声。”
五三说：“你听就是!听久了就听出名堂了。”
城里崽就那么趴在那有好一会儿，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住，他才直起身来。他的样子有点狼狈，他的脸憋得红红，头上脸上粘着些草屑泥痕。五三想笑，但他没有笑，那戏还要唱下去，精彩的一定在后头，他不能叫对方识破。
“我没听出来，我到底没听出来。”城里崽说。
五三说：“也许吧，那是门技术，不是一天两天能把握的。”
“唉!”城里崽叹了口气，眼里蓄着许多的遗憾。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他说：“那我看看去!”
五三知道他去干什么，但他不说。待城里崽的身影消失，自己就捂住嘴在那“哈哈”地笑了起来，将瘦瘦的身子抖得像只布袋，后来就在草地上打起滚来，他一高兴就这么翻筋斗打滚。他好长时间没这么高兴过了，这些日子五三没有高兴的事，一件一件全那么背时，比如说上课上得好好的，就说不能去学堂了，想赖了去也不行，娘死得早，就父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想父亲也病了，因此五三不能再读书，五三要回来给父亲做帮手。其实五三对读书并不那么喜欢，上学不上学无所谓，还省了那些烦人的考试，那些试卷一发下来，头皮都发怵，脑子里一片一片的空白，狠命地掏哇挤呀也弄不出丁点儿来，原来记住的一点东西也不知躲在了哪个角落，到分数出来就该五三丢人现眼的了，老师将考分垫底的五三端上桌面没完没了地“分析”，五三就恨不能地面上有一条缝。
不读就不读，还省了我好多事情，五三常这么想。但有时候却愤懑不过，他只是愤懑不过。凭什么别人有学上，而我没有?凭什么他们能无忧无虑地到处周游，这里住些日子那儿住些日子开心得不行，我要在大太阳底下受苦受累?比如这城里崽，城里灯红酒绿大鱼大肉的日子过得腻了烦了就到这山里来换换胃口，不用想吃饭穿衣的事，不用担家庭负担。可自己呢，上哪去找开心的事?
今天好走运，今天总算撞上一桩高兴的事情，无意间就碰上了一件开心的事情，这个城里崽自己找上门来，他自找的，他自找。他自投罗网成了自己戏弄的对象。会读书又怎样，还不一样受我捉弄?这么想五三就开心得不得了，当然是兴高采烈，当然是心花怒放，他翻筋斗他打滚忘乎所以，他没发觉城里崽已经回来，他没发觉城里崽大瞪一对疑惑的眼睛那么看着他。
“你那么看着我干吗?”他说。
城里崽说：“你没事吧?”
五三说：“我能有什么事?你看你这么说。”
城里崽说：“我看你那样，你在地上滚。”
五三说：“我滚了吗?我倒不觉得，怎么样，你说看看去，你看什么?”
城里崽说：“我以为那儿会有一只兔子，结果什么也没有。”
“会有的，你急什么?”
“我总想能早些看到那东西，我总觉得那事很那个，怎么你们就能捉住那些野物?”
“你觉得很新鲜，是不?”
“就是，以前总是在书上在电影电视中才看到那种狩猎场面，没想到你们就能有那本事。”
“那算什么，那是小菜一碟。”
“就是说我能看到捕猎的场面?”
“那当然!”五三说，“那还用说，有我在这你还能看不到?”
“那真好，回去我能写一篇有意义的作文了，你真行!真的了不起。”
“我会弄只兔子叫你开眼界的。”五三那时很得意，五三一得意话就说走了嘴，这话一说出他就有点后悔，到时他上哪给这城里崽弄那么一只野物?你看你吹牛，你一吹牛就嘴没遮掩，他想，你给你自己弄丢人现眼的事呢。可后来他又想，这有什么，谁会那么认真?再说城里崽都健忘，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把这话忘了。他这么一想嘴就彻底没了栅栏，他没完没了地和城里崽说起山里的事儿来，他说刀耕火种，他说淘金，他说山兰酒的酿制和鼻笛的吹奏，他说黎人纹面的来历以及更多的风土人情，他把他知道的东西都倒豆子一样一颗不剩地倒了出来。那时候，时间也像一些豆子不声不响从身边滚了过去……

第二部分收获（3）

城里崽觉得肚子不对劲，有一只风箱在肚子里拉着，他突然觉得不那么好受。就这样城里崽突然叫了起来：“哎呀!什么时候了?”
五三看看太阳，他说：“两点吧，下午两点。”
城里崽掏出表看了看，说：“呀，你真的好本事，你不看表怎么知道?”
五三笑笑，说：“你肚子饿了吧?”
城里崽说：“都两点了，能不饿吗?”
五三眼前一亮，他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说：“那你该回了。”
“我不!”
五三指了指那边，芭蕉林梢头，有茅寮在绿阴中隐现：“你看，寨子就在那边，不远。”
城里崽说：“我不回!我要看你套兔子。”
五三想：天哪，他真的认真了，这事我怎么了结?我必须好好想想这事，得想个办法。他就那么斜倚在树墩上半眯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但他没有睡。他在想着心事，他想，要是叫城里崽识破了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一切全是嘴巴上的功夫就完了。他正愁肠百结的时候，却看见城里崽的身影在那边晃了一下隐没在林子里，他以为城里崽到底挨不过饥肠沿着来路回了寨子。他想，这下好了，他跳了起来，其实他一点瞌睡也没有。他走到溪水那边，那边有一片红薯地。五三在薯地里抠了几兜薯，又攀上芭蕉树扳下几挂芭蕉。后来，他就在溪里喝了一些水，把头埋在水里彻底浸了浸弄得水淋淋凉津津的，就大摇大摆地走回原来呆着的那片草地。
他看到城里崽站在那里。
“你没回寨子?”
“我说了我要看到你捉兔子。”
“你又去了那边?”
城里崽点了点头：“我什么也没看到。”
五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弄得自己和对方同时都吓了一跳，他弄不懂自己干吗发那么大的火。后来他就点起一堆火，城里崽小心地往火中添柴，五三弄了些稀泥将那些薯糊了丢到火里，煨了不多时就有香气飘拂。
“好香!”城里崽说。五三没吭声，五三看见城里崽怯怯地笑着，他不吭声。
城里崽说：“什么嘛，我什么事惹你那么大火气?我不就是去看了看那套?我又没干什么……”
五三说：“有一百只兔也叫你吓跑了，你那么弄……”
城里崽说：“你又没说，你先前又没说，你没说我怎么晓得……你生那么大的气，吓死我了……”
城里崽说：“好了，就算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城里崽样子憨憨，让五三看了忍俊不禁。五三咧嘴笑了一下，他本来不想笑的，可看到城里崽那模样，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太那个，明明是只牛鼻套，偏骗人家说是捕猎家什，还这么板了脸凶人家，还这么装模作样地弄出一套又一套东西哄人。你真坏，你他娘五三不是东西，人家又没惹你，人家好好的招你惹你了?他这么想。
他想，要是叫村里人晓得了，还不骂你缺德，将来生崽也没个屁眼。这么想，他心有些软绵了，说话调子顿时柔和：“你饿了吧，看你样子你饿了，你吃红薯!”他大献殷勤，忽然又想起什么，攀崖上树，变戏法似的弄来鸟蛋野菇什么的，还去那边坡地上弄了些山兰稻，用衣角兜着走过来，让城里崽看得又惊又喜。
“我给你弄些好吃的!”
城里崽不相信：“没锅，没锅你怎么弄?”
五三说：“你看你，原始人也没锅，原始人怎么活过来的?”
城里崽说：“我想不出来，真的，我没法想。”
五三说：“我们黎人早先就是这么弄的，我爷爷那一辈，甚至我爸爸那一辈都看过，解放前他们都这么弄……”
城里崽说：“我还是不信。”
五三说：“我弄给你看，我弄给你看你就信了。”
后来，五三就忙起来，他先找到一块凹状的石头，用一根柴棍在那捣着谷粒。五三一边捣着一边和城里崽说着话。他说这是一种很特殊的稻子，黎家祖先刀耕火种，他们把山烧出一片空地，用锥棍捣一个小坑然后丢几粒稻种，到夏收就到处有这金黄谷穗，要吃时就上山收一些，他们用这种谷子酿酒。现在也是因做酒的需要，山里还种了一些。不多时，五三就弄好了，他把那些糠屑吹掉，那些红红的米就显露出来。后来，五三就说去弄“锅”，城里崽没想到那些锅竟会是些竹子。五三到竹林里砍了些毛竹将那些竹筒砍成一节一节，然后挖了些眼，把那些糙米塞进竹筒里，用湿木塞封个严实，弄些湿泥巴糊了，就丢在火里煨。五三还不肯闲，将那些空竹节又弄出几根绑在一起。
“我用这个煮汤。”他说。

第二部分收获（4）

城里崽看着五三手忙脚乱帮不上忙，其实他看得眼花缭乱也顾不上帮忙。很快，五三就把汤也弄好了，一些蛋花花在上面漂着，那些野菇在沸水里沉沉浮浮，四周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清香。
“可惜没有盐，有盐那可真绝了!”五三说。
“你尝尝，你尝尝!”五三说。
城里崽真的尝了一口，连说：“鲜!鲜哩，真鲜!”
五三就把那些滚烫的竹筒劈开，又是别一种香气腾起。
后来，他们就吃饭，城里崽吃得“吧嗒吧嗒”地响。
“你看你，吃饭没个讲究，弄出那么大声音，猪吃东西才那样，生怕没个动静……”
“你说什么?你说猪!”
五三“嗤”一下笑了，说：“我不是骂你，我没想骂你，我是说猪才那样。”
“人家从没吃过这么好这么香的东西不是?再说人家也饿了，人一饿就这样不是?要不怎会有‘狼吞虎咽’这个词?”城里崽又现了那种憨相，他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说，吐词不清爽，样子也有点滑稽，“那一回老师真出了‘狼吞虎咽’这么个成语造句，我一时不知怎么造才好，这一回算彻底理解了。”
“我就怵造句，数学我不在乎……你呢?”他说。
提起学校的话题五三就蔫了，他没吱声，他的脸阴下来。
城里崽看看那边，看出五三脸上不对劲，定格在了那里，有那一刻他就像一尊造型别致的雕塑：“你怎么不说话?”
五三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不黄不白地悬着。
五三说：“我看太阳，你看太阳到西坡那面去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城里崽说：“不晚不晚!”
五三说：“你看你，你在外面泡了一天，你该回了!”
城里崽说：“不急!”
五三说：“你姨父该找你……”
城里崽说：“我说我学英语……我说我学学就学入了迷，我把时间忘了……”接着又说：“我现在不回，你说你能套只兔子，我要看你套只兔子。”
城里崽笑着，五三却觉得心里有什么憋得难受，他别过脸去，眉毛皱着……
五三想：现在该怎么办呢?
要是当初不那么瞎讲就好了，五三这么想。我怎么就胡扯说弄只野兔让这个城里崽开眼界?五三后悔惹了这事，这事像块铅沉沉地悬吊在五三心上，他的手不自在起来，他总是这样，一犯难就四处不自在。他侧脸看看那边，偏那边城里崽兴致正浓，好像过不多久真就能套上只兔子让他大开眼界似的，他大睁着眼，傻傻的那么大睁着眼，不知道他那么等下去看到的只不过是个谎言。
五三想：怎么办?
五三那时候就想着那件事，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将真相告诉城里崽，就说，那不是什么索套，那只是一只牛鼻套，黎人用来套牛的一种东西；这个五三也不会套什么兔子，他从来不会，他只是为了图个面子胡乱说说。他想，不行!我不能这么说，我这么说就彻底在这城里崽跟前栽了。另一条路是到崖坡那头去撞撞运气，崖坡那头倒是有村人安放的许多索套，运气好就真有野兔上套，他们要到傍晚才来取猎获的东西，不如我到那弄一只来。但五三想想又觉不妥，寨子里谁也不动别人的东西，五三也从来不做那种事。那多不好!
五三心里有只天平，两头放置了两种选择，天平的两头就那么忽起忽落，掂不出轻重。
“我去去就来!”五三说，他本来想去那边走走的，走走也许没那么憋闷，他没想更多，他只是想走走。
“你去看那索套?”
“我听到有动静，我去看看，你别动就在原地等我。”
城里崽点了点头。

第二部分收获（5）

五三终于去了崖坡那边，他不知怎么就走到那处崖坡。崖坡那边背阴向阳草深林密，常有山羊野兔什么的出没其间，那地方到处都有山民藏着的那种机关，他朝那些地方探望，后来就看到靠溪边的那摊乱草里有东西在动。他那时并没有拿定主意，可是他看见乱草里有东西在动，心里顿时一亮，就铁定了那个主意。于是五三走过去，一只野兔被缠夹了后腿正作无谓挣扎，他把那只不大的灰色小兽从索套里解下来……
五三拎着那只野兔走回老地方。
城里崽自然欢天喜地，他跳着蹦着欣喜若狂，他“嚯嚯”地叫着，说：“你真的好了不得呢!”
五三知道城里崽会说这么一句，他一直就等着城里崽说这句话，看他那种五体投地的样子。他要和那城里崽扯平，他要让城里崽觉得他不比人差，现在他好像等到了那个结果，可觉得自己付出太多，在城里崽心中已经搁着他这么个英雄，可从此他心里却搁上了一种东西，那东西不大不小不重不轻不痛不痒，就那么搅着他，他有点后悔不该去崖坡那边，可当时确确实实觉得不去不行。
五三心里有些乱，一些东西乱麻烂絮那样在心里搅缠。
他想，都是没书读弄出的事，我要是不失学我就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就不会弄出这些名堂来。
他想，上不上学本来没什么，但没学上的人脸上总没人家那么光彩，原来有书读和没书读就是不一样……
身边，城里崽在吹着口哨，他心里的欢乐像西边的夕照那样灿灿地燃烧。
五三则不然，五三就那么胡想着一些事儿，他觉得有点什么让他不愉快，五三想了想，觉得是那种叫悲戚的感觉牛蝇般在他周身绕来绕去。
两个少年踩着斜阳中的影子朝寨子里走，整个一天天气都很好。
四
两个月后，城里崽给五三写来一封信，信里这么写着：
“……我不知道你失学的事，是后来姨父偶然告诉我的，我们学校正在开展一对一助学活动，我跟我爸爸妈妈商量过了，我们一家人决定帮你，不管怎样你一定要接受我们的帮助，一定要重新回到学校去。我把套兔子的经历跟我父母说了，他们说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本事，你应该上学，你会很有前途的，他们要我向你学习……”
五三捏着那封信和一张同时寄达的汇款单“呜呜”地哭起来，他从来没那么哭过。
那天，山里无休无止下着小雨，五三在屋里红着眼睛给城里崽写回信，他写来写去只写了一句话。
他写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但我决心做那样的一个人!”写好后，他把信塞到信封里寄到城里去了。
后来，五三重新回到学校里，他果然和先前截然不同，老师们都奇怪这么个过去的顽劣生辍学半年重返教室时竟然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们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五三像一道难题，很长时间里横在他们面前。
他们说：“也许学生真要到社会上去待一阵子，待一阵子就是不一样……”
这话传到五三耳里，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部分微风吹拂（1）

一定是你的呼唤
拨动我的心弦
音符云游
我躺在乐声中
记忆被绘成了图案
你就站在那画里
——等我

底楼人家有个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池，水池的面上浮着绿叶。咿呀唉啊……那家的老伯又轻声唱着在底下转悠。
咿呀咿呀……倚在三楼阳台上的杨悦跟着哼哼。
老伯突然停下来。杨悦的声音往前冲了一下猛地刹住。
“小姑娘，唱得不错，几年级啦？去读我们戏校吧！”老伯说。
杨悦急速缩进去的头又慢慢地伸出阳台，她笑咪咪的，却并不回答老伯的话，而是说：“老伯伯，你家的荷花终于开了，真好看。”
老伯一愣，扭头向角落里的碧绿丛看去，只见一红一白两朵正绽放着的花夹在里面，犹如梦境里的小仙子，一副似睡非睡、似醒未醒的模样。
“它叫睡莲，”老伯伯笑着仰起头说，“原来你趴那儿一直在看花。要开学了吧？”
“睡莲谢的时候。”杨悦说着咿呀咿呀哼出一小段曲子，问，“老伯伯，您是演员吗？”
老伯摇摇头答道：“不是。我在戏曲学校教书，教学戏的小孩英语，几十年下来，竟然跟他们学会了唱几句。”他嘿嘿笑，继续说，“不过，我很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昆曲迷。现在退休了。退休好几年了。在家种种花，没事，玩……”
杨悦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妈妈在屋里又叫：“开心果，开心果，帮帮我。”
“对不起，我妈叫我呢。”她朝老伯摆摆手，转眼从阳台上消失了。
一朵睡莲没影了。另一朵的花瓣七零八落的——它也没了影的那天，新学期开始了。
“开心果，还到处乱跑什么，”妈妈严厉地警告道，“你再不走就迟到了。”
“别太夸张，谁不知道还早。”杨悦像颗炮弹从阳台上落进房间里，“我说的嘛，睡莲谢了，我们就开学。”她神采飞扬，背好了双肩书包、换上鞋，再一次冲到镜子跟前，对着里面的人咧大嘴巴笑一下。“妈妈，晚上见。”她边走边叫着，忽然回转身给跟在身后的妈妈一个大拥抱，然后，飞似的出了家门。
清晨的大街小巷到处跃动着孩子们的身影。小孩们的声音和树上鸟儿们的鸣唱揉合在一起，整个世界都有种复苏的感觉，大地上的生气更浓郁了。
齐麟子躲在一棵树后，突然扑到杨悦身上。
她们是一对密友。
齐麟子的爸爸和妈妈在外地工作，她跟奶奶一起生活。她的奶奶年纪有点大而且身体不好，但心眼儿特别好。因为两个女孩的缘故，杨悦的妈妈跟齐麟子的奶奶还成了忘年交。
于是，齐麟子的奶奶也成了杨悦的奶奶，杨悦的妈妈也像齐麟子的妈妈一样。当然，杨悦的爸爸也像齐麟子的爸爸，只是一年多前他参加援藏团，去西藏工作了。
“就知道是你！”杨悦反身勾住齐麟子的脖颈说，她只是被小小地惊了一下。
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向学校走去。

第二部分微风吹拂（2）

开学第一天，沉寂了一个假期的校园显得热闹非凡，气氛里洋溢着全新的滋味。
来了一些新面孔，原先那些老生们的腰板都直了直，人看上去威风不少。
但其他的一切还都是老样子。
清脆的铃声格外长，很快便收去了喧闹的声音。
之后，照例是升旗仪式，接着举行开学典礼。
杨悦他们班第三节上数学课，数学老师给大家的见面礼依旧是摸底考试。
在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中，数学老师也像从前一模一样地堵在教室门口，对宣布下课的政治老师点了点头，然后绷紧脸把已经批改好的卷子发下来。
“一个假期全玩昏头了！”她还是那句老话，说完扔下一群乱哄哄的小孩自顾走了。
“她去吃饭——我们也要填肚子。”不知谁说了一声，立即有人响应：“向食堂冲啊！”
仿佛一声令号，同学们马上鱼贯而出。
杨悦和齐麟子走到一起相视而笑。两人又考了高分，杨悦一百、齐麟子九十六。
“呀——我太粗心！”杨悦边走边抽着鼻子说。
“怪模怪样，”齐麟子的手肘狠狠地拱了杨悦一下，顺势推挤着她向旁边歪斜了好一段路才停下，“你个鬼，竟然说我的话。当然，我是粗心！把2写成了7，错一道计算题。”她大叹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细心过了？”杨悦笑，“每回考完必是这句话，平时做事情也没少听你说这话。不过，我半斤八两，有时脑神经搭对了才行。”
“跟我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齐麟子说着一挥手，把懊恼赶走掉，拖住杨悦兴致勃勃地超越一个又一个走在她俩前面的人。

吃过午饭齐麟子去体育室开会，她是学校排球队的队员。
杨悦在教室里跟几个同学说笑。天很闷热，她忽然觉得困，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前排的汪雨等在那儿敲了敲课桌，说：“数学卷子借我看看。”
杨悦伸手往桌肚里摸，没有。她拖出书包埋下头去找，也没有。
“我就这样一放，怎么没了？”她自言自语。
“那你就别白费劲了。”汪雨的眼珠一转，水汪汪地盯着她，说，“肯定又是宋甜甜。检查你的卷子是她的最大爱好。”他转回身去，大呼小叫着“行行好，谁能把考卷借给我看”，却跳出座位跟从他旁边经过的男生扭在一起了。
“又是宋甜甜。”杨悦轻声重复着，笑了一笑。她把被汪雨他们撞得直打哆嗦的课桌朝后拖拖，倒头合上早已沉重不堪的眼皮。
迷糊中，杨悦梦见上课了，可是自己醒不过来，后来就是老师开始讲课了，她还醒不过来，她又急又怕，苦苦挣扎着要摆脱那瞌睡……这时，一声如晴空霹雳的“杨悦”乍响，她一个激灵抬起头。
杨悦醒了。
她看到宋甜甜在教室门口挥舞考卷、拨拉嘴唇的样子。
同时，有一股疼痛由她的右耳而入，狂野地撕掠着，她凄冽地叫着抱住头。
宋甜甜挥着考卷，笑着、叫着朝杨悦奔来，她指着卷子欢快地翻动嘴皮。
可是，杨悦倒在齐麟子怀中泪流满面。
而齐麟子双手悬空，像个木偶人一样呆在那儿，她的面孔惨白惨白。
齐麟子开完会回到教室，看见杨悦睡得很香，就坐在她旁边，拿她们编小动物的玻璃绳弄她的耳朵痒。碰巧宋甜甜检查杨悦的试卷，发现有格填空老师误判了，这是她几年里关注杨悦考卷的第一次收获，因此格外激动，从老师办公室回来，一踏进教室门就忍不住大喊——杨悦在迷糊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惊得猛然起身；齐麟子猝不及防，也一惊，有一定硬度的玻璃绳直刺进了杨悦的耳孔深处。

深秋像一幅油画挂在街面。天空是一汪明镜的湖，槭树的红叶里似乎染了墨汁，阳光下到处是耀眼的金黄，让人想到梵高和他的向日葵，想到在天空飘逸的风筝，想到音乐课上学的童谣……
杨悦回到学校。
玻璃绳捅破了她的右耳膜，损伤了部分听力，又因为病毒感染以及药物反应等多种因素，她的双耳听神经都坏死，如今她陷入了无声的世界。

第二部分微风吹拂（3）

齐麟子的位子空着，像个黑洞，在杨悦眼底直落千万丈。
出事之后，齐麟子没有再来学校。那天她跟着老师把杨悦送到医院，因为又悔又惊又怕的，便跑回家告诉奶奶。奶奶急气交加，立马昏倒了，竟然一去不归。她的父母从外地赶回来，原本妈妈已请好了假坚决要留下照顾杨悦，但考虑杨悦的情绪，就不坚持。他们打理完奶奶的后事，回了外地，把齐麟子一起带走了。
好像夏天一过就来了寒冬，狂风撕掠下的大雪，恣意而繁乱。杨悦的心里塞满了碎冰，它们拥挤着窸呖索咯作响。她用力拽拽好，把它们全裹在自己体内。
班主任方老师亲切和蔼地笑着，把杨悦领到第一排讲台前的座位上。
那个空位早就专门为杨悦设好了。别的同学每周都要随组轮换，而她的座，将永远固定不变。没人说得准杨悦到底还能不能像原来一样学习、生活，但也没人愿意看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女孩就此离开原本的世界。
课间休息时，女孩子们团团围住了杨悦，又笑又说的。
杨悦瞪大眼睛搜索说话的人，始终微笑地回应着大家，忽然，她冒出一句：“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呀！”她的声音像在喊，格格的笑声好响。有人露出惊异的神色，但没人吱声。方老师说过，要给杨悦一个宽松而平和的环境。
她们立即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你的耳朵。”好几个女生都把自己的耳朵拉得好长。
杨悦噗哧笑：“你们是兔子吗？《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那只有背心口袋、有怀表、会看时间的红眼睛白兔，还是长耳兔子罗杰？还有龟兔比赛睡大觉的家伙？”
“兔子！兔子！”大家顿时都乐得东倒西歪。这些女孩子，就是杨悦的耳朵。她们自发成立了一个护助组，两人一组，清早，接杨悦上学；放学，送她回家；去食堂、包括上洗手间都有专人相陪；每节课下课，给她抄笔记。
全班女生，惟独宋甜甜不是自发护助组成员。第二个轮转开始了，也没人想起把她排除在“女生”之外了。宋甜甜一向不屑与同学交往，尤其是女生，她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上看下看总感到她们不顺眼，她是宁愿一直两手插在衣兜里、一个人独自晃来晃去，也不与她们为伍。
但这不代表宋甜甜孤独或者孤僻，她一直以自己的状态为傲，她一丁点儿都没有寂寞的感觉，而且她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只跟老师说话的，她是学校教师办公室的常客，从上幼儿园开始，与她同班过的人全被她到老师面前数落过。
自从跟杨悦做了同学后，宋甜甜拥有了一大爱好：检查杨悦的考卷。
而今杨悦聋了、没有了齐麟子，宋甜甜觉得满心说不出的舒适，但并不见她的功课因此就比原来好。
杨悦回校后不久碰上语文测验，老师在杨悦的试卷上写了一句话：“脱了那么长时间课，一下补来不及。你自己回家对，不用计分了。”就把卷子退还给她。宋甜甜瞧见了，嘴角马上弯向下方，一对乌溜溜的眼睛翻了好几翻。这回，她破天荒没有来查杨悦的考卷。
没过多长时间，老师们纷纷举着作业本和考卷教育大家向杨悦学习，尤其是英文老师，在黑板报的留言栏里写：“杨悦比你们少拿听力的10分，结果分数还是比很多人都高。大家努力啦！”宋甜甜于是又活跃起来，考卷一发下来，她又以最快的速度到杨悦身边转悠了。
“你是狗仔队的吧？”有同学问，“网上报道全世界的艺人都在猛烈抨击那些狗们呢！”
宋甜甜目光不离杨悦的试卷：“我就看看。这是你的卷子吗？不要瞎起劲，也不看对象，杨悦听得到你的表白吗？”说完，恢复了原先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你还真得意呢，要不是你大叫，杨悦的耳朵能坏吗？”另一个人气愤地说，却再没有宋甜甜的任何回应了。
宋甜甜说得对，外面闹翻了天杨悦都不能听到。它们已经跟她不相干。她独自聚精会神地注视地面。那儿有个小人笑着跳着，向她扑来。她看到自己的面前浮出一句话：“我粗心死了。”它像洪水似的顿时将她淹没。

第二部分微风吹拂（4）

元旦过去，很快就是寒假。
妈妈每天晚上训练杨悦识别自己说话的口型。她还买回来好多打中文字幕的国产VCD片，一有时间，杨悦就反反复复地看。如果不懂唇读，她依然无法跟别人对话，也不知道上课时老师讲些什么。她只有通过别人的口型才能“听”懂人家说的话，才能够多适应一些常人的生活。
一天晚上，底楼的老伯携着老伴打断了母女俩的练习。
“你们家千金呢？”老伯手捧一束睡莲说，“有人下午送来的，说是花店刚从南方空运来的花，哇，好浪漫。”他夸张地模仿着电视里常见的语气说，又举起一张卡片看了看，“千叮万嘱要我亲手交给三楼的小姑娘——杨悦——你叫杨悦，嗓子真好，怎么好久听不见你跟在我后面哼唱啦？我下午来过，你们家没人，就现在拿过来了。”
老伯把花转到杨悦手中，妈妈把他们引到沙发旁坐下。
杨悦给二位老人沏上茶后，独自躲到自己的小房间去研究那捧睡莲。这一天正是她十二岁生日，谁送的礼物呢？她呆呆地看着小卡片上陌生而难看的“杨悦”两个字，心中充满疑惑。
过了一会儿，妈妈来让杨悦一起送客。老伯夫妇爱抚地拍拍杨悦的脑袋走了。
“孙老师和师母让你白天有时间去跟他们做伴，他们家没小孩。”妈妈慢慢说了两遍，又写到纸上，“他们都是退休教师，他们说可以跟你一起练唇读。多一些人练习你会进步更快，你说呢？”
“老伯姓孙啊！”杨悦说，并不表态。耳朵不好后，她再没有趴在阳台上看底楼的花园，也没唱过不知不觉从老伯那儿学到的曲子。有时她努力地回想从前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她总是惊异它们怎么一下就全没了，任凭她如何仔细地听，它们都不再出现。
妈妈看到杨悦的神色已经不对，抱住了她，飞速地写：“想哭就哭吧！不要忍，妈妈不要你忍。”她自己的泪先滚落下来，在玻璃板上溅出花丛，她索性敞开了心扉：“我怎么跟你爸说呢！他要知道还不一个人在外焦心死啊……”
顿时杨悦也哭得眉眼不清，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听不见了，可是我还失去了最最要好的朋友，是我把齐麟子赶走的，我赶走了她。”她抽噎着说。齐麟子来医院探望，杨悦扭歪脖子去看窗外的天；她临行前去医院告别，杨悦又垂着脑袋还是不理她。那时的杨悦，一副受很深刺激的样子，齐麟子和她的爸爸妈妈都被吓走了，还有，奶奶永远回不来了……
一个晴好的天，杨悦忽然想：齐麟子一家会回来过年吗？她独自去了齐麟子的家。
那儿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杨悦仍旧爬上楼梯去敲门，当然没人出来。
杨悦虽然有一年暑假跟齐麟子去她爸妈那儿度假，但她并不知道他们那地方的地址。
妈妈有，可她的通讯录掉了，齐麟子的妈妈来电话时得知后没再告诉她，因为妈妈把他们寄来的钱全退了回去。这样，他们就用假的地址给杨家寄钱和物品，杨悦的妈妈再也退不回去了。
找不到齐麟子，杨悦回家时敲开了底楼老伯家的门。
老伯夫妇正各着一身戏服在演戏，两张脸被油彩笼罩得光鲜夺目。
这两老倒挺有情调，杨悦想，她来了兴致，坐在一边有滋有味地观看起来。“嘿，这出戏我从前看过，电视里放的。”杨悦说着随孙师母的身段哼出唱词。
“这么说她能够知道我唱什么。”老伯说着，中断跟老伴配合，拖了个凳子在杨悦对面坐下，让她看着自己的嘴巴。一老一小就这么将剩余的一小段戏对完了。老伯夫妇的四根大拇指全翘到了杨悦眼前。
“那是我原来就会的，”杨悦说，“否则我根本不知道你唱什么。”
孙师母拍拍胸，用手指头在掌心里划，杨悦盯着看，“不急。”她冲孙师母说，孙师母忍不住亲了她一下。
杨悦现在对手势和口型的感觉已经比原来好一点点了，她开始有点习惯注意别人的嘴巴和动作。她又看到老伯夸张地动嘴巴，他反复好几遍后，她说：“我们学。”老伯用力地拍手。
三个人正高兴着，门铃声把孙师母引到门口。
“老孙，来签字。”
老伯走出去，杨悦跟在他身后告辞。
“只是签字拿东西，没事。”孙师母说，杨悦听不到，她的身子侧出了门外，不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有节奏而轻盈的脚步声。
“这不是一只蝴蝶在飞嘛！”孙师母说。
老伯点着头应：“真希望能把我的听力给她。”

第二部分微风吹拂（5）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忙着过年了。妈妈像蚂蚁搬家似的，把杨悦喜欢的吃食一点点拎回家里。
“妈妈，你要把我变变变——变成一头大肥猪啦。”杨悦说，噘起嘴巴呼鲁呼鲁喘。
妈妈乐得吃吃笑，吧嗒在杨悦的额上印了一个响亮的吻。
“妈，我们叫孙老师和师母一块儿来吃年夜饭吧。”杨悦突然说。
“好啊。”妈妈一口答应。两家人一回生二回熟，来往得已俨然老友啦。
老伯夫妇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老伯说：“今年我们热闹了。”除了没小孩，他们很少的一些亲友都在国外，也有一些老同事、学生时常走动，但年三十，他们是雷打不动不肯要人家为他们烦心的。
那晚，老伯夫妇来了，孙师母捧着一大束睡莲往杨悦怀里送。
“又是花店送的吗？”杨悦问。
“哪有这样说话的？”妈妈刮杨悦的鼻子。
两老都笑了。老伯说：“花是我们送的，我们可知道了你们开心果喜欢荷花，而又以睡莲为最爱。”他们现在也跟着妈妈叫杨悦“开心果”，“不过倒真有人让我们转交东西，在这儿——”老伯说着把一本书递给杨悦。
“我到处找都没找到！”杨悦叫，是一本她心仪很久的书，跑了很多书店又几乎遍查网上书屋都没着落。是谁？她看看老伯，忽然转向妈妈：“妈，是你吗？只有你知道我想要这本书，是你想出来给我一个大惊喜吗？你拼命地希望我开心！”
妈妈的眼圈有点红了，她直摇头说：“我的礼物在这儿。”她转身取出一张光盘，封套上有一串脚印奔向远方，一些文字跟着蜿蜒而行：开心果之旅。妈妈把杨悦从出身到现在的成长全浓缩在图文并茂的光盘中。
杨悦又看老伯。老伯说：“人家没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不要白不要，我拿走了。”
他的手捏住书就往外抽，竟然抽了个空，那书一到杨悦手中，就被她喜欢得两手紧紧地把住了。当她明白老伯正逗她时，不好意思地用书遮住了脸。
春节一过，学校上学了。女生们照样做着杨悦的耳朵，但杨悦上课时已不再总是低着头看书了，她要看老师的口型，虽然好些时候还是不知其所云。她现在已能懂人家说得很慢的话，她相信自己很快会比较流畅地对上别人的话，包括回答英语老师的提问，只要她看着他们的嘴巴。
老伯夫妇三月初的时候出了远门，到月底还没见影子。
“不是说没几天吗，怎么现在都没回来？”杨悦忍不住问妈妈，她一直惦着他们。
妈妈告诉她：他们先跟旅行社玩，而后还去会朋友，一定是让朋友留住了。
“在朋友家，”杨悦掰着手指头，“旅游一个星期，现在快一个月了，他们在朋友家呆了两个多星期还不走，一定是老交情！”
“是的，孙老师说是重要的朋友。”
“妈，人一辈子能交到像这样的朋友真幸福。”
“你也会有的，”妈妈捧着杨悦的脸，说，“只要真心诚意，善良厚道，每个人都能交到情同手足的友人。”
“哈，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像妈妈爸爸，像孙老师和师母，我就希望自己做这样的人，那么我一定能——”她停住。
“交到至亲至爱的朋友。”妈妈学着杨悦的声音帮她接完了话。
杨悦却把笔抛得好高，甩着手臂接住了：“妈，其实我很想齐麟子，其实怪不得她，其实她可以不走，可以住在我们家，可是——”她的嘴巴被妈妈捏住了。
“可是，我们没有可是。永远不要让自己沉在后悔里，只能要求自己做得更好。”妈妈边说边取走杨悦的笔，写到了纸上。她告诉杨悦，她已经把她的心情在电话里告诉齐麟子的妈妈了。
杨悦开始了耐心的等待。她总觉得齐麟子会跟她联系。她确信，她们一定会比从前更要好。
老伯夫妇在杨悦等待齐麟子的日子里归来。那个休息天一大早，他们手挽手出现在杨悦家门前。
“哟，”妈妈叫着打趣，“一对鸳鸯。”
“夫妻双双把家还。”老伯唱了一句，说，“又有人送花了，我们昨天夜里刚到，这清早就来人给开心果送睡莲。”夫妇俩往两边闪开，露出身后被花遮住了脸的人。
杨悦接过花，面前是一张罩着面具的脸——把一封信递给她。杨悦迫不及待地展开，美丽信笺上的熟悉字迹扑入她眼帘：
不能回到原来
可我不会再逃避
愿化作一朵睡莲
我，永远在这里
杨悦忍不住把信纸贴到自己的脸颊上，突然，她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清风吹佛下，齐麟子的发丝飘动着，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热切地望着杨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