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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史纲》提要

柏杨的《中国人史纲》是他十年牢狱生活的血泪之作，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从卷帙浩繁的中国史册中写成「史纲」，除了大脉络，更重要的是大关节的操持，这要有史识。柏杨显然有他扎实的史料工夫，整体的掌握应不成问题，他以一百年为「一世纪」作为叙述单元，先把中国史分成非信史与信史，前者从神话，传说到半信史时代，后者从纪元前九世纪开始说起，一章一世纪以迄于晚清。

这个大脉络很清楚，而既称「史之纲要」，就得用心于大关节之处理，章下各节，即是重点在国之兴亡，政之隆污，乃至于学术发展之特色与发展等，柏杨驱遣文字，面对千丝万缕的史册，举重若轻。

但「史纲」既以「中国人」为名，可知柏杨之用心，乃在于历史发展的不同阶段，在转折处产生影响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被放大特写的，不是圣君贤相，英雄美人，不然就是大奸巨恶之徒，而其中有人性的善恶、人情的冷暖、人权的浮沉，皆发人深省。

本书首章〈历史舞台〉，概述中国史地及人种，是一篇很精彩的导言；而信史时代各章，皆于最后一节写「东西方世界」，连同各个世代都非常重视国际关系之探讨，我们可以看出其中有一种宽阔的视野，做为一位史家，柏杨有走向世界，与国际接轨的意念。

从前吴楚材与人合编，《纲鉴易知录》，序中有言：「若简篇之污漫，为之摘要而删繁，虑大义之不明，为之提纲而_e领」，柏杨之「史纲」亦如是也。

第一章  历史舞台／３８…４０

第二章  神话时代／１００…１０２

第三章  传说时代／１０８…１１０

第四章  半信史时代／１２４…１２６

第五章  信史时代／１５１…１５３

第六章  纪元前第八世纪／１５４…１５６

第七章  纪元前第七世纪／１７１…１７３

第八章  纪元前第六世纪／１９５…１９７

第九章  纪元前第五世纪／２２３…２２５

第十章  纪元前第四世纪／２５５…２５７

第十一章  纪元前第三世纪／２８３…２８５第十二章  纪元前第二世纪／３３２…３３４第十三章  纪元前第一世纪／３６４…３６６第十四章  第一世纪／３９０…３９２

第十五章  第二世纪／４１４…４１６

第十六章  第三世纪／４５０…４５２

第十七章  第四世纪／４６９…４７１

第十八章  第五世纪／５１５…５１７

第十九章  第六世纪／５４９…５５１

第二章　神话时代

中国历史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及如何开始，我们不敢确定。

这是一个大而严肃的课题，将迫使我们不得不谈到我们了解很少的宇宙起源、人类起源，和中华人起源等问题。历史学家对这些问题至少分别的各有十种以上引经据典的伟大学说，但不能获得定论。普通情形是，从地下掘出了一点古董或骨骼，用以推断这些古董或骨骼的主人的生活情形。结果只能提供出一幅静态的说明：每一个民族的发展几乎都一模一样。好比说，他们都是先用石头，再用青铜。

所以我们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来处理历史资料。而把中华人的活动历史，分为左列的四个时代：

一、神话时代

二、传说时代

三、半信史时代

四、信史时代

每一个古老的民族都有他们的神话，作为上述的宇宙起源，和民族起源的答案。中华人不能例外。这些神话有它实质上代表的意义，至少可使我们的印象比较深刻。

现在，我们且看中国这个庞大的舞台如何揭幕。

一、开天辟地

不知道多少亿万年之前，太古时候，太空中飘浮着一个巨星，形状非常像一个鸡蛋，在无际的黑暗云雾中运行，万籁无声，一切死一样的沉寂。就在那巨星的内部，有一个名叫盘古的巨人，一直在用他的斧头不停的开凿，企图把自己从围困中解救出来。经过一万八千年艰苦的努力，到了纪元前二百七十六万零四百八十年（注意这一年，这是神话学家用奇异法术计算出来的），盘古挥出最后一斧，只听一声巨响，巨星被他从当中辟开，分为两半。

盘古就是人类的祖先，至少是中华人的祖先。

盘古头上的一半巨星，化为气体，不断上升。脚下的一半巨星，则变为大地，不断加厚，宇宙开始有了天和地。天每日上升三公尺，地每日加厚三公尺，盘古每日也高三公尺。天越上升，地越加厚，盘古也越高大（看情形，盘古是唯一的一位可以被称赞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四周却黑暗如故，伸手不见五指，大地寂寞而寒冷。盘古十分忧伤，他说：「这世界太可怕了，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山、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后代无法生存下去，我必须牺牲自己。」于是他死了。

盘古的死引起一连串新生命的诞生，世界在他死后大大的改变。他的右眼变成太阳，左眼变成月亮，血液变成江河海洋，毛发变成树木花草。呼吸变成风，声音变成雷。欢喜时的笑容变成晴天，烦恼时的愁容变成阴天。而他的四肢，则变成我们在第一章第三节中所介绍的五岳：头部变成东岳泰山，腹部变成中岳嵩山，左臂变成南岳衡山，右臂变成北岳恒山，双足变成西狱华山。盘古为人类创造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不过，中华人心目中的天上主宰，却不是盘古。这跟犹太人不同，犹太人认为创造世界的耶和华，即主宰世界的耶和华。中华人的盘古，他的任务只在创造世界，而主宰世界的却是另一位被称为玉皇大帝的神μo。玉皇大帝是道教发明出来的，民间称他为「天老爷」或「老天爷」，他在天上拥有一个庞大的政府组织，由道教佛教中各种奇形怪状的神灵担任文武百官。因为他的形象是人间大多数帝王的投射，所以他永远是一个低能的脓包。

从纪元前二百七十六万零四百八十年起，即从开天辟地那一年起，到纪元前四百八十年止（这一年，一个小封国──当时的鲁国，发现一头麒麟，我们以后会谈到它），共二百七十六万年，神话学家把它分为十纪。每一纪二十七万六千年，各有特定的名称：

一、九龙纪

二、五龙纪

三、摄提纪

四、合洛纪

五、连通纪

六、序命纪

七、循飞纪

八、因提纪

九、禅通纪

十、流讫纪

十纪的划分，我们看不出有什么意义，但它说明了岁月是漫长的。盘古的子孙绵延繁殖，大地一天比一天热闹。神话学家说，就在第三纪摄提纪时，距盘古已五十五万年，陆续出现了左列的三位伟大的神μo，称为「三皇」。「皇」的原始意义就是神μo，但神μo稍次于盘古和玉皇大帝，我们可称之为第二级的神μo。

一、天皇

二、地皇

三、人皇

天皇是盘古后裔中第一位最有卓越成就的领袖，寿命一万八千岁，有十二个儿子，帮助他治理日益增多的人民。这些人民虽都是盘古的后裔，但年代太久远了，分散四方，布满五岳，互相间早已生疏，有的还因利害的冲突，而成为仇敌，纠纷争执，层出不穷。天皇就把他们分为若干部落，每个部落推选或指定一位能干的人担任酋长。中华人自此成为一个有组织的民族，具备国家的雏形。

天皇死后，经过若干万年，地皇在龙耳山（神话中的仙山）诞生，寿命也是一万八千岁，有十一个儿子。那时由盘古眼睛变成的太阳和月亮，以及由睫毛变成的星辰，运转的秩序忽然混乱。有时一连数天都是白昼，有时一连数天都是黑夜。而有些星辰又悬挂的很低，人们走路时，一不小心，头部就会撞伤。地皇用他无比的神力，逐项改善。他首先把太阳和月亮出现的时间加以固定，使他们作有规律的起落，昼夜才算分明。又规定三十天为一个月，十二个月为一年，使人们知道时间和年龄的计算方法。地皇又命所有的星辰上升，升到遥远的天空。星辰在那里当然非常无聊，地皇就特别允许他们白昼可以在家睡觉，而在晚上再出来探视他们留在地面上的老友。这就是我们白昼看不见星辰，必须晚上才看得见的原因。

人皇，诞生于刑马山（也是神话中的仙山），寿命一万五千六百岁。有九个弟弟，都神通广大，法术高强。人皇把中国分为九个州，命他的弟弟们各当一州的州长。他自己则住在九州的中央，时常出巡。出巡时坐着像云一样可以在空中奔跑的车辆，驾车的人有六个翅膀，行动闪电般的迅速。

二、五氏

经过三皇的努力，世界已有长足的进步，但人们的生活仍很困难。最初只会爬到树上摘吃果实，后来从摘食阶段进步到渔猎阶段（他们不能不进步，因为树上的果实会被摘完，而冬天又没有果实），但对于捉到的鱼虾和小动物，也只能生吞活剥，跟野兽没有分别。大家本都住在山洞里，后来人多洞少，实在挤不下而终于被挤出山洞的人，只好向平原发展。平原无法抵御突然而来的野兽和风雨的袭击，而且包括山洞里的人在内，大家又都无法抵御因寒冷和生食所引起的疾病，结果引起大量死亡。

伟大的各种神μo人物，应运而生。就在三皇之后，出现左列五氏，可惜我们无法知道他们出现的时代是第几纪和什么纪。

一、有巢氏

二、燧人民

三、伏羲氏

四、女娲氏

五、神农氏

「氏」的原始意义也是神μo，不过神性比「皇」似乎更少，可把他们列入第三个等级。

最先出现的有巢氏，教导人民不要住在地面上。他在树上用树枝树叶建造出简陋的篷盖，作为示范，这就是原始的房屋了，至少可以躲避野兽和洪水。人们都学习他，并且在建筑的技能上一天天进步，后来即令把它移到地面，也有同样的效能。

其次出现的是燧人氏，他把天上最大的一个秘密泄漏给人类，那就是「火」。火无所不在，但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得到它。燧人氏教人从木头里把它钻出来。人类有了火，就跟其他所有的动物，永远分道扬镳。其他动物始终不会用火，而人们却因之改吃熟的东西，生活方式呈现划时代的突破。

伏羲氏是第三位出现的神μo，他似乎比他前面的两位老前辈，还要法力无边。他教人如何用火烹饪，从此人们享受到香喷喷的饮食，这是艺术的萌芽。他又进一步制作八卦，八卦是中国最早的计数文字，后来被星象家用来占卜。又设立官员，管理人民。官员身上都画着一条龙，表示他们的高贵身份。又发明乐器，又教导男女固定他们的配偶。又制定夫妇制度，必须经过结婚仪式才可以生孩子，以使下一代得到父母很好的教养。又制造渔网，教导水滨的居民们捕鱼。又教导人们挖掘陷阱，捕捉活的动物，训练牠们作为家畜。又教导人们种植桑树裚希樗糠闹￡

可是，使这个由盘古辛苦缔造，由玉皇大帝天老爷主宰的世界，免于被毁灭，而迄今仍然存在，我们必需感谢第四位神μo女娲氏。她是一位美丽的女神，身材像蛇一样的苗条，以致有些神话学家坚称她根本就是蛇身。当时有两位英雄人物：共工氏和祝融氏，在不周山（神话中的仙山）决斗──我们无法确定是不是为了争夺她的爱情。结果共工氏失败，他愤怒的发狂，用他的头猛烈的撞向不周山，一声可怕的响亮之后，不周山被从中撞断。不周山是天和地之间的主要支柱，支柱折断，天庭立刻裂开一条巨缝。大地失去平衡，向东南急剧倾斜。一霎时狂风暴雨，日月无光，人类奔走呼号，眼看着就要像碎石子一样的滚落到地极的黑暗深渊里去了。女娲氏不忍心这个浩劫，她采取山上的五色石头烧炼，炼好之后，用它把天上的裂缝补住。现在天际那些灿烂耀眼的红霞，就是女娲氏补上去的那些五色巨石。她又杀死一只倒楣的神龟，用牠的四只脚，当作四只支謃匕汛蟮刂稹Ｒ蛱炝讯_┫吕吹拇笏鍪嫌寐萆栈遥阉__桑饩褪侵性厍_ぉせ贝笃皆某梢颍_钦_怯陕莼移坛桑_云教苟_址饰帧￡

当人类不再担心天塌地陷时，却又被另外两件事苦恼，一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吃和什么东西不可以吃，一是对疾病不知道该如何治疗。于是第五位神μo神农氏出现，他采集各种花草果实，一一的放到口中咀嚼并一一吃下，藉以确定它们的性质功能。这种胡乱的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塞的结果，即令他是一位神灵，有时候一天之内也会中毒七十余次。幸而他异于普通人类，总算没有被毒死。最后他终于分别出那些可以吃和那些不可以吃，以及那些可以作为药物。他撰写了一本巨书，定名本草，在这部人类最早的着作上，他详细记载各种药物的性能。此书一直流传到二十世纪，是中国医学上最崇高最权威的经典。神农氏把一些可作为食用的若干植物，分别定名为「小麦」「稻米」「高粱」「玉蜀黍」等，教人种植。又教人把若干性情驯顺的野兽，豢养到家里，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狗」「马」「牛」「猪」的始祖。中国农业社会，在这位伟大的神μo领导下完成。

三、东西方世界

──神话时代到此为止。

──有一些历史学家非常瞧不起神话在历史中的实质地位，但神话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一个民族的历史如果没有神话部份，这个民族不过是一群木偶而已。从神话的内容，我们可据以了解初民的生活背景和人文反应。所有的神话都是矛盾百出，有时候简直不知所云。中国的神话也是如此，但这更证实它是初民的产物。如果由近代小说家编造的话，包管无懈可击。

──当盘古为中国人开天辟地，创造出美丽世界之时，其他地区和其他民族的神μo，也都忙着为他们的民族，作同样的贡献。诸如：

──日本人，太古时候，天上的众神决心要创造世界。他们命伊弉诺跟伊弉冉兄妹二神，负责这个工作。兄妹受命之后，站在天庭的浮桥之上，把一支宝矛投进大海，再把它捡起来，高举空中。宝矛上滴下的水珠，立刻就变成神圣的岛屿。水珠共四千二百二十三滴，所以日本也就恰恰有四千二百二十三个岛。兄妹二神就在岛上定居，然后从妹妹伊弉冉的左眼生出天照大神，他就是太阳之神，日本人的祖先。

──犹太人，太古时候，宇宙一片混沌。上帝耶和华寂寞的在水面上行走，考虑如何创造一个世界。于是，第一日，他创造了白昼和黑夜。第二日，他创造了空气和天空。第三日，他创造了大地和海洋，以及各种植物。第四日，他创造了日月和星辰。第五日，他创造了鱼类和飞鸟。第六日，他创造了其他动物，又创造了一位模样跟耶和华相同的男人，命名亚当。第七日，也就是最后一日，耶和华感觉到疲倦，他就休息。亚当一个人在世界上太孤单了，耶和华就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一个女人，命名夏娃，作为亚当的伴侣。这对夫妇，就是犹太人的祖先。

第三章　传说时代

神话时代结束后，传说时代开始。

神话的虚构是一目了然的，用不着作任何考证就可以如此确定。传说则包含有事实成份，即令这成份很少，或这成份已经被歪曲而与原样不符，但总算多少有点事实存在。至少我们可以说，即令传说全属虚构，它也比神话的组织严谨。

中国的传说时代，就是中国第一个王朝──黄帝王朝时代。在这个王朝中，出现五位有名的领袖人物，史学家称之为「五帝」，所以也可称之为五帝时代。

本时代起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终于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约五百年。

一、黄帝王朝

纪元前二十七世纪时，仅黄河中游跟汾水下游一带，就有一万个以上的大小部落。其中以三个部落最为强大，一个是正在没落中的神农部落，根据地在陈丘（河南淮阳），酋长姜榆罔，是五氏之一的神农氏的后裔。一个是强悍善战的九黎部落，根据地在涿鹿（山西运城），酋长蚩尤；他有九个儿子，都是万夫莫当的勇士，附近部落都臣服在他的控制之下。另一个是文化水准似乎较高的新兴起的有熊部落（这个部落显然的用熊作为图腾，再不然他们一定养有熊罴），根据地在有熊（河南新郑），酋长姬轩辕；他有很大的智慧和很大的能力，集政治家、科学家、军事家，和魔法家于一身。

三个部落争霸。

在形势上，有熊部落夹在神农部落跟九黎部落之间，有两面作战的危险。所以姬轩辕决定先发制人，他首先突袭神农部落，在阪泉（河南扶沟）郊野的战役中，把神农部落击溃，俘掳了敌人全部人口和牛羊。接着姬轩辕乘战胜余威，挥军渡过黄河，一直挺进到九黎部落的根据地涿鹿。会战就在涿鹿郊野进行，这是历史上最早和最有名的大战之一，两军胶着，不分胜负。蚩尤跟姬轩辕一样，也是具有神性的人物。他张开大口，喷出滚滚浓雾，三日三夜不散，有熊部落的士兵都迷失了方向。姬轩辕就发明指南车，使他的部队虽在浓雾之中，仍能辨识道路。蚩尤又向风神雨神求援，立刻刮起倒山拔树的狂风，降下瀑布般大雨，大地上波浪滔天，一片汪洋。姬轩辕也施展法力，召唤女神旱魃助阵。旱魃的相貌狰狞可怕，据说是殭尸变成的，眼睛生在头顶上，秀发全是一条一条的小蛇，身上长满白毛，所到之处，连一滴雨都不会有，往往一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所有生物，全部干渴而死。人们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发抖，但请她出面对抗风神雨神，却最恰当。她一出现，风神雨神就狼狈逃走，霎时间风停雨住，大水消失，泥泞干涸。

姬轩辕乘机反攻，九黎部落大败，蚩尤战死，残余的民众向南逃窜，定住在现在贵州省的万山之中，据说就是苗民族的祖先。

这一场大战展示了有熊部落所向无敌的兵力，使姬轩辕名震当时的世界。于是各部落那些心惊胆怕的酋长们，战战兢兢的拥护他当「天子」，尊称他为「黄帝」。天子的意义是天老爷的爱子，当然至高至上。「帝」的原始意义跟「皇」「氏」的原始意义一样，同是神μo，不过神性再次减少，可以说属于第四等级。黄帝者，即黄颜色的神μo。这正是姬轩辕所盼望的地位，他把首都设在他部落的根据地有熊（河南新郑），建立黄帝王朝。他下令各部落间的争执，不准效法他那样用武力解决，改为向他控诉，由他以天子的身份为大家判断是非。

黄帝王朝建立的日期，古史学家说是纪元前二六九八年。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中华人很多次想用这一年作为纪年开始，像西洋诸国用耶稣诞生之年作为纪年开始一样，以代替中国特有的以帝王个人为基础混乱不堪的年号制度。这主张屈服于专制政体的压力，没有成功。但它值得纪念的价值，至为显然。

我们将传说中黄帝王朝的世系，列为左表：

○1黄帝

姬轩辕

（五帝之一）

第一章　历史舞台

每一个民族都有他的生存空间──历史舞台，中国人亦然。

中国人的历史舞台是世界上最巨大、最古老的舞台之一，这舞台就是我们现在要介绍的中国疆土。它位于亚洲东部，介于惊涛万里的太平洋和高耸天际的帕米尔高原之间。大约纪元前三十世纪前后，遥远的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和较近的印度，都在萌芽他们的古文明时，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中国文明。这文明一直延续，并于不断扬弃后，发扬光大，直到今日。

当时的中国人自以为恰恰的居于世界的中心，所以自称中国，意义是位于全世界中心的国度。又因为所居住的土地美丽可爱，所以自称中华，华的意义正是美丽可爱。至于自称和被称为汉民族或汉人，那是纪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建立以后的事。在纪元前三世纪和纪元前二十二世纪时，也曾自称和被称为秦人或夏人，前者谓秦王朝之人，后者谓夏王朝之人。

中国跟任何一个文明古国一样，从小小的原始部落和小小的地区，不断的联合、融化，和扩张，而终于成为一个庞大的帝国。截至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疆域面积达一千一百四十万方公里。最西到帕米尔高原（东经七四），最东到乌苏里江口（东经一三五），最北到黑龙江省的漠河县漠河镇（北纬五三），最南到南中国海南沙群岛的曾母暗沙（北纬四）。

中国版图像一片和平宁静的海棠叶，台湾岛和海南岛，像镶在叶柄下方的两颗巨大珍珠。南中国海诸岛，则是无数散落在碧绿海水中的小的珍珠群。

中华人就在这个空间上降生、成长，中国历史也在这个舞台上演出。在正式叙述他的成长和演出之前，我们应该对他先有一个了解，包括舞台的各个重要角落，和全体演员。

一、空中?马上

现在，让我们搭乘可以跟光速相等速度的太空船，从广阔的太平洋，向西飞航。

首先呈现出来的是一排日本列岛，安静的斜卧在巨涛之中，它上面几乎全是山脉，而且我们还可能察觉到它不断的在颤动，那里是世界上闻名的火山地带，日本列岛正座落在上面。续向西飞，我们可以看到有日本列岛一半大的一个雄伟半岛，像一个惊叹号形状，插入日本海跟黄颜色的黄海之间。它的南端跟日本列岛的南端，隔着对马海峡，遥遥相望，这就是朝鲜半岛。中国文化的继承者之一，并由它转输给另一中国文化继承者的日本。

朝鲜半岛之北，是中国富庶的东北地区。朝鲜半岛之南，是长达一万四千公里，曲折而成为半圆弧形的中国海岸。北方海岸有两个小半岛──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像蟹螯一样箝住渤海的海湾。中部海岸向东方凸出，那正是海棠叶的叶柄所在。南方海岸向西南伸展，两颗珍珠岛屿，台湾岛和海南岛，清晰在目。

越过海岸，太空船正式进入中国上空，巨大的舞台呈现在眼底。四条悠长的大河，在巨大的舞台上，均匀的并排着，从西向东流。最北一条跟俄国交界的是黑龙江，次北一条成「几」字形的是黄河，偏南一条白浪滚滚的是长江，最南一条像手指汇到手掌一样的是珠江。

如果是二月天气，我们在太空船上会眺望到，最北的黑龙江千里冰封，那里的中国人还穿着皮衣皮靴，从口中吐出的热气会立刻在睫毛上凝结成冰。而最南的珠江这时却仍滔滔奔流，那里的中国人正额上淌着汗珠。两地人们如果交互旅行，仅只衣服穿着一项，便需要经过专家指导，一个人如果穿着单衣服从广州出发，当他在黑龙江畔的漠河县下飞机时，他可能立刻冻死，这说明这个舞台南北距离遥远的程度。

在渤海岸凹处，一条黑线，向西翻山越岭的蜿蜒伸展，那就是闻名世界的万里长城。长城以北是内外蒙古沙漠地区，这时仍一片隆冬景象，但长城之南却针锋相对的已大地春回，从万里长城到淮河这个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平原上，全部覆盖着青青的小麦，像一座无涯的大海，城镇只不过是一群孤岛。温和的春风吹动时，原野掀起麦浪，翻腾澎湃，密接的村落在麦浪中飘浮，更像海上的点点渔舟。在南方，也就是在淮河以南，跨越长江，直到海南岛，全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为了灌溉的缘故，那稻田被分割为一块一块，像无数宝镜，在太阳光下反射出万道光芒。

──这就是中国本部的景观，截至二十世纪初，六分之五的中国人居住在那里。

再续向西飞，距山东半岛约八百公里，太空船越过南北纵长的太行山，就看到地面突然隆起的山西高原。它的北方是瀚海沙漠群，静止时像一个死海，连秋虫的声音都听不见，一旦掀起风沙，人们的视线便全部模糊。山西高原不过是黄土高原的一部份，风沙怒吼时，它的威力仅次于真正的沙漠。黄土高原的居民大多数住在窑洞之中，窑洞的外貌很拙陋，但内部冬暖夏凉。

就在山西高原的中央城市太原，向南到洞庭湖，南北一线的上空，我们必须把手表拨慢一小时，假如太空船是八时进入中国，那么在越过这一条线之后，时间却是七时。因为我们跨进格林威治时间的另一个地区，光阴正在回转。

不久，我们就可眺望到黄河之滨的一座古城──兰州，在它之北仍是向西延伸的瀚海沙漠群，在它之南是广大的四川盆地和云贵高原。华北大平原跟锦绣江南的广大绿色世界，逐渐消失。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景象，除了青葱的四川盆地外，其他地区的农作物的生长，都十分困难。北方瀚海沙漠群上的骆驼铃声是最有力的响声，南方云贵高原全是惊人的山岭和惊人的河谷，它地下丰富的矿产，要到二十世纪，才显出它的重要。

中国第一大咸水湖青海湖，在太空船下滑过去，我们看到了万里长城尽头的嘉峪关，也看到像天上繁星一样的黄河发源地星宿海，和潺弱一线的长江发源地沱沱河。就在它们上空，必须再把手表拨慢一小时，因为自上次拨慢了一小时后，我们又直线前进了一千五百公里。而就在同时，我们会吃惊的发现，地面更突然间峻拔上升。假如我们以四千公尺的高度进入中国而一直保持这个高度不变，那么此时太空船已经撞到地面，因为我们已到了平均四千五百公尺以上的青藏高原──也就是世界上最高的高原，被称为世界屋顶，太空船必须升高。

在青藏高原上，看不到什么，它在二十世纪前，是中国最寂寞的地区，眼睛所及的全是终年覆雪的山头，和寒冷贫瘠的砂砾丘陵，只偶尔有长毛的牦牛在山谷中载着货物，成一个伶仃的队形，踽踽前进。农作物因气候寒冷和土壤太坏的缘故，十分稀少，只有少量品质低劣的青稞；人口更是稀少，平均每方公里还不到一个人。在世界屋顶之北，是陡然陷下去的巨大的塔里木盆地。再北则是天山。越过天山，又是一个陡然陷下去的盆地，即准噶尔盆地。这两个盆地上的稀少人口中──二十世纪初只有二百五十万，包括了博览会般的各种民族，是中国境内人种最复杂的地区；就在那沙漠跟巨山之间的千里草原上，不时兴起诗人形容的「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人场面。比起东部中国，这里显示的不是在方块稻田上生活的人们所能想像的气魄。

世界第一高峰额非尔士峰和它所属的巨大山脉喜马拉雅山，都在我们眼下消失。太空船现在又前进了约一千五百公里，正位置在塔里木盆地的中央上空，必须再把手表拨慢一次，把六时拨为五时。使人兴起一种青春倒流的惊奇和喜悦。

──不断的时间变换，会扰乱正常的生活程序，这是疆土过于广袤的烦恼。从极东的乌苏里江口，到极西的帕米尔，时距相差四个小时。当乌苏里江口的渔夫在晨光曦微中泛舟捕鱼时，帕米尔的农人还在酣睡。一个人从乌苏里江口，于黎明时乘超光速飞行器向西飞航，他会发现天色越走越黑，当他完成五千公里的旅行，敲他住在帕米尔山下朋友的家门时，却正是午夜。世界上只有少数国家有这种奇特的景观，这少数国家是：俄国、中国、加拿大、美国、巴西、澳大利亚。

拨过手表，于是我们到了群山之母的帕米尔高原，它是中国最西的边界，塔吉克、阿富汗、巴基斯坦，三个国家环绕在他的另一面，成为中国西陲尽头的三大邻邦。

空中鸟瞰之后，让我们走下太空船，跨上马背，对这个巨大舞台，再作一次了解。

下面表格，显示出十八世纪之前，我们如果骑马对若干重要城市作一次访问的话，所需的时日。那是十八世纪清王朝，从当时的首都北京到各地驿站的官定行程（最后一项从包头到喀什，是普通的商旅行程），它说明中国人对这个庞大国度的长久凝结力量的韧度。那虽然是十八世纪清政府时的规定，但这种情况可以追溯到纪元前三世纪跟匈奴人作战时代，在交通方面，两千年间只有稍稍的改进，很少突破性的变化。

黄种

六％

蒙古民族

（匈奴人）、（羯人）、（氐人）、蒙古人

内蒙古、外蒙古、青海

回民族

（突厥人）、（回纥人）、（沙陀人）、（鞑靼人）、维吾尔人、哈萨克人新疆、甘肃、宁夏

藏民族

（吐蕃人）、（羌人）、藏人、么些人、倮倮人青藏高原

苗民族

苗人、壮人、_屓?

云南、贵州、湖南、五岭地区

其他民族

白人、土家人、朝鲜人、傣人、黎人、马来人、彝人、布依人、侗人、瑶人很显然的，中华民族以绝对优势成为中国人的主干。

中华人是黄种人的一支，白种人和黑种人有一目了然的区别。中国人具有黄种人的共同特征，也具有唯有中国人才有的特征。最初到中国的西洋人，往往发现中华人的相貌竟然完全相同，不禁担心中国人自己之间如何辨识。这说明中华人自成一个血缘系统，虽经过无数混血，但中华民族单一的元素仍然十分强烈。最显着的是体格方面，中华人比较矮小，平均高度一六五公分左右（北方人比较高，平均一七○公分，南方人平均只一六○公分），这个平均高度远低于白种人，以致跟白种人谈话时，不得不把头上仰，中华人对这种现象当然非常的不高兴，在诸如篮球之类的竞赛上，中华人可以说无力跟旗杆一样高的白种人对抗，但灵活的跳跃使中华人在战场上得到相对的补偿。其次，中华人的眼珠是黑色的（假如他有一双白种人的蓝眼珠或灰眼珠，他一定是一个瞎子）。头发也是黑色的，又直又硬，以致中华人对黑种人卷曲的头发大惑不解。最显着的另一件事是，中华人的鼻子比较低而体毛比较稀少，因之对白种人的高而大的鼻子，和身上乱草般的体毛最为惊讶。

中华人是什么时候在黄河流域出现的，以及他们为什么不在尼罗河出现，也不在密西西比河出现，而恰恰的在黄河出现，原因如何，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当纪元前六世纪时，古中华文明已有高度成就，中华人已建立了强大的政府组织达一千余年，而遍地仍布满了使中华人狼狈不堪的野蛮民族。那些被称为「戎」「狄」的野蛮民族的若干部落，距当时周王朝的首都洛阳，最近不过三十公里。周王朝的国王有时还得跟他们结盟，有时还被他们赶出洛阳。

然而，大概就在那时候，中华人形成他们特有的生活方式和特有性格。第一是确定了农业生活，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民族像中华人这么喜爱耕种。中华人足迹所到之处，必然的会出现青葱的农田。一个中华人就是一棵树，离不开泥土，而且紧抓着泥土，根深柢固。第二是中华人喜爱和平，这是由泥土的芳香而来。游牧民族和商人先天的具有侵略的冲动，农民则根本不喜欢侵略，因为侵略行为和侵略结果都对他没有直接利益。只有长久的安定，才可以保障田中的庄稼收获。第三是中华人日增的保守性，农村是世界上最少变化的社会，缺少刺激和竞争，不容易产生冒险的和开创的精神。从这种社会孕育出来的儒家思想在政治上和教育上取得控制权之后，更使保守的倾向加强。

中华人是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之一，虽然在历史上不断出现战争，不断出现杀戮，但任何一个民族的历史都是如此，不同的是这都不是中华人主动的追求。只有在受到外来异民族过度的侵略，或受到贪暴官员过度的迫害时，才会发出壮烈的反击。中华人真正的英雄气概和高贵的精神价值，在反击中全部显露，也在这种反击中，滚雪球般的不断壮大。

信史时代之后不久，中华人即创造出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大黄金时代，自纪元前五世纪到纪元前一世纪，这正是中华人的青春年龄，有无穷的澎湃活力去追求进步和胜利，他们使古中华文明光芒四射。

中华人最早的劲敌是瀚海沙漠上的匈奴人，经过三百年的战斗而终于把它击溃，匈奴一支向西逃亡，引起欧洲民族的大迁移和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一支于一世纪时向中国投降。四世纪时，匈奴人，和散居在中国北部中部各地的鲜卑人、羯人、氐人、羌人，五种少数民族，被称为「五胡」，乘当时的晋王朝因残酷、愚蠢，和长期的自相残杀而失去控制力之际，纷纷叛变，跟若干中华民族的野心家，先后建立了十九个独立王国，造成历时三百年的大分裂时代。

大分裂时代于六世纪结束，五胡全部被中华人同化。一个含着五胡血液的新生的中华人，昂然兴起，在七世纪时再度发挥他们强大的能力，创造出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但在匈奴人遗留下的真空地带上，又出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侵入的突厥人，他们先后建立了很多汗国，最着名的是突厥汗国和回纥汗国。

中华人跟突厥人战斗，也历时三百年，突厥人的最后一个汗国回纥，于九世纪时瓦解。中国北方第一次没有外患，可是西南方位于世界屋顶的藏民族，居高临下的开始入侵。中国用尽了浑身解数，包括美女攻势，才把他们挡住。而北方转眼间又恢复原状，契丹民族崛起，统一了突厥故土上的零星小部落，建立辽帝国。

这时已是十世纪了，中国开始衰微。在短暂的小分裂时代，人数不过十数万的突厥人的一支沙陀人，就在中国建立了三个短命帝国，并且把以北京为中心的十六个州，出卖给契丹人，使万里长城的功能全失。

小分裂时代匆匆结束后，中华人再度统一中国，而且混合着突厥的血液。但是已不再像大分裂时代结束后那么蓬勃振作的立即复兴。这至少由于两个原因：

一、佛教的传入，使人认为痛苦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的，但它却是来世欢乐的种子。反抗暴政、反抗侵略，和追求幸福真理的意志，普遍消沉，有时候且被认为毫无意义。

二、儒家学派的主流理学兴起，士大夫阶层的结构更为坚固，他们运用政府的和礼教的力量，阻止任何改革。使公孙鞅于纪元前四世纪时造成的因改革而突飞猛进的奇迹，不能再现。中华文化已进入老境。

到了十二世纪，鲜卑一支的女真人，在东北松花江流域建立金帝国，以雷霆万钧的力量，把契丹人击溃，把中华民族建立的宋帝国从华北大平原驱逐到长江以南。十三世纪，匈奴后裔的蒙古人在女真人的背后漠北崛起，如法炮制的把女真人击溃，再把局促在江南一隅的宋帝国消灭，将整个中国置于控制之下。

于是中华人第一次尝到亡国滋味，一向以天之骄子自命的中华人，在蒙古帝国中，被列为次于蒙古人和西域人的第三等人和第四等人（淮河以北中华人属于第三等，淮河以南中华人属第四等）。这种遭遇是难堪的，和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情形一样，野蛮人征服文明人，反而把文明人当作劣等民族看待。

蒙古人统治中国不到一百年，于十四世纪时，被逐出万里长城。蒙古人跟一个深入宝山空手而回的粗汉一样，吸收中华民族的文化太少了，所以在回到他们荒凉的故土之后，仍过着他们原始的游牧生活。

然而，混合着女真人和蒙古人血液的中华人，仍不能精神饱满的一跃而起，因为他太过于衰迈。接替蒙古人统治的是中华人建立的明王朝，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使人倒胃的一个政权，它采取一系列的窒息民族灵性，伤害人性尊严的措施，诸如：

一、严格的闭关自守，减少或根本断绝跟外国的贸易和交往，竭力拒绝吸收新的事物和新的文化。

二、建立八股文的科举制度，士大夫阶层范围扩大，定理学为官定思想，知识份子的头脑一天比一天僵化。

三、再加上，明王朝的皇帝，几乎全是低能、堕落，而又凶暴颟顸的无赖，他们依靠宦官和酷刑治理国家，政治制度和人性尊严被严重破坏。

于是，大黑暗时代来临，中华人进入前所未有的悲惨境地，内部陷于长期混乱，疆域萎缩到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所奠定的范围。这样一直苟延残喘到十七世纪，女真人后裔的满洲人，在东北女真人故土上建立清帝国，击溃明王朝，入主中国。

这是中华人第二次当亡国奴，然而奇妙的是，中国却因祸得福。满洲人带来了秩序与和平，而且以生龙活虎的冲击力，为中国创造了第三个黄金时代，使疆土汹涌的膨胀，除了像嫁妆一样，把东北地区和内蒙古并入中国版图外，十七世纪合并外蒙古，十八世纪合并世界屋顶青藏高原，和古西域的新疆，共开拓八百九十万方公里的国土，几乎超过明王朝三百五十万方公里的三倍，使当时中国的疆域达一千二百四十万方公里。六大民族以及其他少数民族，共聚一堂。

──中华人必须永远感谢这个一度被詈为侵略者「鞑子」的满洲人，没有他们，中国只是一个明王朝时那种中等的农业国家。

满洲人不久就全部中华化，同时因他们的固有文化太低，以致除了全盘接受明王朝的政治形态和儒家理学思想外，别无选择。接受的结果，使它无力拨开大黑暗时代残留下来沉重的压力，第三个黄金时代终被腐蚀。十九世纪时，西方崭新的现代文明东来，中华人遂成为世界上被戏弄、被宰割、被作为笑料的丑角。在外国人眼目中，十九世纪时的中华人，就是「辫子」「苦力」「宽衣大袖」「吸食鸦片」「自私贪污」「马虎敷衍」「得过且过」，而女人又都是缠足的残废。这是一个使人汗颜的图画，但事实却真是如此。中国面临瓜分，中华人面临淘汰灭绝。

中华人终于觉醒，二十世纪初，占中国人口百分之九十四的中华人，从满洲人手中夺回政权，建立中华民国。满洲这个伟大的民族，在完成为中国扩张领土的艰难任务后，消失于中华民族同化熔炉之中。

中国像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在排水倒海的浪潮中，它会倾倒。但在浪潮退去后，昂然的仍矗立在那里，以另一面正视世界，永不消失，永不沉没。就二十世纪，使人沮丧的大黑暗时代结束，五千年专制帝王制度结束，悠久的但已不能适应时代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也被逐渐抛弃。奄奄一息的中华人返老还童，英姿焕发，创造出中国第四个黄金时代，在全世界万邦之中，充当忠实的跟强大光荣的角色，而且成为最重要的主角之一。

第四章　半信史时代

传说时代结束后，半信史时代开始。

半信史时代中，事实成份大大的增多，而且一部份已得到考古学家发掘物的支持。但属于神话传说的史迹，仍然不少，有时很容易分辨，有时混淆过度，无法澄清。

半信史时代是一个松懈的时代，往往一连数百年一片空白。在此漫长的岁月中，黄河中游和渭河下游地区，顺序的兴起左列的三个王朝：

一、夏王朝  纪元前二十三世纪建立

二、商王朝  纪元前十八世纪建立

三、周王朝  纪元前十二世纪建立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现象，即每一个政权建立时，都要宣布一个专属于自己政权的国号，当这个政权统治全国的时候，国号就成了王朝号。所以，分裂时代和混乱时代，国家林立，我们只好使用国号。全国统一时代，我们则使用王朝号。但必须了解，在中国历史上国号跟王朝号没有分别。

夏、商、周三个王朝是衔接的，所以史学家称为「三代」，我们也可以称半信史时代为三代时代。

半信史时代起自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终于纪元前八世纪，约一千五百年。

一、纪元前二十三世纪

姒文命继承了姚重华的位置，于纪元前二二○五年建立夏王朝，称为禹帝，即天神般的君主。把首都设在安邑（山西夏县）。

姒文命决心使自己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元首，不久他就召集全国各部落酋长到涂山（陕西潼关）开会，稍后又在会稽（河南伊川）举行第二次大会，霉运当头的防风部落（太湖流域）酋长到的太迟，姒文命就把他杀掉。但姒文命并不是一个残暴的人，他具有洞察入微的智慧。有一天，有人呈献给他一美酒，他喝的酩酊大醉，醒来后对大臣们说：「酒太好了，正因为如此，后世一定有人为了它家破国亡。」他下令禁酒。但酒是世界上谁都无法禁绝的东西之一，于是姒文命的话在历史上不断应验，多少王朝帝国，包括他的夏王朝在内，最后都因君主沉醉在酒中而亡。

姒文命把全国分为五个「服」（区域），以首都安邑（山西夏县）为中心，二百五十公里以内是「甸服」，由君主直接治理，人民直接向君主纳税。五百公里以内是「候服」，君主不直接治理，而仅控制酋长，由各酋长定期向君主进贡。七百五十公里以内是「绥服」，在这个区域里，君主已没有力量，但求天老爷保佑蛮族不要作乱，就心满意足了。一千公里以内是「要服」，这地区的人民根本不知道有中国。一千公里以外是「荒服」，完全是陌生的蛮族和化外之民。除了以统治力量的强弱，作为标准的「服」（区域）外，另有行政区域的划分。姒文命把中国分为左列九州：

一、冀州　河北平原与山西高原

二、兖州　黄河与济水之间

三、青州　山东半岛

四、徐州　河淮平原

五、豫州　中原

六、雍州　关中与陇西

七、梁州　秦岭以南与四川盆地

八、扬州　长江下游

九、荆州　长江中游

这是中国把行政区域正式称为「州」的开始，九个州的州名，以后一直沿用，部份到二十世纪仍在，只是所辖的区域却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只不过一个城市。

二、纪元前二十二世纪

姒文命在位只八年，○○年代纪元前二一九八年，他一百岁时，出巡到会稽（河南伊川），死在那里。儿子姒启继位。有扈部落（渭河流域中下游）首先不服，宣布独立，姒启就向它进攻，并在甘邑（河南洛阳南）会战，有扈部落失败。姒启的胜利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也确定了另一件事：疑云重重的禅让方式取消，恢复了黄帝王朝初期父子相传的古老制度。

姒启死后，儿子姒太康继位。姒太康爱好打猎超过爱好政治，他最后一次打猎时，大概兴致太高，打昏了头，一直打到黄河以南。有穷部落（河南洛阳南）酋长后羿，乘着军民的愤怒，发兵切断了他的归路。姒太康在他的军队溃散后，逃到斟à墸ê幽系欠猓：篝嗔㈡μ档牡艿苕χ倏导涛唬笕ǖ比晃赵诤篝嘀帧?

后羿是一位传奇人物，也是中国最早的神射手，百发百中。他的妻子嫦娥，是历史上最早的美女之一。我们在第一章介绍昆仑山时，曾述及女神王母娘娘赠给后羿一服长生不死药的故事。事情因此发生，嫦娥乘着丈夫不备，偷偷的把它吃掉。吃下去后，果然脱胎换骨，身体变轻，能够飞翔起来。她一则害怕丈夫发觉后向她追究，二则对这个人人都必然死亡的世界，也无所留恋，于是她飞到月球上去居住。据说，她现在仍住在那里，陪伴她的只有她带上去的一只她最喜欢的小白兔。

──二十世纪时，美国太空人登陆月球，把这个美丽的神话画面，破坏无余。因之神话学家只好说每当太空人登陆月球时，嫦娥就把她跟她的小白兔所住的广寒宫，用法术暂时隐蔽起来。

姒仲康死后，儿子姒相继位。后羿不再高兴总在幕后，就把姒相驱逐下台，自己坐上宝座。姒相向东逃亡，投奔遥远的斟灌部落（河南清丰）。不过后羿并不是一个十分有机心的人，他信任他认为最忠心的大将寒浞，把兵权交给他。结果寒浞发动兵变，杀死后羿，寒浞即位。

寒河娶了后羿的妻子──当然已不是嫦娥了，生下两个儿子。等到这两个儿子长大，他派他们出兵讨伐斟à墶⒄骞啵蚜礁霾柯涿鸬簟Ｌ拥秸濞的姒太康早已逝世，逃到斟灌的姒相则在这一次战役中被杀，他那怀了孕的妻子从墙洞中逃走，生下遗腹子姒少康。

姒少康长大后，东奔西跑，最后他投奔蒲阪（山西永济）的虞部落（就是姚重华所属的部落）。虞部落酋长姚思，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给他一块田使他耕种。姒少康不甘心当一辈子农夫，他秘密号召夏部落中仍怀念他父亲祖父的遗民，集结了五百余人。

当本世纪（前二十二）结束时，姒少康正日夜操练人马，准备恢复河山。

──本世纪（前二十二）的东西方世界：

──七○年代 纪元前二一二三年（夏王朝七任帝寒浞在位），闪民族另一位酋长汉漠拉比，征服阿迦德苏马连帝国，建立巴比伦帝国。

三、纪元前二十一世纪

本世纪（前二十一）唯一的一件大事，是姒少康反攻复国，大功告成。

二○年代 纪元前二○七九年，姒少康准备成熟。蒲阪（山西永济）跟安邑（山西夏县），相距不过一百公里，那时还没有城寨沟壕之类的防御工事，所以当姒少康从他的根据地向首都发动奇袭时，很快的就冲进皇宫把寒浞杀掉。成功的夺回他父亲、祖父所失去的宝座。

──姒少康的故事，在中国流传不衰。尤其当一个政府受到严重打击，失去大量疆土，岌岌可危时，一定会强调这个故事，用以鼓励士气和增加信心。

──本世纪（前二十一）的东西方世界：

──○○年代 纪元前二一○○年（仍是寒浞在位），汉漠拉比大帝颁布汉漠拉比法典二百八十五条，刻在巴比伦城绿玉圆柱上，是人类第一部成文法典。

四、纪元前十九世纪

历史寂寞了二百余年。

本世纪（前十九）末叶前一八一九年，夏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姒履癸即位。姒履癸文武全才，赤手空拳可以搏斗虎豹，又能把弯曲的铁钩用手拉直，看起来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中国那时候还没有铁，更没有铁钩。铁钩不简单，它需要高级的冶金技术。

五、纪元前十八世纪

本世纪（前十八）一开始，商部落（山东曹县）酋长子天乙的力量，已经强大，他觊觎姒履癸的高位。

姒履癸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到暴虐和享乐上，他把皇宫改建的更豪华，用黄金铸成的柱子，就有九个。他又发明一种酷刑，称为「炮烙」，在铜柱上涂抹膏油，下面燃烧炭火，教犯人赤足在铜柱上走过。那是一定要滑下去的，滑下去便恰恰跌到火炭上烧死，姒履癸最喜欢看别人受这种酷刑时挣扎悲号的惨状。有一天，他一面看，一面问他的大臣关龙逢是不是快乐，关龙逢说：「这种作法，好像春天走在薄冰上，危在眼前。」姒履癸冷冷的说：「你只知道别人危在眼前，却不知道自己危在眼前。」下令把关龙逢炮烙处死，关龙逢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进忠言而被杀的高级知识份子。

姒履癸最宠爱他的妻子施妹喜，施妹喜高兴听绸缎撕裂时发出的声音，姒履癸就命宫女在她身旁日夜撕裂绸缎。皇宫之内，肉堆积的跟山一样，在一个足有五方公里的巨大池塘里，盛满美酒，酒波浩荡，可以行驶船只。每次宴会时，都有三千余人，像牛群饮水一样，在鼓声中一齐从岸上伸下脖子狂饮（姒文命对酒所作的那一段评论，仍在我们耳际，但他的子孙却忘了个净光）。有莘部落（山东曹县西北莘集）酋长伊尹警告姒履癸：「你再不接受规劝，恐怕会亡国。」姒履癸大怒说：「你又妖言惑众了，人民有君主，犹如天空有太阳。太阳亡，我才亡。」于是全国人民喊叫说：「太阳，你快亡吧，我们跟你一块亡。」

姒履癸后来发现了商部落酋长子天乙有点不可靠，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子天乙逮捕，囚在夏台（河南禹州）。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把他释放。三○年代纪元前一七六六年，子天乙发动攻击，一直攻到首都安邑（山西夏县），在鸣条（河南封丘）把夏军击溃。姒履癸被俘，被放逐到荒远的南巢（安徽桐城）。夏王朝建立四百四十年，到此覆灭。

姒履癸消失了，但子天乙加到他头上的称号「桀帝」，却流传下来。桀帝，即凶暴的君主之意。

夏王朝既亡，子天乙称他的政权为商王朝，把首都建在他部落的根据地亳邑（山东曹县）。他之所以成功，有三个重要原因。一是他跟当时最强大的有莘部落酋长伊尹，缔结联盟。伊尹本是忠于夏王朝的，但姒履癸把他逼反，他便转过来跟子天乙合作。如果没有伊尹的合作，子天乙不敢单独行动。二是子天乙的卓见使他一直掌握主动。当联军总攻时，正逢夏王朝大旱，这虽然是一个好机会，但商部落地区同时也在大旱，他的人民反对冒险，子天乙因已经跟有莘部落约定会师日期的缘故，坚持出兵。三是子天乙宣传战的成功。以上所叙述的姒履癸的暴政，使人民产生愤怒的力量。同时子天乙又强调种种美德，如他曾禁止四面下网捕鸟之类，形容他的仁慈，不仅及于人类，而且及于其他生物。所以子天乙当了天子后，号称成汤帝，即救苦救难的君主。

──我们当然并不认为姒履癸是一个善良能干之辈，任何一个亡国之君，除非年龄太幼，仅只王朝的政权在他手中灭亡这一点，就足够证明他的无能和罪恶。

子天乙逝世后，两个儿子先后继位。五○年代纪元前一七四八年，三任帝子仲壬逝世，元老政治家伊尹把法定继承人子天乙的孙儿子太甲，放逐到桐邑（河南虞城），而自己坐上宝座。但子太甲不像姒相那么软弱，他在桐邑秘密准备了七年，于纪元前一七四一年，奇袭亳邑（山东曹县），把伊尹杀掉。因为有莘部落的力量太大，子太甲不得不仍任用伊尹的两个儿子，分别继承伊尹遗留下来的酋长和大臣的职位。

六、商王朝社会形态

子太甲之后，商王朝在政治上没有再发生波澜。

商王朝社会最初以游牧为主，后来逐渐也从事农业。他们有一个日益扩大的中央政府，政府中设有负责多方面复杂事务的各种官员，诸如：

一、御史（交通部长）

二、太宰（内政兼外交部长）

三、太史（天文兼祭祀部长）

中央政府之下，那时还没有地方政府的设置，而由君主直辖各个部落。军事行动，只有君主一个人可以决定。商王朝拥有一支强大的武装部队，操作弓箭戈矛之类的新式武器，使以抛弃石头为主要战事工具的夏王朝，无法抵抗。鸣条会战时，子天乙率领的远征军，达五千人之多，这是当时所能集结的最庞大的兵团。

天子是国家的最高元首，商王朝在初期时，帝位是传给弟弟的，最后由最幼的弟弟再传给长兄的长子，或径行传给自己的儿子。无论贵族或平民，大多数实行一夫一妻制，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夫一妻制时代，所以商王朝的宫廷比较简单，家庭生活也比较融洽。一直到后期，大概纪元前十五世纪之后，多妻现象才开始普遍。

商王朝人民崇拜祖先，因为崇拜祖先，所以也崇拜鬼魂和管理鬼魂的神灵，并连带崇拜鬼魂所居住的山岳河流。无论大事小事，从战争征讨到疾病婚嫁，都要征求祖先的意见，即向鬼神请示。请示的方法依靠占卜，占卜必须在隆重的祭祀典礼中举行，才能得到祖先的喜悦和赐福。于是祭祀遂成为国家的第一级要政，比军事政治都重要。

商王朝已能够使用文字，他们把占卜的结果，也就是祖先鬼神的重要指示，刻在乌龟甲壳上或其他兽类骨骼上，作为记录保存。十九世纪末叶，这些甲骨被人从商王朝故都之一的殷邑（河南安阳），挖掘出来，考古学家称之为「甲骨文」，它的内容则称之为「卜辞」，成为最珍贵的中国原始社会的史料。

商王朝的命运似乎一直坎坷，主要的是黄河不断泛滥，使他们不得不常常搬家，在立国的六百六十二年期间，迁都即达六次之多，成为王朝中最大的事件：

自从五迁到殷邑（河南安阳）之后，商王朝也同时称为殷王朝，或合并称为殷商王朝。当十九世纪在此挖掘出甲骨文时，遂称之为殷墟，即殷王朝故都的废墟。

十四任帝子祖乙

侯国

二十五方公里

妻（正配）

庶子

妾一（侧室）

妾二（侧室）

大宗（嫡子）国王

小宗（庶子）公爵

小宗（庶子）侯爵

小宗（庶子）伯爵

小宗（庶子）子爵

小宗（庶子）男爵

大宗（嫡子）男爵

小宗（庶子）平民

宗法制度最大的功能是，为继承顺序，提出一个可行的标准。它虽然不能根绝阴谋、流血和战争，但它至少已成功的阻止或避免更多次的阴谋、流血和战争。

－－这个宗法制度，被此后历代王朝所接受，一直到二十世纪清王朝覆亡，才跟着消灭。它的力量控制中国社会达三千年之久。

一一、瓶颈危机

夏王朝和商王朝建立的初期，都曾爆发过致命的政治灾难。

夏王朝第五任君主，和商王朝第三任君主时；也就是，当夏王朝开国后六十年左右，和商王朝开国后四十年左右时。夏王朝政权接连被后羿和寒浞夺取，商王朝政权也落到伊尹之手。结果虽然传统的当权人的后裔取得胜利，但已经杀人千万，血流成河，而且这些后裔并不一定十拿九稳的可以得到胜利。

中国历史上每一个王朝政权，都有这种类型的场面。这使我们发现一项历史定律，即任何王朝政权，当它建立后四五十年左右，或当它传位到第二第三代时，就到了瓶颈时期。──所谓若干年和若干代，只是为了加强印象而设，当然不会有人机械的去解释。在进入瓶颈的狭道时，除非统治阶层有高度的智慧和能力，他们无法避免遭受到足以使他们前功尽弃，也就是足以使他们国破家亡的瓶颈危机。历史显示，能够通过这个瓶颈，即可获得一个较长期的稳定；不能够通过或一直胶着在这个瓶颈之中，它必然瓦解。

发生瓶颈危机，原因很多，主要的是，王朝建立伊始，人民还没有养成效忠的心理惯性作用。新政权就好像一个刚刚砌好的新砖墙，水泥还没有凝固，任何稍大的震动都会使它倒塌。一旦统治者不负众望，或贪污腐败，或发生其他事故，如外患内哄之类，都是引发震动的炸药。不负众望往往促使掌握军权的将领们兴起取而代之的欲望。贪污腐败则完全背叛了建国时的政治号召，跟当初赖以成功的群众脱节。外患内哄之类的伤害，更为明显。

周王朝的瓶颈危机于第二任国王姬诵即位后出现。

纪元前十二世纪八○年代的纪元前一一一六年，第一任国王姬发逝世，儿子姬诵继位，只有十二岁，还不能主持政府，由他的叔父姬旦摄政。姬旦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政治家，周王朝一切礼教和政治制度，包括前节所叙述的那些宗法制度之类的各种事项，据说都是他一手制定。他摄政后，把十二岁的侄儿挤到一旁，而自己以国王自居，这自然引起贵族的猜疑，认为姬旦终于会把侄儿杀掉。远在东方新被征服的土地上，有四个最强大的封国，联合起来反对他。这四个封国是：

一、管国（河南郑州）国君姬鲜（姬发之弟）

二、蔡国（河南上蔡）国君姬度（姬发之弟）

三、霍国（山西霍州）国君姬处（姬发之弟）

四、殷国（河南安阳）国君子武庚（子受辛之子）

姬鲜等三人是姬发特别分封的三个封国的国君，拥有强大兵力，组成一条互相呼应的防线，防范并监视商王朝的残余子武庚，称为「三监」。可是现在三个监视残余敌人的封国反而跟残余敌人结盟，子武庚当然非常高兴周王朝发生内战，他希望打的越厉害越好。三监把武器发给子武庚，又联络附近一些始终未被周王朝征服的奄夷部落（河淮平原）、淮夷部落（江淮平原），起兵讨伐姬旦。他们声势浩大，以致周王朝的东方疆土全部陷落，人心恐慌，中央政府动摇。姬旦只好作孤注一掷的亲征，天老爷保佑他，自纪元前一一一五年，到纪元前一一一三年，经三年苦战，终算把「三监」联军打垮。子武庚跟姬鲜被杀，姬度被贬谪到蛮荒地区，姬处被废为平民。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被废为平民」的惩罚，即从贵族阶层开除，剥夺掉一切只有贵族才有的特权。降为平民，在宗法制度中的严重性，仅次于砍头。

瓶颈危机结束，姬旦乘胜加强在东方的统治力量。纪元前十二世纪九○年代的纪元前一一○九年，姬旦把他所得到的新奴隶──再度失败的商王朝遗民和奄夷、淮夷俘虏，全部迁到黄河以南，洛水以北地区，兴筑两个相距二十公里的东西双子城，东称王城，西称成周──也称洛阳，城筑好后，即用这批奴隶开垦荒地，他们被称为「殷国顽劣的奴隶」，颈子上的绳索恐怕要系一个很长时间。

然而，就在洛阳筑城时，十九岁的国王姬诵，向他那劳苦功高的叔父姬旦下手，剥夺姬旦的一切权力。两年后的纪元前一一○七年，姬诵又将有所行动，姬旦星夜向东逃走，投奔他儿子鲁国（山东曲阜）国君姬伯禽，又是两年后，纪元前一一○五年逝世。

一二、纪元前十一世纪

本世纪（前十一）是周王朝最富强的时代，史籍上说，全国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四十年间，民间连普通轻微的诉讼纠纷，都没有发生。不过，在对外战争上却倒了大楣。就在本世纪（前十一）中叶，远在南方长江流域的蛮族之一，被封为子爵的楚部落，日益膨胀，周王朝的四任王姬瑕，于六○年代纪元前一○三四年御驾亲征，结果所率领的六军全部覆没，大败而还。他不甘心这种结局，于九○年代纪元前一○○二年，就是本世纪（前十一）结束的前两年，再度南征，楚部落吃了败仗，可是却用极易溶解的一种胶质材料，做了一条大船，泊在汉水上恭送国王，姬瑕坐了上去，行到中流，胶解舟沉，活活淹死。

──本世纪（前十一）的东西方世界：

──进入迦南地（巴勒斯坦）的希伯来部落，政治跟宗教终于分家。七○年代纪元前一○二五年（周王朝四任王姬瑕在位），扫罗被推举为国王，建立希伯来王国。九○年代纪元前一○一○年（姬瑕溺死汉水的前八年），扫罗战死，大卫继位国王，四出侵略，领土大大的扩张。

一三、纪元前十世纪

中国在本世纪（前十）发生一件大事，周王朝五任王姬满，命他的大臣吕侯，制定刑法。这是中国第一部成文法典，史学家称为吕刑。比汉漠拉比法典晚一千二百年。

──在西亚洲。希伯来国王大卫，于二○年代纪元前九七四年逝世（周王朝五任王姬满在位），儿子所罗门继位。这位以所罗门箴言闻名于世的伟大君主，把希伯来王国带入黄金时代三十余年。六○年代纪元前九三七年（周王朝六任王姬伊扈仍在位），所罗门逝世，王国分裂为二：北部称以色列王国，南部称犹太王国，互相攻击，战斗不止。

──仍在西亚洲。腓尼基人发明字母。字母的重要性，越到近代越是增加，打字机和电脑发明后（二者是只有拼音文字才能够灵活使用的工具），整个人类文明，都为之改观。

本世纪（前十）结束时，半信史时代还没有结束，要延到下世纪（前九）中叶才结束，然后紧接着开始信史时代。

第五章　信史时代

在纪元前九世纪五○年代，半信史时代结束，信史时代开始。

周王朝经二百余年安定后，第十任国王姬胡，在纪元前九世纪五○年代激起政变。半信史时代随着他逃命的慌乱足迹而终止。此后因文字记载获得妥善的保存，中国历史遂进入信史时代。

我们从信史时代开始，以世纪为叙述单元，目的在于了解历史事件时间上的距离位置。为了更明确起见，我们再把一个世纪划分为十个年代，自○○年代至九○年代。每一年代，包括十年。因纪元前的年份都是倒着数的数字，不易计算，这种年代的划分，似更有必要。我们特地在左面列一个简表，作为说明，以后各章都依此类推。

○○年代  前九○○──前八九一

一○年代  前八九○──前八八一

二○年代  前八八○──前八七一

三○年代  前八七○──前八六一

四○年代  前八六○──前八五一

五○年代  前八五○──前八四一

六○年代  前八四○──前八三一

七○年代  前八三○──前八二一

八○年代  前八二○──前八一一

九○年代  前八一○──前八○一

一、纪元前九世纪

周王朝第十任国王姬胡所以闯下大祸，主要的是他任用一位财政专家荣夷公主持政府。荣夷公采取专卖政策，把贵族赖以谋生的大大小小的各种行业，全部改由政府经营，这当然引起贵族们的怨恨，他们用各种方式反抗。

姬胡采取的是高压手段，他派人去卫国（河南淇县）聘请很多巫师，在首都镐京（陕西西安西）建立秘密警察。据说卫国巫师有特殊的法术，只要看人一眼，就可立即判断对方心里所想的是什么事。这些巫师川流不息的巡回大街小巷，凡经他们指认为反叛或诽谤的人，即行下狱处决。

不久，镐京（陕西西安西）一片升平，再没有人反对国王了，也再听不到批评政府的声音。后来贵族们索性连话都不说，亲戚朋友见面时也只敢用眼睛示意。姬胡大喜说：「怎么样，我终于使反叛和诽谤停止。」他的大臣召公说：「这只是堵别人的嘴而已，仅只堵嘴，不能解决问题。」但姬胡却认为已经解决了问题。五○年代纪元前八四二年，政变发生，贵族们攻进皇宫，巫师全部丧生，姬胡只好出奔，逃到西方彘邑（山西霍州），在那个以养猪出名的地方，养他的晚年。

姬胡逃走后，贵族们还要杀他的儿子姬靖。幸而召公和另一位大臣周公保护，才免一死，但形势已不允许姬靖立即继承王位。就由召公、周公二人，共同摄政，主持没有元首的中央政府，史学家称为「共和政治」。

五○年代纪元前八四一年，即共和政治第一年，中国历史的文字记载，开始获得保存。一直到二十世纪，没有间断，这是中华人对人类文明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因为同时代的其他所有的文明古国，或者根本没有记载，或者虽有记载而记载已经湮没，全靠考古学家辛苦的发掘，才能得到片段。

共和政治历时十四年，到七○年代纪元前八二八年结束。那一年，姬胡在流亡中逝世，姬靖乘机即位，恢复君主政治。

──半信史的史迹，因为是史学家的回忆和追溯，无法避免不真实的成份，有待于专家考证。进入信史时代之后，史迹都出于当世的记录，所以可信的程度很高。不过记录不一定忠实，也不一定完整，反而常常发生故意曲解和故意掩饰的事情，也常常发生同一史迹却有种种不同甚至相反的说法，那就要靠我们的分析判断和选择。

──信史时代自本世纪（前九）起，到二十世纪，仅二千九百年，但却占我们百分之九十的篇幅。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怪我们对以前的史迹知道的太少。我们在叙述信史时代时，虽然越到近代史料越多，但我们仍力求保持各世纪的篇幅不要太过悬殊。希望藉此显示史迹跟时间的座标图面。

二、东西方世界

──○○年代 纪元前九○○年（周王朝八任王姬辟方在位），希腊诗人荷马诞生。

──五○年代 纪元前八五○年（周王朝十任王姬胡在位，共和政治前九年），腓尼基人在北非洲建立迦太基帝国。

第六章　纪元前第八世纪

本世纪是中国信史时代的第二个世纪。

周王朝在本世纪受到野蛮民族的攻击，几乎灭亡。第十二任王姬宫涅被杀，首都从镐京（陕西西安西）东迁洛阳（河南洛阳）。国王的尊严和中央政府的权威，迅速衰退。封国逐渐脱离中央掌握，各行其是。

七○年代，中国历史进入历时二百余年的「春秋时代」，也就是中国式城邦时代，直到纪元前五世纪末叶。

一、周政府的东迁

姬宫涅是好不容易才爬上宝座的十一任王姬静的儿子，他把他的王朝巨船驶进多灾多难、满是礁石的浅滩。

二○年代纪元前七八○年，发生两件大事，一是岐山（陕西岐山）崩裂，一是三川干涸。三川：泾水、渭水、洛水。民间坚信，这是大旱灾将要发生的前奏，赵国（山西洪洞北）国君姬带提醒姬宫涅说：「山崩川竭，显示人的血液枯干，肌肤消失。岐山又是周王朝创业之地，一旦塌陷，更非同小可。大王如果求贤辅政，还可能消除天怒。如果仍然只一味的找美女、觅艳妇，恐怕要生变乱。」这些话不是任何一个暴君听得进耳朵的，于是姬宫涅大怒，把姬带逐回他的封国。褒国（陕西汉中西北）国君褒_摻伤担骸复笸跫炔晃肪迳咸斓木妫稚崞伊迹胰绾文芄恢卫怼！辜Ч笈寻齙撉羧爰嘤?

褒_摰亩影榈掠镁》椒ǎ疾荒馨迅盖子瘸隼矗詈笏肫鹪谒陌倌昵爸芡醭嚼献婕Р蛔邮苄燎艚讪里的故事，于是训练一批以褒姒为首的美女，献给姬宫涅。这个谋略果然成功，皇宫里成了褒国女子的天下，姬宫涅不久就对褒姒言听计从。不但释放了褒_摚共扇〔街枰Φ蓖鹾蟆６鹉甏驮捌咂呷辏Ч言淦拮由旰蠓系簦职焉旰笏奶蛹б司时嵛矫瘢⑴涞饺倨呤锿獾纳旯ê幽夏涎簦耐庾娓干旯芙獭Ｋ旒葱及ξ酵鹾蟆２还π郧檠纤啵ㄒ部赡苁撬杂舶阉г诠⒌墓跽煞蚧澈拗辽睿苌俾冻鲂θ荩谑蔷头⑸韵赂叨认肪缁墓适隆?

姬宫涅千方百计引逗褒姒发笑，她总是不笑，使他既生气又焦急。于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献计说：「如果燃起烽火，包管王后会笑。」连小孩子都知道绝不可以乱燃烽火，但姬宫涅认为偶尔玩一次没有关系。他就带着褒姒，前往镐京东方四十五公里的骊山，举行盛大宴会。欢宴到深夜时，姬宫涅下令燃起烽火。剎那间火焰直冲霄汉，像一条逃命的巨鲸一样，不断的一股一股喷出火柱，向黑暗的远处奔腾而去。王畿附近的封国国君们，从梦中惊醒，以为镐京已被蛮族包围，国王老命危在旦夕，立即集合军队，率领驰援。姬宫涅和褒姒居高临下，准备欣赏这场自以为使人出丑的伟大节目。黎明时分，那些身披重甲，汗出如雨，衔枚疾进的勤王之师，果然进入视界。不久就抵达骊山脚下，封国的部队虽经过一夜急行军，仍精神抖擞，面上呈现着即将献身国王，为国战死的忠义颜色。姬宫涅大为满意，派人宣布圣旨说：「谢谢各位，没有什么外寇，我只不过用烽火消消解闷一下罢了。请你们原路回去，另候犒赏。」那些封国国君好不容易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纷纷偃旗息鼓，狼狈而去。褒姒一一看到眼里，不禁嫣然一笑，这一笑使她更加美如天仙。姬宫涅大喜说：「王后一笑，百媚俱生。」

就在褒姒百媚俱生的时候，姬宫涅又下令申国杀掉姬宜臼，申国国君写了一个奏章，提出严厉的抗议。姬宫涅的反应十分迅速而强烈，他颁下圣旨，撤销申国国君的封国，并集结军队，准备出兵讨伐。申国国君知道单独不能抵抗，就跟位于镐京（陕西西安西）附近的蛮族犬戎部落联盟，要求犬戎采取行动。犬戎部落早就对镐京的财富和美女垂涎三尺，乘着周王朝内哄，申国派人在镐京埋伏内应的机会，立即进攻。姬宫涅急燃烽火向诸封国求救，但这正符合伊索寓言狼来了的故事，牧童第一次喊「狼来了」，大家飞奔来救，他笑大家傻瓜，等到狼真的来了，牧童再喊时，他自己就成傻瓜了。姬宫涅虽然年老，但年龄不一定带来智慧，他做出的竟是只有寓言里牧童才做出的事。烽火狼烟，日夜燃烧，封国国君们都拒绝再被戏弄。镐京于是陷落，宰相姬友战死，姬宫涅被杀，褒姒被蛮族掳去，不知道下落。

申国国君得到姬宫涅死亡的消息，就联合若干重要封国，拥立他的外孙姬宜臼登位。但镐京经犬戎部落一场焚烧和劫掠，人民流离，一片断瓦残垣，无法居住。姬宜臼只好将首都迁到东方三百二十公里外的洛阳（河南洛阳）。因洛阳在镐京之东，史学家遂称之为「东周」，追称镐京时代为「西周」。

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捩点，巨变已经开始，旧秩序结束，出现的是一个混乱、不安、分裂，内战频仍的另一个局面。

周王朝的版图现在只剩下中原地区，王畿也跟着缩小，只剩下洛阳周围不过二万方公里的弹丸之地。而在此弹丸之地中，又要安置在西方不能立足，而随着东迁的一些残破封国。各封国当然一如往昔的直属于国王，但王畿缩小之后，国王的财源兵源都大大的减少，而且一天一天的趋于枯竭，再没有力量支持原有的威风和尊严，各封国遂产生自行扩张领土的野心。

第一个发难的是位于黄帝姬轩辕故都（河南新郑）的郑国国君姬掘突，他不满意自己狭小的疆域，在阴谋诡计之下，他把女儿嫁给邻近只一百公里的胡国（河南漯河）国君。三○年代纪元前七六三年，姬掘突召集会议，讨论应该先向谁用兵，霉运当头的大臣关其思说：「胡国最近，是最好的目标。」姬掘突义愤填膺，大吼说：「郑、胡两国有长期的友谊，胡国国君又是我的女婿，你竟有这种不仁不义的想法，天理不容。」立即把关其思斩首。胡国国君大为感动，不再在边界设防。于是，姬掘突发动奇袭，把胡国灭掉。

周王朝中央政府对这种封国兼并封国的震天大事，毫无反应，郑国吞并胡国遂成为周王朝土崩瓦解的信号，从此封国与封国间，诈欺火并，层出不穷，形成一种险恶的国际社会。各封国都了解，国王的光荣和权力已经成为过去，永不复返，再不能保护自己，封国唯有凭藉本身的力量，才能生存。

二、春秋时代

七○年代，中国进入春秋时代。

──周王朝所属的每一个封国，都有自己完整的本国史，但只有鲁国史留传下来。鲁国史称为春秋。留传下来的部份，起于本世纪（前八）纪元前七二二年。史学家就从这时候起，直到纪元前五世纪前四八一年，共二百四十二年间，称为「春秋时代」。这是一个人工的划分──犹如「世纪」也是一个人工的划分一样。事实上整个社会剧烈的变动，应起自周政府东迁。但中国历史学者在二十世纪前，全部属于儒家学派，他们一直使用这个称谓，在没有发现这种划分有重大害处之前，我们仍顺应这个习惯。

春秋时代的前二十年，正是本世纪（前八）的最后二十年。由郑、胡两国事件为主要精神的国际社会，显示出这个时代的特色。

八○年代纪元前七一九年，卫国（河南淇县）政变，这是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次封国内部发生的政变。卫国国君卫完，要到洛阳觐见国王，他的弟弟卫州吁跟智囊石厚，在饯行宴会上，把卫完杀掉，卫州吁即位。石厚的父亲石′F，也是大臣之一，决心消灭叛逆。他利用儿子的关系，向卫州吁提出转弯抹角的建议。他说：「你虽然当了国君，但没有国王的认可，恐怕人心不服。」如果想得到国王的认可，石硕说：「莫过于你亲自去洛阳朝拜，国王接见了你，就等于认可你的继承是合法的，传播天下皆知，你的地位就稳固了。问题是万一国王拒绝接见，反而弄巧反拙。」石硕接着提出使国王非接见不可的方法。他说：「陈国（河南淮阳）国君妫鲍，对国王十分恭顺，国王也十分尊重他。卫陈二国，一向敦睦。你最好去陈国访问，请妫鲍先向国王疏通，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因为石硕是石厚父亲的缘故，所以他的意见，卫州吁完全相信。没有想到石硕跟妫鲍已秘密安排陷阱，等卫州吁一到陈国，连同石厚一齐被陈国逮捕处死。

卫国政变虽然失败，但政变却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在各封国接二连三发生，不可遏止。

七年之后，八○年代纪元前七一二年，以礼教传统自傲的鲁国（山东曲阜），也发生政变。国君姬息姑的父亲老国君姬弗湟逝世时，嫡子姬允还是一个婴儿。姬息姑虽是庶子，但年龄已长，又有贤能的名誉，贵族们就拥立他继位。姬息姑很忠厚，所以常常自言自语说：「这宝座是我弟弟的，等他长大，就让给他。」姬息姑在位十二年，姬允已十多岁了，姬息姑在郊外建筑别墅，准备退休后在那里隐居。不料就在他决定退休的那一年，大臣姬á毾蚣⒐靡蟮痹紫唷＜⒐没卮鹚担骸肝业艿苈砩弦咸耍悴环林苯忧笏！辜Ж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献计说：「古人有句名言：『利器在手，不可给人。』你弟弟年龄渐大，恐怕对你不利，不如把他杀掉，以除心腹之患。」姬息姑大惊说：「这是什么话，你一定疯啦。别墅完工，我就退休。国君的位置是我弟弟的，我岂可有非份之想。」姬á毩⒖谭⑾肿约阂丫交鹇谏希坏┘г始次唬剿姓庵忠跄保鸵舻交鹇锪恕Ｓ谑撬蛑诙窦疲艘垢嫠呒г仕担骸钢魃霞愠ご螅裉焯氐鼗轿医涛疑蹦恪！沟Ｖに担骸肝业比徊换嶙龀稣庵吱產脏龌龊的事，不过你如果打算自救，只有先下手为强。」姬允感激涕零说：「我幸而不死，一定请你当宰相。」姬á毚笙踩艨瘢示幌使钡艏⒐谩?

两年后，九○年代纪元前七一○年，宋国（河南商丘）政变。宋国国君子与夷跟他的国防军总司令（司马）孔父嘉是好朋友，而孔父嘉的妻子非常美丽。有一天，大臣华督看见了她，立刻神魂颠倒，可是她具有高贵身份，使华督不能像对待平民和对待奴隶一样，直接抢夺而去。那时子与夷的堂弟子冯正流亡郑国，华督派人跟他联络。恰好孔父嘉积极训练军队，准备出猎。华督散布谣言说：「孔父嘉跟郑国作战，每次都被打败。现在又要前往报仇。这只是他私人的怨恨，宋国人民何罪，受这种苦难。」在有计画的煽动下，士兵们祈求华督伸出援手，华督就率领他们攻杀孔父嘉，并顺便把子与夷一齐杀死。然后子冯得到国君的位置，华督得到孔父嘉的妻子。

──因妻子过于漂亮而引起丈夫杀身之祸的，孔父嘉是历史上的第一人。但因美女而引起政权转移、王朝瓦解，和国家覆亡，却不是第一次，以后更经常出现。我们应注意到这种漂亮的女子在历史上冲击性的力量所造成的悲剧景观，和它所含的意义，以及启示。

三、周郑交战

宋国政变后第三年，衰退中的周政府，又受到致命的一击。

郑国国君姬掘突是骊山之役殉难宰相姬友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封国国君和父亲在中央政府宰相的双重位置。他日夜不停的东征西讨，扩张领土，把郑国造成本世纪（前八）最强大最光辉的一个封国。也正因为如此，他很少去洛阳中央政府办公，偶尔去一次，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姬掘突逝世后，儿子姬寤生的作风更加恶劣。老国王姬宜臼念及姬友的壮烈牺牲，也念及中央政府力量薄弱，勉强忍耐。姬宜臼逝世后，他的孙儿姬林继位，年轻气盛，不管三七二十一，解除了姬寤生中央政府的职务。这对姬寤生的声望是一个打击，他立即向国王报复，派遣军队进入王畿，把边界麦田里的小麦刈割而去。稻米熟时，再把稻米刈割而去。姬林除了七窍生烟外，别无他法。

郑国跟宋国连年战争，一直不分胜负。姬寤生打算利用国王的剩余价值帮助自己，这才到洛阳朝觐。姬林问他：「郑国粮食收成如何？」姬寤生说：「托大王洪福，五谷丰登。」姬林做出如释重负的模样说：「那就好了，王畿的粮食，我可以留下自己吃了。」然后送给姬寤生十车黍米──杂粮之一，色黄粒小，北方人称为「小米」，而对色白粒大的稻米称为「大米」。告诉姬寤生说：「请你收下，郑国如果有荒年时，请不要再抢。」

姬寤生是一个有谋略的人，能够化羞辱为荣耀。他发了一阵脾气后，立刻冷静下来，用绸缎把十车黍米密密包住，招摇过市，宣传说：「宋国久不朝贡，国王赐下十车绸缎，命我们讨伐宋国。」结果鲁国、齐国（山东淄博东）都派出军队，会同郑国作战。宋军在总司令孔父嘉率领下，屡次战败，而且埋下孔父嘉被杀的种子。

在假传圣旨引起血流成河的战祸之后，姬寤生拒绝再跟国王姬林见面。依周王朝规定，封国国君三年不入朝进贡，即被视为叛逆。姬林终于大大的光火，以致忘掉了他的政府已不是当年的政府。九○年代纪元前七○七年，他亲自率领直属部队，又征调蔡国（河南上蔡）、卫国、陈国，三国封国的军队，讨伐郑国。如果在镐京时代，郑国只有投降认罪，听候处分。可是现在是春秋时代，一切都大大的不同，郑国不但不投降认罪，反而出兵应战。一经接触，中央联军（王师）大败特败，姬林在逃命中被郑国大将祝聃一箭射中左肩，眼看就要被俘，幸而姬寤生有政治头脑，急急鸣金收军。祝聃抱怨说：「我差一点就把他捉住。」姬寤生说：「笨蛋，他是国王，我是诸侯，捉到手怎么发落？」当天晚上，姬寤生派人送大群牛羊到姬林御营之中，一面谢罪，一面请求赦免。姬林损兵折将，身负箭伤。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发布赦书，狼狈而回。

郑国这一箭，摧毁了四百余年周王朝国王的最高权力和威望。周王朝中央政府已降低到跟各封国政府同等的地位。高不可攀的国王，经过这一次以及稍后不断贬值后，逐渐从人们脑海中消失，只有在野心家企图利用他时，才想到他。周王朝本是一个组织松懈的王朝，现在各封国林立，每一个封国都是一个最高权力单位，再没有可干涉他们的人。

但郑国的黄金时代也告过去，姬寤生不久逝世，父子两代辛苦建立起来的霸权，跟着瓦解。他的儿子姬忽继位，大臣祭仲当宰相。姬忽是一位名将，在他独当一面时，光芒四射。可是他不是一个政治家，所以他一旦总揽全局，面对比军事要复杂万倍的政治情况，即不能胜任。

姬忽的弟弟姬突，在他哥哥继位时，逃到宋国，跟宋国国君子冯缔结密约，企图夺取宝座。稍后姬忽的大臣祭仲出使宋国，子冯跟祭仲缔结密约。祭仲回国后，遂向姬忽提出最后通牒：「你继承大位，并不是先君的意思，只因我一再劝告，才这样决定。宋国乘我出使之便，把我囚禁，逼我立下盟誓，迎立姬突当国君，我恐怕空死无补于大局，只好应许。现在宋国大军已经压境，群臣都已前往迎接。你不如暂时退位，以后如有机会，当接你回国。」姬忽曾统率郑国最精锐的兵团南征北战，生龙活虎般帮助老爹建立起一等强国，想不到当了国君，反而一筹莫展（我们奇怪他对军队竟连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只好逃往卫国。他的弟弟姬突，如愿以偿。

这样逐君型的不流血政变，是春秋时代才有的特征。春秋时代过去之后，大多数成功的政变，旧君都免不了被砍掉头颅──运气最好的也免不了终身囚禁。

四、楚王国

当周王朝势力萎缩，中央政府丧失统御力量之际，长江中游的楚部落更加强大。跟当初周部落沿着渭水逐渐东移一样，楚部落沿着长江也逐渐东移。

楚部落跟周王朝是两个不同的民族，楚部落可能（我们不敢十分确定）是苗民族的一支，因之具有特别的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例如楚部落把「吃奶」叫「谷」，把「老虎」叫「于菟」。以致周王朝讥嘲他们是「南蛮鸟舌的人」，指他们讲话像鸟叫般的难懂。楚部落崇拜火神，周王朝崇拜农神。楚部落崇拜命运，周王朝崇拜祖先。中华民族已有政府组织数百年或千余年（假如把传说时代也加进去的话），楚部落还只是一个部落，自然十分落后。他们也自己承认落后，并且骄傲的以蛮族自居。他们原先定居在今湖北省西部一带──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来到该地区。最后东迁到丹阳（湖北秭归）。本世纪（前八）九○年代，势力已越过汉水，到达淮河。它是一个新兴的力量，人数众多而又骁勇善战，当它的势力在汉水、淮河之上出现时，它已强大到没有一个封国能阻挡它。

九○年代纪元前七○六年，他们的酋长芈熊通进攻汉水东岸的随国（湖北随州），随国大败。为了缓和楚部落的压力，随国向芈熊通谄媚说，他可向周王朝中央政府请求封芈熊通为国王。这件事在逻辑上就说不通，周政府的国王不过也是国王，根本没有资格封别人再当国王，而且周王朝也绝不会傻到无缘无故去鼓励另外冒出一个新的中央政府。芈熊通不久就听到拒绝的消息，大怒说：「周王算什么东西，我想当王，就自己当王。」

纪元前七○四年芈熊通宣布建立楚王国，定都丹阳，势力范围西到巴蜀，东到淮河上游，面积广袤，不亚于北方的周王朝。周王朝当然不承认这个新王国，新王国也不在乎这种承认。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改变称谓，把周王朝改称为周王国。因为在当时已知的世界上，周政府已不是中国唯一的中央政府，楚政府起而跟它并存。同时，因为周王国事实上已不能控制和代表全体封国，所以在此后我们提到周王国时，不再是指从前那种统一局面的周王朝，而只是指洛阳附近那一小块日益缩小的王畿土地，它跟封国的地位平等，不再超过封国之上。

芈熊通建立王国后就立即展示威力，在沈鹿（湖北锺祥）地方，召集一次他影响力所及的封国会议。一些早已臣服的封国，如巴国（四川重庆）、庸国（湖北竹山），和一些新归附的封国，如申国（河南南阳）、邓国（湖北襄樊北）、郧国（湖北安陆）、罗国（湖北宜城），都来参加，像觐见周王一样的觐见楚王，确定楚王国的霸权。只有随国，在上次用请求封王的方法解围之后，仍倔强如故，拒绝参加这次类似给楚王奉上王冠的会议。会议之后，楚兵团立即出击，随国军队再度大败，只好沦为楚王国的附庸。

──我们应注意申国的行动，申国跟周王朝皇族，是舅父跟外甥的关系，姬宫涅和褒姒的被杀，以及周政府的东迁，都由申国引发。现在也因周王朝衰落，不得不向一个风俗习惯不同，言语不通的野蛮民族屈膝。

楚王国建国过程中，最大的一件事是接受了中华民族的方块文字。他们可能在上世纪（前九）之前就已经接受，但我们注意的不是时间，而是他们终于接受的事实。此一事实使中华、楚两大言语相异的民族，因文字类别统一的缘故，最后终于融化为一个民族。假使那时候中国跟腓尼基人一样使用拼音文字，楚王国必然用字母拼出他们的文字，经过七百余年的对抗，各自发展各自民族的和乡土的文学，两个民族只会越离越远。这是方块文字第一次显示它的功能。这功能在大分裂时代再次显示，在满洲民族的清王朝入主中国后，第三次显示。

五、卫国新台丑闻

本世纪（前八）最后一年（前七○一），卫国发生新台丑闻。

八○年代卫州吁死于反政变之后，卫国即由卫州吁的弟弟卫晋，继任国君。卫晋在年轻时已经十分荒唐，跟他的庶母夷姜私通，生下一个儿子，名卫急子，意思是急急而来的儿子，这件严重背叛礼教的乱伦事件，当然绝对秘密，所以只好把孩子寄养在民间。等到卫晋当了国君，具有不再在乎抨击干预的权力时，才向外公开，并且立为太子。

卫急子成年之后，老爹卫晋遣使臣前往齐国，礼聘齐国国君的女儿宣姜，作为卫急子的妻子。事情就出在这位多嘴的使臣身上，他从齐国回来后，把宣姜的美貌大加渲染，老爹卫晋听了，神魂飘荡，就在淇水河畔，建筑一座非常豪华的宫殿，命为「新台」，然后教卫急子出使宋国。卫急子一走，卫晋就派人去齐国迎亲，把宣姜直接迎到新台。等到卫急子回国，宣姜已由妻子变成庶母。宣姜最初以为她的丈夫是一个英俊青年，忽然出现一个老汉，当然大失所望。不过失望之后，跟那种势利眼的女人一样，只要能掌握现实富贵，也就十分快活，而且连生了两个儿子：卫寿、卫朔。有了两个儿子，宣姜开始考虑到未来，感觉到她的前任未婚夫的存在，是一个定时炸弹，必须排除。老爹同意她的见解，兽性再度发作，对儿子兴起杀机。

恰巧齐国攻击纪国（山东寿光南纪台村），要求卫国出兵相助，老爹卫晋命卫急子前往齐国约定会师日期。一面却暗中派出武士，伪装做强盗，埋伏中途，吩咐说：「看见悬挂白色牛尾的船只，即行动手，杀死之后，凭牛尾领赏。」

──白色牛尾，当时是一种代表封国使节的标帜。

这个阴谋属于高度机密，然而却被宣姜的大儿子卫寿探知，他对邪恶的老爹老娘无可奈何，但他却把这消息通知长兄卫急子，劝他逃走。卫急子拒绝相信父亲会杀死亲生儿子。卫寿不得已，设宴给他饯行，把他灌醉，留下一张字条说：「我已代你前往，请快逃命。」然后将白色牛尾插在自己船头出发，到了埋伏地点，「强盗」是只认白色牛尾不认人的，当然把他杀掉。卫急子酒醒之后，大惊说：「我应该追上救他。」可是当他追到，弟弟已死。他放声痛哭，责备「强盗」杀错了人，「强盗」自不能允许正主仍然活着，于是再把卫急子杀掉。

新台丑闻所以重要，在于它说明：多妻制度下的中国宫廷，是一个黑暗的，人性沦丧的毒蛇穴窟。父母夫妇和兄弟姊妹儿女，在忠孝仁爱礼教喊不绝口之下，为了淫欲或继承，而互相猜忌陷害，互相残杀吞食。并且随着历史的发展，一个王朝比一个王朝更穷凶极恶。

六、东西方世界

──二○年代?纪元前七七六年（周王朝十二任王姬宫涅被杀前五年），希腊人在奥林匹克平原举行竞技大会，以纪念天神宙斯。奥林匹克运动会自此始，希腊信史时代也自此始，较中国晚六十五年。

──四○年代?纪元前七五三年（春秋时代前三十一年），罗马王国建立，由母狼喂养长大的弟兄二人：罗慕路、勒莫，兴筑罗马城。

──五○年代?纪元前七四五年（晋国国君姬伯，封他的叔父姬成师于曲沃），亚述部落灭巴比伦帝国，建亚述帝国。

──七○年代?纪元前七二二年（春秋时代开始），亚述攻陷以色列首都撒马利亚城，以色列王国亡。

第七章　纪元前第七世纪

本世纪，封国间的战争升高，战败者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向战胜国乞和，当战胜国的尾巴国，即所谓接受「城下之盟」。一是想当尾巴国而不可得，被战胜国并吞。周王朝初期，各封国的面积，相差不大，经过不断的并吞之后，就呈现悬殊的现象。强大的封国不断吃下弱小的封国而日益膨胀，小封国的数目因不断被吃而日益减少，未沦亡的小封国也因不断被蚕食而更加缩小。

封国内部，受到国际社会的冲击，和土地兼并的影响，国君不断的被敌国或被本国政变所放逐或杀戮。

然而，无政府状态的国际社会，不久即被纳入霸权秩序。一个超强的封国，用他强大的兵力和威望，代替没落的周王朝的中央政府，行使职权。一方面保护弱小的封国不受其他强大封国的侵略，一方面保护国君的传统利益不受国内新兴力量的冒犯。这种霸权形态，成为本世纪最大特征。

一、封国的并吞与逐君杀君（上）

周王朝所属封国，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知道。仅在末期，只就有记载的而言，就有一百七十余国。这些封国除了国王下令撤销，或子孙断绝自然消灭外，永不会灭亡。然而上世纪（前八）时，胡国却亡于郑国。进入本世纪（前七），强大的封国更大批并吞无力自卫的一些相邻的小封国，诸如：

一、齐国并吞──谭国（山东章丘），àJ国（山东宁阳），鄣国（山东东平东障城乡），阳国（山东沂南），纪国（山东寿光南纪台村），遂国（山东肥城西南），宿国（山东东平东）。

二、晋国并吞──霍国（山西霍州），魏国（山西芮城），耿国（山西河津），虢国（河南三门峡），樊国（河南济源），虞国（山西平陆）。

三、狄部落并吞──卫国（河南淇县，不久迁于漕邑，即河南滑县复国，后再迁楚丘，即河南滑县东，不久又迁于帝丘，即河南濮阳），温国（河南温县），邢国（河北邢台，不久迁于夷仪，即山东聊城复国）。

四、秦国并吞──西虢国（陕西宝鸡），梁国（陕西韩城），芮国（陕西大荔），滑国（河南偃师东南），àe国（河南淅川。不久于上àe，即湖北钟祥西北复国），蜀国（四川成都）。

五、楚王国并吞──息国（河南息县），弦国（河南息县南），黄国（河南潢川），夔国（湖北秭归），江国（河南正阳南），六国（安徽六安），庸国（湖北竹山），巴国（四川重庆），申国（河南南阳），吕国（河南南阳北），宗国（安徽庐江），蓼国（河南固始东北），舒国（安徽庐江西南），舒蓼国（安徽舒城南），邓国（湖北襄樊北）。

六、邾国并吞──须句国（山东东平西须句城，不久复国）。

七、卫国并吞──邢国（山东聊城）。

八、鲁国并吞──项国（河南沈丘），须句国（山东东平西须句城），戎国（山东曹县西北）。

一百七十余封国，大部份太小和太不重要。它们有些仅只在史料上出现一次或数次，便如石沉大海。所以事实上，只有左列十一个封国和一个王国，在春秋时代扮演重要角色：

一、晋国  首府鄂邑（山西乡宁），稍后迁至绦城（山西翼城）

二、齐国  首府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

三、秦国  首府平阳（陕西宝鸡东），稍后迁至雍邑（陕西凤翔）

四、郑国  首府新郑（河南新郑）

五、宋国  首府商丘（河南商丘）

六、鲁国  首府曲阜（山东曲阜）

七、卫国  首府帝丘（河南濮阳）

八、陈国  首府宛丘（河南淮阳）

九、蔡国  首府上蔡（河南上蔡）

十、曹国  首府陶丘（山东定陶）

十一、许国  首府许丘（河南许昌）

十二、楚王国  首都枝江（湖北秭归），稍后迁至郢都（湖北江陵）

从前的封国，只不过仅有一个城市或一个村落。本世纪（前七）开始后，疆域膨胀，所拥有的城市和村落渐多，各封国才有首府的建立，逐步向独立王国迈进。

封国间的互相并吞，和封国国内因之引起的紧张情势，使本世纪（前七）就发生了四十余件逐君杀君的事件。我们不能一一叙述，只把它列为左表，代替说明。

──表中所称「公子」，是指封国国君的儿子，所称「王子」，是指王国国王的儿子。不过并不一定是指现任国君国王的儿子，他可能是前任国君国王的儿子或几代之前某一位国君国王的后裔；所谓「公子」「王子」，只是表示他的贵族身份。

○○

前六九四

一○

二○

四○

前六六○

五○

前六四一

六○

前六三六

前六三二

七○

八○

九○

前六○九

霸国

创业霸主

霸权起讫

时间

齐国

国君姜小白

本世纪（前七）二○年代─五○年代

约四十年

晋国

国君姬重耳

本世纪（前七）六○年代─再下世纪（前五）一○年代约一百六十年

秦国

国君嬴任好

本世纪（前七）五○年代─七○年代

约三十年

楚王国

国王芈侣

本世纪（前七）九○年代─下世纪（前六）九○年代约一百一十年

吴王国

国王吴光

下世纪（前六）九○年代─再下世纪（前五）一○年代约三十年

每一个霸权都曾烜赫一时，但没有一个霸权能伸展到全中国──犹如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没有一个霸权能伸展到全世界一样。他们只能在它自己的周围建立势力，齐国霸权限于东方，晋国霸权限于北方，秦国霸权限于西方，楚王国和吴王国霸权限于南方。当齐国称霸时，秦国不受影响。楚王国称霸时，燕国也不受影响。齐秦两国是短期霸权，霸主身死，霸权即归消失，吴王国也不过父子两世，倏兴倏灭。只有晋楚二国是长期霸权，陆续绵延一百余年，斗争十分激烈。霸权决定于武力，武力显示于战争。一场大战下来，晋国胜则晋国霸。又一场大战下来，楚王国胜则楚王国霸，所以春秋时代也是国际争霸时代。

五霸的第一霸齐国，他的国君姜小白是一位充满传奇故事的人物。

姜小白上一任的国君是他的哥哥姜诸儿，姜诸儿冥顽不灵而又一意孤行，他最荒唐的一件事是跟妹妹文姜通奸。文姜嫁给鲁国国君姬允，○○年代纪元前六九四年，姬允夫妇到齐国访问，一对狗男女重温旧梦。姬允发现了丑闻，大怒之下，立即辞行回国。兄妹当然想到回国后会发生什么事，于是命大力士彭生，在扶姬允上车时把他扼死。鲁国明知道内情，因军事力量太弱，无可奈何。只好单单指控彭生，要求惩凶。姜诸儿就把彭生杀掉，一则推卸责任，一则灭口。但人们已经嗅到一种不祥的气味，诸公子纷纷逃亡。其中一位是姜诸儿的弟弟姜纠跟他的智囊管仲，投奔鲁国，另一位也是姜诸儿的弟弟姜小白跟他的智囊鲍叔牙，投奔莒国（山东莒县）。

彭生死后第八年（一○年代前六八六年），姜诸儿到郊外打猎，发现一头野猪，姜诸儿连射三箭，都没有射中。那野猪却忽然举起前蹄，像人一样的站起来，发出惨叫。姜诸儿惊恐中看那野猪竟然是已死的彭生，魂不附体，一头就从马上撞下来。等到救起时，一只鞋子却不见了。当天晚上，就发生大将连称指挥的兵变，当叛军怎么找都找不到姜诸儿，正要放弃努力时，在一个暗道旁边看到那只鞋子，于是把姜诸儿抓出来，乱刀杀死。民间坚信这只鞋子是彭生的鬼魂放在那里的。

连称立姜诸儿的堂弟姜无知当国君，不久又发生政变，连称跟姜无知一齐被杀。远在外国的姜纠和姜小白得到消息，分别由他们所居留的封国，派遣军队，护送他们回国。这是一个长距离赛跑，谁先到首府临淄（山东淄博东），谁就能成为一国之主。管仲深恐姜小白先到，他单人独马先行追赶，途中听说莒国军队护送着姜小白已经过去了，他快马加鞭，终于赶上，他假装着恭顺，上前拜见姜小白，然后猛的向姜小白射出一箭。姜小白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从车子栽下来。管仲大喜过望，上马逃走。

然而姜小白并没有死，那一箭正射中他腰皮带上的铜钩。管仲是有名的神射手，姜小白恐怕他再来一箭，所以立刻故意栽倒，这是他超人的机智。等他到了临淄，坐上宝座，姜纠才赶到，已来不及了。鲁国军队发动攻击，又被击败，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向姜小白要求和解。姜小白的条件是：杀掉姜纠，缚送管仲──因为他那一箭，要对他作最严厉的惩处。鲁国答应了，姜纠身死，管仲被囚入戒备森严的囚车，送回临淄。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姜小白对管仲所作的最严厉的惩处，是任命他担任齐国的宰相。

这件高度戏剧化的举动，缘自于智囊鲍叔牙。姜小白最初请鲍叔牙当宰相，鲍叔牙竭力推荐管仲。姜小白把管仲从囚车中放出，促膝长谈，连续三天三夜，相见恨晚。当宰相的命令发表时，国内国外无不震惊，尤其是鲁国，马上就警觉到受了愚弄。齐国霸权从此开始，姜小白的霸业即管仲的霸业，姜小白只是躯壳，管仲才是灵魂。但姜小白更为伟大，因为他能任用管仲。

三、齐国霸权的兴衰

姜小白是最受赞扬的一位霸主，在他称霸的四十年中，曾召集过国际和平会议二十六次，出动军队二十八次，一直保持着春秋时代初期那种兵农合一的朴实气氛和贵族骑士风度，而这些在以后的霸主中便不再见。姜小白的兵力并不是压倒性的，他曾经两次进攻鲁国，两次都被击败。但他终于使鲁国领悟到跟一个强大的邻国为敌，虽然胜利也是一种不幸，因而承认齐国的霸主地位。

姜小白的政治号召是「尊王攘夷」，即尊奉周王朝国王跟排斥蛮族。冷落在洛阳一隅的国王，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了。现在姜小白重新把他从废物箱里找出来，放到尊贵的神坛上，每次会盟和每次军事行动，都宣称是奉中央政府之命，并由国王的特使坐在首席，以证明确实如此。这种做法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却可以减少嫉妒，减少各封国的自卑。统治阶层因他们的既得利益又回到从前的那种被尊重的好日子，所以很乐意接受这种假国王真霸主的领导。

至于排斥蛮族，在当时最严重的是戎狄部落的侵略。周政府没落之后，戎狄部落的压力全部落到相邻的封国身上。单独一个封国的力量，很难抵抗。这种必须集结更大力量才能救亡的艰苦责任，现在由霸主承担，姜小白遂成为中华文明的保护人。「尊王」是容易的，只要在仪式上做出热中就够了，姜小白做的最好也最热闹。但「攘夷」是沉重的，那需要实力，不过至少有四件事，是他的成就。

第一、北方山戎部落于三○年代纪元前六六四年，进攻燕国（北京），燕国向齐国求救。姜小白亲自赴援，把山戎部落击溃。这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使燕国在未来的一百余年间，再没有严重的外患。姜小白在胜利后，即行撤退，燕国国君送客，不知不觉送到齐国国境，姜小白根据「国君不出境」的古老规则，立即把那一块土地割给燕国。

第二、狄部落于四○年代纪元前六六○年，进攻卫国（河南淇县）。卫国国君卫赤，是一位优秀的爱护动物协会的会员，但不是一位优秀的国君。他最爱养鹤，每一只鹤都有一个官位，享受丰富的俸禄，而人民却穷苦不堪，当狄部落发动攻击，卫赤征集人民入伍时，人民喊说：「让鹤去打仗吧。」狄部落攻陷卫国后，竟把卫赤煮了吃掉。卫国溃败的太快，霸主没有来得及救援，但姜小白仍为它的残民，在东方四十公里的漕邑（河南滑县）地方，另筑一个新都。

第三、狄部落于大获全胜后的明年（四○年代前六五九），再进攻邢国（河北邢台），邢国又陷落。齐国也为它在夷仪（山东聊城）地方，另筑新城，收集残民。

第四、齐国和他的加盟国联军，于四○年代纪元前六五六年，远征到汉水，向不断向北推进的楚王国，展示威力。楚王国的使节屈完到联军司令部质问说：「齐国在北海，楚国在南海，风马牛各不相干。你们找上门来，有什么贵干？」姜小白说：「楚国既然自称是中国的封国之一，为什么不肯进贡？国王姬瑕南征时，死因不明，请你们答覆？」

──姜小白的问话必须加以注解。楚王国为了执行北进政策，跟中华民族猛拉关系，曾经宣传他们是黄帝王朝的官员祝融（后来成为火神）的后裔，曾被周王朝封为子爵，规定每十年进贡一车茅草。而姬瑕溺死，则是三百多年前古老的故事了。

屈完回答说，进贡这件事很抱歉，一车茅草算不了什么，他们马上就拉一车去。至于那位伟大的国王姬瑕之死，他们不知道原因，齐国一定要调查原因的话，屈完建议直接去问汉水。姜小白显然的不敢跟楚王国作战，所以只提出两项属于闲扯的、不关痛痒的问题。所以他立刻表示对屈完的回答十分满意，凯旋而归。这是有名的「召陵之会」（召陵，河南郾城），虽然虎头蛇尾，却使楚王国的北进政策，第一次受到阻挠。

五○年代纪元前六四五年，管仲逝世。

管仲病危时，警告姜小白说，他的三位亲信竖刁、易牙、卫开方，绝不可使他们掌握政治权力。

──竖刁，是姜小白最亲信的宦官，他本来不是宦官的，为了能贴身服侍他所敬爱的国君，自愿接受宫刑。易牙，是一位精于烹饪的专家。有一天，姜小白说：「什么肉我都吃过，只没有吃过人肉。」当天晚餐，就有一盘蒸肉，异常的鲜美。姜小白大大的赞赏他，易牙说：「这是我三岁儿子的肉，我听说忠臣不顾惜他的家人，所以奉献给国君。」卫开方，是卫国的一位贵族，他追随姜小白十五年，都没有回家。对这三位人物所表演的一脸忠贞，姜小白至为感动。

管仲分析说：「人性是这样的，没有人不爱自己超过爱别人，如果对自己身体都忍心残害，对别人岂不更忍心下毒手！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儿女，如果连自己的儿女都能下得狠心，他对谁下不得狠心？没有人不爱自己的父母，如果十五年之久都不想见父母一面，连父母都抛到脑后，对其他的人又有谁不会抛到脑后？」姜小白问：「这三个人在我身边很久，你从前怎么不提？」管仲说：「国君在私生活中，应该享有他的癖好，否则当国君便没有丝毫乐趣了，但这些癖好必须不干扰到国家大事。我死之前，还可以防止他们。我死之后，恐怕他们会像洪水一样的溃决。」姜小白一生都在管仲指导之下，只有这件事他大大的不以为然。

两年后，五○年代纪元前六四三年，姜小白生病沉重，不能起床。竖刁、易牙发现姜小白已没有利用价值，效忠已不能带来利益，于是决定杀掉太子姜昭，拥立姜小白的另一个儿子姜无亏，这样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取得宰相的高位。于是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寝宫，三天之后，姜小白仍然不死，竖刁、易牙勃然大怒，把姜小白左右服侍的人，全部逐走。又在寝宫四周，筑起围墙，隔绝内外，姜小白不得不饿死在他的病榻上。饿死之后，苍蝇云集，尸体腐烂生蛆。一直等到蛆的数目多到爬出围墙之外，人们才想到这位英雄已死。

以后发生的事是，太子姜昭逃到宋国（河南商丘），竖刁、易牙拥立姜无亏，卫开方拥立另一位公子姜潘，其他又有两位公子姜商人、姜元，也纷纷自称国君，四位国君各自宣称是合法继承人，就在首府临淄厮杀混战，一直混战到明年（前六四二），宋国军队护送姜昭回国，才算结束乱局。然而齐国的霸权却告终止。唯一的安慰是，靠着管仲建立下来的法治基础，齐国虽然军事力量不振，但始终是一个政治大国和一等强国。当晋国霸权鼎盛时，也只能把齐国当作同盟国，不敢把齐国当做尾巴国。

四、晋国长期霸权

齐国霸权没落后，晋国霸权兴起。

晋国国君姬诡诸，有三个儿子，长子姬申生已立为太子，次子姬重耳，三子姬夷吾。后来姬诡诸又娶了骊姬姊妹，生下姬奚齐、姬卓子。骊姬怀着掌握大权的野心，决定夺嫡──夺取嫡长子继承人的位置。夺嫡一定引起流血，但骊姬甘愿冒这个危险。而年老的丈夫几乎很少有人能逃出年轻貌美后妻的手心，姬诡诸同意骊姬夺嫡，于是把姬申生杀掉。他的两个弟弟姬重耳和姬夷吾，一看老爹已疯狂的丧失了人性，就分别逃亡外国。四○年代纪元前六五一年，姬诡诸逝世，十一岁的姬奚齐继位。骊姬的作风早引起贵族们的愤怒，老爹一死，冰山倒塌，只两个月，大臣里克发动政变，姬奚齐被杀。骊姬再立姬卓子，也只两个月，里克发动第二次政变，姬卓子和骊姬同时被杀。

逃亡在梁国（陕西韩城）的姬夷吾听到消息，唯恐怕逃到翟国（山西吉县西北）的哥哥姬重耳比他先行回国，就向秦国国君，也是他的妹夫嬴任好求助，允许割五个城市作为酬劳。嬴任好派军队护送姬夷吾回去。可是姬夷吾坐上金銮殿后，立即食言。五○年代纪元前六四五年，秦国大举进攻，姬夷吾兵败被俘，幸而他的妹妹为他求情，没有把他杀掉，反把他放回，除了照割五城外，还送太子姬圉到秦国作为人质。

嬴任好待姬圉像亲生儿子，把最心爱的女儿怀嬴嫁给他。可是，五年后的六○年代纪元前六三八年，姬圉听说老爹病危，恐怕其他兄弟乘老爹死时夺取宝座，心急如焚，就抛下怀嬴，私自逃回晋国，这使嬴任好大为震怒，认为他们父子全是忘恩负义之徒。恰巧姬重耳流亡到秦国，嬴任好就再把怀嬴嫁给姬重耳。怀嬴本是姬重耳的侄媳，为了政治利益，姬重耳也顾不得最尊贵的礼教名份了。明年（前六三七），姬夷吾逝世，姬圉继位。又明年（前六三六），强大的秦国兵团护送姬重耳，强渡黄河，攻陷晋国首府绦城（山西翼城），姬圉被杀。姬重耳即位，他这时候已六十二岁了，距他四十三岁时逃亡，流浪了二十年。

姬重耳是五霸中的第二个霸权的创业霸主，在晋国内部不断的动乱之后，本没有这个可能性。但他当上国君不久，就碰上两个机会──正应了中国一句谚语：「好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

第一、周王国的宫廷发生丑闻，第二十任王姬郑的妻子翟后，跟姬郑的弟弟姬带私通，被姬郑发现。没有几个男人对绿帽子不起剧烈反应的，何况他又是一个国王。姬郑把翟后废掉，还要逮捕姬带，姬带逃到翟国（山西吉县西北），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翟国国君说的大大光火，派出军队随姬带前往洛阳，去搭救囚禁中的女儿。姬带于是攻陷洛阳，立翟后当王后，自己称王。姬郑既失去妻子，又失去宝座，狼狈的逃到郑国的汜城（河南襄城），四顾茫然，前途暗淡。在过去他可以向霸主姜小白呼吁，现在姜小白去世，已没有霸主，他面临的是一个绝望的局面。姬重耳迅速的抓住这个机会，发兵勤王。姬带不提防这个奇袭，于是跟翟后一同被杀，姬郑复位。

第二、周王国内乱平息后的第二年，楚王国率领它的加盟国联军，进攻宋国。宋国向晋国乞援，这是推尊霸主的一种强烈表示。姬重耳面临抉择，这一次的对象不是花花公子姬带，而是庞然大物的楚王国。但是他如果畏缩，他便得安于第二流国家的地位。最后，他决定出兵。为了先解宋国之围，他迳行攻击楚王国的东方尾巴国卫国（河南滑县东）和曹国（山东定陶）。两国原来都是齐国的尾巴国，现在却成了楚王国的尾巴，可看出楚王国在姜小白死后只不过九年时间内的凌厉发展，这种发展只有军事上的胜利才能遏止。楚兵团总司令成得臣放弃宋国，西上捕捉晋军的主力。六○年代纪元前六三二年，两国在城濮（山东鄄城）决战。楚王国大败，成得臣自杀。史学家称这场决战为「城濮之役」。

晋国霸权自此确定。

姬重耳于七○年代纪元前六二八年逝世，在位只九年，只有姜小白在位四十三年的五分之一。但姜小白身死霸灭，姬重耳身死之后，霸权仍然继续。因为姜小白所仗恃的只有一个管仲，管仲和管仲的继承人都先姜小白而死。而姬重耳死后，当初跟随他流亡在外的一批干部，称为「六卿」的六大家族所组成的统治集团，却一直稳定的存在。所以晋国霸权不像齐国那样，一堕即碎。而是长期的，屡堕屡起，虽有衰退的时候，却不断重振。

五、秦国短期霸权

五霸中的第三霸是秦国，国君嬴任好介入国际社会，比姬重耳早，但他的逝世却在姬重耳之后。

姬重耳逝世后的明年（七○年代前六二七年），嬴任好命他的总司令百里孟明，统率精锐的秦兵团，向郑国发动突袭。原来秦国有一小部份军队驻在郑国协防，他们看到郑国转向晋国亲善，大为吃醋，就向秦政府密报说，他们现在正保管着郑国城门的钥匙，如果突袭的话，就可以把郑国并吞。然而这件事在那个时代有极大的困难，秦国首府雍邑（陕西凤翔）跟郑国首府新郑（黄帝王朝姬轩辕的故都?河南新郑），航空距离六百公里，沿途尽是穷山恶水和羊肠小道，急行军也要三十天以上，不可能完全保密。果然，秦兵团到了距郑国还有八十公里的滑国（河南偃师东南），消息已经传播开来。郑国一位商人弦高正赶着一批牛群去洛阳贩卖，立即伪装为郑国的使臣，把牛群赶到秦兵团军营，宣称奉了郑国国君的命令，前来犒军。百里孟明大吃一惊之余，只好支支吾吾告诉弦高说，他的目标不是郑国而是滑国。为了证明他不是说谎，就突袭倒楣的滑国，把它灭掉，然后撤退。

惨剧发生在撤退途中，洛阳以西一直到关中地区，有一座东西绵延一百八十公里的崤山山脉（二百年后纪元前五世纪，秦国完全控制崤山后，在它的西端筑起闻名天下的函谷关，作为秦国东方的大门），崤山山脉主峰一千八百五十公尺，峰下群山开裂一线，悬崖绝壁，世称「崤山峡谷」，只有一条仅可容纳一辆战车的小道，傍着万丈深渊，盘旋曲折，下不见谷底，上不见天日。秦兵团进击时没有遇到阻拦，而现在却埋伏下晋国大军。秦兵团三百辆战车和三千余骁勇的士兵，到此无用武之地，全军覆没。

──世界上假如有一个国家，存心忠厚的不断救助另一个国家的危难，最后反而被凶恶的反噬一口，那就是秦国对晋国了。晋国这次出境邀击，不但是忘恩的，也是不明智的，从此跟秦国结下世仇。

这对嬴任好的霸权是一个挫折，幸好晋国国君姬欢在嫡母怀嬴（嬴任好的女儿）要求下，把被俘的百里孟明以下几个高级将领释放，才再给秦国一个机会。三年后（七○年代前六二四年），百里孟明的军队训练完成，向晋国报复，晋国不能抵抗。百里孟明再度进入崤山，埋葬那些被屠杀的秦国战士的尸体。接着几年之间，秦国征服邻近的封国达十二个之多──大部份国名已无法查考。连驱使周政府东迁的犬戎部落，也被消灭，秦国向西方开扩疆土达二百公里。

然而，秦国的霸权也是短期的。七○年代最后一年纪元前六二一年，嬴任好逝世，霸权终结。这是人才被摧残罄尽的必然结果。秦国地处偏僻，崛起的时代很晚，教育不发达，民智闭塞，高级知识份子本已寥寥无几。嬴任好之能够终于建立霸权，主要原因在于他任用了两位有行政才能的宰相百里奚和蹇叔，但他们都是外国人，而且都已去世。百里孟明曾推荐出生于本国的三位高级知识份子：车奄息、车仲行、车_P虎，他们是弟兄关系，因之人们称为「车家三良」。嬴任好死后，他的继承人把百里孟明和车家三良全部殉葬，这种愚蠢的措施，使秦国又回到嬴任好之前的草昧时代。

六、楚王国问鼎事件

楚王国自上世纪（前八）起，即以雷霆万钧之势，闯入中国的国际社会，并且一天也不停留的向东和向北侵蚀，仅只有两次碰壁，一是本世纪（前七）四○年代「召陵之会」，一次是六○年代「城濮之役」。

──非常奇怪的一种现象，北方寒带民族总是向南发展的，可是楚王国和稍后兴起的吴王国和越王国，却向北发展。大概北方在当时已高度开发，繁华世界具有更大的诱惑力，所以对尚是一片蛮荒的江南，视为畏途。

两次碰壁都不是致命打击，楚王国雄厚的国力，不久就完全恢复。八○年代纪元前六一四年，第六任王芈侣即位，发奋图强。不久，晋国发生内乱，国君姬夷皋过度暴虐，被他的大臣杀掉，新君姬黑臀初立，跟宰相赵盾，正全力安定内部，在国际上采取低姿势态度。这是天赐给芈侣的机会，他开始使他的王国成为五霸中的第四个霸权，而且是长期霸权。九○年代纪元前六○六年，芈侣准备完成，远征北方陆浑（即嵩山地区，距洛阳仅六十公里）的戎部落，把戎部落灭掉之后，顺便率领大军到洛阳近郊，向那可怜的周王展示威力，惊惶失措的国王姬愉急忙派他的大臣姬满，携带大批慰劳品，前往探听消息。在谈话中，芈侣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九鼎是九个三只脚的大锅。用当时最贵重的金属青铜铸成，据说每一个鼎代表夏王朝时代的一个州。周王朝掌有它，是作为中国最高统治者的一种凭证。芈侣不过好奇，但姬满立刻紧张起来，回答说：「周政府虽然衰弱，但天老爷仍支持它，九鼎的轻重，不宜过问。」芈侣马上发现他已触及到这个残余政权神经中最衰弱的一环，不禁大笑说：「请放心，我不会要你们的九鼎。仅只楚王国民间的挂钩，就够铸出九鼎。」

──这么尊贵的九鼎，应该是国宝中的国宝，但它的结局却大大的出人意外。四个世纪后的纪元前三世纪，周王国最后一任王姬延，他被称为「羞愧之王」（赧王）。那时国土更小，政府更穷，姬延靠着向新兴的商人们借债度日，负债累累，无法支持。他就悄悄的把九鼎熔化，陆续出卖还账。等周王国被秦王国灭掉时，九鼎已卖了个净光。

七、东西方世界

──三○年代，纪元前六六八年（齐国国君姜小白救燕国前四年），亚述帝国名王阿赛班尼泊尔即位，重建尼尼微城，创立大图书馆。

──四○年代，纪元前六六○年（狄部落攻陷卫国，把卫国国君卫赤吃掉），日本帝国开国，神武天皇即位。

──五○年代，纪元前六五○年（姜小白逝世前七年），希腊开始霸主政治。

──七○年代，纪元前六二一年（秦国国君嬴任好逝世，车家三良殉葬），雅典执政官德勒可编纂法典，用刑残酷，偷一把蔬菜，即处死刑，被称为「血法」。

──八○年代，纪元前六一二年（楚王国六任王芈侣在位），闪族迦尔底亚部落攻陷尼尼微城，亚述帝国亡。迦尔底亚建都巴比伦故城，称后巴比伦帝国。

──九○年代，纪元前六○五年（芈侣向周王国问鼎的次年），后巴比伦帝国名王尼布甲尼撒即位。

第八章　纪元前第六世纪

本世纪进入春秋时代后期，封国继续不断的被并吞，国君继续不断的被杀被逐。南方的楚王国跟北方晋国，两大长期霸权，也继续不断的对抗，焦点集中在争夺位于中原的郑国、宋国，战争不息。

太多的战争促成两件大事，一是和平运动，一是晋国为了打击楚王国，在楚王国背上悄悄插上一把利刃──扶植吴王国兴起。和平的呼声反应人心趋向，吴王国的兴起促使楚王国的霸权终结。

一、封国的并吞与逐君杀君（中）

本世纪（前六）被大国并吞的小国，有纪录的有左列的二十国，其中包括十二重要封国之一的许国。各灭亡之国能在临覆亡时留下名字，说明它们当时已具有相当规模。

一、楚王国并吞──萧国（安徽萧县），舒庸国（安徽舒城西南），舒鸠国（安徽舒城舒鸠城），赖国（湖北随州东北），陈国（河南淮阳，不久复国），蔡国（河南上蔡，不久于河南新蔡复国），唐国（湖北随州西北）。

二、晋国并吞──潞氏国（山西潞城），偪阳筥ㄉ蕉孀髂希墓_ê颖苯_荩使_ê颖±?城）。

三、莒国并吞──à嫻ㄉ蕉陨剑?

四、齐国并吞──莱国（山东平度）。

五、鲁国并吞──_煿ㄉ蕉媚卸希国（山东郯城）。

六、蔡国并吞──沈国（安徽临泉）。

七、吴王国并吞──徐国（江苏泗洪），巢国（安徽巢湖），锺吾国（江苏新沂）。

八、郑国并吞──许国（河南鲁山）。

逐君杀君事件，跟上世纪（前七）一样的层出不穷：

○○

一○

二○

五○

前五四二

前五四一

六○

七○

八○

前五一九

前五一五

九○

前五○六

十五任君（桓公）

姬允

十六任君

长子姬同

二十二任君

姬倭

二十七任君

姬宋

次子姬庆父

仲孙（孟孙）

仲孙蔑

àJ城

（山东宁阳）

仲孙无忌

公敛处父

三子姬牙

叔孙

叔孙豹

àC城

（山东东平）

叔孙州仇

公若貌

四子姬友

季孙

季孙行父

费城

（山东费县）

季孙斯

公山不狃

鲁国第十五任国君姬允（死于齐国姜诸儿之手的那一位），有四个儿子，长子姬同是嫡子，继承国君的宝座。次子、三子、四子，都是庶子，只能担任政府的高级官员。姬允被尊称为桓公，即威武的国君，所以他的三位庶子，被称为「三桓」。三桓的后裔，分别改姓（封国内全体贵族和全体官员，都是国君的后裔，跟国君同姓。所以庶子的后裔必须改姓，否则熙熙攘攘，挤来挤去，全国只有一个姓，分辨起来就很困难）。次子姬庆父的后裔改姓仲孙（有时候也称孟孙或孟），三子姬牙的后裔改姓叔孙，四子姬友的后裔改姓季孙。

本世纪（前六）○○年代，仲孙蔑（仲孙觉的父亲）当宰相，他引进叔孙和季孙两家，由三大家族轮流掌握政权，世代相传，遂开始鲁国着名的达四百年之久的三桓政治。三桓从国君手中夺取到政权和广大土地的所有权，并在自己的封地上建筑都城，即表上所称的三都。鲁国国君遂跟周王国的国王一样，被冷落在一旁。八○年代时，第二十六任国君姬_n，曾发动一次军事攻击，讨伐三桓，结果被三大家族赶走，在国外流浪至死。

问题是，三桓虽然联合起来夺取了鲁国国君的权力，但三桓也各有他们自己的助手和干部，当时称为「家臣」，这些家臣的力量，也日形膨胀。其中最杰出的一位是季孙斯的家臣阳虎，他代表一种反对割据的力量，不但把季孙压下去，把其他二桓也压下去。阳虎在稍后出任鲁国的宰相，负责实际政治三年之久。他谦卑的延揽专家，曾亲自拜访过孔丘，邀请孔丘任职，但孔丘怀疑他政权的稳定性，没有接受。

本世纪（前六）最后第二年（前五○二年），季孙斯向阳虎反攻胜利，阳虎逃亡。三桓对孔丘拒绝跟阳虎合作这一点有深刻的印象，于是任命孔丘担任中都（山东汶上）县长（中都宰），开始孔丘的政治生涯。

七、东西方世界

──○○年代?纪元前五九七年（夏征舒杀陈国国君妫平国后第二年），后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攻耶路撒冷，犹太国王约雅敬出降。尼布甲尼撒立约雅敬的儿子约雅斤为王，不久又把约雅斤废掉，立约雅敬的弟弟西底家为王。

──○○年代?纪元前五九四年（_洺侵酆蟮谌辏诺渲凑偎舐祝⒐窕嵋楦痉ㄅ闵笾贫取Ｊ澜绺鞴矫癫握团闵笸派枇ⅲ馐鞘状础Ｊ茄诺淙硕匀死辔拿髯钗按蟮墓毕字弧?

──一○年代?纪元前五八八年（齐晋两国鞍城之役次年），犹太国王西底家背叛后巴比伦帝国，尼布甲尼撒围耶路撒冷。

──一○年代?纪元前五八六年（吴王国建国前一年），耶路撒冷陷落，尼布甲尼撒挖出西底家的双目，下令焚城，把犹太人全部掳到巴比伦当奴隶，犹太王国亡。

──五○年代?纪元前五五○年（齐国大臣崔杼杀国君姜光前二年），波斯帝国崛起，灭里海南岸米太帝国，兵力益强。

──五○年代?纪元前五四六年（第二次和平会议举行），吕底亚王国和波斯帝国，在提力亚会战，吕底亚王国大败。又在首都撒狄城外会战，吕底亚的战马看见波斯的军用骆驼，既怪又臭，惊骇狂奔，遂又大败。国王克里萨斯被掳，吕底亚王国亡。

──六○年代?纪元前五三九年（第三次和平会议后第二年），波斯居鲁士大帝攻陷巴比伦城，后巴比伦帝国亡。居鲁士定都苏萨，释放后巴比伦掳掠的犹太人返耶路撒冷，犹太人在巴比伦为奴四十八年。

──九○年代?纪元前五○九年（伍子胥鞭尸前三年），罗马王国改建为共和国，设立执政官和元老院。开始信史时代。

第九章　纪元前第五世纪

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大黄金时代，于本世纪来临，直到纪元前一世纪（那时，中国从分裂纷乱中终于凝结成一个庞大的国家，奠定中国的基本疆土，更奠定中华人的一项伟大的传统价值──大一统的心理基础）。在学术思想上，大黄金时代是中国最光荣，最长期的百花怒放，百家争鸣时代。这项灿烂的景观，要到两千三百年后的二十世纪初叶，才再重现。所以大黄金时代的学术思想，在文化史上具有空前的重要地位。

春秋时代于本世纪一○年代结束，吴王国亡于暴发户的越王国，五霸遂成为历史上的陈_敗Ｒ桓鲂滦偷奈倍倭甑恼焦贝夷唬酵豕谙鹆饲看蟮奈馔豕螅创又匾墓饰杼ㄉ先粢粝帧＞美в谀诓糠渍慕詈笠脖蝗蠹易骞戏治龆懒⒎夤?

国际权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即战争更多，战争的规模更大，引起社会结构的变动更巨。

一、封国的并吞与逐君杀君（下）

本世纪（前五）跟上两个世纪一样，大国继续疯狂的并吞小国，强邻继续疯狂的并吞弱邻，国君被逐被杀的事件，继续疯狂的不断发生。

并吞的记录：

一、楚王国并吞──顿国（河南项城），胡国（安徽阜阳，不是纪元前八世纪被岳父灭掉的那个胡国），陈国（河南淮阳），蔡国（安徽凤台），杞国（山东安丘），莒国（山东莒县），密国（河南新密）。

二、吴王国并吞──越王国（浙江诸暨，不久复国）。

三、宋国并吞──曹国（山东定陶）。

四、晋国并吞──泫国（山西高平），代国（河北蔚县），仇由国（山西盂县）。

五、越王国并吞──吴王国（江苏苏州），郯国（山东郯城）。

六、秦国并吞──密国（甘肃灵台）。

逐君杀君的记录：

○○

一○

前四八七

二○

前四七八

三○

四○

五○

七○

百家

创始人或主要人物

诸子（主要学者）

诸子（主要着作）

儒家（崇古思想）

孔丘（前五）

曾参（前五）?卜商（前五）?左丘明（前五）?公羊高（前五）?谷梁俶（前五）?颜回（前五）?孟轲（前四）?孔汲（前四）?荀况（前三）?董仲舒（前二）

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以上着作称「四书」）?左氏春秋?虞氏春秋?李氏春秋?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荀子?景子?公孙尼子?宁越?曾子?徐子?子思子?世子?芈子?宓子?羊子?鲁仲连子?王孙子?漆雕子道家（退让思想）

李耳（前五）

姬轩辕（前二十七）?列御寇（前五）?关喜（前五）?庄周（前四）?杨朱（前四）

老子（道德经）?关尹子?庄子?列子?文子?ù煿谧?倡子?力牧?公子牟?黔娄子?田子?捷子?长卢子?黄帝君臣?郑长者?王狄子墨家（博爱思想）

墨翟（前五）

禽滑厘（前五）?公尚过（前五）?孟胜（前四）

墨子?田俅子?我子?随巢子?胡非子球 歇 鹦 唱法家（法治思想）

李悝（前五）

管仲（前七）?慎到（前五）?吴起（前四）?公孙鞅（前四）?申不害（前四）?韩非（前三）?李斯（前三）

法经?管子?商君书?韩非子?申子?李子?处子?慎子名家（逻辑方法）

惠施（前四）

邓析（前六）?公孙龙（前三）

惠子?邓析子?公孙龙子?黄公?毛公?尹文子?成公生兵家（军事思想）

孙膑（前四）

田穰苴（前六）?司马错（前四）?孙武（前六）?王廖（前四）

孙子兵法?司马兵法

阴阳家（玄学思想）

邹衍（前四）

邹奭（前四）

邹子?冯促子?黄帝泰素?杜文公?关丘子?周伯?南公纵横家（外交技术）

苏秦（前四）

鬼谷子（前四）?张仪（前四）

苏子?张子?阙子?蒯子?鬼谷子?零陵?令信

杂家（综合思想）

吕不韦（前三）

尸佼（前四）?刘安（前二）

吕氏春秋?尸子?淮南子?尉缭子

农家（农业技术）

许行（前五）

辛计然（前五）

神农?黔老

小说家（文学着作）

屈原（前四）

宋玉（前四）

离骚?九辩?神女?高唐

诸子中的「子」字，在大黄金时代最为流行，它有两种意义，称人时意义是「先生」，称着作时意义是「全集」。如「孟子」，称人时指「孟轲先生」，称着作时指「孟轲全集」。如「公孙龙子」，称人时指「公孙龙先生」，称着作时指「公孙龙全集」。──只有李耳，据说因为他太老了的缘故，特别尊称他为「老子」，同时也用此称他的大作道德经。「诸子」，即「众先生」，也即「各种着作全集」。有时候对各种着作，统称为「诸子书」，这就比较清楚多了。在大黄金时代之后，为了表示推崇，对人偶尔还有「子」的称呼，但对着作，称「子」的混乱风气才全部绝迹。

前四家我们称它是一种学派，后七家实质上是一种专门知识或一种专门行业，跟哲学无关。但虽然跟哲学无关，却跟学术思想有关，每一种都有它的理论基础和重要着作，全部是大黄金时代新兴的思潮，从前根本没有，以后也很少出现──即使偶有出现，也被已经定为正统思想的儒家所排斥轻视。

促成这个伟大景观的原因，大概有下列二项：

一、社会结构剧烈变动中所产生的纷乱、黑暗、贫富不均，和平民生活的痛苦，一些平民阶层的知识份子，遂有高级情操上的反应，各人按照着各人认为正确的方向，提出拯救世界，消灭贫穷的方法。

二、传统的权威，即世袭贵族统治的瓦解，像从苗圃上搬开了沉重的石头一样，新的花草容易勃兴。各国政府为了保持生存，不但不再支持旧的权威，反而打击旧的权威，帮助新兴力量建立新的权威。如各国国君大多数都抛弃贵族政治，竞争着从平民和奴隶群中，选拔人才──包括政治家、军事家。对新兴思潮，是一种强大鼓励。

不仅仅百花怒放，百家争鸣而已，中华人的思想已进入无涯的空间，充满了想像力，奔腾骋驰，彩虹四起，处处是活泼的灵性和丰富的生命。大黄金时代是中华人最兴奋的时代。

六、战国时代

让我们从学术思想的天地中走出来，回到战争的和政治的世界。

上世纪（前六）结束时，春秋时代五霸的最后一霸吴王国，夺取到霸权。但就跟从前它在楚王国背后悄悄举起利刃一样，正当它气焰万丈时，一个文化程度更落后的越王国，也在它背后悄悄举起利刃。

越民族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它的部落设在诸暨（浙江诸暨），酋长姒勾践宣称他们是夏王朝开国君主姒文命的后裔。实际上他们比楚民族距中国文化更远，血统也更不相干。他们使用一种比楚王国更难懂的言语，过着一种更奇异更野蛮的风俗习惯生活。吴王吴光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草昧部落，当然看不上眼。○○年代纪元前四九七年，姒勾践宣称他不再是酋长，而是越王国的国王。明年（前四九六），吴光向他进攻，越王国在栏李（浙江海宁）迎战，吴光大败，脚趾中了越军的毒箭，溃烂而死。儿子吴夫差继位，他每顿饭都命卫士大声问：「夫差，你忘记杀父之仇了吗？」他肃然回答：「誓死不忘。」两年后（前四九四），吴夫差作第二次进攻，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生擒了姒勾践。|椂栽酵豕绾未恚庹⑸缂俏恢倚墓⒐ⅲ奘傅闹鞒秩宋樽玉悖峋鲋髡虐言酵豕⑷氚嫱肌６硪晃桓呒豆僭辈畤海蚣峋鲋髡虐言酵豕_瘴舶凸__嵌加蟹浅３浞莸睦碛伞５笔蔽狻⒃搅焦_男问疲_鲜兰停ㄇ傲_┍奘蔽狻⒊_焦_男问撇煌鞘蔽馔豕_挥辛α坎⑼坛_豕_衷谖馔豕_延凶愎坏牧α坎⑼淘酵豕_恕？墒牵醇_且桓隹膳碌牡腥耍_孔炮泼暮突呗福共_嚭提出与伍子胥相反的意糭⑹刮夥虿畈赡赡歉鲆饧_Ｎ夥虿钤市碓酵豕_嬖冢酵蹑醇_匦刖辛粼谖馔豕_氖锥脊盟眨ń账罩荩弊魅酥省ｆ醇_哉庵挚嗄眩缓媒邮埽_沼懈_匾拿孛芪淦鳗ぉと棠汀Ｓ幸淮危夥虿畈×耍醇_鬃匀コ⑽夥虿畹姆啾悖缓笥靡恢治峙卤鹑嗣挥刑_胶痛ゲ还愕木采_骱埃骸覆∪说姆啾闳绻_窍愕模悦_陀形Ｏ铡Ｈ绻_浅舻模硎旧_碚_！４笸醯姆啾闶浅舻模欢ɑ崧砩先K。」

世界上只有少数像伍子胥那种智慧人物，才能抵挡住谄媚和贿赂，吴夫差不过一个平凡角色而已，他被姒勾践装模作样的爱心深深感动。于是，只三年光景，就在○○年代最后一年纪元前四九一年，把姒勾践释放回国。姒勾践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挑选美女送给吴夫差，其中有一位西施，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女之一，吴夫差特地在姑苏（江苏苏州）城外建筑一座最豪华的宫殿姑苏台，使西施居住。据说西施有一种「心痛」的病，大概是现代人称的胃痛。每逢西施病发，她用手「捧心」（掬在胸前）的时候，正是她最美丽的时候，吴夫差会魂魄消散，忘掉军国大事。姒勾践正要他如此，越王国在姑苏台的歌舞声中，秘密重整军备。

只有伍子胥洞察到这个危机，但有远见的人往往是悲哀的，他的警告没有人听，太多的警告反而使人憎恶。一○年代纪元前四八四年，吴王国进攻齐国，在艾陵（山东沂源）地方把齐国击败。吴夫差兴高采烈的向大臣们夸耀他的本领，伍子胥说：「越王国才是我们的大患，齐国不过小毛病罢了。这次我们如果失败，大王可能生出戒惧之心，反而是吴王国的福气，如今不幸胜利，大王一定心高气傲，再向中原进发，跟古老的晋国争霸。那时越王国乘我们国内空虚，发动突击，吴王国危在旦夕。」永无止境的忠言规谏，使吴夫差对元老大臣的容忍达到最后限度。伯嚭于是适时的揭发伍子胥的叛筥镄小）ぉの樽玉阍ぜ_馔豕_豢杀苊獾某谅伲谑_昵俺鍪蛊牍_保_讯_油懈陡_牍_拇蟪急ⅰＭǖ械闹ぞ菝挥斜日飧_吩涞牧耍_嚭用沉痛的表情指出：「无怪伍子胥总是反对絖テ牍_蛟谡饫铩！刮夥虿钕褚恢槐惶襞说姆韫芬谎_衽鹄矗铝钗樽玉阕陨薄￡

伍子胥死后第二年（前四八二），吴夫差果然率领大军北上，抵达黄池（河南封丘），这是南方霸权兵力到达北方最北的第一次，在那里大会各国国君，争取盟主。当晋国稍为表示犹豫时，吴夫差就下令他的兵团擂起战鼓，晋国立即屈服。姑苏到黄池航空距离七百公里，急行军也要二十天左右，而经过二十天之久急行军的部队，紧张疲惫交集，根本不能作战。姒勾践抓住这个机会，向吴王国发动突袭，包围姑苏，焚烧姑苏台，大火一月不熄。吴夫差狼狈回军救援，就在姑苏城外，他的兵团一经接触，即被击败。吴夫差不得已，向越王国求和，姒勾践接受了，因为这时候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明年（一○年代最后一年前四八一），春秋时代结束。

──二千年后的十九世纪，一个新的属于世界性的更庞大的春秋时代，再度来临，而且直到二十世纪，甚至可能延伸到二十一世纪。跟纪元前古中国已逝去的春秋时代，无论在实质上和形态上，都有几乎全部相似之点。诸如：一、小国林立。二、大国争霸。三、政变不断发生，国家元首不断被逐被杀。四、不断有旧国灭亡，新国兴起。五、一次大战调整一次霸权。六、新生事物、新生思想、新生意识形态，如雨后春笋，不断向旧事物、旧思想、旧意识形态挑战，而且节节胜利──像民主终于战胜君主。七、因之卫道之士更艰苦、更痛心欲绝，用尽所有手段，企图阻挡历史前进的巨轮。

又明年（二○年代第一年前四八○年），战国时代开始。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国际间战争更趋激烈的时代。

吴夫差堕落了，他沉醉在以西施为首的温柔乡中，再没有当年报杀父之仇时的英雄气概，一败之后，不能振作复兴。二○年代纪元前四七三年，距姑苏城外挫败整整九年，距生擒姒勾践整整二十一年。越王国发动全面总攻击，吴军崩溃，姑苏陷落。吴夫差逃到阳山（江苏苏州西北万安山），向姒勾践请求仿傚禵昵暗墓适拢夹砦馔豕_蹈裎酵豕_奈舶凸_ｆ醇_鸶菜担骸复忧疤炖弦言酵豕_透_悖悴唤邮堋Ｏ衷谔炖弦盐馔豕_透_遥也桓揖芫_！1

吴夫差只好自杀，临死时用布把脸蒙起来，因为他在地下无颜再见伍子胥。吴王国立国一百一十四年，到此灭亡。

五霸也到此结束。

七、晋国的分裂

姒勾践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更是一个可怕的朋友。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忍辱负重的君主，也是最著名的忘恩负义的君主。吴王国覆亡之后，姒勾践的两位智囊中的一位──范蠡（他一直在姑苏城陪伴姒勾践受苦受气），即行逃走，临逃走时写了一封信给另一位智囊文种（他担任宰相的职务，负实际政治责任，越王国在他手中复兴），信上说：「飞鸟射尽，良弓收藏。狡兔死尽，猎狗被杀。姒勾践颈项特别长而嘴像鹰嘴，这种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安乐，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文种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冷血动物，但他不久就相信了，姒勾践亲自送一把剑给文种，质问他说：「你有七个灭人国家的方法，我只用了三个，就把吴王国灭掉。还剩下四个方法，你预备用来对付谁？」文种除了自杀外，别无选择。当时的越王国跟上上世纪（前七）五霸之一的秦国一样，都是刚刚脱离草昧时代，人才极端缺乏。秦国是国君嬴任好死后车家三良才殉葬的，而姒勾践还没有死，政治家已被翦除罄尽。

三○年代纪元前四六八年，姒勾践把首都从诸暨迁到北方六百五十公里外的琅琊（山东胶南），距齐国首都临淄（山东淄博东），只一百九十公里，这使齐国和鲁国，都大为震恐，不得不谨慎而恭敬的对待这位言语不通，衣服不同，礼仪也相异的野人头目。

──姒勾践于迁都后逝世，他的后裔没有能力继续维持一个现代化的政府制度，各部落酋长纷纷拔帐而去，越王国迅速没落。勉强支持到下世纪（前四）二○年代前三七九年，只好放弃琅琊，南迁到会稽城（浙江绍兴）。六○年代前三三三年，第七任也是最后一任国王姒无强，攻击楚王国，兵败被杀，部众溃散，立国一百六十五年。

越王国像暴风下的沙堆，不断的层层吹散，最后一扫而光。晋国却像烈日下的冰山，经过漫长的时间，最后全部蒸发。晋国在二百年前上上世纪（前七）国君姬重耳即位时，追随他流亡的那些大臣，就组成了一个世袭的贵族统治集团，这个统治集团曾为晋国建立长期霸权。但他们的后裔不能像祖先们那样和睦相处，百余年排挤倾轧的结果，上世纪（前六）五○年代，只剩下六个大的家族：范家、中行家、荀家、韩家、赵家、魏家。六大家族共同掌握权力，成为鲁国三桓政治的复制品，晋国国君跟鲁国国君一样，地位越降越低。再经过百余年的排挤倾轧，到本世纪（前五）四○年代，六大家族又发生火并。范家、中行家在火并中失败，被驱逐出国，于是只剩下四大家族，各拥有强大的私家军队和广大的领土，晋国国君姬错忍受不住这种压迫，采取鲁国国君曾经采取过而终于失败了的行动，他秘密向齐国借兵，企图用外力解决内忧。四家得到消息后，立刻把姬错赶下宝座，姬错死在逃亡的中途。

然而四大家族间的均势不久破裂，荀家是四大家族中力量最强大的一家，族长荀瑶，一位非常聪明，因而也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兴起并吞其他三家的念头。他开始向其他三家勒索土地，韩、魏两家不敢不答应，但赵家族长赵无恤拒绝。荀瑶大怒，四○年代纪元前四五六年，他邀集韩家族长韩虔、魏家族长魏驹，联合进攻赵家的根据地晋阳（山西太原），约定把赵家灭掉之后，三家瓜分它的土地。晋阳城很大而且很坚固，围攻了两年，都无法攻下。到纪元前四五三年，联军决开汾水的堤防灌城，水势浩大，仅差两三块板的厚度就灌到城里去，情势危急万状。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外交史上最大的奇_敗Ｕ晕扌襞汕裁苁骨比肓剩蚝⑽壕苑治龅鼻暗男问疲骸杠餮挠挥兄咕常巳私灾Ｔ诹α肯嗟鹊氖焙颍⑽憾一挂畹馗绻约颐鹜觯忝怯惺裁窗盐漳芊值酵恋兀考戳罘值剑忝怯钟惺裁窗盐詹辉偻鲁隼矗考戳畈煌鲁隼矗忝怯钟惺裁窗盐詹辉俦患绦账鳎坎蝗缥颐侨伊希戏周骷摇Ｕ约宜蓝瓷涝陡屑つ忝蔷让蠖鳎忝且沧源擞涝睹獬徊⑼痰目志濉！沽郊彝饷苁沟募猓飧鼍龆ㄊ敲髦堑摹Ｓ谑牵灰怪洌问品⑸话侔耸鹊淖洹：⑽骸⒄匀伊蛩沃械能骷冶欧⒍换鳎纠垂喑堑姆谒谟康谋枷蜍骷曳赖兀骷冶湃裁唬骷胰灞煌溃晕扌舭衍餮娜送纺美吹弊髂蚝?

现在，晋国只剩下三大家族。史学家为了方便，像称「三桓」一样，称韩、魏、赵三家为「三晋」，晋国国君就更没有份量了，反而到三家去朝见。

本世纪（前五）结束前三年（前四○三），那个早被人遗忘了的，住在洛阳穷苦王宫里的周王国第三十八任国王姬午，在收到三家的巨额贿赂后，龙心喜悦，下令擢升三大家族为国君，就在他们现有的地盘上建立封国。于是一片灭国声中，三个强大的新封国在国际舞台上出现。不过可怜的晋国国君依旧存在，只剩下首府新田（山西侯马），和另一个城市曲沃（山西闻喜）。而这两个城市，也由三个新兴的封国派人管理。

八、东西方世界

──○○年代?纪元前五○○年（夹谷会盟，孔丘当鲁国宾相），希腊南部诸城邦组「伯罗奔尼撒联盟」，推斯巴达为盟主。

──一○年代?纪元前四九○年（吴王国掳姒勾践后四年），第一次波希战争爆发，波斯大败。

──二○年代?纪元前四八三年（战国时代开始之前三年），释迦牟尼逝世。

──二○年代?纪元前四八○年（战国时代第一年），第二次波希战争爆发，波斯海军全军覆没。

──二○年代?纪元前四七九年（战国时代第二年），第三次波希战争爆发，波斯大将马都尼被俘，从此波斯再没有力量西进。

──二○年代?纪元前四七七年（齐国壮士强迫鲁国国君姬蒋叩头的前三年），希腊诸城邦组「提洛联盟」以防波斯。

──三○年代?纪元前四六九年（姒勾践杀文种后三年），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诞生。

──五○年代?纪元前四五○年（晋国三大家族瓜分荀家后三年），罗马公布十二铜牌法。

──六○年代?纪元前四三一年（楚王国灭莒国），第一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延续十年，雅典不能支，乞和。

──七○年代?纪元前四二七年（李悝实行平籴法），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诞生。

──八○年代?纪元前四一五年（越王国灭郯国的前一年），第二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延续十二年。

──九○年代?纪元前四○四年（三晋擢升为封国的前一年），第二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雅典战败，城被拆除。斯巴达命三十人组织政府，史学家称「三十暴君时代」。

第十章　纪元前第四世纪

本世纪是一个战争的世纪。

国际形势完全改观，各封国纷纷宣布改为独立王国，各封国国君也纷纷改称国王──跟从前管辖他们的周王朝的国王站在平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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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间外交战激烈。

一、封国的消失与蜕变

本世纪（前四）开始后，三个重要的封国相继灭亡。

第一个是齐国。跟鲁国三桓，晋国三晋一样，齐国政权在上世纪（前五）便落到田姓大臣的家族手中，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到本世纪（前四）发展成熟，一○年代纪元前三八九年，田姓家族的族长田和，仿傚萠_陌旆ǎ鸦呗杆透_逖糁芡豕_墓_跫Ы荆Ы痉⒒恿酥芡醭_踝詈笠淮问Ｓ嗉壑担铝钸_锖偷逼牍___Ｆ牍_吹墓___虮环胖鸬胶１叩囊蛔_〕恰Ｊ旰蟮亩_鹉甏_驮叭_呔拍辏_攀溃掌牍_鹜觥￡

其次是晋国，晋国的分裂使人惋惜，因为在所有的封国中，晋国的面积最大，力量最强，最有资格统一当时乱糟糟的中国。二○年代纪元前三七六年，晋国最后一任国君姬俱酒，被三晋逐出宫廷，废为平民。仅余的两个城市，也被三晋瓜分。晋国灭亡。

再其次是郑国，它位置在华北大平原的中央要冲，春秋时代是晋楚两大长期霸权必争之国。晋国灭亡的次年（前三七五），韩国向它进攻，首府新郑（河南新郑）陷落，郑国灭亡，韩国就把首府从平阳（山西临汾）迁到新郑。

三个重要封国的灭亡，国际上没有一个国家说一句支持的或同情的话，好像一片枯叶在激流中沉没，连一个涟漪都不能引起。

本世纪（前四）中期之后，当时中国版图上只剩下左列八个重要的国家。这八个重要的国家中，除了楚王国外，其他七国，在理论上仍然是周王朝的封国，国君仍然只能称「公爵」称「侯爵」。但他们早已不满意这种低一级的身份。于是，从六○年代起，国君们一窝蜂的摆脱封国的名义，一律改称国王，建立跟周王国地位完全平等的独立王国。左表是他们的王国名称和王国的首都：

楚王国  郢都（湖北江陵）

齐王国  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

魏王国  安邑（山西夏县）（不久迁都大梁?河南开封）

宋王国  睢阳（河南商丘）

秦王国  咸阳（陕西咸阳）

韩王国  新郑（河南新郑）

赵王国  邯郸（河北邯郸）

燕王国  蓟城（北京）

其他仍存在的还有越来越小的卫国（河南濮阳），儒家大本营的鲁国（山东曲阜），苟延残喘的邹国（山东邹城）、滕国（山东滕州），历史模糊的中山王国（河北定州），以及古老的周王国（河南洛阳），但一个比一个微不足道。尤其是周王国，从前它还可以在精神上自我陶醉，关着门宣称他是天下的共主，中国的元首，至少还有一旦被利用的价值，如分封三晋跟分封田和之类。现在连这点自我陶醉也告终结，只剩下可怜的空壳，国王穷困潦倒，每天忙着内部斗争，跟一个部落酋长相差无几。

魏国是战国时代前期的超级强国──犹如郑国是春秋时代前期的超级强国。魏国在没有建立王国之前即以霸主的姿态出现，称雄国际舞台六十余年。它的开国国君魏斯，一连任用了三位法学派人物，一位是前面叙述过的李悝，一位是镇守邺城（河北临漳）的西门豹，一位是开辟并镇守西河地区（黄河以西?陕西北部）的吴起。魏国位于中原的中央，拥有最肥沃的耕地，农产品的收入在各国之上。李悝当宰相期间，制定法律，调整赋税，使社会得到长时间的安定。西门豹在邺城一带兴办灌溉工程，使魏国更富上加富。吴起不仅是杰出的政治家，而且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在他镇守西河期间，像泰山压顶一样，紧压住秦国的北疆，如果再多给他十年时间，秦国可能会被他片片蚕食。

本世纪（前四）四○年代，尚是封国的魏国，国力达到巅峰。纪元前三五四年，大将庞涓进攻赵国的大城邯郸（那时赵国的首府仍在晋阳──山西太原）。赵国向齐国求救，明年（前三五三），齐国派出援军，总司令田忌、参谋长孙膑，采取攻击敌人所必救的战略，统率齐兵团直接进入魏国本土。庞涓果然回救，在桂陵（河南长垣）陷入埋伏，大败而归。

──这里面包括一个著名的出卖朋友的故事，庞涓和孙膑同是鬼谷子的门徒，也是最要好的朋友。庞涓先离开老师，当了魏国的大将，最初还怀着纯洁的友情，向魏国国君魏à斖萍鏊镫鳌？墒桥愉覆痪镁头⑾炙镫鞯牟鸥稍冻约海赡鼙还褪抖崛∽约旱奈恢茫挥斜逖蓝怨液投怨苤倌侵指吖蟮那椴伲鲂牟捎迷┯侄危懦镫鳌Ｓ谑牵烁娣⑺镫髂狈矗比皇侵ぞ萑吩洌缓笤儆膳愉感榍榧僖獾囊辉侔螅酣才勉强赦免孙膑一死，但仍砍断他的双足，以防逃亡。从此孙膑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爬行。庞涓所以没有杀他，是为了要他写出记忆中鬼谷子所传授的一部兵法。孙膑感激老友的救命之恩，当然愿意写出。但写了一半，他发现了被陷害的真相，就伪装疯狂，啼笑无常，有时候连屎尿都吃下去。等到庞涓的防范稍为松懈，孙膑就逃回他的祖国──齐国，被齐国最高军事首长田忌，任命为参谋长（军师），作战时他不能骑马，就坐在特制的车子上指挥。这个故事的另一意义是，大黄金时代中，政权不再是世袭的花花公子们的私产，有才能的平民可以很容易的擢升为政府的高级官员，思想学术自由的天地中，一定拥有一个生气蓬勃的开放社会。

五○年代纪元前三四一年，魏国再发动第二次侵略战争。由太子魏申亲自担任总司令，庞涓担任参谋长，进攻韩国。韩国也向齐国求救，田忌、孙膑仍然使用攻击敌人所必救的老战略，统率齐兵团再度进入魏国本土，直指魏国的东方重镇大梁（河南开封），一面在马陵道（山东阳谷西南）布下埋伏。魏兵团不得不回军应战，结果又第二度大败，魏申被俘自杀，庞涓在黑夜中被引到一棵上面写着「庞涓死此」的大树之下，当他命卫士燃起火把，察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时，伏兵向着火光，万箭俱发，把他射死。庞涓是一个典型的卑劣人物，他临死都没有丝毫对他的负义行为感到惭愧，反而诟骂孙膑侥幸成名。

二、吴起与楚王国

魏国的开国国君魏斯，是一位英明的领袖，这由他能任用三位法家巨子，可作为证明。而吴起是三巨子中更为杰出的一位，他是卫国人，在鲁国当过低级军官，然后投奔魏国，立下开辟河西（陕西北部），广大疆土的功勳。有一次，魏斯竉馄鹨黄朐诹_牛ㄉ轿骱咏蛭鞅保┒苫坪邮保核共唤_奚退担骸干酱ㄈ绱讼找_俏汗_恼浔Α！刮馄鹚担骸敢桓龉_业拇嬖冢谡_涡廾鳎辉谏酱ㄏ找Ｏ耐醭┐__麈β墓铮屑盟ǚ⒃从谔猩剑髯⑷氩澈＃衷诤拥酪驯换坪铀_幔饔谢剑ㄎ逶乐唬嫌幸零冢逖裟辖脊匕庇醒蜓糈妫ㄉ轿髌剿扯峁_簧掏醭鸬簟Ｉ掏醭┐__髯邮苄粒刑┥剑ㄎ逶乐唬饔忻厦牛ê幽匣韵匚魈猩焦匕嫌谢坪樱庇泻闵剑ㄎ逶乐唬峁_恢芡醭鸬簟Ｎ汗_绻__胃埽酃布玫娜耍伎赡艹晌腥恕！刮核剐廊唤邮苷飧鍪植凰扯_拿憷_￡

○○年代纪元前三八七年，魏斯逝世，他的儿子魏击──庞涓丧师辱国时国君魏à數母盖准涛唬馐蔽馄鸬纳芨撸夯髯急溉斡盟痹紫啵秩卧紫喙宕笪只牛迨且桓鼍魍付サ恼停裱菹芬谎兴娜Χ氛９宓钠拮邮且晃还鳗ぉの核沟呐逶谛峦跷夯髅媲埃吡υ扪镂馄穑衔馄鹗且桓隽瞬黄鸬慕巧阌凶矢竦Ｈ挝汗脑紫唷Ｎ侍馐牵馄鹗俏拦耍峙滤荒茏ㄐ闹矣谖汗２还庖踩菀捉饩觯褰ㄒ樗担绻∫晃还骷薷馄穑桶盐馄鸬男乃┳×恕Ｎ夯魅衔馐且桓龊冒旆ā?

于是，公叔夫妇在精密的设计下，摆下筵席，邀请吴起，筵席上，公叔的妻子以公主的身份，鼻孔朝天，把公叔像牛马一样喝来叱去，百般凌辱。吴起看到眼里，大为震骇，暗暗庆幸自己幸而没有跟公主结婚。不久，国君魏击向吴起说，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吴起紧张起来，婉转但坚定的表示不敢当。公叔就向魏击警告：「娶公主是一般人做梦都梦不到的荣耀，吴起竟然拒绝，恐怕他的志向高于公主，我们必须提防。」魏击遂对吴起改变态度。

吴起这时才知道中了公叔的圈套，但已不是可以用口舌解释的了。他只好逃亡，逃到楚王国。国王芈疑用盛大的诚意欢迎他，并任用他当楚王国的宰相。楚王国自从上上世纪（前六）伍子胥鞭尸之后，已二百年之久，不能恢复昔日的威势，芈疑把希望寄托在吴起身上，交给他大权。

吴起对这个庞大古老，内部已腐烂不堪的王国，先从整理法律规章着手，使它简明切实，然后严格执行，把一些政治垃圾──只发议论不做事，和贪污腐败的官员，以及花花公子型的贵族，全部免职，逐出政府，任用有才干的干部，提高行政效率，把节省下来的经费，用到武装部队上。吴起身为总司令，但他经常跟最低级的士兵生活在一起。只几年功夫，楚王国骤然强盛。影响力向南直到百越（广东、广西、福建三省及湖南、江西二省南部），向北则阻止新兴的魏、韩两国南下，向西攻击秦国，深入汉水上游（陕西南部）。国际间都感觉到问鼎中原的古老灾难又要重演。

然而，那些失去官位权势，和失去贪污机会的政治垃圾，跟附在他们身上的寄生份子，宁愿国家衰亡，也不愿自己的既得利益丧失，于是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发生，那就是怨声载道。一○年代纪元前三八一年，芈疑逝世，吴起失去了保护人，愤怒的垃圾迫不及待的群起向吴起攻打──箭如雨下。吴起的谋略到底高人一等，他逃到芈疑停尸的所在，躲在尸体底下，乱箭固然射死了吴起，但也射中了芈疑的尸体。等到芈疑的儿子芈臧即位，下令逮捕射死吴起和射中老王尸体的叛徒，七十余家被屠杀。

吴起对楚王国的贡献是一个奇_敚上Р还甑亩潭淌奔洌荒茏鞲蟮姆⒒樱∫膊晃裙蹋馄鹨凰溃饷⒂窒ā?

但吴起不过就原有规模认真的加以整顿而已，二十年后，更大的一个奇_斣谇毓鱿帧?

三、历史上最大的魔术──秦国变法

历史发展到现在，本世纪（前四）已过去三十余年。位于西方蛮荒的秦国，还默默无闻。没有人看出这个落后而贫穷的小国有什么前途，能维持现状，不被魏国并吞，已算上等运气了。

两位伟大的政治家使历史改观，一位是秦国国君嬴渠梁，一位是吴起的同乡，祖籍卫国的法家学派巨子公孙鞅。嬴渠梁主持的虽然是一个贫穷的小国，但他雄心勃勃的想恢复三百年前纪元前七世纪时他祖先嬴任好的霸业。他在即位的明年（三○年代前三六一年），就发出征求贤能人才的文告，欢迎能使秦国富强的知识份子，光临秦国。在那个时代，各国延揽政治人才，犹如二十世纪各国延揽科学人才一样。嬴渠梁确认，人才决定国家的命运。

公孙鞅虽是卫国人，但卫国太小，不能作为凭藉。很早就到魏国，在魏国宰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很了解他，正要向魏国国君魏à斖萍鏊屦钜徊〔黄稹Ｎ酣亲自前往探望，向他询问后事。公叔痤说：「公孙鞅的才干，高我十倍，我死之后，请把国政交给他。魏国前途，在他身上。」魏à敳唤蟪砸痪３倭艘换幔屦钣炙担骸复笸跞绻荒苡霉秣保敲辞氚阉钡簦灰盟鼍场Ｒ坏┍槐鸬墓已永浚晌汗谝淮蠡肌！刮酣告辞出门后，对左右说：「公叔痤病势沉重，已经语无伦次了，竟然教我把国家大权交给公孙鞅。而且一会功夫，又教我杀了他。」大臣魏昂深知公孙鞅的才能，也向魏à斖萍觯酣一笑置之。魏à斨皇且桓銎胀ǖ挠共牛皇且桓龈锩匀宋铩?

公孙鞅在魏国绝望，他适时的前往秦国。

嬴渠梁跟公孙鞅促膝长谈，这是姜小白跟管仲促膝长谈历史镜头的重演，嬴渠梁对公孙鞅相见恨晚。公孙鞅告诉嬴渠梁说：「对一项学问怀疑，绝对不能成功。对一件措施怀疑，也绝不能成功。一个有真知灼见的人，必被世人排斥。不可跟愚昧的人讨论进取开创，只可使他们看到丰富的收获。高度智慧的见解，跟世俗不同。成大功的人只跟少数人相谋，不去征求多数人的意见。要国家强盛，只有彻底的改革。」于是这块魏国扔掉的石头，成了秦国墙角的磐石。嬴渠梁把大权交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客卿，命他依照他的计画和步骤，进行彻底改革──当时的术语称为「变法」。

公孙鞅在颁布变法令之前，先把一根十公尺长的木棍立在首府栎阳（陕西临潼）南门，下令说，「把它拿到北门的人，赏十两黄金。」当大家惊疑不定时，他又提高赏金为五十两。一个好奇的青年姑妄把它拿过去，竟然如数的得到赏金。这是公孙鞅的第一步，他先要人民信任并尊重政府，政府在得到人民信任尊重之后，才能有所作为。

公孙鞅所作的改革，可归纳为左列十一个主要的具体项目：

一、强迫人民学习最低程度的礼仪。父子兄弟姊妹，不准同睡一个炕上，必须分室而居（炕，用土坯或砖砌成的大床，设有灶门，冬天可以在其中烧火。北方冬天严寒，一家老幼全睡在上面取暖）。

二、统一度量衡制度。强迫全国使用同一标准的尺寸、升斗、斤两。

三、建立地方政府系统。若干村组成一乡，若干乡组成一县，县直属中央政府。

四、建立社会基层组织。十家编为一组，互相勉励生产和监督行动，一家犯法，其他九家有检举的义务。而检举本组以外的其他犯罪，跟杀敌的功勳一裚兄厣汀２啬浞溉耍_啬涞腥艘谎_兄胤！￡

五、强迫每一个国民都要有正当职业，游手好闲的人，包括世袭贵族和富商子弟，如果不能从事正当职业，一律当作奴隶，送到边疆垦荒。

六、用优厚的条件招请移民。不分国籍，凡到秦国从事垦荒的，九年不收田赋。以求人口迅速增加，而人口就是兵源。

七、鼓励生产。人民耕田织布特别好的，积存粮食特别多的，免除他的赋税和劳役。

八、一家有两个成年男子，强迫分居（这是增加生产和增加人口的手段）。

九、人际间争执，必须诉诸法庭裁判，不准私人决斗。私人决斗的人，不论有理无理，一律处罚。

十、对敌作战是第一等功勳，受第一等赏赐　?

十一、必须作战有功才能升迁。贵族的地位虽高，商人的财富虽多，如果没有战功，不能担任政府官职。

从这十一个项目，可看出秦国那时还处在半野蛮状态，落后、穷困、腐败，和一片混乱。也可看出变法意义不仅是单纯的改变法令规章，不仅是单纯的只改变上层建筑，而是彻底的改变，军事改变，政治改变，政府组织和社会结构、风俗习惯改变，甚至道德价值标准和人生观念都要改变。「变法」是人类智慧所能做的最惊心动魄的魔术，它能把一个侏儒变成一个巨人，把一个没落的民族变成一个蓬勃奋发的民族，把一个弱小的国家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

只用了十九年时间，秦国继魏国之后，崛起为超级强国之一，但它比魏国的实力雄厚百倍。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辉煌变法，只有在大黄金时代中才会有这种伟大的成就，但公孙鞅也付出跟吴起所付出的一样使人沮丧的代价。丧失既得利益的既得利益阶层，永远把改革恨入骨髓。六○年代纪元前三三八年，嬴渠梁逝世，他的儿子嬴驷继位，怨声载道的愤怒垃圾群，包括嬴驷的皇家教师公孙贾和嬴虔，他们乘机反扑，指控公孙鞅谋反，公孙鞅遂受车裂的酷刑处决。儒家学派一直用这个悲惨结局，告诫后世的政治家，万万不可变法。

──二千二百年后，日本帝国效法公孙鞅，实行变法，即著名的「明治维新」，使一个跟当初秦国同样落后的古老日本，也魔术般的崛起。历史已显示一个定律，处在巨变的时代，有能力彻底改变的国家强，改变而不彻底的国家乱，拒绝改变的国家则继续没落，直到灭亡。

四、合纵对抗与连横和解

五○年代纪元前三五○年，公孙鞅把秦国的首府从栎阳（陕西临潼），迁到咸阳（陕西咸阳）。六○年代纪元前三四○年，即魏国马陵道大败的次年，公孙鞅率领大军，作变法后最重要的一次武力展示，向疮痍未复的魏国进攻，魏军再度大败，魏国总司令魏昂被公孙鞅俘掳。魏国国君魏à敁€胸打跌说：「我懊悔不听公叔痤的话。」以魏à數钠接购偷笔倍怨秣钡耐春蓿豢赡馨没谑フ飧鋈瞬牛峙率前没诿挥猩钡羲Ｎ汗獯问艿拇蚧鳎殖林兀盐馄鹦量嗫俚暮游鹘粒ㄉ挛鞅辈浚可ナЦ毓Ｊ赘惨兀ㄉ轿飨南兀└毓桓粢惶趸坪樱グ踩Ｕ希缓孟蚨ǖ饺俟锿獾闹卣虼罅海ê幽峡猓?

这一战距公孙鞅四○年代纪元前三五九年开始变法，只十九年，秦国已强大到迫使超级强权的魏国一蹶不振，割地迁都，这种声势立即引起各国的震恐。

国际上从此出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长期紧张局面，旧传统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知识，都不能应付这个雷霆万钧的压力。于是以秦国为对象，产生了两种崭新的但也恰恰针峰相对的战略思想和外交政策。一是合纵对抗政策，即围堵政策，主张从北到南，各国缔结军事同盟，共同抵御秦国的侵略，秦国如对某一国发动侵略，即等于向所有的盟国侵略，各国同时出兵作战。另一是连横和解政策，即和平共存政策，主张从西到东，各国同时跟秦国签订友好条约，保持双边的和平关系。

这两种政策，由两个平民出身的学人苏秦、张仪提出。

苏秦是周王国人，家庭贫苦，他曾向秦国国君嬴驷推销过统一中国的策略。嬴驷刚刚杀了公孙鞅，正在讨厌所有的外国人，苏秦碰了一鼻子灰，把旅费耗尽，几乎是乞讨着回到故乡。正在织布的妻子看见久别的丈夫落魄归来，连身子都没有移动。苏秦向他正在煮饭的嫂嫂索饭充饥，他嫂嫂好像没有听见。苏秦惭愧之余，改变他的意见，主张对秦国采取合纵对抗政策。再下功夫研究国际局势跟君主们的心理，疲倦的时候，他用铁锥猛刺自己的双腿，血流遍地。六○年代纪元前三三三年，他再度出发，先去见燕国国君姬文公，这一次他获得突破性的成功。姬文公介绍他去见赵国国君赵语，赵语万分高兴这个建议，于是连锁介绍，苏秦一连到了韩国、魏国、齐国，最后再到楚王国。六国完全同意签署这个盟约，并一致任命苏秦为他们的宰相，使他担任「纵约长」──南北合纵对抗盟约组织的秘书长，围堵政策完成。

──最戏剧性的一件事接着发生，当苏秦从楚王国返回赵国报命时，经过洛阳，周王国的国王姬扁，诚惶诚恐的隆重接待他，沿途扫除街道，准备官舍。苏秦已不是上次回家那种可怜兮兮的模样了，他以六国宰相之尊，鲜衣怒马，随从如云，他的祖国同胞真是又敬又羡。那位使他挨饿的嫂嫂，也匍匐路旁，连头都不敢抬。苏秦问她：「你从前怎么那样轻视我？而今天又怎么如此恭敬？」那位嫂嫂老老实实说：「只因为你今天位尊而多金。」这位嫂嫂在纪元前四世纪就一语道破一个属于人性上的秘密，想得到别人的尊敬，尤其是想得到这种嫂嫂型势利眼的尊敬，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地位高而又有钱就够了。

张仪是魏国人，苏秦的同学好友，也是一位贫穷的学人。当他在楚王国游说时，曾因为太穷的缘故，被认定偷了东西，几乎被殴死。后来到了秦国，推销他的连横和解政策，秦国国君嬴驷正在懊悔失去了苏秦，以致国际上被苏秦孤立。一旦得到张仪，就像得到了珍宝一样。张仪的谋略是，把参加合纵对抗盟约的盟国，各个击破，使他们个别的跟秦国和解。

──站在当时东方各国的立场，合纵对抗政策是唯一的生存之路。可是，只有大政治家才能看到十年之后，只有历史学家才能看到三十年之后。各国有各国眼皮底下的现实利益，他们不但不能团结，反而互相残杀。

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于六○年代纪元前三三三年签订。秦国立即采取反应。明年（前三三二），秦国向魏国表示让步，愿把从前侵占魏国的襄陵（山西襄汾）地区七个城市归还。那七个城市距魏国前首府安邑（山西夏县）八十公里，是防务上最需要的屏障，如果能把它们收回，安邑就可安枕。魏国不能抵抗这个诱惑，于是同意脱离合纵。而且为了扩张土地，还向赵国发动攻击。齐国在秦国的鼓励下，认为可以从赵国瓜分到土地，就也参加魏国这一边。两国军队虽然被赵国击退，但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只维持一年便告瓦解。苏秦在赵国无法解释魏齐两国的叛盟的行动，只好前往燕国，专任燕国宰相。秦国等到合纵对抗盟约瓦解了之后，却拒绝归还襄陵七城，魏国在大怒下攻击秦国，又被秦国击败。

合纵对抗盟约固然瓦解，但这种观念仍被认为是正确的指导原则。所以十五年后的八○年代纪元前三一八年，这时各封国都已改制为独立王国，魏、楚、韩、赵、燕五个王国痛恨秦王国乘着盟约瓦解，不断向东扩张，于是再缔结第二次合纵对抗盟约，推举楚王芈槐担任纵约长，集结五国联军，进攻秦王国东方边界重镇函谷关（河南灵宝东北）。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军事行动，人人都预料将爆发一场大战。可是，秦王国守关大将樗里疾，大开关门，出兵迎战。五国联军震于秦军的声威，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行攻击。僵持了几天之后，楚兵团粮道被秦王国切断，在惊恐中第一个撤退。其他五国军队也跟着仓惶拔营回国，合纵对抗盟约又一次瓦解。

楚王国虽然失去吴起，因之也失去当超级强国的机会，但它仍是领土最广大、人力最雄厚的大国，秦王国不敢轻视它，尤其恐惧楚王国跟东方的另一个强国齐王国联合。函谷关那场类似儿戏的战役中，齐王国没有参加，秦王国宰相张仪对此有深刻印象，他决心使楚齐两国更加分开。

函谷关战役后第五年（八○年代前三一三年），张仪到楚王国访问，向楚王芈槐建议：「只要贵国跟齐王国断绝邦交，秦王国愿把从前占领你们的商于（陕西丹凤至河南西峡一带河谷）六百华里地区归还。」芈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糊涂虫之一，十分高兴，认为这是天下最便宜的事了，立即宣布跟齐王国绝交，为了表示他态度坚决，还派人到边界上对齐王国的国王大肆辱骂，然后由使臣随同张仪到秦王国接收土地。再也想不到，张仪交出的只是他自己的封地六华里。使臣吃惊说：「我奉国王之命来此，言明六百华里。」张仪也吃惊说：「你们国王一定听错了，秦王国每一寸土地都从血战中得来，岂能平白送掉六百华里。」

芈槐不能忍受这种骗局，命大将屈丐向秦王国进攻，结果大败，屈丐被俘，汉中地区（陕西南部）三百公里疆土，反而全部丧失。芈槐更气的发疯，动员全国兵力，向秦王国作最猛烈的一击，这一次锐不可当，一直进攻到距秦王国首都咸阳（陕西咸阳）只四十公里的蓝田（陕西蓝田），秦王国岌岌可危。可是楚王国错误的外交政策发生恶果，当秦王国向齐王国求援时，齐兵团立即攻入楚王国本土，韩、魏两国也分别集结军队，准备乘机南下，瓜分楚王国这个肥佬。楚军不得不忍痛撤退。

秦王嬴驷很大方的宣称不采取任何报复行动，而且仍愿继续和解，并且提议用商于地区（陕西丹凤至河南西峡）的六百华里，交换楚王国黔中地区（贵州）的六百华里。芈槐把张仪恨入骨髓，他回答嬴驷说：「我不要交换商于，只要交换张仪。」嬴驷拒绝，但张仪表示他愿意交换。嬴驷说：「芈槐会杀了你。」张仪说：「杀了我而国家可得到黔中地区六百华里，死也值得，何况芈槐并杀不了我。」张仪一到楚王国，芈槐就把他投入监狱，准备选择一个好日子行刑。而张仪的谋略──主要的还是贿赂，适时发生力量。芈槐最宠爱的美人郑袖向芈槐哭泣说：「张仪是秦王国的宰相，秦王最得力的智囊，你轻率的把他杀掉，秦王国岂肯罢休。一旦大军临境，我跟孩子死无葬身之地，不如早一天向南逃生，免得受秦军凌辱。」芈槐最亲信的宦官靳尚也秘密建议说：「人臣各为其主，本身并没有什么恩怨。杀了张仪，秦王国不过少一个人罢了，我们却要失掉黔中地区六百华里。」芈槐考虑的结果，决定把张仪释放，而且跟张仪做了好朋友。

秦王国一再得到甜头之后，对东方诸国的侵略，更加凌厉。九○年代纪元前三○六年，楚、齐、韩三国第三次缔结合纵对抗盟约，可是盟约刚刚签订，芈槐又第一个变卦，秦王嬴稷（嬴驷的儿子）邀请芈槐在黄棘（河南南阳南）相会，当面把从前占领的上庸（湖北竹山）土地，归还楚王国。芈槐十分满意这一次外交上的胜利，合纵对抗盟约就第三次瓦解。

五、齐宋两国的侵略战争

就在五○年代，齐国一连两次击败当时的超级强国魏国，遂在东方建立霸权。六○年代改建王国之后，国势更蒸蒸日上。当秦王国在西方不断向邻国蚕食鲸吞的时候，齐王国在东方也不断的向他的邻国蚕食鲸吞。

八○年代，位于偏僻北方的燕王国，发生内乱。

燕王国的内乱是儒家思想的产物，儒家系统为了政治上的目的，在它的思想体系内，把纪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纪黄帝王朝第六第七两位君主在位的时代，形容成为空前美好的世界──三十余年惨重水灾，死人千万的史实则一笔抹杀。第六任君主唐尧帝伊祁放勳，和第七任綺饔菟吹垡χ鼗虺啤敢⑺础梗彩切稳菸忍炖弦⒈纫栈挂蚀韧晟频氖ト耍_侵淙ψ品绞剑_阑皇资闱槭谎_淖远胳_谩怪贫取Ｑ嗤豕__跫н嗍且桓龈_禄币谎_暮_砍妫_娴南嘈帕苏庖惶住Ｓ谑蔷驮诎恕鹉甏_驮叭_涣_辏绶ㄅ谥疲淹跷混_酶__拇蟪甲又约悍浅Ｇ暗淖呦卤ψ_渭庸僭钡男辛小￡

可是，子之的谋略虽夺取了王位，却不能控制夺取王位后的局势。另一位大臣市被，和姬哙的儿子姬平先后起兵反抗，首都蓟城（北京）陷于混战。子之在位三年，内战就打了三年，死亡数万人，在那个地广人稀的国家中，是一个庞大数字。

齐王田辟强兴奋的抓住这个机会，八○年代纪元前三一四年，齐兵团侵入燕王国本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蓟城，把混战的各派军队击溃，姬哙、子之一齐死在乱军之中。田辟强宣布合并完成，得意洋洋的宣称：「一万辆战车的国家攻击一万辆战车的国家，只五十天功夫，就全部征服。」燕王国人民反抗合并，两年后，新崛起的民间武力把齐军驱逐出境，拥立太子姬平继任国王。但齐王国并没有什么损失，从燕王国劫掠回来的财物珠宝，仍然俱在，国力更富。不过齐王国这次不成功的侵略行径，跟燕王国结下无法和解的仇恨，种下燕王国必然报复的种子。

在齐王国向外扩张的同时，宋王国也向外扩张。我们从地理位置上可以了解，宋王国最没有扩张的资格，它唯一的立国之道应该是追求长期而稳定的和平，即令含有屈辱性的和平，也必须忍受。因为它的四境无险可守，而又全是一等强国，任何纠纷都足以导致自己无力承担的战争。可是宋王国的国王宋偃，却认为并不如此，他跟上世纪（前五）曹国末代国君曹阳一样，雄心勃勃，不自量力的要想成为居领导地位的霸权。为了展示他的威力，他把盛血的皮囊挂到树上，用箭射它，当血流下来的时候，他认为射天胜利。宋偃又教他的侍卫人员和摇尾系统，经常大声喊叫：「万岁」，一个人先在宫里喊，宫外的人接着喊，然后全城喊，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全国上下都一心一意的向他效忠。凡规劝他的人，一律当作叛乱份子处决。国际上愕然的称它是「桀宋王国」。桀，凶暴的意思，纪元前十八世纪夏王朝最末一位君主姒履癸，便被人加上这个恶劣的称号。宋偃不在乎别人的评论，他像一只瞎了眼的野兽，向四面八方狂咬猛噬。当齐王国侵略燕王国时，宋偃乘虚向齐王国背后攻击，占领五个城市。又在西界跟魏王国冲突，夺取两个城市。在南方楚王国交界处，把楚王国的边防巡逻队击败。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使宋偃踌躇满志，他跟遥远的西方秦王国建立密切的外交关系，互相呼应，俨然如愿以偿的成为东方新兴的超级强国。不过，横挑强邻的历史定律又要再一次应验了。宋王国不但横挑一个强邻，而是横挑东西南北四周所有的强邻，灭亡迫在眉睫。

六、三位巨子

我们再回到学术的领域。

大黄金时代百花怒放，光芒四射的学术界，各种哲学和各种政治思潮，在本世纪（前四）更为辉煌灿烂。吴起、孙膑、公孙鞅、苏秦、张仪，一系列英雄人物的际遇事_敚得餍碌乃汲敝凶罱降囊徊糠菀丫玫礁吨钍凳┑幕幔头⑸贫缁岬牧α俊?

传统的贵族统治在迅速崩溃，平民中高级知识份子的地位，在国内和国际，开始成为政府的主要支柱。以致各国君主都以延揽他们作为重要的国策。齐王田辟强，当他在位的八○、九○年代期间，在首都临淄（山东淄博东）稷门附近，建筑一个庞大的国际学人区，称为「稷下馆」，专用来招待各种专家。这个稷下学人区中，街道宽广，楼厦相连，每位学人都有一份等于政府国务官（大夫）的薪俸。所以在本世纪（前四）后期，齐王国的文化水准最高，人才最盛。

学术不但已获得自由研究的环境，也获得社会的尊敬，各家各学派都有突飞猛进的发展。我们无法详细叙述，因为它是中国思想史上的精华，大黄金时代的主要成就之一，有千万种专门着作表达它。我们只能具体的介绍在本世纪（前四）后期出现最有影响力的三位巨子，作为代表。

这三位巨子是：儒家孟轲、道家庄周，和诗人屈原。

孟轲，邹国（山东邹城）人，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的后裔，是孔丘的第四代门徒，属于稷下学人的行列。他富有财产（这财产来自于奴隶或来自于土地，还不得而知），生活豪华，当他游说各国时，乘车数十辆，仆从和门徒百余人，声势夺人，纵使宰相出巡，也不过如此，这跟苏秦、张仪以及其他平民出身的贫穷学人，迥然不同。

儒家学派的理论体系，发展到孟轲而完全成熟。修正是有的，如孔丘的正名主义在孟轲学说中已被贬为次要，因为贵族没落，平民（包括奴隶）升起已成定局，硬把「楚王」正名为「楚子」的时代已经过去，再不能维持固有的名份了。但孔丘的崇古精神，孟轲却全部继承，而且更发扬光大。

孟轲最主要的政治思想，是分辨「义」「利」，即坚持一切以仁义为基本，强烈的反对功利。我们不能单凭字典上孤立的解释去了解仁义功利的区别，必须在实践中去了解它。

八○年代纪元前三二○年，孟轲晋见魏王国国王魏à敚酣问他说：「你老人家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利于我们国家的吗？」孟轲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只要说仁义就够了。大王说：『怎么利我的国家？』大臣们说：『怎么利我的家族？』平民说：『怎么利我自己？』上下都争夺利，你的王国就危险了。万辆战车的王国，杀他君主的，必是拥有千辆战车的大臣。千辆战车的王国，杀他君主的，必是拥有百辆战车的大臣。假如大家只讲仁义，不讲功利，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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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面这番说话，可看出孟轲反对功利，但他的仁义理论却仍然建筑在功利的基础之上。孟轲又说：「为国家开辟土地，充实国库的人，现代人称他们是英雄，古人称他们是民贼。为国家缔结联盟，攻战必胜，现代人称他们是英雄，古人称他们是民贼。」这种民贼必须排斥，于是孟轲声言：「勇敢善战的将领，应处死刑。能广结盟国的外交家，应处次一等的刑。垦荒拓地的移民，应处再次一等的刑。」孟轲这段话，可能是对某一种特定的事情有感而发。但一旦实行起来，结果将是一种悲惨的场面，那就是：为国家图富强，为人民谋福利，和为抵抗侵略，捐躯战场，折冲国际的英雄和外交家，都成了民贼，要被铲除。

崇古是儒家的中心思想，既是目的，也是手段。九○年代时，滕国（山东滕州）国君姬定公逝世，他的儿子姬文公即位，向孟轲请教：他应该为他的国家做些什么？孟轲指示姬文公首先应该「服三年之丧」，必须为死去的老爹穿三年孝服，在此三年期间，不准吃肉饮酒，不准听音乐，不准跟妻子同房，不准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准处理任何公私事务──这一项最重要，一处理公私事务，便是功利，不是仁义了。更不准从事任何劳动，只准穿粗布衣服，盖粗布被，睡在草地上或木板上，专心专意的悲哀，最好是悲哀到骨瘦如柴，口吐鲜血，或昏迷不醒。这种行为被称为「孝道」，是达到仁政的必要步骤，也是仁政的具体表现，国家由此即可治理。

但孟轲的基本思想是民本主义的，他严厉的谴责暴君，他认为暴君并不是君主，而只是一个「独夫」，人民推翻他、甚至杀掉他，都是合理的。──孟轲这种突破时代的主张，曾引起以后很多帝王的不悦，直到纪元后十四世纪末叶，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还为了孟轲这种激烈的思想，大发雷霆，下令把孟轲逐出圣庙。

孟轲卓越的贡献在于他强调经济成长的重要性，认为经济衰退，道德即跟着衰退；道德衰退，社会秩序即不能维持，国家即受到伤害。政府和君主的第一桩重大的责任，是使人民安居乐业。如何使人民安居乐业，孟轲提出「仁政」，他主张尽量少用刑罚，尽量减少赋税，使人民安息。他厌恶他所处的战国时代，希望回到古时候儒家学派所称颂的伊祁放勳和姚重华时確￡

孟轲在下世纪（前三）初逝世，跟当时大多数失败的游说之士一样，没有人注意他。可是他的言论被门徒们记载，定名孟子。大黄金时代结束后，被儒家学派尊为经典之一，孟轲才被人记起来，而且尊奉到仅次于孔丘的地位，被称为「亚圣」──第二位或次一等的圣人。

庄周，宋国人，曾经在他的故乡蒙县（河南商丘）当过低级的地方官员（漆园吏）。他跟李耳没有丝毫渊源，但他大体上尊崇李耳的学说，而在程度上更为极端。李耳的思想是逃避的，认为逃避即进攻。庄周的思想则是颓废的，认为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发生的，都是正当的。他说：「鸭子的腿虽然太短，你给他接长，他必然害怕。白鹤的脖子虽然太长，你给他截短，他一定悲哀。凡是长的不要强迫它短，凡是短的不必强迫它长。」所以连逃避都懒得去做，而只求苟且的活下去，任凭外在形势的宰割辱弄，自己只保持精神胜利。

庄周反对对任何事情认真，因为世上根本没有真。他说：「我们两个人争执，你胜了我，就是你对了吗。我胜了你，就是我对了吗。可能两个人都对了，也可能两个人都错了，没有人能作公正的判断。使赞成你的人判断，他既然赞成你，怎么能公正。使赞成我的人判断，他既然赞成我，怎么能公正。使反对我们的人判断，他既然反对我们，那就更无法公正。我们连谁是谁非都不知道，怎么能依靠是非。」

是非无法肯定，善恶自然也无法肯定，所以也不必发扬善和反对恶。不但抽象的事物如此，庄周认为他自己这个人是否存在，同样的也都无法肯定。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变成蝴蝶，飞来飞去，十分快乐。醒来之后，他就宣称他弄不清是他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他。据说楚王芈商曾请他去当宰相，他不肯去，他说，他宁愿当一个在污泥中爬行的活乌龟，而不愿当一个被敬奉在神庙里的死乌龟。庄周的妻子逝世，他并不悲哀，反而敲着盆子高歌。在他看来，死亡跟生存没有差异。

庄周没有门徒，他的着作庄子，据说是由他自己写出来的。后世崇拜他的学人，拿来跟李耳的老子──道德经，并列为道家的经典。他们的学说，并列称为「老庄哲学」。道家学派发展到此，也完全成熟。

──孟轲把纪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纪黄帝王朝第六任唐尧帝伊祁放勳，和第七任虞舜帝姚重华，纳入儒家系统，努力崇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道家学派的学者把纪元前禵呤兰突频弁醭谝蝗位频奂_材扇氲兰蚁低畅ぉひ院蟊惆阉_扇氲澜塘督鹗酢⒊ど_醯奈资ο低常⑻嫠_闯鱿嗟倍嗟淖抛鳌Ｋ_猿_恕咐献苎А雇猓缘兰宜枷胍渤啤富评险苎А埂Ｒ疗罘_勳、姚重华、姬衉诘叵氯绻_浪_潜换钡娜绱宋按螅欢ɡ植豢芍В峙乱蟠蟮母缮弦话牎?

屈原，楚王国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文学家和诗人。他在楚王芈槐政府中担任高级官员，负责文书方面工作，楚王国的文告法令，都由他执笔。但他得罪了最有权势的宦官靳尚──张仪所以能把芈槐像呆瓜一样玩弄于手掌之上，全靠贿赂这位宦官。屈原反对芈槐的这种外交政策，使靳尚大不愉快，他告诉芈槐说：「屈原太轻浮了，你吩咐他做的事，他常夸口说非他不行，闹的全国皆知。」芈槐把屈原贬黜，命他担任较低的职务（三闾大夫）。下世纪（前三）第二年（前二九九）秦王嬴稷邀请芈槐到武关（陕西商南）会谈，屈原反对，芈槐也不想去，但他的幼子芈兰恐怕开罪强邻，力劝老爹前往。结果芈槐在武关被囚，屈原就对芈兰抨击，芈兰老羞成怒，把屈原贬窜到南方蛮荒地区。屈原走到汨罗江（湖南汨罗），痛恨政府的腐败无能，感伤自己因太忠心而获罪，于是把石头绑在自己身上，投水而死。

──这是一个爱国诗人之死，他投水的那一天是阴历五月五日，后来中华人称这一日为「端五节」──当时人们称初一日初二日……为端一端二……。每逢端五节，江南一带广泛的举行划船竞赛，表示对屈原的营救工作，一直进行不辍。

屈原的长诗离骚，叙述他对国家的热爱和悲愤，大部份使用楚王国的方言，即在当时，虽然仍用的是汉字，但不经过注释，一般人也不容易了解。屈原以后的诗人还有宋玉、景差，后人把他们的作品集成一书，名为楚辞，即楚王国诗歌选集，离骚是其中的第一篇。跟北方文学诗经对称。

楚辞是具有异国情调的南方乡土文学，保留着楚王国的风俗习惯，和特别的语法。

七、东西方世界

──○○年代?纪元前三九九年（韩国宰相韩傀被聂政刺死前二年），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被政敌诬陷，狱中服毒自杀。

──一○年代?纪元前三八八年（吴起从魏国投奔楚王国前一年），高卢王布棱那斯攻陷罗马城，罗马共和国用黄金一千磅赎城。分批缴纳时，对数量计算，总有争执。布棱那斯大怒说：「战败的人应该承认他的不幸。」

──一○年代?纪元前三八四年（秦国首府自雍城迁至栎阳的前一年），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诞生。

──五○年代?纪元前三四七年（秦国首府自栎阳迁至咸阳后三年），希腊哲学家柏拉图逝世。

──六○年代?纪元前三三八年（公孙鞅被杀），马其顿王腓力二世统一希腊半岛。

──六○年代?纪元前三三六年（苏秦游说失败，狼狈回家的次年），腓力二世被刺身死，他的儿子亚历山大继位。

──六○年代?纪元前三三四年（苏秦任六国宰相前一年），亚历山大东征，侵入小亚细亚。

──六○年代?纪元前三三三年（苏秦任六国宰相，嫂嫂赞扬他地位高而又有钱），马其顿兵团跟波斯帝国大军在伊索斯会战。马其顿死四百五十人，波斯死十一万人。波斯王大流士三世逃脱，皇太后、皇后、公主，全部被俘。

──六○年代?纪元前三三二年（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瓦解），亚历山大回军攻入埃及，筑亚历山大城。此城直到二十世纪，仍巍然矗立在尼罗河口。

──六○年代?纪元前三三一年（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瓦解的次年），亚历山大再攻波斯，陷波斯首都苏萨城。

──七○年代?纪元前三三○年（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瓦解后二年），波斯大将柏苏斯于骡车中刺杀现任国王大流士三世，以阻止他向马其顿投降。柏苏斯继位称王，在巴克拉尼城集结残军，续与马其顿作战。

──七○年代?纪元前三二八年（秦王国任命张仪当宰相），亚历山大攻陷巴克拉尼城，生擒柏苏斯，鞭打后交给故王大流士三世的家属处置。

──七○年代?纪元前三二三年（韩、燕同时宣布建立王国），亚历山大痛饮狂醉，暴死。

──七○年代?纪元前三二二年（秦王国宰相张仪出任魏王国宰相），亚里士多德逝世。

第十一章　纪元前第三世纪

本世纪，东方各国在秦王国磨刀霍霍声中，毫无警觉的继续争城夺地，互相攻击。结果，到了七○年代，全被秦王国并吞。砍砍杀杀的二百六十年的战国时代告终，崭新的大一统局面出现，秦王国建立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具有法家思想的强大王朝。

可是，这个王朝皇帝的继承人没有领导能力，以致到了九○年代，倏然灭亡。短命的西楚王国代之统一中国。经过短时间血流成河的内战，到本世纪最后第二年，西楚王国也灭亡，另一个新兴的西汉王朝代之再度统一中国。

本世纪结束时，战争跟着结束，进入长期的和平。

一、东方各国互相缠斗

秦王国的军事力量，进入本世纪（前三）已强大到无可匹敌的程度，它已使楚王国受到一连串创伤，现在它更要加强对这个邻居的打击。

○○年代纪元前二九九年，秦王嬴稷邀请楚王芈槐到武关（陕西商南）举行高阶层会议，芈槐冒冒失失的去了，秦王国把他当作俘虏一样捉到咸阳（陕西咸阳），命他用臣民的礼节觐见嬴稷，又强迫他割让黔中（贵州）土地，芈槐这个被秦王国玩了一辈子的糊涂老爹，到这时候恶梦才醒，愤怒的拒绝，秦王国就把他囚禁。

楚王国得到事变消息，立即拥立芈槐的儿子芈横继任国王。嬴稷发现不能利用芈槐勒索，大失所望，就由武关出击，楚军又被打败，但仍坚持不再割地。芈槐曾经逃脱过，但中途又被捉回，三年后病死在咸阳，秦王国把他的尸体送返。

──乘着会见或觐见的机会，把友邦君主囚禁甚至杀掉，在春秋战国时代，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参考前数世纪逐君杀君的记录，便可证明。楚王国就常使用这种无赖的手段，而秦王国似乎还是第一次。不过用来对付像楚王国这种强大国家的国王，却使各国汗流浃背。

嬴稷压制了楚王国后，一○年代纪元前二八八年，他宣称他是西方大帝（西帝），派人去齐王国，请齐王田地当东方大帝（东帝）。这明显的表示两个超级强国将瓜分世界，田地欣然接受，但他的大臣们认为国王的地位已经够高了，改称帝号，并没有实质上的利益，反而给其他国家不必要的刺激。所以田地称东方大帝只两天功夫，就自动取消。嬴稷也只好跟着把他的西方大帝的招牌悄悄拿下来，但他对已经一蹶不振的楚王国没有放松，二○年代纪元前二七八年，他命他的大将白起率大军向楚王国进攻，给楚王国一个致命伤害，攻陷首都郢都（湖北江陵），焚烧楚王国历代国王的坟墓。楚王国的正规国防军全部溃败，芈横仓惶迁都陈丘（故陈国，河南淮阳），暂时喘息。

齐王田地虽然取消了帝号，却没有取消野心。在取消帝号的两年后（前二八六），他向宋王国进攻，那位射天胜利，横挑强邻的国王宋偃，兵败被杀，宋王国灭亡。这是八个大国中首先灭亡的一国，各国对它的灭亡，毫无反应。

远在北方的燕王国，念念不忘上世纪（前四）齐王国那次蹂躏。经二十八年的埋头苦干，于本世纪（前三）一○年代，准备完成。纪元前二八四年，即齐王国并吞宋王国后第二年，齐王田地在国际上的威望，正达最高峰时，燕王国秘密跟赵、秦、韩、魏缔结盟约，五国联军在燕王国大将乐毅率领下，向齐王国发动总攻，齐王国军队全部覆没，全国土地和重要城市，包括首都临淄在内，像落叶一样，被五国联军的暴风，一口气扫光。只剩下即墨（山东平度）、莒城（古莒国，山东莒县）两个边远城市，仍由残军据守。乐毅送回了其他四国远征军之后，自己率领燕王国军队留下来，围攻即墨。

齐王田地，这个卡通电影上的丑角人物，从临淄逃出来后，东方大帝的尊严架子，仍然不变。他先投奔卫国（河南濮阳），卫国盛大而周到的接待他，田地却像他仍坐在宝座上一样，对卫国国君颐指气使，卫国国君就停止供给他饮食。田地只好投奔鲁国（山东曲阜），鲁国派使臣到边境迎接，田地询问鲁国怎么接待他，使臣表示当然把他当作国宾。但田地要求用国王的礼节，那就是说，鲁国国君必须从早到晚，站在堂下，伺候田地吃饭和听候呼唤，因为他是国王，鲁国仅把他当国宾是不够的，必须把他当主人。鲁国不由的吓了一跳，下令封闭边境。田地再投奔邹国（山东邹城），恰巧邹国国君逝世，田地宣称他要以国王的身份吊丧，邹国告诉他：「我们是小国，不敢当您国王的御驾。」田地走投无路，听说莒城仍在固守，就逃到莒城。

田地最初曾向楚王国求援，现在楚王国援军在大将淖齿率领下，也抵达莒城。淖齿奉有楚王芈横的密令，如果齐王国还有希望，就支持田地。如果齐王国没有希望，就参加燕王国那一边，占领莒城。淖齿不久就发现田地是一个脓包，过去那些声誉，不过是时势造成的虚名。于是他邀请田地阅兵，就在阅兵台上把田地捉住，用极残酷的方法处死：田地的筋被抽出来，悬挂到梁上，哀号三昼夜才气绝。

──中国历史上总共有五百五十九个帝王，其中约有三分之一，即一百八十三个帝王死于非命，而以田地死的最惨。不知道淖齿为什么对他如此残忍，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即田地的尊贵架子太刺伤淖齿。

不过楚王国并吞莒城的目的也没有达到，莒城民众暴动，驱逐楚军，杀掉淖齿，拥立田地的儿子田法章继任国王。

乐毅围攻即墨（山东平度）五年，不能攻下，他改用怀柔政策，企图使即墨自行崩溃。可是燕王国内部发生变化，二○年代纪元前二七九年，那位有姒勾践优点，而没有姒勾践缺点的英明老国王姬平逝世了，少不更事的年轻儿子姬乐资继位，认为乐毅这个人的忠贞大有问题。齐王国以超级强国的庞然大物，在一个月之内全部瓦解，而即墨一个孤城，却围攻了五年，显然像姬乐资左右亲信所形容的，一定潜伏着某种阴谋。于是姬乐资下令把乐毅免职，另派亲信大将骑劫代替他。骑劫立即强行攻城，即墨守将田单用他新发明的秘密武器「火牛阵」反击。火牛阵是将利刀绑到牛角上，然后燃烧他的尾巴，这一群尾巴着了火的牛群，就成了无数坦克车，排山倒海般的冲进燕军阵营，燕军被这种从没有见过的武器吓坏了，霎时间大败，骑劫被杀。燕军这一败像一场连锁的雪崩，齐王国人民群起响应，向燕军攻击，只几天功夫，就把所有的燕王国占领军全部赶走。

这是历史上著名的一次奇_斒だ胪豕垂２还倌昵凹驮傲兰捅奘录豕垂谎蛭衅铺氐脑倒剩胪豕淙换指戳斯粒床荒芑指戳α浚映肚抗牡匚簧系吕础Ｏ衷谥泄皇Ｏ乱桓霭匀īぉで赝豕匀ā?

二、崭新的外交政策──远交近攻

本世纪（前三）三○年代开始，秦王国的外交政策，发生剧烈而重要的转变。秦王嬴稷采用宰相范睢「远交近攻」的建议，对一些距离遥远的或较远的国家，如齐王国、燕王国，和新被击败正在萎缩中的楚王国，一律笑脸相迎。而对跟自己接壤的魏、韩、赵三国，则断然诉诸武力。

这个外交政策是可怕的，事实上使所有的国家都陷于孤立，以便于敌人各国击破。它的制作人范睢却不是秦王国人，而是一个魏王国人，他热爱他的祖国，一直在魏王国宰相魏齐手下，做一个低级官员，唯一的希望是能有机会得到长官的赏识，逐步升迁。他永没想到有一天当秦王国的宰相，献出这种高度智慧的谋略，这是一场冤狱逼出来的奇_敗?

当范睢仍是魏王国低级官员时，有一次，他奉派作外交使节须贾的随员，出使齐王国。齐王田法章欣赏他的才能，秘密邀请他出任齐王国的官职，范睢不愿背叛祖国，田法章十分失望，赠送给他黄金五公斤和酒菜一席。范睢拒绝了黄金，只接受了酒菜。须贾听说后，既妒且怒，一口咬定范睢一定是泄露了什么重要机密，否则齐王国不会对他有如此重酬。回国后报告魏齐，魏齐也怒不可遏，不分青红皂白，立即召集全体官员跟全体宾客，举行盛大宴会，把范睢绑到堂下，教他招供。当范睢的供词不能使魏齐满意时，魏齐认为他坚不吐实，空言狡辩，下令苦刑拷打，范睢的肋骨折断，牙齿脱落，而拷打不止，范睢假装气绝身死，魏齐才命人把他拖到厕所，下令所有的官员跟宾客都向那满身血污的尸体轮流撒尿，用以表示对国王的忠贞和对卖国贼的痛恨。

范睢等到凌辱他的官员群散去之后，他哀求并贿赂狱卒救他，狱卒在奉命把范睢拖出埋葬时，暗暗送他回家疗养。范睢的伤势好不容易复原，逃亡到秦王国，向秦王嬴稷提出远交近攻的外交政策，嬴稷大喜，任用他当宰相。

不久，须贾出使秦王国，范睢化装成一个乞丐，向须贾求食。须贾对范睢仍然活在人世大为惊愕，但仍怜恤老友的沦落，送给他一件皮袍。当范睢告辞之后，须贾发现了真相，他魂不附体（在那个时代，杀掉一个外国的使节，跟杀掉一只麻雀一样），脱掉衣服鞋袜，赤身露体，光着双足，跪到宰相府门前请罪。范睢也依样画葫芦的召集政府官员和宾客，大摆筵席，告诉匍匐在地的须贾说：「你本来是死定了，你所以不死，不过念你送给我那件丝袍，还有一点故人之情。」命他回国告诉魏王国的国王，如果不立即把魏齐处斩，即将向魏王国攻击。魏齐在流别人的血表示他的忠贞时，非常慷慨激昂，现在需要流自己的血来维护国家安全，他却卑劣的弃职潜逃。不过逃来逃去，逃到最后，没有一个国家敢为他这么一个蠢人去开罪愤怒的秦王国的宰相，他仍然被迫自杀。不过他的灵魂要比庞涓高贵，他临死时承认他的错误。

──魏王国地居中原，物产丰富，教育发达。当时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半数以上出生在这里或集中在这里。可是魏王国颟顸的统治阶层，不但不能用他们，反而凌辱迫害，逼使他们投奔敌国。我们不能想像：如果魏王国任用了吴起、公孙鞅、孙膑、范睢、乐毅（他也是魏国人），历史的发展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秦王国新的外交政策下，远东三国因此得到暂时的安定，近东三国却恶运当头。它们只有接受不断的痛击而呼救无门，既没有霸主可以申诉，又没有另一个超级强国可以跟秦王国制衡。其中最悲惨的一次宰割，是使赵王国陷于万劫不复的长平战役。

三○年代纪元前二六四年，秦王国攻击韩王国，沿着黄河北岸向东挺进，占领南阳（河南修武以西）。两年后（前二六二），又占领野王（河南沁阳），把韩王国跟北方的领土上党郡（山西长子）的联系隔断。上党郡郡长（郡守）冯亭，向赵王国投降。这是把烫手的山芋抛给赵王国，赵王国无法拒绝这个广达二万方公里的土地的诱惑，仍兴高采烈的接住，一面祈祷老天爷保佑它不是一块烫山芋。

秦王国当然不允许已到口的肥肉被别人挖去，两年后（四○年代前二六○年），大将王y[向上党进攻，等到赵王国大将廉颇率援军到达，上党已经陷落。而秦军仍锐不可当，廉颇节节失利，最后退到长平关（山西高平王报村），构筑营垒，坚守不出。廉颇认为秦军远来，一定不能持久，他将等到秦军撤退时，再行邀击。秦王国看出，如果不除掉这老谋深算的廉颇，就不可能歼灭赵王国的野战兵团。范睢所建立的间谍系统，及时的在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邯郸）向当权人士散布耳语说：「廉颇太老了，已经丧失了锐气，所以屡战屡败。上党失陷对他的打击很大，他自知不是秦王国的对手，已成为一个懦夫，不敢出战，恐怕终有一天在压力下向秦王国投降。秦王国最害怕的是赵王国少壮派将领赵括，只要赵括不出来当统帅，秦王国就铁定的胜利。」在全国上下一致的要求下，国王赵丹把廉颇免职，任命赵括继任总司令。

赵括是赵王国名将赵奢的儿子，有绝顶的聪明和绝顶的口才，自以为他的军事才能天下无双。赵奢在世时，父子们谈论兵法，老爹往往被儿子批驳的哑口无言。赵括的母亲高兴说：「将门虎子，真是不错。」但老爹不以为然，他说：「战争是致人于死的大事，他说起来却十分轻松，一旦担任大将，必定失败。」所以当赵括被任命为总司令后，老母立刻上书给国王赵丹说：「赵括事实上是一个呆子，只会读父亲的书，而不会灵活运用，不是大将之才，请不要派遣。」赵丹以为老母谦让，老母说：「他父亲当总司令时，所得到的赏赐，全部分给部下。命令发布的当天，就住进军营，跟士兵同甘共苦，不再过问家事。遇到困难，必定征求大家意见，从不敢自以为是。可是赵括刚被任命为总司令，就威风凛凛，军营之中，没有人敢对他仰视。赏赐给他的财物，全运回家。他父亲死时曾一再嘱咐，无论如何，不可使赵括指挥大兵团作战。」赵丹当然不肯因老母一人之言而改变主意，老母请求：「如果一定要用他，万一丧师辱国，但求赦免我们全家。」赵丹允许。

秦王嬴稷得到赵括当总司令的消息，高兴的几乎发狂，他任命各国所最畏惧的大将白起当总司令，原在前方担任总司令的王y[降为副总司令。唯恐怕白起的威名使赵括恐惧，不敢出战，那就捕捉不到赵王国的主力了，嬴稷下令，有敢泄露总司令姓名的，立即斩首。然后动员全国所有的后备兵力，把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投入战场。世界上最大的一场会战，秘密布置完成。秦王国所要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它还要彻底摧毁赵王国的战力。

赵括采取中央突破战术，他厌恶防御，他认为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要取得胜利，必须发动继续不断的攻击，楔入敌人阵地之后，左右展开，促使它全线崩溃。他就任之后，即撤除防御工事，亲自率领精锐，向秦军最弱的营垒进攻，白起下令退却。赵括突破秦军阵地之后，仍保持猛烈的攻势以扩大战果，白起下令再退，然后派出二万五千人的奇袭部队，切断正在锐进的赵括的退路。于是赵王国的大军被分割为二，赵括和一部份精锐部队被隔在前方，留守的军队仍在长平关阵地。接着白起又切断赵军的粮道，赵军霎时间发生粮食恐慌，而且跟中央政府失去联络。赵括发动数次最猛烈的攻击，希望突出秦军的包围，但秦军坚强抵抗，毫不动摇。赵括那些说起来头头是道，曾使老爹闭口的军事理论，全部失效，他不得不效法廉颇的办法，改攻为守，等待援兵。可是现在的形势改变，兵力既被分开，粮秣又尽，守已不可能，而且又无法把紧急情况报告邯郸。赵括勉强支持了四十六天，士兵们饥饿的发疯，最初是杀掉战马充饥，等到战马杀尽，就互相攻杀，煮食战友的尸体。赵括被迫作最后的冲刺，分兵为四队，轮流突击，但始终突不破秦军钢铁般的防线。到此，赵括束手无策，他亲自挑选敢死队作最后一次突围，结果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死在乱箭之下。赵军还剩有四十万人，全部投降。

惨剧发生在赵军投降之后，白起命这四十万饥饿疲惫，得庆再生的俘虏，进入长平关附近一个名为「杀谷」的深谷之中，把谷口两端堵塞。预先埋伏在山顶上的秦军，像暴雨一样的抛下土石，四十万人，全被活活埋葬，只有二百四十人被释放回国，传布这场恐怖消息。赵王国举国大哭，声震天地，他们的青年这一代，全在这一役牺牲，赵王国从此没落。

长平关战役四年后（前二五六），当秦王国的军队再度攻击韩、赵两国时，穿过洛阳那个可怜而古老的周王国的领土，如入无人之境。周王国最末一位国王姬延，赫然震怒，亲自号召各国恢复早已无人再谈的合纵对抗盟约，组织讨伐秦王国的国际联军。周王国的命脉不绝如缕，既小又穷，连神圣不可侵犯的立国之宝的九鼎，都熔化了卖掉过日子。如今竟去碰撞人人畏惧的侵略大王，真是把头伸到饿虎口中的壮举，比曹阳、宋偃还要荒唐。

姬延好不容易招募了五六千人，又苦无粮饷，只有向地主们跟富商们借贷，约定胜利凯旋之日，用战利品奉还。楚、燕二国倒是派遣了军队赴约的，但发现再没有其他国家军队时，就惊惶的撤退。周王国那五六千人的乌合之众，当然不能单独行动，热闹了一阵之后，只好解散。既没有战利品，债也无法清偿，债权人日夜索债，姬延无法应付，就躲在一个高台之上，不敢跟人见面。但他这种儿戏举动，秦王国听到后大不高兴。派出一支军队到洛阳，把姬延捉住，废为平民。这个立国八百七十九年，被儒家学派赞不绝口的周王朝，在没有一声叹息中灭亡。

周王国灭亡的次年（四○年代前二五五年），楚王国军队进入曲阜，把鲁国最后一位国君姬雠放逐。六年后（五○年代前二四九年），再把他废为平民，鲁国也灭亡。

现在，中国境内，七大强国并立。

三、吕不韦?韩非

秦王国的王位，到了五○年代纪元前二四七年，传给了十三岁的少年嬴政，由嬴政父亲嬴异人的老友吕不韦摄政。

吕不韦是赵国人，他是历史上最有政治头脑的资本家之一。嬴异人曾在赵王国当过人质，他父亲嬴柱是秦王国的太子。嬴柱跟当时的任何贵族一样，姬妾很多，嬴异人的母亲不过其中之一。他的母亲既不受宠爱，因之他也不受重视。在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邯郸）那段时间，穷困潦倒，跟一个流亡的难民差不多。吕不韦看上了他，把他当作奇货，投下大量赌注。又亲自去咸阳，靠谋略和贿赂，说服嬴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她偏偏没有儿子。在华阳夫人的要求下，嬴异人排挤了所有的弟兄，被立为太子的法定继承人。不仅如此，吕不韦还把自己最宠爱的姬妾送给嬴异人，这位姬妾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嬴政。吕不韦的运气不错，不久，老王嬴稷逝世，嬴柱继位。嬴柱当王只三年就一病而死，嬴异人继位。嬴异人当王也只有三年，也一病而死，嬴政遂坐上宝座。吕不韦这场精彩的政治投资，收到可惊的利润。

东方各国乘秦王国一连串权力转移之际，再度组成一次为时过晚的合纵对抗联盟。五○年代纪元前二四一年，楚、赵、魏、韩、卫（齐燕两国拒绝参加，这是远交近攻的效果），推举楚王芈完当纵约长。芈完命宰相黄歇代表，统率五国联军，抵达函谷关外。这是合纵对抗联盟第二次进逼函谷关挑战，距上世纪（前四）第一次进逼挑战，已七十七年。不过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糟，当秦军大开关门，擂鼓出战时，五国联军魂飞魄散，稍后望见秦军的旌旗，就好像一群老鼠望见了猫的耳朵一样，霎时间惊慌失措，一哄而散。尤其是仍然庞大的楚王国，好像惹下了什么滔天大祸，抛弃了已定都三十八年之久的陈丘（河南淮阳），把首都再迁到更东方，距秦王国更远的寿春（安徽寿县）。这是东方诸国最后一次团结，不过这次团结不如不团结，它们的丑态毕露，鼓励秦王国兴起更大的野心，开始认真的考虑早日动手消灭它们。

六○年代纪元前二三七年，嬴政二十三岁，他不高兴吕不韦专权，把他免职。嬴政自己亲政，用法家学派的李斯当宰相。嬴政非常喜欢读书，在博览群书中，他发现了孤愤、五蠹，反覆诵读，佩服的五体投地，叹息说：「我能见到这本书的作者，跟他交游，虽死无恨。」李斯告诉他，作者韩非，是韩王国的贵族，因为患有口吃的毛病，所以不善于言词辩论，但他的智慧全在他的着作之中。嬴政十分兴奋，通知韩王国，邀请韩非到秦王国访问。

六○年代纪元前二三三年，韩非到了咸阳，作为国王的贵宾，受到盛大的尊敬与欢迎。然而天下事往往并不都是向正面发展的，庞涓、孙膑的故事，在秦王国重演。李斯为自己的职位起了恐慌，决心杀掉韩非。他向嬴政提出警告说：「韩非是韩王国贵族，不是普通平民，绝不可能忠于秦王国。与其用他，冒着被背叛的危险，不如送他回国。但与其送他回国后变法图强，成为大敌，不如杀了他以绝后患。」专制帝王大多数都是翻脸无情，喜怒无常的，而且无论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会得到摇尾系统的支持。

于是嬴政把韩非从贵宾位置上拉下来，投入监狱，虽然嬴政后来改变主意，下令把韩非释放，但李斯却在他改变主意之前，在监狱中把韩非毒死。

韩非，这个集荣耀与悲剧于一个焦点的学人，是法家学派的总汇。他的思想中心是，君主应拥有强大的权力，不必希望人民感恩，也不在乎人民怨恨，只要赏罚严明，就可以使政府成为万能。

韩非死后，崇拜他的学人把他的作品，集成一部书，命名韩非子。嬴政，和李斯虽然杀了韩非，但却接受了韩非的全部思想，建立他们的日益扩张中的帝国。

四、六国覆灭

本世纪（前三）七○年代，东方六个王国灭亡的内在和外在条件，都已具备。内在条件是，统治阶层日益腐败无能，人民的贫穷日益加重，渴望着早一点变天的心理状态日益强烈。外在条件是，秦王国统一当时世界的决心与强大实力，日益膨胀。于是就在七○年代的十年之中，像一根铁棒捣碎六个鸡蛋一样，轻而易举的把六个王国全部征服。它们灭亡的顺序，列于左表：

皇帝

丞相（政治）

太尉（军事）

御史大夫（监察）

封号

姓名

原来职位

封国首都

义帝

芈心

楚王

郴县（湖南郴州）

西魏王

魏豹

魏王

平阳（山西临汾）

韩王

韩成

韩王

阳翟（河南禹州）

汉王

刘邦

芈心的部将

南郑（陕西汉中）

雍王

章邯

秦王朝总司令，降项羽，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废丘（陕西兴平）

塞王

司马欣

章邯的秘书长，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栎阳（陕西临潼）

翟王

董翳

章邯的部将，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高奴（陕西延安）

代王

赵歇

赵王

代县（河北蔚县）

常山王

张耳

赵歇的宰相，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襄国（河北邢台）

河南王

申阳

张耳的部将，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洛阳（河南洛阳）

殷王

司马卬

赵歇的部将，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朝歌（河南淇县）

九江王

英布

项羽的部将

六县（安徽六安）

衡山王

吴芮

百越（广东、广西两省）土着民族酋长，参加项羽联军西征邾县（湖北黄州）

临江王

共敖

芈心的大臣，攻陷南郡（湖北江陵）有功

江陵（湖北江陵）

辽东王

韩广

燕王

无终（天津蓟县）

燕王

臧荼

韩广的部将，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蓟县（北京）

胶东王

田福

齐王

即墨（山东平度）

齐王

田都

田福的部将，参加项羽联军西征

临淄（山东淄博东）

济北王

田安

项羽的部将

博阳（山东泰安）

仔细研究这个表，就会发现项羽是一个毫无政治头脑的莽汉。他所建立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一个地位都互相平等的国际联盟，连邦联的资格都够不上。因为大家都是独立王国，在体制方面，项羽这个国王并不能高过别的国王。尤其是当我们注意上表那些新国王的原来职位，更会发现项羽处理这次分封，完全被他自己的喜怒，和他左右那些三流角色的政客所操纵，所以自己为自己制造出来不必要的严重危机。像芈心，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朝廷，项羽把他迁到一千公里外蛮荒的郴县（湖南郴州），芈心也顺服的听命之后，项羽仍不容他存在，派人把他杀掉。像刘邦，项羽应该依芈心的初约，封他当秦王，至少也要把他封到距家乡较近的地区，满足刘邦与刘邦部下的思乡心理，这对项羽并没有损失。但项羽仍记得刘邦比他先进入咸阳的大恨，而把刘邦驱逐到当时人们都认为是蛮荒的南郑（陕西汉中）。像齐王田福，非常热心的派遣他的大将田都，率领军队参加项羽的联军西征，田都即令有功，正常的情形应该是由项羽对田都加以赏赐，遣送回国，由国王田福再予擢升。可是项羽却卖弄他的权威，把田都封为齐王，而把本来的齐王田福逐出国都临淄（山东淄博东），贬到偏僻的即墨（山东平度）当胶东王。对燕王国跟赵王国，也都如此。后来更把韩王韩成当作罪犯一样的捉住杀掉，致使韩成的智囊张良，投奔刘邦，跟项羽作对到底。中国有句谚语说：「天下本来不乱，是低能的人把它搞乱的。」正是项羽的写照。

──有一件事也可帮助我们对项羽的了解，当时一位学者蔡生，建议项羽建都咸阳（陕西咸阳），因为咸阳具有最适中的位置，可以统御全国。项羽拒绝采纳，他说：「富贵不回故乡，好像穿了漂亮的衣服在黑夜里走路。」项羽的目的只是在向他的乡人们炫耀他的富贵，所以坚持返回东方。蔡生告诉朋友说，「人们都说：项羽像一个穿人衣戴人帽的猴子，果然不错。」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项羽就把蔡生投到巨锅中煮死。

西楚王国只缔造了两个月，战争就重新爆发。

旧齐王田福的宰相田荣，首先发兵迎击他的旧同僚新齐王田都。旧赵王赵歇的宰相陈余，也发兵攻击他的老友新任常山王张耳。但项羽认为这些叛逆在自掘坟墓，他的强大兵力，可以贯彻他的任何荒谬政策。他先攻击田荣，准备消灭田荣后，挥军西上，再消灭陈余。田荣果然不堪一击，兵败身死。项羽纵兵大肆屠杀，人民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不得不集结起来武装抵抗，叛乱随着项羽不断的军事胜利而更加扩大，西楚兵团陷于疲于奔命的泥沼。田荣的弟弟田横率领的新集结起来的齐兵团，开始跟项羽进行捉迷藏游击战。

远在西方万山丛中的汉王刘邦，抓住这个机会，悄悄从南郑（陕西汉中）出发，越过秦岭山脉，把故秦王国领土上项羽所建的一些封王，一鼓荡平。然后大军东征，并为那个可怜的牧羊人芈心发丧，号召全国共同讨伐项羽的弑君之罪。

九○年代纪元前二○五年四月，刘邦攻陷项羽的首都彭城（江苏徐州）。

一○、西汉王朝大统一

项羽得到彭城陷落的消息，立即放弃田横，亲率三万人的精兵南下反攻。汉军大败，仅只被挤到谷水、泗水溺死的就有十余万人，溃退到灵壁（安徽涧溪）。西楚兵团的追兵赶到，汉军再大败，被挤到睢水溺死的又有十余万人。两次战役，说明项羽用兵的灵活和勇猛。

刘邦逃到荥阳（河南荥阳），西楚兵团把荥阳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刘邦狼狈不堪，他的部将纪信伪装刘邦的模样，开东门出降。刘邦乘着楚军狂欢呼号万岁，因而戒备松懈之际，从西门悄悄逃走。刘邦自己虽然受到一连串的挫败，但他派出去的大将韩信，却用兵如神，进入黄河以北之后，把黄河以北项羽所建的一些封王，如西魏王、常山王、代王、燕王、殷王，以及使项羽疲于奔命的田横所辖的故齐王国地区，只几个月功夫，就把他们一一征服。

──西汉王朝赖三个杰出的人物而建立，即大将韩信、智囊张良、后勤总司令萧何。韩信是故楚王国的一个穷苦的流浪汉，张良是故韩王国贵族的后裔，萧何是故秦王朝县政府的低级官员。假如不是时代动乱，他们只有湮没在人海之中。韩信曾当过项羽禁卫军的低级军官，为项羽站过卫兵，屡次向项羽贡献意见，项羽都不能采纳。唯英雄才能识英雄，项羽只是一员勇敢的将领，不是政治家，所以他不能了解韩信，犹如小学生不能了解大学生的课程一样。项羽不但对韩信失之交臂，对他唯一的智囊，被尊称为「亚父」的范增，也不能容忍，终于把范增逐出政府。只有刘邦具备当时所有领袖们都没有的才能，他在黑社会中培养出来的高度智慧，和宽宏度量，使三个杰出的人物为他效力，使他自己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伟大君主。

荥阳战役之后，战争成胶着状态。项羽不断的进攻，刘邦不断的失败。刘邦几乎是每战每败，但他像一头苍蝇一样，失败后兜了一个圈子，收拾残军，又转回来战斗。萧何的后勤工作是第一流的，他坐镇首都栎阳（陕西临潼），刘邦在前方从来不缺少粮食和兵源补充。而扫荡黄河以北的韩信，于占领了故齐王国地区后，开始抄掠项羽的后路。项羽不久就陷于求战不能，求胜更不能的苦境。

九○年代纪元前二○三年，项羽要求和解，只有和解才能救他。结果双方同意以鸿沟（嬴政大帝开凿的运河）为界，瓜分世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西楚。

签约之后，项羽大大的舒了一口气，把所俘掳的刘邦的父亲送还给刘邦，率领大军东归，以为从此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然而，刘邦不是受诺言拘束的人，当项羽大军刚刚移动的时候，刘邦即行叛盟，从背后追击。

项羽仓促应战，刘邦仍然不是对手。但项羽的克星韩信适时赶到，局势遂急转直下，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垓下会战。纪元前二○二年，汉兵团在韩信指挥下，于垓下（安徽灵璧东南）设下十面埋伏，项羽陷入重围。他此时才发现百战百胜并不能保证最后一胜。当天夜晚，他忽然听到四周汉兵团军营中响起楚王国的歌声，大惊说：「难道楚军全都投降了吗，为什么楚歌如此之多？」他不能入睡，怆然下泪，左右将领也跟着下泪。他的爱妻虞姬为他作最后一次歌舞后自杀。明晨，项羽率领残军突围南下，汉兵团急追，项羽奔到乌江（安徽和县乌江镇），只剩下二十六个骑兵。乌江村长劝项羽南渡长江，他安慰项羽说：「江东（太湖流域）虽小，地广数百公里，人众数十百万，仍可以复兴。」项羽说：「我当初率领江东的孩子们八千人，渡长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人生还。即令江东父老仍怜恤我，尊奉我当国王，我也无颜见他们。」于是把坐骑赠给那位村长，举剑自杀。

西楚王国骤然而兴，骤然而亡，短短的只有五年。

汉王刘邦击败项羽后，完全统一中国，他效法嬴政大帝的作法，改称皇帝，建立西汉王朝，定都距咸阳南郊两公里的长安城（陕西西安）。──他力排众议才远离家乡，把首都置在西方，从这一点可看出他比项羽高明。这时，正是本世纪（前三）最后第二年。

一一、东西方世界

──二○年代?纪元前二七三年（秦军攻陷楚王国首都郢都【湖北江陵】后五年），印度孔雀王朝阿输加王即位，中国称他为阿育王。

──三○年代?纪元前二六九年（秦王国用范睢当宰相前三年），罗马共和国铸造银币，世界用银作为钱币自此始。

──三○年代?纪元前二六四年（长平战役前四年），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持续二十四年。

──三○年代?纪元前二六三年（长平战役前三年），印度阿育王皈依佛教，屡次颁布诏书制定人民生活规范，都刻在岩石上或柱竿上，俾使国人周知。史学家称为岩石诏书、柱竿诏书。

──五○年代?纪元前二四一年（楚、赵、魏、韩、卫五国联军攻函谷关，秦军开关出战，五国联军惊惶逃走），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二十四年战争中，罗马战舰沉没七百艘，士卒死二十万人。然迦太基损失更重，乞和，赔偿战费黄金三千二百泰伦，割西西里岛给罗马。

──六○年代?纪元前二三二年（韩非被杀的次年），印度阿育王逝世，二孙争立，各据一方，帝国大乱。

──八○年代?纪元前二一九年（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泛海往求仙药），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迦太基大将汉尼拔由伊比利安半岛（西班牙）东征，把战争带入罗马本土，持续十八年。

──九○年代?纪元前二○二年（项羽乌江自杀，西楚王国灭亡），罗马大将西庇阿直捣迦太基本土，汉尼拔补给断绝，退回迦太基，与罗马兵团会战于撒马，汉尼拔首次战败（汉尼拔与项羽、韩信，同是本世纪【前三】九○年代名将）。

──九○年代?纪元前二○一年（本世纪最后一年），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迦太基再乞和，赔偿战费黄金一千万泰伦，交出全部军舰，割伊比利安半岛给罗马，迦太基永远解除武装。

第十二章　纪元前第二世纪

大一统的西汉王朝比秦王朝幸运，更比西楚王国幸运，它的瓶颈危机虽拖的很久，终于平安通过。但北方新兴的匈奴汗国，却忽然间成为中国最大的威胁，使中华帝国饱受凌辱。不过等到本世纪中叶，中国衰弱的情势改善后，就转而反击，夺取了匈奴汗国最大的可供耕种的土地河西走廊，控制西域，跟更多的外国接触。于是西汉王朝和中国成为同义语，中国人被称为汉人、汉民族，中国字被称为汉字，中国语被称为汉语。

然而，本世纪也开始一桩重要的转变，这转变是静静的，不动声色的。儒家学派藉着政治力量，把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全部排除，儒家思想遂成了中国人唯一法定的正统思想。本世纪还看不出它的影响，但长久下去，中国人的想像力和灵性，逐渐的被这个单一而保守的思想酱住，直到二十世纪，长达两千余年。

一、匈奴汗国崛起沙漠

当西汉王朝在中国本土完成统一时，匈奴部落也在漠北完成统一。

匈奴部落酋长头曼是一个粗犷人物，前妻生子冒顿，后妻又生一个幼子。爱后妻兼爱幼子是老年人的特有感情，使头曼打算把酋长的位置传给幼子，就派冒顿到月氏王国（甘肃张掖）当人质。等冒顿去了之后，这位狠心的父亲即发兵猛攻月氏，希望月氏王国在大怒之下，把人质杀掉。冒顿察觉到老爹的诡计，立刻夺到良马逃走。老爹大概也有点懊悔，同时并认为儿子很有胆识，于是分给他一部份部众，但冒顿却恨老爹入骨。

冒顿不久就发明一种射出时能发声的响箭──鸣镝，他下令给他的部属说：「注意响箭，响箭射什么，你们就也射什么，不射的处死。」最初用在打猎上，冒顿响箭射出后，发现有未跟着射的，立即杀掉。有一次，冒顿用响箭射他自己的马，部属有不敢跟射的，也立即杀掉。又一次，冒顿用响箭射他自己的妻子，部属又有不敢跟射的，也立即杀掉。过了一些时候，冒顿用响箭射他父亲的坐骑，部属们不敢再不跟射。冒顿知道已训练成功，于是，上世纪（前三）最后一年，纪元前二○一年，冒顿用响箭射他的父亲，头曼遂死在儿子的乱箭之下。冒顿把他的继母与弟弟同时杀掉，宣称自己是「单于」（匈奴语「元首」），建立匈奴汗国。

──我们给「汗国」的定义是：元首和中央政府迁移不定，也就是没有固定首都的国家。中国史书上，称为「行国」，对元首和中央政府临时的所在地，称为「王庭」。

匈奴汗国在冒顿统治下，向四面扩张，东到辽东半岛，西到西域（新疆），南部收回被中国秦王朝夺去的河套地区。面积比中国当时的版图还大。然后宣称他们是中国夏王朝的后裔，所以中国也有他们的一份，藉以向中国发动侵略。这是北方民族锲而不舍的向中国侵略的开始。

自从匈奴汗国崛起，中国以后两千年间的外患，就差不多固定的来自北方。跟日耳曼蛮族锲而不舍侵略罗马帝国一样，南方的富庶对那些寒冷荒凉地带的游牧民族，是一个难以拒抗的诱惑。西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不能忍受这种侵略，于本世纪（前二）的第一年（前二○○），乘着刚刚击败项羽，统一中国的余威，亲自率领大军向匈奴进攻。两个新兴的力量遇在一起，而中国军队大败，刘邦在白登（山西大同东）被团团围住，几乎被俘，后来还是用一种不名誉的方法，才突围逃出。

──到底是什么不名誉的方法，没有人知道，只好把它列为千古疑案之一。

就在此时，一位政治家娄敬向刘邦建议和亲政策，主张把中国公主嫁给单于，他说：「中国正十分疲惫，不能跟匈奴汗国作战。冒顿单于是一个弒父凶手，除了武力，什么都不认识。唯一降服他的办法是把中国公主嫁给他，嫁妆一定要丰富，他既然用不着抢掠就可得到这么多金银财宝，而又成为中国的女婿，女婿自不能跟岳父作对。将来公主生的儿子，继任单于，于是中国的外甥外孙，中国是他的舅父外祖父，外甥外孙更不能跟舅父外祖父作对。」刘邦大喜，立刻下令他的独生女儿鲁元公主离婚远嫁，虽然被刘邦的妻子吕雉哭闹不休的阻挠，不能成行，但刘邦仍选了一位皇族的女儿（可惜，我们不知道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和亲的少女的名字，跟她和亲后的下落），封为公主，送到匈奴汗国，当然少不了足使匈奴动心的嫁妆。

──和亲政策自此成为中国对付野蛮民族的重大法宝，除了纪元后十世纪，和十四世纪宋、明两个王朝之外，都不断使用这个法宝。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是，凡使用和亲政策的时代，都是中国强大的时代。凡拒绝和亲政策的时代，都是中国衰弱的时代。这应该是自卑心理在作怪。

刘邦于○○年代纪元前一九五年逝世，儿子刘盈继位，刘盈的母亲吕雉，以皇太后之尊，掌握大权。吕雉是一个杰出的女政治家，然而冒顿单于既没有把中国看到眼里，更不用说什么皇太后了。○○年代纪元前一九二年，冒顿单于写了一封戏弄性的信给吕雉说：「听说妳死了男人，而我也恰巧死了女人，我可以收妳当小老婆，从此匈奴和中国，成为一家。」吕雉虽然气的吐血，也无可奈何，只好回答说：「我已年老，不能侍奉你，愿意用年轻的公主代替。」这是匈奴汗国强大的顶峰。

二、道家思想的实践──黄老政治

匈奴汗国对中国肆无忌惮的凌辱，是看准了中国没有力量反抗。中国所以没有力量反抗，在于人口稀少，而且民穷财尽。

刘邦、项羽间的战争时间虽短，杀戮却非常惨重。刘邦于本世纪（前二）第一年，即纪元前二○○年，从白登逃到曲逆（河北顺平）时，赞扬曲逆城市的伟大说：「雄壮啊，我到过很多地方，只有洛阳和这里最为繁华。」曲逆那时不过五千户（秦王朝时三万户），每户平均五口，不过两万五千人。曲逆距主战场中原，有一千公里之遥，尚且如此，主战场中原的悲惨程度，可以想像。所以当时政治上最大的需要是使人口增加和生产增加。刘邦白登失败后，不能反击，吕雉被冒顿戏弄，仍要乞怜，就在于中国没有足够的兵源与财源。道家学派认为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对人民不加干涉。好像树苗，不必每天往上拔它，那不但不会帮助它成长，反而会致它死命。只要不管它，它会自然茁壮。这个学说被宰相曹参服膺，并付诸实施。

刘盈继位后，宰相萧何逝世，曹参接替他的官位。曹参把道家学派清静无为的学说，用到复杂的政治现实上。他一切都依照着萧何所订的规章行事，不作任何改进，凡向他建议改进的人，他就请那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能开口才罢。曹参这种态度引起刘盈的责备，他就问刘盈：「你的才能，比你父亲如何？」刘盈说：「不如。」曹参再问：「我的才能，比萧何如何？」刘盈说：「似乎也不如。」曹参说：「这就对了，他们两位定下的法令规章，我们这些不如他们的人，岂可自求表现，随意变更。」刘盈只好支持他的作法。

刘盈逝世后，他的儿子刘恭继位，因为跟祖母吕雉冲突，被祖母毒死，由刘盈的另外一个儿子刘弘继位。二○年代纪元前一八○年，吕雉逝世，发生政变，大将周勃把吕雉的家族和党羽，全部斩除。废掉刘弘，在刘邦的众多儿子中，选择了二十三岁的亲王刘恒继位。历史证明这次选择是明智的，对西汉王朝而言，更是幸运的。刘恒虽然很年轻，但为人诚恳谦逊，没有花花大少脾气。他的妻子窦皇后信奉道家学说，她命她的儿子刘启和其他王子，都要读老子、庄子诸书。

刘恒受妻子的影响，也成为热心的道家学派的拥护者，他从李耳思想中，接受到三项教训：「第一，仁慈；第二，勤俭；第三，别人没有做过的事，不要去做。」刘恒的性格加上政治信仰，使他确实做到了这三点。在他在位期间，废掉了割鼻断足的酷刑，对贵族尤其特别安抚，八十岁以上的人都有赏赐，并经常免除全国田赋。刘恒有时候甚至穿着草鞋上殿，他最心爱的姬妾慎夫人穿的衣服，不用流行的拖地样式，因为拖地样式所费布料较多。有一次他想盖一个宫殿，预算要二千两黄金，他说：「这是十个中等人家的财产。」竟不建造。他的儿子刘启即位后，在老母窦太后主持国政下，继续追求维持现状的安定。这就是有名的「黄老政治」，从二○年代到五○年代，历时四十年之久。

黄老政治推行的结果，人口大量增加，社会财富也随着大量增加。各郡县仓库，都告盈满。中央直辖仓库，存粮太多，以致发生腐烂。存钱也太多，一直不曾动用，连串钱的绳索（中国古钱当中有一个方孔，用以贯穿绳索），都被虫蛀断。跟本世纪（前二）○○年代和一○年代对照，史学家称赞此四十年黄老政治的成绩为「文景之治」（刘恒号称文帝，刘启号称景帝）。六○年代以后，中国发动一连串御侮和开拓战争，大部份军费都依靠这些年累积下来的丰富储藏。

不过黄老政治最大的缺点是使富者更富，贫者更贫；强者更强，弱者更弱。尤其到了后来，人口渐繁，耕地渐少时，贵族和富农在政府不干涉的保护政策下，大量兼并自耕农，造成一个庞大的地主阶层。富人的田地一望无际，穷人却连立一个锥子的地方都没有。

三、七国之乱

黄老政治之际，发生七国之乱。

西汉王朝行政区域的划分，采取「郡」「国」并存制度。当时人们的看法，认为周王朝亡于分封，而秦王朝亡于不分封──如果封国林立，到处有皇族据点，陈胜、吴广星星之火，便不会燎原。西汉王朝则采取折衷办法，一方面仍保留秦王朝的郡县制度，一方面也恢复周王朝的分封制度。我们用下表说明──王爵封国统辖数县或十数县，地位高于郡，侯爵封国只统辖一县或数乡，与县相等。

中央政府

「郡」「王国」「侯国」，都直隶中央政府，互不相涉。

封国（王国）

太上皇　刘执嘉

一任帝  刘邦

二任帝  刘盈

齐王  刘肥

体裁

赋（汉赋）

诗（唐诗）

词（宋词）

曲（元曲）

自由诗

楚辞

九、东西方世界

──三○年代?纪元前一六八年（吕雉死后十二年），希腊各城邦，除斯巴达外，共组亚该亚同盟。马其顿王百尔修为盟主，攻击斯巴达，强迫它加入同盟，共抗罗马共和国。罗马遂击马其顿，马其顿大败投降，被掳去男女十五万人，悉卖为奴。

──五○年代?纪元前一四九年（七国之乱后五年），第三次布匿战争爆发。罗马深恐迦太基共和国复兴，藉口迦太基违反停战条约，出兵进攻，命迦太基交出全部军械，并以贵族子弟三百人当作人质，迦太基全部接受。但罗马忽然懊悔条件太轻，又加上拆除城墙，不准在市区添建房屋，不准沿海居住等等条款。罗马立意要激怒迦太基，迦太基果然被激怒，妇女儿童都参加作战，保卫祖国。

──五○年代?纪元前一四六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前六年），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迦太基城陷，国亡。罗马纵火屠城，迦太基抵抗到最后一人，全部被杀。老弱幸存者，全被卖为奴隶（迦太基共和国的结局凄惨而悲壮，使我们不愉快的证明「哀兵必胜」这句话不是绝对的，它只是格言，不是定律，而历史上偏偏有太多的格言）。

第十三章　纪元前第一世纪

本世纪，中国继续从事与匈奴汗国的战争。好战的北方邻国，永远是中国的祸根，这个祸根如果不彻底排除，中国便永远追求不到和平。所以，中国向北进击，只是避免沦亡的求生自卫。匈奴汗国在中国不断进击下，终于由分裂走向瓦解。

在国内，统治中国的西汉王朝的皇族，即刘邦的后裔，享受太久的富贵，使他们不可避免的陷于腐败和堕落，政权遂转到皇帝母亲或皇帝妻子的家族之手，形成一种特殊的「外戚政治」，为西汉王朝敲起丧钟。

一、中匈两国的和与战

匈奴汗国有足够的强大，中国在上世纪（前二）获得的胜利，包括夺取了它最富庶的河西走廊，也只能使它受创，不能使它屈服。而受创的匈奴汗国，仍是劲敌。

上世纪（前二）最末一年（前一○一），且íL侯单于即位，表示愿与中国和解，把过去所拘留的中国使节，一齐遣回长安。本世纪（前一）第一年（前一○○），中匈恢复邦交，中国派遣正使苏武、副使张胜，赴匈奴汗国报聘。莫名其妙的怪事就发生在这位丑恶的副使张胜身上，张胜跟早先投降匈奴汗国的一些中华人，密谋乘且íL侯单于外出打猎时，杀掉匈奴的智囊卫律，然后劫持单于的母亲，逃回中国，这种卑鄙计画，竟出自高级外交官员，使人心惊。事情败露后，经过一场流血杀戮，爱国心切的张胜露出投机的原形，投降匈奴。而毫不知情的苏武却拒绝投降，匈奴把他放逐到冰天雪地的北海（贝加尔湖）。两国刚刚恢复的邦交，被一个小政客破坏，重新以兵戎相见。

──苏武被放逐贝加尔湖，靠牧羊维生，二十年之久，始终拒绝投降，匈奴汗国宣称他早已死亡。一○年代最后一年（前八一），中匈复交，中国派到匈奴汗国的使节，听到苏武仍然活着的消息，就告诉匈奴说：中国皇帝曾射下一只雁，雁足上系着苏武求救的信件。匈奴吃了一惊，才把他释放。苏武出使时只四十余岁，回国时已六十余岁，妻子早已改嫁，家人也早星散。他的故事，两千年来，中国有无数小说、戏剧和歌曲，歌颂他忠于国家坚忍不屈的伟大精神。

苏武被囚的明年（前九九），中国大军分两路向匈奴汗国进攻，一路是大将李广利，出兵酒泉（甘肃酒泉），深入西域，到达天山，被匈奴击败。另一路大将李陵的遭遇，更为恶劣。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出兵居延海（内蒙额济纳旗），向北深入沙漠，行军三十余日，挺进到浚稽山（蒙古戈壁阿尔泰山），跟匈奴且íL侯单于的三万人相遇，李陵迎战，杀数千人。且íL侯单于召集援军，约八万余骑，李陵只得撤退。但最强悍的步兵，摆不脱骑兵的追击。匈奴兵团分为两翼，左右展开，把李陵兵团夹在当中。李陵且战且走，数日之后，退到一个不知名的山谷，规定士兵受伤三次以上的才准坐车，受伤两次以上的改为驾车，受伤一次的继续战斗，又杀匈奴三千余人。再走四五日，到达一片苇草茂盛的畜牧地带，匈奴兵团顺风纵火，李陵却先行纵火自救。再南行，到达山丘区域，且íL侯单于命他的儿子攻击，李陵兵团在树林中设下埋伏，又杀匈奴三四千人。且íL侯单于以元首之尊，亲自指挥十六倍于敌人的精兵，追击十余日，不能取胜，简直愤怒的发狂，攻击更加猛烈。李陵在沙漠中再南行四五日，又杀匈奴二千余人。且íL侯单于已经发现李陵是一支孤军，更紧追不舍。两翼越过李陵，在李陵前方合围，遮断退路，箭如雨下，呼喊投降。李陵继续战斗，一日之内，射出五十万箭，箭遂用尽。就抛弃车辆辎重，全体徒步前进，还有三千余人，进入íL汗山（蒙古诺颜博格多山），匈奴兵团堵住谷口。入夜，李陵徘徊阵垒之间，叹息说：「再给我们每人十枝箭，就能支持到边界。」然而，他没有箭。夜半，李陵下令击鼓突围，鼓已破裂，不能发声。李陵命向四面八方冲出，一以分散敌人注意，一以希望有人能逃回中国向政府报信。他与另一位将军韩延年上马，率亲军十余人，越岭南走。匈奴兵团潮水般追击，李陵身上除短兵器外，没有他物，不能阻挡敌人缩小包围圈。终于，韩延年中箭而死，李陵被俘。

两年后（前九七），大将李广利、韩说、公孙敖，分别出朔方（内蒙杭锦旗北）、五原（内蒙包头）、雁门（山西右玉），三路再向匈奴汗国进攻。匈奴早得到消息，向漠北撤退，三路大军都无收获。七年后（前九○），李广利再出五原，而皇帝刘彻却在首都长安，以诅咒的罪名，把李广利的妻子逮捕下狱。李广利正在乘胜追击，听到消息，立即抛弃大军，只身向匈奴投降。这是刘彻的残忍性格逼出来的国际笑柄，并且使反击匈奴的军事行动，再度受到挫折。

本世纪（前一）初期，中国站在失利的一边，但并没有大战，李陵以五千步兵对抗匈奴八万骑兵，只是一场苦斗而已。匈奴汗国竭力避免与中国决战，希望积小胜为大胜，使中国疲惫。这种情形，维持四十年，直到本世纪（前一）中叶。

二、司马迁?路温舒

李陵被俘，使中国史学之父司马迁，受到酷刑。

司马迁，夏阳（陕西韩城）人，他的史学名着史记，是中国最早的一部最有价值的史书。

在幼年的时候，司马迁跟随父亲，游历了很多地方，东南到过会稽（江苏苏州）。南方到过沅江湘江（皆在今湖南），东方到过鲁县（山东曲阜），西南到过巴郡（四川重庆）、蜀郡（四川成都）、益州郡（云南晋宁）。可以说他足迹走遍半个以上已知的世界，这对他开阔的心胸和写作的技巧，有很大帮助。父亲逝世后，他继任父亲的官职──天文台长（太史），随即着手撰写史记──中国第一部传记式的通史。

然而，当这部巨着写到一半时，李陵被俘，皇帝刘彻大怒，在专制帝王眼中，只有自己的命值钱，别人的命都不值钱，所以，他认为李陵应该自杀。大臣们谄媚刘彻，也一致认为李陵应该自杀。刘彻问司马迁的意见，司马迁的灾难于是来临，他回答的恰恰是刘彻所不愿意听的话，他说：

「李陵对士兵非常爱护，平时常以杀敌报国为最大志愿。如今不幸战败，而一些没有冒一点危险的大人先生，却在一旁议论纷纷，挑剔他的过错，使人痛心。李陵以不满五千人的步兵，深入沙漠，与八万骑兵对抗，转斗五百公里，箭尽力竭，但仍冒白刃反攻，部下毫无离心，自古名将，不过如此。他身虽被俘，却曾力挫强敌，也足以名垂天下。而且我更相信，李陵忍辱投降，绝非出自本心，他一定另有计谋，报效祖国。」

──一○年代纪元前八一年，刘彻已死，在匈奴羁留二十年的苏武被释回国时，写信给李陵，劝他一同回国。李陵覆信说：「我当时所以不死，只是打算效法前辈英雄，有所作为。可是，大志未成，全族被刘彻屠戮，老母都不能幸免。仰天捶胸，眼泪流尽，继之泣血。」忍辱负重的人，不可能被狂热份子体谅。沉痛的心情，也不可能被浮滑之徒了解。所以李陵、司马迁不得不成为悲剧人物。

刘彻既决心屠戮李陵全族，对司马迁赞扬李陵的话，当然使他大为光火，就把司马迁囚入诏狱。法官会审的结果，确定司马迁犯了包庇叛徒的伪证之罪，判处死刑。司马迁的家人为他好不容易借贷到一笔赎金，才减为次一等的腐刑──将生殖器割除。

腐刑固然痛苦，但尤其羞辱，司马迁几次都要自杀，但他终于在残忍的命运下活下去，为的是要完成他的史记巨着，他的苦心使我们感谢。

史记上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姬轩辕，直到本世纪（前一）他受腐刑之后。用二百余人的传记，表达二千六百年间的人事变化和社会变动。再用若干表格和专题报导，作为补充。以简练的中国古文写出五十二万字巨书，成为中国史籍的珍宝。而且这种体裁，从此被史学家奉为圭臬，中国所谓「正史」，两千年来都跳不出司马迁所创立下的范畴。

司马迁所遭遇的酷刑，不是孤立事件或偶发事件。它普遍的存在，而且已长久存在。中国司法制度，很早就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普通法庭──司法系统，另一个即司马迁所碰到的诏狱法庭──军法系统。

诏狱法庭的特征是，犯法与犯罪无关。法官的唯一任务是运用法律条文编撰一件符合上级头目旨意的判决书。司马迁不过一个中级官员而已，即令最高级官员，只要陷进诏狱系统，都不能自保。像削平七国之乱，拯救西汉王朝的救星，后来担任宰相的周亚夫，他的儿子曾购买一些纸糊的刀枪之类的葬器，预备老爹死后焚化。有人告发周亚夫私藏武器叛乱，立刻就被投进诏狱。周亚夫向法官解释那些只是死人的用具，法官何尝不知道那是死人的用具，但他们的任务不是追寻真相，而是执行命令，只好回答说：「你虽然没有在地上叛乱，但很明显的，你将在地下叛乱。」周亚夫只有死亡。另一位农林部长（大农令）颜异，当皇帝刘彻发行一种专门向封国诈财勒索用的「鹿皮币」时，颜异仅只向外翻了一下嘴唇，也立刻被投进诏狱，法官判他犯了「腹诽」大罪──虽然没有在言词上反政府，但却很明显的在肚子里反政府。颜异也只有死亡。

诏狱法庭不限于直接冒犯了皇帝，一件谋反案发生后，无论这件谋反案是真的，或是出于诏狱系统──诬陷的，往往千千万万人牵连进去，包括各色人等。像亲王刘安谋反案，死于诏狱的就有数万人。刘彻亲信江充揭发的巫蛊案，死于诏狱的也有数万人。法官对失宠了的亲王、宰相、部长，当敢如此残虐的任意戏弄，低级官员和平民所受到的待遇，我们可用常识判断。以上世纪（前二）九○年代为例，十年中每年诏狱系统逮捕的囚犯，都有十余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亦即平均一百人中，就有一个人因谋反罪而身系囹圄，这个数目使人毛骨悚然。

这是中国文明的一项耻辱，对此现象，路温舒首先提出呼吁，要求政府尊重人性，保障人权。

路温舒，钜鹿（河北平乡）人，跟司马迁相反，无论在当时或在后世，都默默无闻，他只不过是司法部（廷尉）一名低级的总务官（廷尉史），但也正因为身在司法部任职，所以比普通人了解的更为深刻。三○年代纪元前六七年，司马迁受腐刑已三十二年，他给当时的皇帝刘病已，上了一份奏章，暴露司法的黑暗，他说：

「司法裁判，是国家大事。处死的人不能复生，砍断的手足不能复续。书经上说：『与其杀一个无罪的人，宁可放掉一个有罪的人。』可是，今天的司法裁判，却恰恰相反。法官们上下勾结，刻薄的人，被称赞为廉明。残忍的人，被称赞为公正。主持正义、昭雪冤狱的人，却有被认为不忠贞的后患。所以，法官审讯案件，非致人于重刑不可，他对囚犯并没有私人恩怨，只是用别人的自由和生命，来保卫自己的自由和生命而已。他必须把别人陷入重刑，他才可以获得安全。」

路温舒又说：

「于是，死囚所流的血，盈满街市。其他处刑的囚犯，更比肩相连。遇到行刑日子，每次都杀万人以上，诚感可哀。」

路温舒指出造成冤狱的原因在于口供主义，他说：

「人之常情，安乐时愿意活下去，痛苦时则求早死。苦刑拷打之下，要什么口供就会有什么口供。囚犯不能忍受酷刑的痛苦，只好照着问案人员的暗示，捏造自己的罪状。问案人员利用这种心理，故意把囚犯的口供引导到犯罪的陷阱。罪状既定，唯恐怕还有挑剔之处，就用种种方法，把口供修改增删，使它天衣无缝，每字每句都恰恰嵌入法律条文之中。锻链完成之后，写成公文书，即令上帝看到，也会觉得这个囚犯死有余辜。因为陷害他的都是法律专家，显示出的罪状是太明显了。」

路温舒建议改革。皇帝刘病已的反应是，下一道诏书，命全国法官办理案件时要宽大公平。仅靠行政命令当然不能改变悠久传统，因为冤狱与酷刑，是无限权力政治制度下的产物，此种制度存在一日，冤狱与酷刑存在一日。像司马迁、周亚夫、颜异，事实上任何法官都救不了他们。但路温舒的奏章，使我们发现中华人权所受的蹂躏，自古就没有有效的保护。这份奏章，是中国最早争取人权的呼声，虽然很温和，很微弱，而且又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三、中国疆土的继续扩张

西域（新疆）各国自从张骞之后，便处于中华帝国与匈奴汗国两大超级强权的夹缝之间，左右为难。

匈奴汗国在西域早就建立势力，设有西域总督（僮仆都尉）。匈奴使节到西域，一切费用，都由所在王国供应。而中国使节的一饮一食，却要用钱购买，这已够中国不舒服了，再加上各国在匈奴的压力下，往往截杀中国使节，遂使中国终于发动一连串膺惩性的战争。

第一个跟中国发生冲突的是楼兰王国。

──楼兰王国首都位于今新疆若羌；而东北重镇楼兰城，则位于罗布泊西数公里处，现在已全部陷于沙漠之中。我们在介绍中国沙漠时，曾谈到沙漠南移，并举楼兰为例。至迟在本世纪（前一），楼兰王国以及且末王国（新疆且末）、婼羌王国（新疆若羌东南一百七十公里）、精绝王国（新疆民丰北一百一十公里），距沙漠都有一段距离，还是富庶的花花世界。可是二十世纪的现在，都成了断瓦残垣，寸草不生的沙碛废墟（注意现在地图上标示的，今鄯善不是古楼兰，今若羌也不是古婼羌）。

楼兰王国是西域最东的国家，跟中国最西的敦煌郡接壤。西域的南部被塔克拉玛干沙漠及白龙堆沙漠再分割为南北两部，楼兰城正是分道的港口，中国出使各国的使节，由楼兰城分赴沙漠南北。由沙漠南北各国返回的使节，则在楼兰城会合。冲突的时间是上世纪（前二）九○年代，比大宛王国汗血马战役要早三年。楼兰王国和车师王国（新疆吐鲁番），在匈奴汗国指使下，派出联合巡逻部队，专门截杀中国使节，以切断中国跟西域的交通线。中国的反应十分激烈。纪元前一○八年，大将赵破奴率骑兵七百人，奇袭楼兰，把楼兰王击斩。

──正因为击斩楼兰王太容易，西汉政府把大宛王国看走了眼，认为跟楼兰王国一样脆弱，才有三年后的汗血马战役。

进入本世纪（前一），中国在西域殖民，已有相当成绩。轮台（新疆轮台）一带的肥沃土地上，就有屯垦区。这时候，楼兰王国新王安归，跟匈奴汗国结亲，再度截杀中国使节。龟兹王国（新疆库车）进攻中国屯垦区轮台，击斩屯垦司令（校尉将军）赖丹。

二○年代纪元前七七年，中国使节傅介子进入西域，先到楼兰王国，把国王安归杀掉，改它的国名为鄯善王国。另立一位新王，由中国政府送一位宫女作新王的王后。

六年后（前七一），中国与乌孙王国（吉尔吉斯伊什提克城）联合出兵，夹攻匈奴汗国，企图使匈奴汗国在两面作战的苦境中崩溃。中国方面，由田广明等五位大将，分别由西河（内蒙准格尔旗西南）、云中（内蒙托克托）、五原（内蒙包头）、张掖（甘肃张掖）、酒泉（甘肃酒泉），五路出兵。乌孙王国方面，由中国使节常惠担任参谋长，向东进军。匈奴汗国得到消息，立刻作大规模紧急撤退。以致中国声势浩大的五路大军，深入沙漠一千余公里，仍捕捉不到敌人主力。但乌孙兵团却大获全胜，俘掳匈奴亲王以下四万余人。匈奴汗国从此更加衰弱，张骞断匈奴右臂的西进政策，现在显出功效。他敏锐的眼光能远瞻到六十年之后，则不仅是伟大的探险家，而且更是伟大的政治家。

这次战役之后，常惠紧接着调发各国军队五万余人，进攻龟兹王国，声讨它攻杀轮台中国屯垦司令赖丹的罪行。但六年前当时的国王已经去世，现任国王谢罪说：「这不是我父亲的意思，而是我父亲大臣姑翼的意思。」常惠说：「那么，交出姑翼。」龟兹王国交出姑翼，就在城下处斩。于是中国声威，震慑西域。屯垦区恢复，并迅速推展，由轮台而渠犁王国（新疆库尔勒），而伊循城（新疆若羌东）。他们跟当地女子结婚，西域各国开始有中国血统的国民。

──注意常惠的用兵，他进攻龟兹王国，用的不是中国军队，而是西域各国联军，这是最成功的外交手段。当纪元后十八世纪，欧洲英法等国殖民最盛时，遇到战乱，主要兵源乃靠本国。

面积广袤的车师王国（新疆吉木萨尔）位于天山以北，是中国前往乌孙王国的要道之一。车师国王乌贵娶了匈奴汗国的公主，所以跟匈奴结盟，继续遮杀中国使节。三○年代纪元前六七年，中国在渠犁王国的屯垦司令郑吉，率领屯垦兵团一千五百人，再调发各国军队，集结一万余人，攻击车师。乌贵不能抵抗，但投降又恐惧匈奴汗国报复。两难之下，他索性放弃王位，向西投奔乌孙王国。中国就把车师国民东迁到交河城（新疆吐鲁番），而在车师故地（新疆吉木萨尔）屯垦。匈奴汗国对这个侵入到天山以北的屯垦区大为惊恐，不断派兵骚扰。三年后（前六四），中国承认在天山以北不可能保持据点，把屯垦区撤销，退回天山以南，与渠犁王国的屯垦区合并。

──但交河城仍然存在，称车师前王国，故地（新疆吉木萨尔）则称车师后王国。

在西域，中国公主占重要地位。第一位公主刘细君于上世纪（前二）九○年代，嫁给乌孙王岑娶。刘细君逝世后，中国再把另一位公主刘解忧嫁给继任的乌孙王翁归靡，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嫁给龟兹王绦宾，绦宾深以当中国的外孙女婿为荣。三○年代纪元前六五年，夫妇曾一同到长安朝见中国皇帝。远在西域西陲的莎车王国（新疆莎车），国王死后，没有子女，为了倚仗中国国威，就迎立刘解忧最小的儿子万年当国王。想不到万年是一个不成才的小流氓，使国人大大的失望。故王的弟弟就把万年杀掉，自己继位。但中国外孙不是随便可以加害的，就在龟兹王夫妇入朝的当年，中国使节冯奉世调发各国军队，进攻莎车，莎车城陷，新王被斩。

中国公主还有一位侍婢冯嫽，嫁竉谒锿豕_蠼_抢_飞献蠲览龆_易畛晒Φ呐_渭抑唬４_砉骱痛_碇泄__鍪刮饔蚋鞴_鹘饩婪祝鞴_运_谐绺叩淖鹁础￡

四○年代纪元前六○年，中国政府任命郑吉担任首位西域总督（都护），他把总督府（都护府）设在乌垒王国（新疆轮台东北），中国在西域势力，更为增强。

四、匈奴汗国的分裂

人的恶运有连锁性，国家也是如此。匈奴汗国在西方被乌孙王国击败，在东方也被新兴的乌桓部落（内蒙西辽河上游）击败，国势日形萎缩。

国势萎缩一定引起国人的苦闷和政权的不稳定，又加上此时在位的握衍朐提单于，暴虐好杀，更促使危机加重。四○年代纪元前五八年，东方将领们拥立一位亲王即位，号称呼韩邪单于。握衍朐提单于出兵讨伐，战败被杀。但西方将领们也拥立另一位亲王即位，号称屠耆单于。两个单于，互相攻击。明年（前五七），另外又崛起了三个单于，于是五单于并立，全国大乱。经过一番为敌报仇式的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呼韩邪单于。可是他的一位族兄却又在东方自立，号称郅支单于。纪元前五四年，郅支单于向西进攻，进入王庭（当时匈奴的王庭设在蒙古哈尔和林），呼韩邪单于节节向南败退。从这一年起，匈奴分裂为南北两个汗国。两个汗国为了争取外援，争着向中国奉承乞怜，和争着派遣太子到中国充当人质。

呼韩邪单于不久就无法支持郅支单于的攻势，纪元前五一年，他率领南匈奴汗国全部人民牲畜，向中国投降。这是一件爆炸性的大事，呼韩邪单于到长安朝觐时，中国皇帝刘病已在皇宫中大摆酒筵欢迎他。呼韩邪单于要求迁居河套，刘病已同意，并派大将韩昌，率领骑兵一万六千人，沿着黄河驻防保护。这一次朝觐对西域各国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震撼，他们认为绝不可抗拒的庞大的匈奴汗国，竟被中国征服。

──呼韩邪单于自此不断朝觐，最后一次朝觐是六○年代纪元前三三年。当时皇帝刘奭（刘病已的儿子）把一位宫女王昭君赏赐给他。刘奭并不认识王昭君，等到辞行时才发现她竟是一位绝色美人，使他那数万名后宫的小姊们都黯然失色，他大大的跳高起来，下令把宫廷画家毛延寿杀掉，因为毛延寿没有把她的美貌画出来。关于王昭君的故事，中国流传最久也最广，被写成很多诗歌戏剧，家喻户晓。

呼韩邪单于在中国全力援助下，力量渐大，不断反攻。现在轮到郅支单于不能支持了。于是向西移动，侵入西域北境，灭掉坚昆王国（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上游）和丁零部落（贝加尔湖畔）。他向中国要求送还充当人质的太子，中国政府慷慨答应，派使节谷吉，一直把太子护送到他的临时首都坚昆王城。可是，万万想不到，郅支单于不但毫无感谢之情，反而记起中国援助他的对手呼韩邪单于的怨恨，竟把谷吉杀掉。郅支单于杀了谷吉之后，才发现杀掉中国使节的严重性，他放弃坚昆，继续向西迁移。就在这时候，康居王国（哈萨克突厥斯坦）屡屡被乌孙王国击败，想借匈奴的力量保卫自己，两国遂结成同盟。

五○年代纪元前四四年，郅支单于率领他的部下，到达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即行出兵攻击乌孙，乌孙王国不能抵御，西界边陲，几乎全部残破。

但康居王国和北匈奴汗国间的蜜月很快结束，郅支单于以康居王国的保护人自居，而且性情粗暴，把康居王的女儿也杀掉，又把康居贵族当作奴隶一样驱使迫害。又兴筑城垒，向西域各国发出通知，要他们进贡。康居王国深悔引狼入室，但已无法挽救。

六○年代纪元前三六年，距郅支单于杀中国使节八年，中国西域总督府副指挥官（副校尉）陈汤，调发各国军队，连同屯垦兵团，共四万余人，分两路向郅支单于夹攻，南路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穿过大宛王国。北路则穿过乌孙王国，在郅支城（哈萨克江布尔）下合围。郅支城陷落，联军斩下郅支单于的头，传送航空距离三千三百公里的中国首都长安。陈汤在他给政府的报告中，陈述所以发兵的理由。他说：「凡侵犯中国的，逃的再远，也要诛杀。」北匈奴汗国灭亡。

呼韩邪单于成为匈奴汗国唯一政权，不久即向中国请求离开河套，回到北方他自己的故土。

五、外戚政治

中国势力在西域成长的时候，统治中国的西汉王朝的外戚政治，也在成长。

西汉政府可以说自始至终，都由皇帝跟外戚共同执政。开始时皇帝当然占优势，但若干年代下来，皇帝生活腐化和寿命短促，外戚遂占优势。等至外戚的优胜成为绝对力量时，皇帝只有交出权力。

西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他的妻子吕雉，虽跟他一样，只是一个不识几个字的乡下女人，但却是一个不平凡的女野心家，帮助她丈夫创立事业。当刘邦在外作战时，她在后方留守，不惜发动最大的冤狱，以巩固政权。刘邦死后，她以皇太后之尊，在接着第二任、第三任、第四任皇帝在位期间，独揽大权，把刘邦那个非姓刘不能封王的白马之盟废除，而把她的兄弟侄儿，大批封王。她死之后，刘姓皇族反攻，吕姓戚族全部被杀。可是刘姓皇族可以杀尽吕姓戚族，却不能杀尽所有戚族，这是那个时代无法解开的结。我们且将这个结，即西汉政府历任皇帝任用外戚的情形，列出一表：

一○

吕产、吕禄（刘恭刘弘祖母太皇太后吕雉的侄儿）

二○

（后一世纪）○○

14

刘箕子

王莽（刘箕子祖母太皇太后王政君的侄儿?刘箕子妻子王皇后的父亲）

15

刘婴

王莽（刘婴曾祖母太皇太后王政君的侄儿?刘婴伯母王太后的父亲）

皇帝能力强的时候，外戚是一种助力。皇帝能力弱的时候，外戚就自然成为政权的接班人。吕姓外戚即是很明显的例证，假使他们中间有一个不是脓包，刘姓皇帝反击失败，西汉王朝的政权一定结束。所以在大的教训之后，一连两任皇帝，对外戚都保持相当距离。第七任皇帝刘彻，虽大量任用外戚，但他能够控制局势。而且还在防范工作上，采取残忍手段。他死的前一年（一○年代纪元前八八年），最心爱的小儿子刘弗陵，只有九岁，他想立他当太子，于是先行把年轻美丽的母亲钩弋夫人杀掉，他解释说：「我死之后，她当了皇太后，一定为非作歹，重用她的家人。为了避免吕雉故事重演，不得不如此。」

然而，西汉政府的基本构成形态，所面临的不是特定的某一人某一姓的外戚问题，而是普通性的外戚问题。吕姓戚族的屠灭和钩弋夫人的被杀，都无法阻挡政权滑入外戚之手。第十任皇帝刘病已出身平民（他的祖父是刘彻的太子，被杀，后裔废为平民）。刘病已当了皇帝后，不但有一种自卑感，而且有一种孤立感，他跟前任皇帝的外戚霍光站在一起时，就感觉到如芒刺在背。而在任用他自己的外戚掌握政权后，才感到安全。霍姓戚族终被屠杀，史姓戚族和许姓戚族接着兴起。

这种情形，演变到本世纪（前一）末期，遂形成一种现象：旧皇帝逝世时，他的外戚即退出政府。新皇帝即位，他的外戚即进入政府，好像近代民主国家选举后的政党转移情形一样。举一个例子就可明了，十二任皇帝刘骜逝世后，没有儿子，由弟弟的儿子刘欣继位。因为不是父子相袭，所以各有各的外戚，刘骜的母亲皇太后王政君，即下令王姓戚族全部免职，让出官位给刘欣的外戚──祖母傅、生母丁。

本世纪（前一）最后一年（前一），刘欣病死，也没有儿子，由他叔父的儿子，年方九岁的刘箕子继位。王政君恢复皇太后的权力，立即征召她的侄儿王莽担任大司马（宰相级），将傅姓戚族和丁姓戚族全部杀掉或赶走，同时不惜采用流血手段，阻挡九岁刘箕子的外戚──母亲卫氏的家族，前来首都。

外戚政治发展到这个阶段，西汉王朝命运已经注定要结束。

六、东西方世界

──○○年代?纪元前九七年（司马迁所着史记，截止于本年），日本崇神天皇将象征皇权的神器（祭祀用具），安置于大和地方，日本人遂自称大和民族。

──一○年代?纪元前八五年（钩弋夫人被杀后三年），罗马共和国执政官美立阿斯，改革内政，取消穷人四分之三的欠债。剥夺远征小亚细亚大将萨拉公民权，屠杀他的同僚。

──一○年代?纪元前八三年（苏武回国前二年），萨拉由小亚细亚回军，攻陷罗马城。每日公布他的政敌名单，宣布不受法律保护，屠杀五千余人。

──二○年代?纪元前七九年（苏武回国后二年），义大利半岛维苏威火山爆发，庞培城沦没（当时是一件震人心腑的大惨剧，可是人们终于将此城和被活葬的人民忘记。两千年后的十九世纪，此城才被掘出重现，火山灰保护每一尸体，使两千年前人们逃难时的恐怖情景，如在眼前）。

──二○年代，纪元前七三年（中国使节傅介子击斩楼兰王后四年），罗马共和国奴隶斗士斯巴达卡斯等七十余人，从加菩阿角斗场逃出，各地奴隶纷往投奔，计画渡地中海脱离罗马。罗马大将格拉苏讨伐，战事持续三年，史学家称「奴隶战争」。

──二○年代?纪元前七一年（中国与乌孙王国夹攻匈奴），罗马共和国奴隶战争结束，奴隶军溃败，斯巴达卡斯跟他的部属六千余人，全部钉死十字架，自罗马城到阿匹安道上，悬尸数十公里。

──三○年代?纪元前六二年（中国在西域设总督前二年），罗马共和国「前三雄时代」开始，执政官庞培、格拉苏、恺撒，三人结盟，轮流主持国政。

──四○年代?纪元前五七年（匈奴汗国五单于并立），日本派遣使节到中国朝贡，中国政府颁发金印，印文「汉委奴国」。

──四○年代?纪元前五五年（郅支单于攻呼韩邪单于入王庭前一年），罗马大将恺撒攻入英格兰，说出名语：「我来，我见，我征服。」

──四○年代?纪元前五三年（南北匈奴向中国争宠，送太子为人质），罗马大将格拉苏，远征亚洲安息王国，在卡里会战，罗马军团大败，死二万余人，被俘为奴的一万余人。格拉苏被擒，安息人因他贪财如命，就把黄金熔汁，灌入他的口中而死。

──五○年代?纪元前四九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首次入朝中国后二年），罗马「前三雄时代」结束。执政官庞培嫉妒恺撒的成功，与元老院联合，下令免除恺撒高卢（法国）总督。恺撒遂回军，攻陷罗马城，庞培逃亡。元老院推选恺撒为执政官。

──五○年代?纪元前四四年（北匈奴汗国郅支单于杀中国使节谷吉），恺撒被其摰友布鲁特斯、加西阿斯，在元老院中刺死。鈅霾拷捕岱⒍癖洌逾_鲅_游荽笪铰蘼沓恰￡

──五○年代?纪元前四三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率众离河套，回归故地），屋大维、安东尼、雷比达斯，同被推选为执政官，史学家称「后三雄时代」。

──六○年代?纪元前三九年（中国远征军击斩郅支单于前三年），安东尼进攻埃及，被托勒密王国二十七岁女王克丽奥佩特拉所迷，流连忘返。

──六○年代?纪元前三一年（中国美女王昭君嫁呼韩邪单于后二年），安东尼与屋大维决裂，安东尼兵败自杀。克丽奥佩特拉打算再用她的美色迷惑屋大维，但不久就发现屋大维准备把她骗到罗马游街示众，遂自杀。从纪元前四世纪亚历山大帝国分裂出来的托勒密王国，到此灭亡。

──七○年代?纪元前三○年（关中大雨四十余日，长安大乱），罗马元老院上屋大维尊号「奥古斯都」（伟大），虽名义上不是皇帝，但既为终身元首，又世代相传，固与皇帝无异。罗马共和国遂成为罗马帝国。

──九○年代?纪元前四年（皇太后王政君征召王莽当大司马前三年），耶稣诞生。

第十四章　第一世纪

○○年代  ○一──○九

一○年代  一○──一九

二○年代  二○──二九

三○年代  三○──三九

四○年代  四○──四九

五○年代  五○──五九

六○年代  六○──六九

七○年代  七○──七九

八○年代  八○──八九

九○年代  九○──九九

从本世纪起，历史进入纪元之后，这对研究和阅读历史的人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我们习惯于从少到多计算数字，而纪元前的时间，却必须倒着来数。如纪元后「三年到七年」，纪元前就必须说成「前七年到前三年」。进入纪元后，时间观念，才恢复正常。至于年代，更容易计算，我们特地列出上表，以加强印象。不过，在本世纪（一）中，只包括九十九年，与其他世纪不同。我们认为对年代采取这种划分方式，比较更能迅速显示时间的关系位置。

统治中华帝国的西汉王朝于本世纪○○年代灭亡，外戚王莽建立新王朝──这个「新」字不是形容词，而是这个王朝的专用名词。但新王朝是一个短命政权，代之而起的是刘姓皇族的一员建立的玄汉王朝，而玄汉王朝也只有三年寿命（比项羽的西楚王国还少二年）。

最后，刘姓皇族更疏远的一员──实际上他是一个平民，建立东汉王朝，中国再呈现大一统的雄姿。

一、新王朝与新社会政策

西汉王朝第十四任皇帝刘箕子，九岁时当皇帝，十四岁时，被他的岳父兼大司马（宰相级）的王莽毒死。接着是最后一任皇帝刘婴，只有两岁。当刘婴五岁时，即本世纪（一）○○年代九年，王莽的布置已经成熟，发动宫廷政变，由这一位尚不识字的五岁顽童刘婴，颁下用深奥古文写成的诏书，把皇帝宝座禅让给王莽。历时二百一十五年的西汉王朝，到此结束。王莽命名他的政权为新王朝。

中国历史有一个现象，每一次政权转移，都要发生一次改朝换代型的大混战，野心家或英雄们各自握有武力，互相争夺吞噬，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即成为儒家学派所称颂为「得国最正」的圣君，在血海中建立他的政权。王莽打破这种惯例，他跟战国时代齐国的田和一样，用和平的方法接收政权，同时也创造了一个权臣夺取宝座的程式，以后很多王朝建立，都照本宣科。西汉王朝在平静中消失，新王朝在平静中诞生，两大王朝交接之际，没有流血。

王莽是儒家学派的巨子，以一个学者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中国历史上仅此一次。他夺取政权的目的与刘邦不同，刘邦之类只是为了当帝当王，满足私欲。王莽则有他的政治抱负，他要获得更大权力，使他能够把儒家学说在政治上一一实践，缔造一个理想的快乐世界。他认为古代社会中，人人平等，可是到了后来，互相争夺，遂发生不平等现象。富人有很多土地，穷人则一无所有。男子沦为奴隶，女子沦为婢女。幸而仍保持自由，父子夫妇，终年辛苦耕种，却不能吃饱。为了改善这种不公平，和铲除造成这种不公平的罪恶，王莽的新政府成立后，即实施一连串左列的新社会政策：

一、土地国有  私人不准买卖，恢复一千二百年以前已废除了的古代井田制度。八口以下的家庭，耕地不得超过九百亩，超过了的土地，一律没收，或由地主直接分给他的邻居或家属。

二、耕地重新分配  没有土地的农夫（佃农），由政府分给土地。以一对夫妇一百亩为原则，不满一百亩的，由政府补足。

三、冻结奴隶制度  虽没有马上废止，但禁止所有奴隶婢女继续买卖，以限制奴隶的范围和数目不再扩大，使它最后自然消灭。

四、强迫劳动  凡无业游民，每人每年罚布帛一匹，无力缴纳的，由政府强迫他劳役，在劳役期间，由政府供给衣食。

五、实行专卖制度  酒专卖，盐专卖，铁器专卖，由中央政府统一发行货币（从前任何富豪，都可制造银钱，新政府收回这种授权）。山上水中的天然资源，都为国家所有，由政府开采。

六、建立贷款制度  人民因祭祀或丧葬的需要，可向政府贷款，不收利息。但为了经营农商事业而贷款，则政府收取纯利十分之一的本息。

七、实行计画经济  由政府控制物价，防止商人操纵市场，以消除贫富不均。食粮布帛之类日用品，在供过于求时，由政府照成本收买。求过于供时，政府即行卖出，以阻止物价上涨。

八、征收所得税  一切工商业，包括渔猎、卜卦、医生、旅馆，以及妇女们家庭养蚕织布，从前都自由经营，现在新政府都课征纯利十分之一的所得税。政府用这项收入作为贷款或平抑物价的资金。

从这些措施，我们可发现王莽所从事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全面社会改革，十九世纪才兴起的社会主义，早在一世纪时的中国，就有了构想和实践。

二、二十一年改朝换代混战

王莽的社会改革是伟大的措施，但他彻底失败，他的生命和他的王朝也跟着一齐丧失。我们可为他归纳出下列五项使他失败的原因。

第一、王莽是忠实的儒家学派，而儒家学派的基本精神是崇古。所以王莽的眼光不是向前看，却是向后看。他对他诊断出来的社会病态的治疗，认为只要吃下古老儒书上所用的那些古药，就可痊°K。像土地重新分配，固然很好，可是王莽坚持恢复井田，便根本无法做到。脚步向前走而眼睛向后看，仅这一点，就注定他必然跌倒。

第二、那个时代还没有推动这么庞大改革的技术能力，像贷款利息和所得税，都是「纯利」的十分之一，这涉及到复杂的成本会计，当时恐怕很少有人可以胜任。同时，即令有此人才，王莽更需要一个有组织的干部集团去执行。但他仰仗的却只是行政命令，把所有责任都加到行政官员身上，而行政官员大多数又都腐败无耻（注意，这是中国传统的严重病态，直到二十世纪，才获得改善）。于是善政的蓝图反而变成暴政的行为，民变因之燎原般爆发。

第三、王莽没有办法控制丧失既得利益者的反击。土地国有使地主怨恨，禁止奴隶买卖使奴隶主和奴隶贩子怨恨，强迫劳动使贵族和一些地痞流氓寄生虫怨恨，禁止铸钱使富豪怨恨。这些怨恨容易掩盖因改革而受益者的欢呼和感谢。一遇机会，就向改革反击。

第四、王莽机械的迷信制度万能，他认为「制度确立之后，天下自然太平」。他大部份时间都用在改革制度上，更糟的是他用儒家学派所特有的繁文缛节，不惮其烦的改官名、改地名，凡是「现代」的全都取消，一律恢复「古代」原名。改的太多，以致没有人能够记得住。这种改革应该是不必要的，但王莽檩遵儒家「正名」学说，却特别认真，而也就在这些小事件上，按下大失败连锁反应的电钮。西汉政府对西南夷诸部落酋长，大都用王爵羁绊，这不过是不费一文的虚名，王莽却改封他们侯爵。句町王拒不接受（句町国?云南广南），首先起兵叛变。王莽又把西汉政府颁发给匈奴汗国单于的金印「匈奴单于玺」，改为「新匈奴单于章」。皇帝的印称「玺」，「章」只是普通人的印，乌珠留若íL单于气冲牛斗，遂跟中国断绝关系。南北两边大规模讨伐战事，征兵征粮，引起骚动与饥馑，骚动与饥馑引起遍地陈胜、吴广式的暴动。

第五、王莽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位经济思想家，但不是一个政治家。政治家永不会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聪明，王莽却恰恰认为自己如此，因之他不能容纳与他意见相异的建议，而固执的坚持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见解。所以他对句町国和匈奴汗国的反抗，采取迎头痛击政策。对因饥饿而抢掠的变民，采取高压政策，遂使形势更加恶化。

本来已经被王莽避免了的改朝换代的大混战，在他上台之后，仍然出现。这一长期的流血，自一○年代十七年吕母──吕家老太太起兵开始，到三○年代三七年短命的割据政权──汉帝卢芳逃入匈奴，东汉王朝再度统一中国为止，前后继续二十一年。

我们选择前十年起兵叛变的一些重要的野心家和英雄人物，列为左表：

一七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八○

八七

九○

九二

迷唐部落

护羌校尉　聂尚

羌还大小榆谷，复叛，攻金城（甘肃永靖西北）。

九三

迷唐部落

护羌校尉  贯友

贯友攻陷大小榆谷，建逢留大河桥，羌逃亡赐支河曲。

九七

迷唐部落?塞内诸部落

征西将军　刘尚

羌攻陇西。

九九

迷唐部落

谒者　耿谭

迷唐部落降。

一○○

迷唐部落?湟中诸部落

护羌校尉　吴祉

羌因逢留大河桥之故，拒还大小榆谷，再叛。

羌民族对地方政府的攻击，是对暴政的一种武装反抗，这必须用实例来说明事实的内容，才能了解。七○年代七七年，安夷县（青海平安）一位低级官员，强夺一位漂亮的羌族女子，她的丈夫无处申诉，就杀掉那官员，携带妻子，出塞逃命。安夷县长大怒，他认为羌人太违法乱纪了，率领军队前往追捕，结果激起羌民族各部落组织联合兵团抵抗。八○年代八七年，西羌总督（护羌校尉）张盱已接受迷吾部落的投降，大设筵席招待他们，却在酒中下毒，屠杀八百余人。这种官员的残酷行动，促起更大的反击。在经过不断的互相杀戮之后，双方终于发展成为一种不可理喻的仇恨。九○年代九二年，当时的西羌总督聂尚进行和解，允许迷唐部落还居大小榆谷。酋长的老祖母亲自入塞向聂尚道谢，聂尚也亲自送她返回，在塞外设宴告别，十分隆重。又派遣翻译官田泛等五人，护送她回部落。想不到迷唐酋长竟把田泛等五人逮捕，剥皮裂尸之后，接着即攻击金城（甘肃永靖西北）。

不过，在本世纪（一），这些都限于小的冲突。每次战斗，羌民族方面不过数千人，东汉政府方面不过两万人。

七、东西方世界

──○○年代?九年（新王朝建立，下令土地国有，禁止奴隶买卖），罗马帝国大将未拉斯率军二万人，渡莱茵河北进。日耳曼部落酋长阿明留斯迎战，未拉斯大败，仅二百人生还。从此罗马北境以莱茵河为界，不能再扩张。

──三○年代?三○年（东汉王朝建立第六年），耶稣钉死十字架。

──五○年代?五四年（南匈奴汗国迁居西河美稷后四年），罗马皇帝革老丢，被养子尼罗的母亲毒死，尼罗继位。

──五○年代?五七年（东汉王朝第一任皇帝刘秀逝世），日本派遣使臣到中国，中日两国交通自此开始。

──六○年代?六八年（班超通西域前五年），罗马大将贾尔柏自西班牙回军，攻陷罗马城，皇帝尼罗自杀，在位十五年（尼罗因焚烧罗马城和用诬陷的手段屠杀无辜的基督徒，而遗臭千古）。

第十五章　第二世纪

中国历史一向是环绕着一个圆圈盘旋：一、旧王朝统治阶级腐败灭亡。二、军阀或变民集团乘机夺取政权，发生混战，杀人如麻。三、混战的最后胜利者建立新的王朝，组织新的政府，成为新的统治阶级。四、经过一段安定或繁荣的时间。五、又回到第一：统治阶级腐败灭亡。──如此这般，像走马灯一样，循环不已。

本世纪的中国，正走上第一第二阶段。首先是外戚政治重现，接着招来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最后，东汉政府在一次农民大暴动后瓦解，大一统也瓦解，遍地战火。

一、西域的丧失

西域（新疆）重返中国版图，是英雄豪杰们千辛万苦换取来的。本世纪（二）第三年（一○二），总督（都护）班超退休，返回洛阳。东汉政府派遣一位看起来十分聪明的将领任尚接替，任尚向班超请益说：「我初次担当这么大的责任，深感难以负荷。您在外国三十年，请赐指教。」班超回答说：「塞外的中国官员，差不多在国内都犯过错误，才出塞立功求赎，并不都是小心谨慎、孝子贤孙型那种人。至于外国人士，更各有各的企图。很难使他们顺服，却很容易激起他们的反抗。你的性情，十分严正。俗话说：『太清澈的水没有大鱼，太严格的要求失去团结。』我的意思是，凡事应该求其简单，对小过错多加宽恕，分层负责，你只总揽大纲，不挑剔小节。」

班超跟张骞一样，不仅是成功的冒险家，更是成功的政治家。但智慧低一级数的人，永远不能领悟高一级数人的见解，犹如一头牛永远不能领悟交响乐。班超走后，任尚讥讽说：「我以为班超有什么了不起，原来是个平凡人物。」

只四年时间，任尚就激起西域（新疆）所有国家的叛变。任尚的总督府继班超之后，设在疏勒王国（新疆喀什）。○○年代一○六年，各国联合向疏勒进攻，任尚不能阻挡，急向国内求救，东汉政府把他召回，另行派遣一位将领段禧继任总督。但混乱的局势已不可收拾，段禧转斗到龟兹王国（新疆库车），不能再进。龟兹王是支持段禧的，但龟兹人民叛离他们的国王，与温宿王国（新疆乌什）、姑墨王国（新疆阿克苏），组织联军，攻击段禧和龟兹王。段禧把他们击败，不过整个西域只剩下龟兹一座孤城，前瞻十分黯淡。勉强支持到明年（一○七），东汉政府只得再撤销西域总督，撤回所有残留的屯垦区。

一○年代一一九年，敦煌（甘肃敦煌）太守曹宗试探着派遣部将索班，再进入伊吾卢（新疆哈密）屯垦，鄯善王国（新疆若羌）和车师前王国（新疆吐鲁番），重又归附中国。不久，尚未向西移尽的北匈奴残余部落（新疆阿尔泰山南麓），跟车师后王国（新疆吉木萨尔）联合，攻陷伊吾卢，杀死索班。鄯善王国向中国求救，中国政府正困于日益严重的羌战，不能出兵。只派遣了班超的儿子班勇，担任西域（新疆）参谋长（西域长史），进驻敦煌，遥作声援。北匈奴的残余部落和车师后王国，乘这个机会，企图进攻已成为中国本土的河西走廊。身为英雄之子的班勇，忍无可忍，率领六千人反击，生擒车师后王国国王，带到索班死难处斩首，把头传送到一千九百里外的首都洛阳，悬挂示众。然后征调各国军队，进攻北匈奴的残余部落，北匈奴大败，向北逃走，从此再没有出现。

然而，中国也没有再派总督，只继续派参谋长代理。班勇的后任，没有一个是适当的人选。这是统治阶级长期腐败后必然的现象，根已经溃烂，便很难长出好的果实。最后一任参谋长王敬，他大概很羡慕他的前辈们的威风。五○年代一五二年，他击斩于阗（新疆和田）国王。于阗人民反攻，把王敬杀掉。这时，中国正陷于内争，不能再派出使节，西域（新疆）遂再一次的跟中国脱离。但经济文化的交往，在已经建立了数百年的基础上，并没有中止。

二、羌战的扩大与惨烈

羌民族对东汉政府的抗暴行动，进入本世纪（二）后，东汉政府除了继续采取高压政策外，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使政治清明，这自然办不到。于是羌战从小的冲突，逐渐扩大为大规模的战争。而且向中国本部心脏地区蔓延，直抵首都洛阳近郊。

我们将扩大后的重要羌战，摘要列为下表：

年代

年份

羌民族

东汉政府

事件

○○

一○一

迷唐部落

金城太守  侯霸

侯霸攻羌，迷唐部落瓦解。

一○二

烧何部落

（安定）

羌攻安定（宁夏固原），败走。

一○七

勒姊部落?当煎部落?烧当部落?东岸部落?滇零部落（安定）（陇西）

羌不堪官员暴虐，适逢发兵赴西域迎西域总督段禧，遂揭竿而起。

一○八

滇零部落?参狼部落

征西校尉  任尚

任尚攻羌，大败，死八千人。羌遂直抵长安近郊，南下侵入益州（四川及云南）。

一○九

当煎部落?勒姊部落?锺羌部落

（临洮）

羌攻陷数县。

一○

一一○

滇零部落?先零部落

汉中太守  郑勤

羌攻褒中（陕西汉中西北），郑勤战死。

一一一

先零部落

（河内）

羌东攻，连陷郡县，直抵河内（河南武陟），首都洛阳震动。

一一三

牢羌部落

护羌校尉  侯霸

侯霸攻羌于安定（宁夏固原）。

一一四

号多部落?先零部落

护羌校尉  侯霸

侯霸攻羌于枹罕（甘肃临夏），羌败　?

（西陲部落）

凉州刺史  皮扬

皮扬攻羌于狄道（甘肃临洮），死八百人。

一一五

零昌部落

中郎将  尹就

羌攻益州（四川及云南）。

一一六

先零部落?零昌部落

中郎将  任尚

任尚攻羌，陷北地（宁夏吴忠西南），杀七百人。

一一七

狼莫部落

护羌校尉  任尚

任尚攻羌于富平河（宁夏吴忠境），羌大败。

一一八

狼莫部落

度辽将军  邓遵

邓遵收买奸细刺死狼莫，各部落失去首领，瓦解。

二○

一二○

沈氐部落?当煎部落?烧当部落?烧何部落

护羌校尉  马贤

羌攻张掖、金城。马贤攻羌，杀数千人。

一二一

烧当部落?先零部落?沈氐部落

护羌校尉  马贤

羌攻金城（甘肃永靖西北）、武威。

一二二

虔人部落

度辽将军  耿夔

羌攻上郡（陕西榆林南），败走。

一二六

锺羌部落

护羌校尉  马贤

羌攻陇西，被马贤所败，死千余人。

三○

一三五

锺羌部落

护羌校尉  马续

羌攻陇西、汉阳，被马续击败。

一三八

烧当部落

护羌校尉  马贤

羌攻金城，败走。

一三九

烧当部落

护羌校尉  马贤

马贤攻羌，斩酋长那离。

四○

一四○

且冻部落?傅难部落

凉州刺史  刘秉

并州刺史  来机

羌攻武都（甘肃成县）、金城、三辅，烧陇关。

一四一

且冻部落?巩唐部落

护羌校尉  马贤

马贤败死，羌东攻，侵入长安近郊，放火焚烧皇帝坟墓。

一四三

烧何部落?烧当部落

护羌校尉  赵冲

赵冲攻羌，于参_H、阿阳获胜。

一四四

（诸部落）

护羌校尉  赵冲

赵冲攻羌，败死。

六○

一六○

烧何部落?勒姊部落?零吾部落

护羌校尉  段_G

段_G攻羌，追至碛石山（青海阿尼玛卿山）。

一六一

先零部落?沈氐部落?零吾部落

护羌校尉  段_G

羌攻并州、凉州、三辅。

一六二

沈氐部落

中郎将  皇甫规

羌攻张掖、酒泉，为皇甫规所败。

滇那部落

羌攻武威、张掖、酒泉。

鸟吾部落

羌攻汉阳、陇西、金城。

一六四

当煎部落

护羌校尉  段_G

段_G攻羌，获胜。

一六五

（西陲诸部落）

护羌校尉  段_G

段_G攻羌，杀二万三千人。

一六七

先零部落

使匈奴中郎将　张奂

羌攻三辅，汉军杀死及俘掳羌人一万余人。

一六九

（内地诸部落）

护羌校尉  段_G

段_G攻羌，杀一万九千人。（平息）

由上表可看出羌战的扩大情形，不但向东方中国本部推进一千余公里，而且每次战役，死亡人数都达数万之多，可推测参加战斗的兵力，当数倍或数十倍于此。羌民族已由消极的挣脱贪官，反抗暴政，进而发展到对中华民族全体仇视。不过，虽然如此，那个时代并没有现代意义的民族观念，本质上仍是单纯的官逼民反。因为政府官员贪残凶暴的对象，一视同仁，并不分什么羌民族中华民族。如一○年代一一五年，先零部落攻入益州（四川），东汉政府的大将尹就率军围剿，对中华民族同样奸淫烧杀，以致民间有两句可哀的口号：「强盗来了还可活，尹就来了定杀我。」尹就只不过一次小小的军事行动，根本没有发生战斗，给人民的伤害已如此惨烈，其他较大战役下的人民遭遇，使我们不忍想像。战争所到的地方，手无寸铁的善良农民或牧人，和他们的家禽，同遭屠杀。整个西部中国，千里一片荒凉，白骨遍野，看不到煮饭的炊烟。幸而残存的人民，无论是羌是汉，饥饿使他们堕入吃人惨境。宰相邓?甚至主张放弃纪元前二世纪死人千万，从匈奴汗国手中夺到的凉州（河西走廊），可看出当时官员的颟顸和情势的严重。

连绵一百二十年之久的巨大民变，因羌民族人口太少，惨重的伤亡使他们无以为继，有些部落几乎灭绝。到了六○年代一六九年，终于在东汉政府高压手段下屈服。高压政策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太大，包括撬开了东汉王朝覆亡的墓门。

三、外戚政治的重演

羌战扩大声中，外戚政治再度在东汉中央政府形成。

外戚政治于纪元前一世纪，曾导使西汉王朝灭亡。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宣称是西汉王朝的中兴，但他却没有能力采取有效行动以防止外戚政治的复活，反而走来走去，仍然走到外戚政治的断桥上。

东汉王朝执政人物，可分别为三种：外戚、士大夫、宦官。外戚是古老力量，士大夫和宦官是新兴力量。这三种人物互相斗争，构成东汉王朝全部宫廷政治史。我们用下表说明他们在斗争中的关系位置（皇帝下加△者，表示他并非前任皇帝的儿子，因前任皇帝没有儿子或其他缘故，由旁支坐上宝座）。

年代

皇帝任数

皇帝姓名

即位时年龄

外戚

宦官

士大夫

（上世纪）二○

１

刘秀

三○

五○

２

刘庄

三○

七○

３

刘瀇

一八

八○

４

刘肇

一○

窦宪（嫡母窦太后的哥哥）

郑众（逼窦宪自杀）

郅寿?乐恢

（本世纪）○○

５

刘隆

三月

邓_\（嫡母邓太后的哥哥）

６

刘祜△

一三

邓_\（伯母邓太后的哥哥）

李闰?江京（逼邓_\自杀）

杜根?杨震

二○

７

刘懿△

不详

阎显（堂嫂阎太后的哥哥）

孙程?王康?王国（杀阎显，立刘保为帝）

８

刘保△

一一

梁商（岳父?妻子梁皇后的父亲）

张纲?朱穆?皇甫规

四○

９

刘炳

二

梁冀（舅父?嫡母梁太后的哥哥?梁商的儿子）

10

刘缵△

八

梁冀（堂兄刘炳的舅父）

11

刘志△

一五

梁冀（堂侄刘炳的舅父）

唐衡?单超?左恄?徐璜?具爰（杀梁冀）

李膺

六○

12

刘宏△

一三

窦武（伯母窦太后的父亲）

曹节?王甫（杀窦武）

陈蕃

八○

13

刘辩

一四

何进（舅父?生母何太后的哥哥）

张让?段_暎ㄉ焙谓?

袁绍?曹操（杀宦官殆尽）

14

刘协△

九

伏完（岳父?妻子伏皇后的父亲）

曹操

东汉王朝皇族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即皇帝的年龄都很小。除了开国皇帝刘秀跟他的儿子刘庄外，其他皇帝，屁股坐上宝座时，最大的只不过十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喂奶，这个现象使外戚政治的重演，不能避免。皇帝既然幼小，当母亲的皇太后自然成为权力中心。前儒家学派意识形态和多妻的宫廷制度下，皇后很少跟别的男人接触，仓促间掌握全国最高的权力，面临着她必须对十分陌生的政治行动，作最后决定，她的能力和心理状态，都无法适应。犹如赤身露体忽然被抛到街上一样，她恐慌而孤单，唯一可靠人物不是朝中大臣，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们，而是她平日可以常常见到的家属，她没有选择，只有这些人她才相信能够帮助她解决问题。

从上世纪（一）末叶，年仅十岁的第四任皇帝刘肇即位时，他的嫡母窦太后，就依靠她的兄长窦宪。进入本世纪（二），一连串的娃娃皇帝出现，更加强这种趋向。第五任皇帝刘隆登极时只三个月，他的嫡母邓太后依靠她的兄长邓?。第六任皇帝刘祜登极时只十三岁，他的伯母邓太后继续依靠她的兄长邓?。每一外戚，都是如此在政府中冒出来。

皇帝幼小是外戚政治的唯一基础，所以外戚自己也尽力排斥年纪较长的继承人，以造成非实行外戚政治不可的形势。继承人如果已经成年，皇太后就无法掌握他，外戚就会失去魔杖，所以没有一个外戚不坚持拥立幼儿。第六任皇帝刘祜死后，他的妻子阎皇后升为皇太后，她跟她的兄长阎显，决定摒除刘祜的亲生儿子刘保，而立刘祜的堂弟刘懿。这是一桩骇人听闻的反常措施，皇位不传亲子而传堂弟。但一看年龄便可恍然大悟。刘保那年已十一岁，而刘懿才八个月，掌握八个月的婴儿当然比掌握十一岁的少年，时间要久的多。

外戚中当权时间最长，声势最烜赫的，一是以邓太后和她的兄长邓?为首的邓姓戚族，一是以梁太后和她兄长梁商为首的梁姓戚族。邓姓戚族当权三十年，封侯爵的二十九人，当宰相的二人，当大元帅的十三人，当部长级高级官员（中二千石）的十四人；将领二十二人，州长（刺史）郡长（太守）四十八人，中下级官员不计其数。梁姓戚族声势也很大，当权也三十年，封侯爵的七人，当皇后的二人，当嫔妃的二人，当大元帅的二人，妻子女儿被封为「郡君」（女性王爵）「县君」（女性侯爵）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将领五十七人。二大戚族的朋友、部属，和趋炎附势的苍蝇政客，共同组织一个当权集团，迄立在政府之中，盘根错节，不可动摇。

可是，外戚们大多数不知道珍惜权力，而只知道滥用权力，只知道贪污暴虐，一味追求物质上的享受。梁姓戚族比邓姓戚族更堕落，尤以梁冀这个恶棍，集凶恶愚顽之大成。这当然引起外戚集团以外新兴阶层士大夫们的抨击，不过士大夫显然居于劣势，因为魔杖握在外戚手中。失败的士大夫最好的下场是被免职，但大多数都被砍头或自杀。最传奇的是杜根，他要求邓太后把政权归还皇帝，邓太后下令把他装到布袋里，就在金銮殿上当场扑杀。想不到杜根跟纪元前三世纪的范睢一样，有最好的运气，在被拖到荒野丢弃时，悠悠苏醒。但他仍假装死亡，僵卧在那里三天，眼中都生出虫蛆，然后才逃到深山中一家酒店当伙计，十五年之后，邓姓戚族失败，才敢出面。

不但士大夫在斗争中会失败，纵令皇帝自己，如果他想收回本应属于自己的大权，他也同样面临危机。第十任皇帝刘缵，他九岁时，受不了梁冀的傲慢态度，说了一句「跋扈将军」（跋扈，蛮横之意，大概是二世纪时流行的口语，否则一个孩子不会脱口而出），梁冀立刻就把他毒死。

政权、军权，全部控制在手，外戚似乎立于永远不败之地。

四、士大夫及门第的形成

士大夫，是中国社会特有的产物。某一方面类似印度的剎帝利，某一方面类似欧洲中古世纪的僧侣教士。事实上，士大夫即知识份子，在儒家学派定于一尊之后的漫长时代中，当然专指儒家学派的知识份子，有时也笼统称之为「读书人」，当然读的是儒书。在当时环境，他们以作官为唯一的职业，所以更精密的说，士大夫即担任政府官员的知识份子，包括现职官员，退休官员，和正在苦读儒书，将来有可能担任官员的人物。

纪元前十二世纪的周王朝中，「士」是武官，「大夫」是文官。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为了增加政府的新血轮，仿效战国时代「招贤」办法，命高级官员和地方政府，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人士，政府中非贵族血统的官员群，遂逐渐形成一个新兴的士大夫阶层。上世纪（一）时，东汉王朝再仿效西汉王朝，命高级官员和地方政府，推荐「茂才」「孝廉」人士，于是政府中非贵族血统的官员，即士大夫人数，更形增加，而终于凝聚成为一种力量。

在这种情形下，「推荐」成为知识份子达到作官目的的唯一手段。而推荐的标准，除了儒书学识外，还在于道德行为。在强烈的竞争下，必须有突破性的声誉，才能引起有推荐权的人的注意。至于如何才能有突破性的声誉，那需要出奇制胜。所以每个知识份子，都兢兢业业，追求突破记录的至善。这使一、二世纪的社会风气，有很大的特殊之处，为后世所罕见。

我们可把它归纳为下列五类：

一、长时期为父母服丧  孔丘和孟轲坚决主张的三年之丧，自纪元前二世纪儒家学派独霸政权之后，即用政府力量推行。上世纪（一）初叶，新王朝更硬性规定，中级以上政府官员，必须服三年之丧。这个已经被遗忘了的古老殭尸，遂在强大的政治力量下复活。但是，当大家都服三年之丧时，三年之丧便没有什么稀奇了。于是有人加倍的服六年之丧；有人幼年时老爹就翘了辫子，已经服了三年之丧，等长大成人想当官时，硬要再服第二次三年之丧。更有人索性服二十年之丧。跟服丧相连的，有人简直哭出血来，有人还真的拒绝吃饭，骨瘦如柴。

二、辞让财产和辞让官爵  财产和官爵是大多数人所追求的目标，儒家知识份子追求的尤其猛烈，所以在这上面也最容易作出了惊人之举。如分家析产时，弟兄们都坚持要最少的一份。父亲留下来的爵位，本应是嫡子继承的，嫡子却逃入深山，而把它让给其他庶子兄弟。更有若干知名度很高的知识份子，对政府征召他们做官的命令，拒不接受。这种人被美称为「征君」──被皇帝征召而拒绝征召的君子，表示他们情操清高，有异于流俗。

三、尚侠尚义  儒家学派把人类所有行为性质，一分为二，一是义的行为，一是利的行为。士大夫的行为，当然应该只考虑「义」，不考虑「利」。这方面最多的表现是，宁愿牺牲自己，而去为朋友报仇。有些人甚至甘冒被杀的危险，去为被处死刑的朋友收尸，或为已死的朋友送葬千里。

四、廉洁  官员的贪污残暴，是古中国社会最普遍的蛀害和罪恶。两世纪中，士大夫在这上作尖锐的矫正，他们互相勉励，以不取非份之财为最大光荣。即令是不违法之财，也不收取，有人曾把朋友送给亡父的奠仪退回，但对于救急解困，却毫不吝啬。

五、对恩主绝对效忠  政府高级官员的僚属，大多数由高级官员自行聘任。一个知识份子一旦被聘任，即踏上光明灿烂的仕途。像宰相所聘任的僚属（三府掾），有的只几个月便出任州长（刺史），不数年就擢升为中央级部长。这是知识份子前途最重要的一个契机，在被推荐为「茂才」「孝廉」后，还必须再突破被聘任这一关，否则仍只是在野之身，飞黄腾达不起来。士大夫对于聘任他的恩主，跟日本武士、欧洲骑士对他们的恩主情形一样，不但要为恩主冒险犯难，还要为恩主牺牲性命。至于为恩主服三年之丧，更平淡无奇。

上述五类行为，并不是每一个士大夫都做得到，但他们都竞争着或真或假的去做，并且往往做的有声有色。当然有它的流弊，最普通的是有些人把道德行为当作欺诈手段。像服二十年之丧的赵宣，按儒家规定，在服丧期间绝不许跟妻子同寝，可是他在二十年之中，却生了五个孩子。又像以廉洁出名的范丹，去探望害病的姊姊，姊姊留他吃饭，他竟然坚持要付饭钱。但即令这种流弊，对社会也没有什么大的害处。

士大夫不久就自觉必须维护自己百般经营才得到的既得利益，于是，推荐和聘任的范围，遂逐渐缩小。最初选择对象时，还注重声誉，一个与各方面都没有关系的平民，只要有被称赞的道德行为，就有被推荐被聘任的可能性。后来情形发生变化，必须是士大夫家庭的一员（子弟），这个可能性才存在。一种坚强的门第观念，因之产生。社会的纵剖面呈现无数直线行业，木匠的儿子继续当木匠，农夫的儿子继续当农夫，士大夫的儿子继续当士大夫，也就是说，做官的儿子继续做官，这就是门第。一个士大夫的门第，以其家族中做官人数的多寡和官位的大小，作为高低的标准。像杨震，四代中出了三个宰相（四世三公）。像袁绍，四代中出了五个宰相（四世五公）。这种门第，受到社会普遍的羡慕和崇敬。

──注意「门第」这件事，它强固的维持士大夫阶层于不坠，直到二十世纪初期，都在中国历史上发生普遍的影响。

本世纪（二）中叶后，政治虽然腐败，但设立在首都洛阳的国立大学（太学）学生（太学生），却反而增加，老一代的士大夫需要它训练下一代的士大夫，所以积极支持国立大学的扩充。五○年代时，大学生已多到三万余人。这些准士大夫们──未来的官员，跟政府中已成为士大夫的现任官员们，交往密切。除了谈论儒家学派的五经外，不可避免的还会谈论到现实政治。好像新闻记者或政治评论家，他们对人物的赞扬或抨击，形成一种有影响力的舆论。

跟外戚、宦官相比，士大夫有外戚、宦官所没有的高一层次的情操和抱负。外戚靠女人取得权力，宦官靠谄媚取得权力，而士大夫自称靠道德学问取得权力，所以士大夫在本质上就对外戚、宦官轻视，再加上外戚、宦官也确实做出太多的罪恶，士大夫遂注定的要跟外戚、宦官，发生冲突。

五、宦官制度

宦官，是中国文化体系中最可耻的产物之一。

宦官发生于农业社会多妻制度。纪元前十二世纪时，农业而多妻的周部落，从西方渭水流域向东发展，灭掉商王朝，遂把这一兽性的残酷制度，带入中国，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份，延续了三千年，直到二十世纪，随着帝王制度的消灭才消灭。

一个男人拥有数目庞大的妻子群之后，为了防止她们向别的男人红杏出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们像囚犯一样，关闭在戒备森严的庭院（皇宫）之中，与世界隔绝。问题是皇宫工作并不能全部都由女人担任，像到市场采购之类，便是一桩困扰。如果仍由女人担任，她们势必仍要跟男人接触。如果由男人担任，他们也势必深入皇宫。这一些对作丈夫的而言，都使他不能安心。于是周部落姬姓酋长们想出一种残忍的办法，那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阉割，以供差遣，称之为宦官（宦人?寺人），成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间最理想的媒介，几乎每一个贵族家庭都有需要，而皇宫中需要的数量当然更多。若干皇帝的姬妾，有时达四万余人，以平均一个人服侍十个人计算，可以推测到，至少保持有四千个宦官名额。

──宦官非常普遍，任何有钱人家，都可以购买。一直到十世纪，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民间蓄养阉奴，宦官才为皇帝所专有。

世界上很少男人高兴阉割自己，所以宦官的来源只有两种，一是金钱诱惑，一是强迫。即令是金钱诱惑，因为宫廷不接受成年宦官，孩子们又怎么懂得为钱舍身？而收买孩子父母，对孩子来说，仍是强迫。但再穷苦的父母都不会忍心孩子被阉割，收买也者，也不过表面上伪装。所以事实上只有一个来源，即来自哀哀无告的贫苦人家。这是中国人历时最久的一种悲惨遭遇。诗人顾况曾有一首孩子的诗，描写宦官的诞生：

孩子啊，你生在穷乡

官员捉住你，把你残伤

为了进贡给皇帝，为了获得满屋金银

为了要下狠心，把孩子戴上刑具，当作猪羊    上天啊，你慈悲何在，使孩子遭此毒手

神明啊，你公正何在，使官员享福受赏

爸爸送别孩子：

「儿啊，我后悔生下你

「当你初生时

「人们都劝我不要抚养

「我不忍心

「果然你遭到此悲苦下场──」

孩子告别爸爸：

「心已粉碎，流下血泪两行

「爸爸啊，从此远隔天

「直到死于黄泉

「再见不到爹娘──」

──顾况是八世纪时诗人，我们把这首诗提前在本世纪（二）介绍，以帮助我们对宦官的了解。尤其当我们年幼的孩子在身旁蹦蹦跳跳的时候，想到只不过因我们贫穷，政府官员就把孩子捉去阉割，我们会失声痛哭。

孩子们被阉割后，即被送入宫廷，永远与父母家乡隔离。跟宫女的命运一样，同是投进狼群的羔羊，无依无靠，无亲无友，随时会被杀死、虐死、折磨死。但宦官比宫女更悲惨，宫女于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后，或许还有被释放出宫的希望，宦官则永远不能，而是终身奴隶。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宫廷之一，其中有它特有的行为标准和运转法则。孩子们必须含垢忍辱，用谄媚和机警，以及不可缺少的好运，才能保卫自己。最幸运的，入宫后被大宦官收为养子，在养父培植下，逐渐接近皇帝。皇帝是权力魔杖，触及──最好是能掌握权力魔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然而大多数孩子都在魔窟中悲惨死去，犹如无期徒刑的囚犯在监狱中悲惨死去一样。

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得到下列数项结论：一、宦官是自卑的，因为他们没有生育能力。二、宦官没有高深知识，因为他们没有机会接受高深教育。三、宦官多少都怀着对常人的仇恨和报复心理，因为他们曾因贫苦而被阉割。四、宦官缺少远见和伟大的抱负，因为宫廷生活极度狭窄和现实。五、宦官缺少节操，因为宫廷轻视节操，有节操的人在宫廷中不能生存。

所以，当宦官一旦掌握大权之后，我们就不能希望他们比外戚和士大夫更高明，那超过他们的能力。

六、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

皇帝跟外戚斗争，必须获得外力支持。没有外力支持的皇帝，脆弱的程度跟普通人没有分别。东汉政府第十任皇帝刘缵被外戚毒死，就是一个说明。皇帝想得到外力支持，有两种方法，一是跟士大夫结合，一是跟宦官结合。但跟士大夫结合很少可能，因为皇帝与他们平常太过疏远，而且也不知道谁是攀附外戚的走狗。唯一的一条路只有依靠宦官，别无其他选择。

最先向外戚发动攻击的是上世纪（一）第四任皇帝刘肇，跟宦官郑众结合，逼迫外戚窦宪自杀。接着是本世纪（二）第六任皇帝刘祜，跟宦官李闰、江京结合，逼迫继窦宪而起的外戚邓_\自杀。第七任皇帝刘懿逝世时，宦官孙程、王康、王国，发动宫廷政变，迎立第六任皇帝刘祜的儿子刘保登极。

──这是一个使人感慨的单调场景，第一批新贵靠女人的关系烜赫上台，昂首阔步，不可一世，不久全被拖到刑场，像杀猪一样的杀掉。第二批新贵也靠女人的关系烜赫上台，昂首阔步，不可一世，不久也全被拖到刑场，像杀猪一样的也都杀掉。以后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我们相信外戚中也有非常聪明的才智之士，如窦宪、邓_\，不可能毫无警觉。但权力的迷惑太大，使他们自以为可以控制局势。

五○年代后，情势更趋严重。外戚梁冀当权，十一任皇帝刘志，继被毒死的十任皇帝刘缵之后，对梁冀侧目而视。刘志跟五个宦官密谋采取行动，他知道面临最大危险，生命和前途完全握在与谋的宦官之手。在密谋大计时，刘志曾把一位名单超的宦官，咬臂出血，作为盟誓。他跟宦官已摆脱了君臣名份，成为黑社会的弟兄。所以在杀掉梁冀，并把梁姓戚族全体屠杀了之后，刘志把参与密谋的五个宦官，一齐封为一等侯爵（县侯），又封另外八个宦官为二等侯爵（乡侯）。

从此，宦官以正式政府官员身份出现，仗着跟刘志咬臂之盟，他们的家族和亲友，也纷纷出任地方政府首长。这些新贵的出身跟宦官相同，行为也相同，几乎除了贪污和弄权外，什么都不知道，比外戚当权所表现的，还要恶劣。这使本来专门抨击外戚的士大夫阶层，受到更重大的伤害，他们愤怒的转回头来跟外戚联合，把目标指向宦官。并且不像过去那样，仅只在皇帝面前告状而已。士大夫外戚联合阵线，利用所能利用的政府权力，对宦官采取流血对抗。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强烈的反应，中国遂开始了第一次宦官时代。从一五九年十三个宦官封侯，到一八九年宦官全体被杀，共三十一年。我们把这三十一年中双方的重要斗争，列出一表：

帝

年

事件

注

十一任帝　刘志

一五九

皇帝刘志，与宦官唐衡、单超、左悺、徐璜、具爰密谋，杀大将綺杭健￡

宦官十三人封侯，第一次宦官时代开始。

白马县长李云，奏劾宦官。

李云下狱死。

兖州刺史第五种、河南尹杨秉，弹劾济阴太守单匡（宦官单超侄）。

第五种逃亡，杨秉下苦工狱。

一六○

济北相滕延，收捕宦官段_暺痛颖隹停缚厮墙俾有新茫笔恕?

滕延免职。

京兆尹唐_t（宦官唐衡兄）收捕皮氏县长赵岐家属，指控他们触犯重法，全部处决。

赵岐只身逃亡。

一六二

宦官徐璜、左悺，指控护羌校尉皇甫规对西羌民变处理不当，以致大盻ズ螅癖溆制稹￡

皇甫规下狱，太学生三百人请愿才释出。

一六五

太尉杨秉奏劾益州刺史侯参（宦官侯览兄）贪污残暴。

侯参自杀，侯览免职。

河南尹李膺弹劾退休的北海太守羊元群（宦官的朋友）贪污。

李膺下苦工狱。

司隶校尉韩演弹劾太仆左称（宦官左悺兄）请托州县　?

左称、左悺自杀　?

山阳太守单迁（宦官单超弟），因案下狱，廷尉冯绲苦刑拷打，单迁死于苦刑之下。

冯绲下苦工狱。

韩演又弹劾沛国相具恭（宦官具爰兄）贪污残暴。

具爰贬为二等侯爵。

平民刘瑜赴洛阳上书，弹劾宦官。

任用刘瑜担任议郎。

野王县长张朔（宦官张让弟）被控贪污，躲到张让家。司隶校尉李膺把他搜出，问完口供，不先奏报，即行处斩。

一六六

宛县商人张汛，素与宦官友善，弘农太守成_捠詹墩叛锤募易寮懊畔卤隹停黄氪φ叮倍儆嗳恕?

成_捪掠馈?

太原太守刘-}，收捕返乡探亲的宦官赵津，恰好遇到大赦，但仍把赵津杀掉。

刘-}下狱死。

山阳郡督邮张俭，路上遇到宦官侯览的母亲，指控她是盗贼，把她杀掉，又杀侯览全家一百余人。

山阳太守翟超下苦工狱。

下邳县长徐宣（宦官徐璜侄）把民女抢到家中射死。东海相黄浮收捕徐宣全家，不分男女老幼，全体苦刑拷打，徐宣处决。

黄浮下苦工狱。

河南占卜人张成，素与宦官友善，张成的儿子杀人被捕，不久，皇帝颁令大赦，司隶校尉李膺仍把他杀掉。张成弟子牢修上书弹劾李膺豢养太学生游士，交结州郡，互相勾结，批评政府。

李膺下狱。

一六七

李膺释放，党人二百余人软禁，褫夺公权终身，不得担任官职。

十二任帝　刘宏

一六八

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谋杀宦官，事泄，宦官曹节、王甫，发兵反击，囚窦太后，杀窦武、陈蕃。

宦官十七人封侯（士大夫外戚自此结合）。

一六九

平民朱并（宦官侯览同乡）赴洛阳上书，告发张俭二十四人，互相标榜，共为部党，危害国家。

李膺、范滂下狱死，张俭逃亡，党人或死或废者六七百人。

一七二

宦官侯览有罪。

侯览自杀。

一七九

沛国相王吉（宦官王甫养子）贪污残暴，每杀人，把尸体大卸八块、放在车上，开列罪状，周游所属各县示众，夏天尸体腐烂，用绳子穿起骨骼悬挂，周游一遍之后，才准收葬。

司隶校尉阳球，弹劾宦官王甫、太尉段_G（宦官党）。王甫父子及段_G均下狱。

阳球苦刑拷打，用土塞口，王甫父子死于杖下，磔裂尸体，悬挂城门。段_G自杀。

尚书刘纳、司徒刘合、卫尉阳球（即虐杀王甫父子的那一位）、永乐少府陈球，密谋再用阳球当司隶校尉，以杀其他宦官，事泄。

四人下狱，全死。

一八四

（黄巾民变）

赦全国党人，党锢解除，恢复公权。

郎中张钧弹劾十常侍，指控黄巾民变，都因此十位宦官而起。

张钧下狱拷死。

一八五

谏议大夫刘陶弹劾宦官。

刘陶下狱死。

十三任帝　刘辩

一八九

宦官蹇硕密图杀大将军何进，事泄。

蹇硕被杀。

何进密图杀宦官，宦官诱何进入宫，斩何进。

司隶校尉袁绍发兵攻入皇宫，把宦官杀尽。第一次宦官时代结束。

宦官跟士大夫间的斗争，血腥而惨烈。不过要特别注意的是，上表所列宦官罪恶的资料，全都是士大夫的一面之词，而凡一面之词，都不一定可信。即令可信，宦官的确罪恶很重，但仍没有士大夫的罪恶一半重，因为士大夫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而又一向自称以「仁政」「道德」为最高的政治理想。经士大夫宣传，我们所知的，宦官的滥杀只有三件，一六○年杀赵岐全家，一六六年射杀民女，一七九年杀人悬尸。士大夫却残忍得多，一六○年，连宦官的宾客都杀。一六六年，连宦官的朋友也都杀，更杀宦官的母亲。而且很多次都在政府大赦令颁布后再杀，而且以对宦官苦刑拷打为荣──否则的话不会自己洋洋得意记录下来。像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阳球，他在审讯王甫、王萌宦官父子时，亲自指挥拷打，王萌向他哀求：「我们到这种地步，自知非死不可。但求你垂念先后同事之情（王萌也当过京畿总卫戍司令），怜恤我父亲年老，教他少受痛苦。」阳球说：「你们父子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妄攀同官交情，有什么用？」王萌气愤说：「你从当小官的时候，出入我家，像奴隶一样侍奉我们父子。今天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上天不会容你。」这一下揭了阳球的疮疤，他羞怒交集，用泥土塞住王萌的口，父子二人被活生生的拷打到死。注意阳球，他娶的是宦官家的女儿，靠着拍宦官的马屁而逐步升迁，但他本质仍是士大夫。这里有一个易起误会的现象，必须澄清。可能有人说士大夫只对宦官才如此凶暴，其实士大夫对平民也是一样。像前所举的那位守丧二十年，生了五个孩子的赵宣，他并没有犯法，但宰相陈蕃却把他杀掉。北海（山东昌乐）国相（封国行政首长）孔融，他竟把一个他认为在父亲墓前哭声不悲的人处斩。

士大夫跟宦官斗争中，宦官获胜的机会较多，因为魔杖就在他们身旁。十二任皇帝刘宏比他的前任刘志更依靠宦官，他尝指着两名恶名昭彰的宦官说：「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不过宦官力量的基础并不稳固，它全部寄托在皇帝的喜怒上，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像阳球杀王甫父子，只要上奏章弹劾一下，皇帝答应审讯，就可达到目的。由此可看出宦官的权力，实在不足以使人惊慌失措。士大夫阶层如果稍为讲究一下方法，矫正宦官政治的弊端，比矫正外戚政治的弊端，要容易得多。可是士大夫领袖人物李膺、张俭、范滂之辈，使用的却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反宦官的狂热，以致引起六○年代一六六年宦官对知识份子的大迫害，和为期十八年之久的党锢（褫夺公权并禁离故乡），促使整个局势靡烂。

双方最后一次决斗发生于八○年代一八九年，士大夫领袖之一的禁卫军官袁绍，跟外戚领袖大将军何进结合，密谋铲除宦官，何进的妹妹何太后坚不同意。于是，天下最愚蠢的阴谋诡计发生了，袁绍建议：密令驻屯在河东（山西夏县）的大将董卓，统军向洛阳进逼，扬言要肃清君侧──讨伐宦官，用以胁迫何太后。另一位禁卫军官曹操反对，他说：「对付宦官，一个法官就行了。却如此转弯抹角，诱导叛变，恐怕能发不能收，天下从此大乱。」他的明智见解阻挡不住浆糊脑筋，蠢谋开始执行。宦官得到消息，把何进诱进皇宫砍头。袁绍遂率领禁卫军纵火焚烧宫门，攻入皇宫，对宦官作绝种性的屠杀，无论老幼，无论平常行为如何，同死刀下，有些倒楣的年纪较长的洛阳市民，因为没有留胡须的缘故，被误会是宦官，也遭到灾祸。当袁绍攻入皇宫时，宦官张让挟持着新即位的十三任皇帝刘辩，突围向北逃走，逃到黄河南岸小平津渡口，洛阳追兵赶到，张让投黄河自尽。

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到此结束。宦官彻底失败，但士大夫的胜利却是悲惨的，董卓的刀子已架到他们的脖子上。

──据说只有一位宦官，对中国文化有重大贡献，本世纪（二）○○年代，宦官蔡伦，发明纸张。从前写字着书，需要用刀刻到竹片上，或写到绸缎布帛上。竹片太重，绸缎太贵。蔡伦改用树皮做原料，制成纸张后，于一○五年奏报给皇帝刘肇，这是中国最早的纸张。到本世纪（二）末叶，造纸术有长足进步，已有精致的「左伯纸」出现。

七、佛教?道教?黄巾

现在，我们叙述第一次宦官时代中所爆发的黄巾民变。它是中国最大的农民暴动之一，跟当时开始鼎盛的两大宗教相结合，反抗暴政。

这两大宗教，一是佛教，一是道教。

佛教据说于上世纪（一）六○年代传入中国（我们不妨推测，纪元前二世纪张骞通西域时，可能就带了进来），东汉王朝第二任皇帝刘庄曾梦见一个金人。有学问的大臣就告诉他，金人是西域（新疆）的一个被称为「佛」的神μo。刘庄随即派遣官员蔡愔去西域求佛，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西域的佛是由天竺（印度）传入。波瑦钟诹_迥瓿龇ⅲ侥旰螅_撸┓倒_嫱_吹挠辛轿煌夤_母呱荷隳μ凇Ⅲ梅ɡ迹桶茁硗宰诺姆鸾叹洹Ａ踝氐卦谑锥悸逖舳迹ㄔ煲蛔_茁硭拢写_饬轿桓呱仓镁洹２还_率瞪希茁淼街泄_牧_鹉甏_保鸾淘谥泄_丫蟠蟮牧餍校淄趿跤ⅸぉち踝牡艿埽鸵孕欧罘鸾蹋俟_灾￡

道教是纯中国宗教，没有人知道它确实的诞生日子。道教跟道家学派有密切关系，老庄哲学的玄虚无为，很容易把人引入一种飘渺幻境。道家学派中有一部份人士转变为「阴阳家」，介乎学派与宗教之间。这种以炼丹炼金，求长生不死药的高级巫师，被称为「方士」，深受历代帝王的欢迎。以后方士中又有一部份转变为念咒画符的人物，道教遂在不知不觉中形成。本世纪（二）三○年代，方士中一位大亨张道陵，集神秘之大成，在四川鹄鸣山修炼。他用符咒为人治病祈祷，称「太平道」。追随他的门徒，都要奉献五斗米，所以也称「五斗米道」。张道陵死后，儿子张衡继承。张衡死后，儿子张鲁继承。张鲁时已到本世纪（二）末叶，各地混战，政府因他拥有群众力量，委派他当汉中（陕西汉中）郡长（太守）。

──但要到三百年后五世纪时，名道士寇谦之出世，才确定「道教」名称，并确定尊奉李耳为教主、道德经为经典、张道陵为先知。我们要特别注意，「道教」跟「道家」不同，犹如「狗」跟「热狗」不同一样。

羌战于六○年代最后一年一六九年被压平，东汉政府胜利的代价之一是：没有被战争直接波及的中原地区，因军需孔亟，在苛捐杂税和官员贪暴，以及地主剥削重重迫害之下，引起大规模的逃亡和民变。逃亡和民变又引起因劳力缺乏而产生的水灾旱灾蝗灾。水灾蝗灾又引起农村破产，到处发生人吃人的可怕饥馑。政府中宦官跟士大夫正斗争的如火如荼，没有人关心那些在死亡中挣扎的农民。农民为了生存，遂逐渐集结在一个标帜「黄巾」之下，希望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黄巾标帜下农民运动领袖张角，以他的家乡巨鹿（河北宁晋）为根据地，供符咒传教，一方面称太平道，一方面又称弥勒佛再世，成为佛道二教的混血儿。传教十余年，门徒有数十万人。张角分全国为三十六「方」，每方一万人，用四句话作政治号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年是八○年代一八四年，一八四年遂成为贫苦农民的盼望。各地公共场所，城墙上，城门上都出现「甲子」字样，人心振奋。

甲子前一年（一八三）年终，张角的门徒马元义，潜入首都洛阳，联络宦官作为内应，准备明年日期到时，夺取首都。可是如此庞大的组织中不可避免的会有内奸或变节份子，另一位门徒唐周，像基督教的犹大一样，向东汉政府告密。就在一八四年一月，马元义被捕，被最残忍的车裂酷刑处死。根据口供的牵引，辗转杀了一千多人，并通缉张角。张角仓促间下令起兵，一夜之间，百万以上的农民，掀起暴动。他们用黄巾裹头，以分别敌友。

一八四年距羌战平息，仅十五年。东汉政府用以讨伐羌部落的军队，恰好用以讨伐黄巾。那些凉州（河西走廊）部队在血腥中成长，强悍善战，没有经过训练的农民们，无法与他们对抗，尤其是张角又恰好病死，失去领导中心。于是这一历史性的农民暴动，只支持了十一个月，就被分别击溃。然而，这个世界却再也不能恢复以前的原状了。凉州部队开始轻视中央政府，大将之一的董卓，当中央征召他到洛阳担任宫廷供应部长（少府）时，他不愿放弃军权，拒绝接受。偏偏又遇到两个浆糊脑筋何进与袁绍，利用他来胁迫何太后。

八○年代最后一年一八九年，当洛阳追兵在黄河南岸小平津从宦官手中救出皇帝刘辩时，董卓率领大军，适时的赶到，刘辩就在凉州兵团护驾下，返回首都洛阳。

八、三十一年改朝换代混战

董卓到了洛阳后，他的凉州兵团马上把洛阳控制。中央政府原来那些分属于袁绍、曹操的禁卫军，在凉州兵团面前，噤若寒蝉。袁绍曹操知道已无能为力，先后逃走。董卓忽然高兴的发现，他控制首都就等于控制皇帝，控制皇帝就等于控制全国。他本来只是一个地方部队的将领，现在成了全国主宰。太快的形势变化，使他把政治看的太过于简单。认为现在什么都有了，只缺少威望，而建立最大威望的最大妙法，莫过于把旧皇帝废掉，另立一个新皇帝。于是，他强迫刘辩退位，另立刘辩九岁的弟弟刘协上台。明年（一九○），更把刘辩和他的母亲何太后杀掉。

董卓没有想到，蛮干不但不能建立威望，反而引起强烈反感，等于把攻击自己的刀柄授给敌人。果然，正苦于没有藉口的敌人有了藉口，各地反对董卓的武力，在东方集结，推举门第最高的袁绍当盟主，讨伐董卓。董卓对洛阳是陌生的，他的根据地在关中（陕西中部），于是下令把首都迁到长安，距他进入洛阳只六个月。皇帝和人民，一齐踉跄上道。为了彻底执行，董卓纵火焚烧洛阳，自纪元前十二世纪姬旦在洛阳筑城以来，经营了一千四百年的当时世界最伟大最繁华的都市，化成一片焦土，一百公里以内，不见炊烟。居民仓促中向西搬移，既没有计画，又没有准备，像押送囚犯一样，凉州兵团夹驰道旁，奔腾鞭策，马蹄的践踏和饥饿疾病，使死亡相继，洛阳长安相距直线五百公里，沿途堆满尸体。

一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偏偏坐在非有政治头脑不可的座位上，不啻坐在毒蛇的牙齿上。董卓的暴发户日子只有三年五个月。九○年代一九二年，当东方战争胶着时，宰相级官员王允，唆动董卓最亲信的部将吕布叛变，把董卓刺死，屠灭董卓三族。──关于吕布干掉董卓的经过，民间流传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故事说，王允有一位美貌绝伦的女儿貂蝉。他先让吕布跟她恋爱，等吕布入迷之后，王允却把貂蝉送给董卓，向吕布宣称是董卓抢了去的，激起吕布的杀机。

王允只是一个谋略家，不是一个有见识的政治家。那时皇帝的威信仍在，董卓死了之后，中央政府下令大赦，社会似乎又有恢复正常的可能性。董卓手下大将牛辅，驻防陕县（河南三门峡），不接受命令，击败前往接收他军权的政府部队。可是，不久他就死于军营中的一次夜惊。他属下的三个中级军官李傕、筥帷⒎恚鲂耐督担_窃_诖笊饬钪蠹绦_纯拐__砸笳_傧乱淮未笊饬睢Ｍ踉始峋鼍芫__担骸父崭沾笊夤_坏揭桓鲈拢趺纯梢栽偕猓俊谷_鼍_俚比徊辉盖鬃园淹啡_降犊诘紫拢挥信驯涞降住Ｋ_窍蚴锥冀__ハ莩ぐ病ｖ奔洌踉食闪伺淹剑驮诔ぐ渤窍拢葱兴佬獭Ｈ_雠淹皆虺闪斯_艺_礁呒豆僭保喝坏南铝钫蜓古淹健￡

──政治，有时很严肃很残酷，有时也很滑稽很幽默，好像一场精彩的卡通，使人忍俊不住。

三个不成材的瘪三人物，分别担任宰相元帅，共执朝政。合作了三年，到一九五年，李傕、筥岚逊砩钡簦幼爬_傕、筥嵋卜茨砍沙稹＠_傕劫持皇帝刘协，筥峤俪治奈浯蟪迹驮诔ぐ渤侵卸岳莨ド保甯鲈轮校郎耸_蛉耍ぐ渤闪丝植烙爰⒍龅墓碛颉：罄从闪硪晃淮蠼偶么又械鹘猓礁鲂【_Р磐馐头帕跣腿撼迹盟_嵌德逖簟￡

──刘协与群臣离开长安后，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壮的人向外逃散，老弱互相杀害煮食。二、三年之内，关中很少看见行人。长安紧接着洛阳，成为第二个遭到浩劫的都市。

刘协和群臣刚逃出长安，两个小军阀才发现自己愚不可及的放掉了护身符，二人马上又化敌为友，联合率军追赶。刘协像被缉捕的盗贼一样，拚命的逃。明年（一九六），才算逃到洛阳。洛阳早成一堆瓦砾，没有房屋住，也没有东西吃，高级官员们亲自到野外拣柴挖菜，有些就在断瓦残垣间饿死。有些怀中有珠宝的，就被士兵抢劫后杀死灭口。御前会议也只能在废墟上举行，好像一个三流的破烂剧团，士兵们围着观看，脸上露着看闹剧时的惊奇和嘻笑。

这时，中央政府的权威荡然无存，全国被大小军阀割据，无处不在混战。东汉王朝划全国为十三个州，除兖州（山东西部）之外，混战遍及十二个州。最主要的军阀，有下列人物：

姓名

原任官职

割据地区驻地

公孙瓒

幽州兵团将领（奋武将军）

易县（河北雄县）

吕布

凉州兵团将领

辗转游击，飘忽不定，最后袭据徐州（江苏睢宁北）。

孙策

地方部队将领（殄寇将军）

曲阿（江苏丹阳），势力扩及江东地区。

刘备

徐州全权州长（徐州牧）

割据徐州时间甚短，大部份时间依靠他人，最后依靠刘表。

袁绍

冀州全权州长（冀州牧）

邺城（河北临漳）

刘表

荆州全权州长（荆州牧）

襄阳（湖北襄樊）

曹操

兖州兵团将领

许县（河南许昌）

张鲁

地方政府首长（汉中太守）

汉中（陕西汉中）

刘璋

益州州长（益州牧）

成都（四川成都）

袁术

中央军将领（左将军）

鲁阳（河南鲁山），后迁寿春（安徽寿县）

公孙度

地方政府首长（辽东太守）辽东（辽宁辽阳）

马腾

凉州兵团将领（安狄将军）

武威（甘肃武威）

这些军阀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并非变民领袖，而全体都是政府官员，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首长或握有军权的将领。他们表面上对皇帝十分尊敬，即令任用小小官员，也要上奏章请求批准，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当刘协逃回洛阳，正狼狈不堪时，没有一个军阀运送一粒粮食或一文金钱。袁绍一度考虑过迎接刘协到他的地盘，但他又想到那等于平空弄一个管辖自己的主人坐在自己头上，只有傻子才干。唯一的英雄人物是曹操，刘协逃回洛阳的次月，曹操就率领他的兖州兵团抵达洛阳。洛阳太过于残破，无法居住，于是迁都到他的根据地许县（河南许昌）。

等到曹操开始用皇帝名义向全国发号施令，包括下诏责备袁绍拥兵割据的时候，袁绍那浆糊脑筋才恍然觉悟到皇帝的妙用。他既失去这个机会，唯一的办法是硬着嘴巴宣称曹操劫持皇帝。袁绍用对付董卓的办法对付曹操，他发动勤王军事行动。刘协迁都许县后四年，即下世纪（三）第一年（二○○），袁绍跟曹操在官渡（河南中牟东北古鸿沟渡口）决战，从袁绍建议利用董卓逼何太后，和拒绝迎接皇帝两件事上，可看出他的智力商数要差一截。决战结果，他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而大败。

九、东西方世界

──○○年代?一○七年（班超回国后五年），日本倭奴国王师升，派遣使臣到中国，进贡生口一六○人。

──五○年代?一五九年（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开始），贵霜王国迦尼色迦王，邀请佛教高僧五百余人，集会áY宾城（巴基斯坦伊斯兰堡西塔克西拉），统一教义，审定经文。

──九○年代?一九二年（吕布刺杀董卓），罗马帝国皇帝康摩达，凶暴荒淫，被元老院下毒后绞死。罗马城禁卫军，及不列颠、叙利亚、多瑙河等地驻军，各拥立一帝，互相攻战。自奥古斯都大帝屋大维（前三○）以来的统一和平，共历二百二十二年，到此结束。

──九○年代?一九三年（官渡战役前七年），罗马多瑙河驻军所立皇帝塞弗拉斯，削平群雄，进入罗马城。大举屠杀富民，把他们的财产赏赐给自己部下（从此，屠杀劫财，成为罗马帝国皇帝发财的传统方法之一）。

第十六章　第三世纪

东汉王朝终于完结。

本世纪二○年代后，中国分裂为三个国家：曹魏帝国、蜀汉帝国、东吴帝国。被称为「三国时代」，自二二○年至二八○年，凡六十一年。三国时代以及三十年混战期间，产生了中国戏剧将近十分之一的故事材料，成为中国人最熟悉的时代。一部着名的历史小说──罗贯中着的三国演义，它发行的数量远超过司马迁的史记，更把这个时代的大小事件，传播的连儿童们都知道。我们要想了解这个时代，与其阅读正式史籍，不如去看那部小说。不过要特别小心的是，在作者笔下，曹操被歪曲为奸恶人物，诸葛亮被歪曲为会呼风唤雨，能够占卜算卦的巫师。

三国时代于本世纪初开始，而于本世纪末叶结束，新兴的晋王朝重新把中国统一。

一、 赤壁战役

以曹操为宰相的东汉政府的统一中国行动，遭遇到激烈的反抗。军阀们当然不愿中央政府恢复权力，他们很满意割据的现状。

曹操击败了袁绍后，把黄河以北诸州，收置于中央政府控制之下。○○年代二○八年，再攻击以襄阳（湖北襄樊）为根据地的刘表。恰巧刘表逝世，他的儿子刘琮投降。投靠刘表的一支流亡军队的首领刘备，当时正驻扎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的城镇），仓促南撤，到夏口（湖北武汉）跟刘表的另一个儿子刘琦会合。中央政府部队尾追南下，打算一举荡平刘备和盘据在江东（鄱阳湖以东地区）的孙权──孙策已死，由他的弟弟孙权继承。这时候，双方的兵力，极端悬殊，政府有二十万人（对外宣称有八十万），孙权充份动员也不过四万人，刘备、刘琦联军只不过可怜兮兮的一万人。刘备和孙权结盟，共同抵抗政府的攻势。刘备进驻樊口（湖北鄂州西北樊口镇），孙权坐镇柴桑（江西九江），派他的大将周瑜，率领他所能投入战场的三万人，逆流迎战。政府二十万大军，从江陵（湖北江陵）顺流而下，双方在赤壁（湖北蒲圻西北）会战，政府军大败。这一战役最大的影响是确定了分裂之局，中央政府再没有能力集结这么大的兵力。

──政府军统帅曹操以绝对优势而失利，我们检讨它的原因：一、军中正流行传染病，使他的士卒一半以上丧失战斗力。二、曹操自以为天下已定的骄傲，和由骄傲而产生的严重疏忽。三、运气太坏，那时正是二○八年的严冬，一向都刮西风，偏偏在会战时忽然刮起东风，使周瑜兵团得以顺风火攻，把曹操的战舰焚毁（民间传说是，全靠刘备的智囊诸葛亮筑台祭天，上天特地「借」给他这一场本不应该有的东风）。

远在成都的军阀刘璋，因为受到北方五斗米教教主兼汉中（陕西汉中）郡长（太守）张鲁的威胁，异想天开的想出一个主意，邀请在赤壁战役中获胜的主角之一的刘备，为他抵挡张鲁。这是刘备做梦都梦不到的好运，他在大混战前期，始终弄不到一个根据地，像流寇一样，四方投奔，正是穷途末路，竟有人把可以得到广大土地的良机送上大门，使他迫不及待的满口答应。一○年代二一一年，他率领军队进入益州（四川及云南）。在跟张鲁作过象征性的若干次战斗之后，明年（二一二），他随意的找到一个藉口，跟刘璋决裂。二一四年，他攻陷成都（四川成都），刘璋投降。

二○年代二二○年，曹操逝世，他的儿子曹丕立即夺取政权，把皇帝刘协赶下宝座，一百九十六年的东汉王朝灭亡。曹丕称他的帝国为曹魏帝国，把首都从许县迁回已经在安定中逐渐复原的洛阳。当消息于明年（二二一）传到成都时，刘备一向以刘姓皇族的后裔自居，于是他宣称继承刘协的帝位，建立蜀汉帝国。又明年（二二二），孙权在武昌（湖北鄂州；稍后迁往建业?江苏南京）也宣布建立东吴帝国。

三十一年改朝换代大混战，自上世纪（二）九○年代一九○年袁绍在东方起兵讨伐董卓，到本世纪（三）二○年代二二○年，随着东汉王朝的覆亡，而告结束。

二、三国时代

三国虽然各自独立，但消灭对方，追求统一的观念和军事行动，并没有停止。他们都希望由自己统一中国，但谁都没有这种力量。

曹魏帝国开国皇帝曹丕，跟他的父亲曹操一样，是一个杰出的文学家，但他缺少他父亲的政治军事才能，只能维持父亲遗留下来的局面，不能再开创新局。他曾数次进攻东吴帝国，但他无法渡过长江，以致使他竟讲出既没有知识，又没有出息的话：「天老爷开辟长江，就是为了要分割南北。」他死了后，儿子曹叡继位，这个瓶颈人物，比薩盖谆共蝗纾孟袼_牡酃_丫骋涣耸澜纾_夜倘艚鹛溃_刻焖_匦牡闹皇墙ㄖ_睢Ｋ_懒撕螅抖_芊荚谝怀≌_渲校_涞酱蠼韭碥仓帧Ｋ韭碥菜篮螅_牧礁龆_铀韭硎Α⑺韭碚严嗉痰闭_芪旱酃_熳叩侥┞贰￡

蜀汉帝国开国皇帝刘备，因他最亲信的大将关羽被东吴帝国杀掉，以及荆州（湖北及湖南）被东吴帝国占领，于是向东吴帝国宣战。但在aV亭（湖北枝江西北aV亭镇）会战中，被东吴帝国新起的年轻将领陆逊击败，一气而死，他的儿子刘禅继位。刘禅乳名「阿斗」，是一个老实人，任用诸葛亮当宰相，把国家整个交给他。蜀汉帝国是三国中最小最弱的一国，它的南方四郡──越嶲郡（四川西昌）、永昌郡（云南保山）、益州郡（云南晋宁）、牂柯郡（贵州福泉），占蜀汉帝国面积的一半，于刘备逝世后，所有蛮族联合叛变，归降东吴帝国。诸葛亮首先讨伐四郡，他抛弃高压，完全采取心战，把蛮族领袖孟获生擒了六次，而六次都放他回去再战。当第七次又把他俘掳，又要作第七次释放时，孟获深受感动，发出重誓：「从今世世，永不背叛中国。」他果然遵守他的誓言，在诸葛亮进攻曹魏帝国时，四郡不但安定如常，还贡献大量人力和财物。

诸葛亮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对曹魏帝国先后发动了五次进攻。可是五次军事行动中，却有四次失败。第一次二二七年出发，于明年（二二八）在街亭（甘肃庄浪）会战中大溃。

──就在这次战役中，大将魏延曾经建议：由子午谷（秦岭峡谷之一）奇袭长安。可是这种冒险的军事行动，超出了诸葛亮谨慎稳健的性格，他不会不知道军事行动有时是必须冒险的，但他不敢尝试。之后曹魏帝国有了戒备，也就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第二次仍是二二八年，诸葛亮在街亭失败后，集结兵力，进攻陈仓（陕西宝鸡），不能攻克，而粮食已尽，只好撤退。第三次二二九年，唯一的一次，把曹魏帝国所属武都（甘肃成县）、阴平（甘肃文县）两郡人民，全部迁入蜀汉帝国屯垦，这对人口稀少的蜀汉国力，是一大帮助。第四次二三一年，进攻上_灒ǜ仕嗵焖甘秤志。芑埂Ｖ罡鹆磷畲蟮睦咽峭蛏酱灾校冈瞬患蹋运龆ǜ挠猛涂颜摺Ｓ谑窃诘谖宕味哪旯セ魇保建县（陕西眉县），沿渭水南岸，开垦耕种，作长期打算。然而就在àd县近郊五丈原，诸葛亮逝世。这对人才缺乏的蜀汉帝国是一个致命的损失，他的军事职务由大将姜维接充，但宦官黄皓在刘禅身旁掌握大权，姜维的能力又远逊诸葛亮，维持残局已很吃力，不能再有超过诸葛亮的发展，蜀汉帝国也走到末路。

东吴帝国开国皇帝孙权，当权时间最长，死的那一年（二五二）已七十一岁，距他接替哥哥孙策的位置，有五十二年之久。五十二年是一个漫长的日子，使他由英明而转入昏庸，所以东吴帝国内部一直乱的像一堆麦?。经过多次政变，最后一任皇帝孙皓，又是一位标准型的亡国之君。他最快乐的事是活剥人的面皮，而用铁刷刷人的脸。他的一位大臣中风，不能言语，他认为他是假装的，用火放到头上烧他，一直把病人烧死。他曾经在冬天出游，愤怒的护驾士兵大声喧嚷：「敌人一来，我们就叛变。」他跟刘禅是一个对比，刘禅太无能，孙皓则太有能。

三、政制?九品?清谈

三国在政治文化上的贡献，蜀汉和东吴没有地位。曹魏帝国掌握中国的精华地区，在短促的四十六年寿命中，有三点发展异于前代，并对后世产生长远的影响。

第一、政制　中国自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创立九卿以来，这种政府组织，一直维持五百余年。本世纪（三）曹魏帝国建立后，才有重大改变，政府组织成为左表所列的形态：

皇帝

宰相

（中枢）

曹魏帝国京兆尹　司马防

宣帝　司马懿

文帝　司马昭

一任帝　司马炎

第十七章　第四世纪

本世纪，中国进入大分裂时代。

大分裂时代起于本世纪○○年代三○四年，终于六世纪八○年代五八九年，纵贯第五世纪，长达二百八十六年。在大分裂时代中，又分为两期：前期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后期南北朝时代。我们用左表说明：

大分裂时代（共二八六年）

304─589

本世纪（四世纪）

○○

三○四

五○

八○

三八四

九○

三九七

北凉王国

张掖（甘肃张掖）

四三九

43

北魏

下世纪（五世纪）

○○

北燕帝国

和龙（辽宁朝阳）

第十八章　第五世纪

南中国的晋帝国，像一个缠绵病榻的老人，虽然拖延了一段出人意外长的时间，但终于死去。本世纪二○年代，政权被它的宰相篡夺。──南朝。

北中国分崩离析一百三十六年，于本世纪三○年代，被后起的鲜卑小国北魏统一。──北朝。

大分裂时代前期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结束，大分裂时代后期南北朝时代开始。

北朝的北魏帝国，一直很稳定。而南朝继续动荡，接替晋帝国的南宋帝国，于半世纪后，也被它的宰相篡夺，另建南齐帝国。

南北朝时代诸国的兴亡和关系位置，我们列如左表：

本世纪（五）

下世纪（六）

南宋

南齐

南梁

陈

北朝

北魏

隋

西魏

北周

一、十一国并立

五胡乱华十九国混战，到了末期，更趋激烈。

本世纪（五）的第一年（四○○），远在西部的西秦王国被日益强盛的后秦帝国并吞。同年，北凉王国内部分裂，中华民族大将李暠在敦煌（甘肃敦煌）建西凉王筥￡

后凉王国本来拥有广大的版图，但一再被内部爆发的反抗力量所分割，最后只剩下弹丸之地，四邻全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又逢连年旱灾，仅首都姑臧（甘肃武威），就饿死数十万人。最后一任国王吕隆，不能支持。四○三年，主动的向后秦帝国献出土地投降。这个氐民族的短命小国，建立政权只十八年。

两年后（四○五），晋帝国的益州（四川）发生兵变，拥戴一位谨慎小心的中级军官谯纵，成立西蜀王国。所有创业的君主或叛徒，多少都有一点冒险精神，只谯纵例外，他听说变兵要拥戴他称王时，吓得要死，跳到河里自杀。被救出来后，又向变兵磕头乞命，但变兵不接受他的要求。

再两年后（四○七），后秦帝国的匈奴籍大将刘勃勃叛变。刘勃勃的父亲刘卫辰，是一个部落酋长，被北魏帝国所杀，部落也被消灭。刘勃勃只身逃到长安，后秦国王姚兴任命他当大将。刘勃勃跟石虎是同一型的人物，忘恩负义，凶恶残暴。后秦跟北魏连续苦战十余年，不断的失利，终于发现，如果再消耗下去，只有灭亡。于是跟北魏帝国和解，两国皇室之间，并结为婚姻。刘勃勃宣称他跟北魏是血海世仇，反对这项和解。所以率领着后秦交给他统率的后秦部队，在朔方地区（河套）独立，建立胡夏帝国。但刘勃勃只敢不断攻击他的恩主后秦，却不敢碰一下他的血海世仇北魏，因为北魏比后秦强大。

胡夏帝国建立的同年（四○七），退缩到东北一隅的后燕帝国，在一场政变中灭亡。它最后一任皇帝慕容熙，是花花大少慕容宝的弟弟，比慕容宝更不成材料。这一年，慕容熙的妻子苻皇后病死，他下令政府官员都要大哭，派遣卫士巡查察看，凡没有眼泪的，都予严厉处罚，官员们只好用辣椒刺激泪腺。出葬时，慕容熙赤着双脚，徒步扶柩走十多公里。苦于暴虐的龙城（辽宁朝阳）人民乘机叛变，在高句丽籍大将高云的领导下，关闭城门，拒绝他返国。慕容熙率军攻击，被捉住处死。慕容垂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这个后燕短命帝国，只有二十四年。高云就坐在慕容家的宝座上，建立北燕帝国。

又两年后（四○九），本世纪（五）首年（四○○）因被后秦帝国征服而灭亡了的西秦王国，乘着后秦帝国被刘勃勃不断骚扰，自顾不暇之际，在它的故地复国。

──本世纪（五）○○年代，中国境内十一国并立：后秦帝国、西秦帝国、胡夏帝国、南凉王国、北凉王国、西凉王国、北魏帝国、南燕帝国、北燕帝国、西蜀王国、晋帝国。这是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最乱的顶峰，十九国已全部登场。以后不再有新国兴起。

二、短命王国相继灭亡

晋帝国一直上气不接下气，淝水战役除了保护它没有被扼死外，对它没有丝毫帮助，反而使统治阶层把谢安那种致命的颟顸，解释为胸有成竹和从容不迫。士大夫就更不务实际，政府也更腐败黑暗。

司马家的血液可能不清洁，所以晋帝国的皇帝，不是白痴，就是早夭。第二任皇帝司马衷的白痴，已闻名世界。上世纪（四）九○年代三九六年，第十六任皇帝司马德宗即位，他白痴的程度比司马衷还要严重。司马衷还会问：「为什么不吃肉？」司马德宗连这句话都不会说，甚至连饥饱冷热都不知道。政府大权由三十三岁的叔父司马道子主持，司马道子每天沉湎在美酒和女人堆里，再把政府大权交给他的两个助手王国宝和王绪，这两个酒肉政客，不自量力，企图驱逐若干地方上已根深柢固的军事首长。明年（三九七），驻防京口（江苏镇江）的大将王恭起兵，指名讨伐王国宝、王绪。司马道子屈服，把两个人杀掉。从此司马道子不再相信外人，而只相信他的儿子──十六岁的司马元显。把权力交给这样年龄的一个大孩子，等于把糖衣砒霜交给一个儿童，如果不被毒死，简直是没有天理了。司马元显掌握权力后不久就发现权力的可爱，第一个念头就是排除老爹。有一天，乘着老爹沉醉，司马元显教白痴皇帝司马德宗下令把老爹的宰相和兼任的京畿总卫戍司令（扬州刺史），全部免职。司马道子酒醒之后，才知道被儿子出卖，大发脾气，但已无法改变。

本世纪（五）第三年（四○二），司马元显二十一岁，正是大学生目空一切的时代，他把自己带上高潮。驻防江陵（湖北江陵）的大将桓玄，拒绝司马元显的命令，司马元显就自己担任大元帅，统率海陆大军，讨伐桓玄。桓玄也是一个靠父亲余荫取得高位的花花公子（他是桓温的幼子）。问题是，两个花花公子斗争，纨裤气质较少的一方获胜。桓玄大军顺长江东下，司马元显军败，被桓玄捉住，绑到船头上，连同他的父亲司马道子，一齐处斩。

桓玄以征服者姿态进入建康（江苏南京），作了几个月的宰相。于四○三年冬，把白痴皇帝司马德宗废掉，自己继位，建立楚帝国。可是桓玄的头脑不能跟他的野心配合，他的历史任务只是引导刘裕出场。刘裕是一个江南土着出身，家庭贫寒的中级军官，他起兵勤王。桓玄一败再败，最后放弃建康（江苏南京），撤退到他的根据地江陵，但仍被勤王军杀掉，他的皇帝梦只做了六个月。白痴皇帝司马德宗复辟，刘裕掌握大权。

刘裕的野心跟桓玄同样大，但他知道事业的艰难，必须有不断的军事胜利，才能在那个专看门第的社会，树立威望。七年后，一○年代四一○年，他进攻南燕帝国，南燕建国十一年，到此灭亡。鲜卑贵族三千余人，就在他们首都广固（山东青州）被杀，末任皇帝慕容超则被送到建康（江苏南京）处斩。三年后（四一三），刘裕派遣他的大将朱龄石进攻西蜀王国。大军还没有到成都，国王谯纵就惊恐逃走，在树林中上吊，西蜀王国寿命只有九年。

西蜀亡国的明年（四一四），北方的南凉王国被西秦王国并吞。南凉最后一任国王秃发傉檀，是全筥畛绨莸娜宋铩Ｋ_阅狭沟耐跷徊皇谴__樱_谴_艿埽康木褪且剿_砩稀Ｏ氩坏酵悍￠傉檀小聪明太多，大智慧太少，小筥衙穸_畋_蛭洌扔诼裨嶙约骸Ｗ詈笠徽绞峭悍￠傉檀亲征乙弗部落（青海篲鳎蠡袢ぃ奥恿舜笈_丝谏_蟆Ｎ髑赝豕_醋プ∷_蠓娇招榈幕_幔痪俟ハ菟_氖锥祭侄迹ㄇ嗪＠侄迹悍￠傉檀凯歌归来的部队，在中途蘝较_ⅲ幌伦永ＩⅰＫ_蘅赡魏蔚耐督滴髑兀晃髑囟舅溃狭雇豕_⒐_潭痰氖四辍￡

两年后（四一六），刘裕动员晋帝国全国兵力，进攻后秦帝国。后秦帝国是小国中的大国，一度威震西北，西秦王国曾被它并吞，南凉王国也曾向它称臣。可是刘勃勃的胡夏帝国在北方一直向它蚕食，后秦国王姚兴──他本来是皇帝的，后来改称国王，表示谦逊。他御驾亲征，屡次攻击刘勃勃，屡次都被击败，沿边全部残破。然而最致命的伤害还是姚兴的一些儿子们，为了争夺王位，展开八王之乱那种为敌报仇式的互相残杀。四一六年二月，姚兴逝世，长子姚泓继位，恢复皇帝的称号。帝位比王位更使那些皇子皇孙发狂，一个接一个叛变，精锐部队全消耗在内战之中。八月，刘裕大举进攻，明年（四一七）八月，攻陷长安，姚泓被俘，连同皇子皇孙，全体送到建康（江苏南京），一一砍头。这个谋杀苻坚的国家，立国三十四年。

到目前为止，刘裕是一位英雄，晋帝国国威在他手中达到百年来的高峰，下一步当然是扫荡其他残余的割据政权，恢复旧有河山。这是一个可以了解的震撼，远在西北的北凉王国的国王沮渠蒙逊，就为此陷于歇斯底里状态，当后秦亡国消息传到姑臧（甘肃武威）时，他的校对官（门下校郎）刘祥恰巧有事见他，大概脸上显着愉快的表情，沮渠蒙逊大怒说：「你听见晋军反攻关中，心里很高兴，是吧。」立即把刘祥处斩。

可惜，刘裕只是半截英雄。他的英雄事业，到此为止。他的目标不是统一中国，而是皇帝宝座。

三、五胡乱华十九国结束

刘裕于攻陷长安后，留下他十一岁的儿子刘义真和一部份军队镇守。他自己统率大军返回建康（江苏南京），准备篡夺晋帝国的政权。但他一离开，在北方虎视眈眈的胡夏帝国，就进攻长安，刘裕留下的军队全部覆没，死亡二十万人。长安只收复了一年四个月，为此短暂胜利，付出如此可怕的代价。刘义真躲在草丛中逃出来，刘裕除了爬到建康（江苏南京）城墙上，向西北遥望流涕外，不能再有任何作为。

刘裕于一○年代四一八年毒死了白痴皇帝司马德宗，立他的弟弟司马德文继位。两年后（四二○），再把司马德文罢黜。不绝如缕的晋帝国终于寿终正寝，立国一百五十六年。晋帝国的灭亡，给今后的历史带来了血腥的范例，从前新兴政权对亡国失位的君主，一向都保留他们的性命。刘裕不然，对他们则一律杀掉。这种杀戮开始成为一种传统，亡国失位的君主跟不祥的蛇蝎一样，必须扑灭。

于是刘裕当了皇帝，称他的帝国为南宋帝国。──南朝四个短命王国中的第一个。

北中国也发生变化，北魏帝国狂风扫落叶的力量，开始收拾五胡乱华十九国纷乱的残局。北凉王国首先作它的前驱，于四二一年，灭掉它的邻居西凉王国，西凉王国只二十二年。

二○年代四二二年起，北魏帝国即不停用兵。先把目标对准新兴的南宋，把南宋从晋帝国继承下来的黄河南岸地区和若干重镇，包括滑台（河南滑县）、′`′x（山东茌平），全部占领。明年（四二三），再深入黄河以南，攻陷虎牢（河南荥阳西北）、洛阳，边界向南推进一百公里。

四年后（四二七），北魏向西发展，进击胡夏帝国，攻陷那个号称永不会陷落的首都统万城（陕西靖边北白城子）。胡夏皇帝赫连昌逃到上_灒ǜ仕嗵焖４文辏ㄋ亩耍樟谧髡绞甭淼贡环牡艿芎樟ㄌ拥狡搅梗ǜ仕嗷ぃ┘涛弧?

──赫连昌的父亲刘勃勃，本来姓刘（事实上本来姓栾提），但刘勃勃当了皇帝，左右有了大批摇尾人物之后，他就忽然觉得伟大起来，改姓赫连，又教其他贵族改姓铁伐。他说，赫连的意思是「赫然与天神相连」，铁伐的意思是坚硬如铁，随时可以攻击别人。

三年后，三○年代四三一年，西秦王国与胡夏帝国，同年灭亡。西秦灭了南凉，即与北凉接壤。北凉王国灭了西凉，无后顾之忧，刀锋转向西秦，西秦王国不能抵抗，一直向后退避，退到南安（甘肃陇西），最后一任国王乞伏暮末向北魏献出土地，请求归并。但等到北魏派遣军队来接收时，他又舍不得国王的荣耀，相信「否极泰来」的格言，认为局势终会好转，又对北魏拒绝。这时向西逃亡的胡夏皇帝赫连定乘北魏兵团返回之际，围攻南安，南安在居民饿死一半以上之后陷落，西秦王国前后共三十九年。乞伏暮末和全体贵族五百余人，全数被赫连定屠杀。

赫连定的凶暴拯救不了自己，数月后，他率领胡夏帝国残余的匈奴部众和新俘掳的西秦鲜卑部众，约十余万人，向西进发，企图进入北凉王国，夺取土地，再建立政权。在渡河的时候，被青海湖地区鲜卑民族的吐谷浑汗国截击，全军溃散，赫连定被吐谷浑生擒，献给北魏，在首都平城（山西大同）砍头。胡夏这个与天神相连的帝国，只维持二十五年。

──本世纪（五）三○年代初叶，中国境内只剩下四国并立：北魏帝国、北燕帝国、北凉王国、南宋帝国。

五年后（四三六），北魏兵团进攻北燕，北燕最后一任皇帝冯弘不能抵抗，便放弃首都龙城（辽宁朝阳），裹胁着全城人民，逃到高句丽王国（朝鲜平壤），北燕立国只三十年。冯弘跟纪元前三世纪齐王国国王田地一样，他到了高句丽之后，高句丽王高琏，仍然很尊敬他。但冯弘却以出巡属国的天子自居，倨傲如昔，而且在高句丽境内建立自己的独立政府，发施号令。高琏的反应很简单，派人把冯弘干掉。

又三年后，三○年代最后一年（四三九），北魏兵团再进攻北凉，北凉亡。北凉是五胡十九国中最后灭亡的一国，立国四十三年。

北凉王国灭亡，使中国统一，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结束。一百三十六年当中，几乎一支军队就建立一个帝国。蓦然间一批人集结在一起，马上组织政府，封官拜爵，发表文告，自称圣君贤相。还没有等到人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它已烟消云散，只留下无数尸体和无数哭泣的孤儿寡妇。结局是，匈奴民族、羯民族、氐民族，几乎全部灭绝，羌民族领导阶层也几乎全部灭绝。四族的残余人口，被人数众多的中华民族所吞食，消失的无影无踪。鲜卑民族只剩下北魏帝国的一支，等到下世纪（六）末，这一支也全部中华化。从此，中国本土再没有发生过少数民族问题。而大批流亡客的南迁，使人口稀少的南中国，得到充实，逐渐开发。这是非常重要的，到二百年后第七世纪的唐王朝，能有那么大的扩张力量，就靠富庶江南的支援。

四、南北朝

北魏统一北中国，与南宋南北相峙，南北朝时代开始。

北魏帝国于二○年代占领南宋帝国黄河以南地区时，正逢南宋开国皇帝刘裕逝世。到了三○年代，刘裕的儿子刘义隆决心恢复固有疆域。四三○年春天，刘义隆任命到彦之担任总司令，大举北伐。北魏因春天冰解雪融，不利于骑兵驰骋，所以放弃虎牢、洛阳等一连串的重镇，向后撤退。南宋兵团渡过黄河追击，失土全部收回，全国欢腾，尤以刘义隆最为得意，因为他用的是一种奇异的遥控指挥法，才获得如此盛大的成功。建康（江苏南京）距洛阳航空距离七百公里，地面路径约一千四百公里左右，最快的加急驿马也要五六天才能到达。刘义隆从小就生在女人围绕的深宫之中，却直接指挥一千公里外血肉横飞的战斗，不但指挥大兵团，甚至指挥小部队。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却必须向一千公里外请示而且必须再得到命令，才能反应。北伐的大获全胜，证明刘义隆天纵英明，智慧超人。不过，高兴的日子没有多久。冬天来临，黄河冻结，华北大平原冰封，北魏发动反攻，南宋不能抵抗，遥控指挥法更使前方部队陷于混乱，于是，全军覆没，所收回的土地，再全部失去。

十五年后四○年代四四五年，北魏帝国的杏城（陕西黄陵），发生大规模民变，变民领袖盖吴，派人向南宋帝国求援。刘义隆大喜，虽距离更远，不能实际上有所帮助，但仍颁发给盖吴很多空白诏书，要他封官拜爵，在北魏国内制造反抗力量。盖吴失败后，北魏皇帝拓拔焘搜到这些诏书，大为愤怒。五○年代第一年（四五○），拓拔焘南征，围攻悬瓠（河南汝南）以示报复，攻击了四十二天，不能攻下，始行撤退。可是这次军事行动却引起刘义隆的错误判断，认为敌人的实力不过如此。上次所以失败，是将领们没有遵照他英明指示的缘故，遂决心作第二次北伐。命他的弟弟刘义恭亲王当总司令，进驻彭城（江苏徐州）。再命主战最力的两位大将萧斌当总指挥，王玄谟当先锋，从历城（山东济南）沿黄河西上进攻。先攻陷′`′x（山东茌平），然后由王玄谟向西进攻滑台（河南滑县）。大军经过的地方，人民纷起响应，有的送米面，有的送日用品，川流不息的扶老携幼，投向大营。不幸的是，王玄谟是一个污秽人物，他所以主战，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真实理由则只是想利用战争发财，而现在发财的机会来了。他把归附的义民们拆散，分别分配给他的嫡系部队，每家发一匹布作犒赏，却命每家缴八百个大梨，运到江南贩卖（真难得他有这么好的商业头脑）。人们对祖国政府大失所望，已来的设法逃走，未来的不再投奔。南宋兵团回到三十年前还是自己的故土，本来如鱼入水，现在水已干涸，自八月到十月，滑台不下，而严冬已至。北魏皇帝拓拔焘亲统大军，从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南下赴援，战鼓与胡笳互动，声闻百余公里，先头部队才到枋头（河南淇县东南淇门渡），距滑台尚有二十公里，王玄谟已心胆俱裂，不敢迎战，急解围后退，被追兵冲击，再一次的全军覆没。只剩下王玄谟在少数卫士保护下，逃回′`′x，所征收的大梨，大概也不要了。

这一次刘义隆当然继续遥控指挥，为了补救上一次的疏漏，这次更加精密。将领们出发时，刘义隆不但对行军食宿有严格的规定，就是交战日期和交战时刻，都必须等他从建康（江苏南京）深宫中发出指示。前线已经崩溃，刘义隆还下令给萧斌，命死守′`′x（山东茌平）。大将沈庆之向萧斌说：「′`′x决守不住，守必全军牺牲。北魏势将从滑台渡黄河南下，长江以北，恐怕都要陷入敌手，我们即令守得住′`′x，不过一个孤立据点，也没有作用。不如早日撤退到彭城（江苏徐州），充实长江以北我军的实力。」萧斌听从他。

不出沈庆之所料，拓拔焘从滑台渡黄河南下，绕过城市，穿越原野，直抵长江北岸，就在瓜步（江苏六合南）渡口，构筑阵地，与建康（江苏南京）隔江相对。刘义隆爬上石头城（建康西军事要塞），向北眺望，看见北魏军威的强大，不禁面无人色。拓拔焘虽然派人伐木造船，扬言渡江，但他深恐彭城（江苏徐州）的南宋兵团攻击他的后背和切断粮道。所以到了明年（四五一）春天，即行撤退，把愤怒发泄到战区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农民身上，男人全被杀死，女人全被掳掠北去。对婴孩儿童，就用槊矛刺穿肚肠，举到空中盘旋舞动，当作游戏。从黄河到长江，纵深五百公里，只有断瓦残垣，而无人迹。归子由南方归来，都找不到旧巢，牠们再不会了解人间为什么会发蒧饷创蟮暮平佟Ｄ纤蔚酃_诙_伪狈ィ谌嗣窨奚_薪崾_￡

明年（四五二），北魏皇帝拓拔焘被宦官宗爱谋杀，经过一番争夺帝位的斗争，十三岁的孙儿拓拔浚继位。刘义隆听到消息，认为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不顾国家残破的严重和绝大多数高级官员的反对。因为格言上说：「成大事者，不谋于众。」他下令作第三次北伐，分三路进军：东路攻′`′x（山东茌平），中路攻洛阳，西路攻潼关，而他自己遥控指挥如故。东路军在围攻′`′x时，被北魏兵团从地道中潜出击溃，其他两路大军不敢再进。第三次北伐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刘义隆愤怒说：「想不到将领们竟如此懦弱无能，我恨不得用白刃逼他们冲锋。」一个低能的领导人物，永远把失败的责任推到部属身上。

然而，十五年后，南宋帝国受到更大的打击。六○年代四六六年，镇守彭城（江苏徐州）的大将薛安都，因跟一位叛变失败的亲王感情亲睦，恐怕牵连被杀，举城向北魏帝国投降。南宋当时的皇帝刘彧，胈蠼庞溃_ヅ沓恰１蔽河φ剑庞辣_糯蟀埽诶１纪局校勘_霰欢乘赖木陀腥_蛴嗳耍庞赖氖种附胖憾急欢车簟１蔽捍缶_诤笪沧罚涣ハ菪_ê幽先昴希⑾畛牵ê幽仙蚯穑橹胤秸_⑷氡蔽喊嫱肌Ａ_彧胈蠼蜇_垂ィ俣却蟀埽蜇_砀褐厣恕Ａ侥旰螅ㄋ牧_牛纤喂滦_诘泻蟮那嘀荩ㄉ蕉嘀荩⒓街荩ㄉ蕉媚希①鹬荩ㄉ蕉闾ǎ惨灰幌萋洹Ｋ_ナУ耐恋兀媳彼陌俟铮靼税俟铮飧龉愦蠼颍俨荒苁崭础Ｄ媳绷礁龅酃_哟艘曰春游纭￡

五、南宋帝国的暴君

南宋帝国短短的六十年寿命中，共九任皇帝，而六任皇帝是暴君：第二任刘义符，第四任刘劭，第五任刘骏，第六任刘子业，第七任刘彧，第八任刘昱。繽飞现挥姓飧稣_ㄓ涤姓饷炊啾┚_∏≌既烤_鞯娜_种_￡

第一任皇帝刘裕死后，他的儿子刘义符就因过度荒暴被托孤的大臣们罢黜而杀掉。刘义隆是刘义符的弟弟，他在第三次北伐失败的明年（四五三），被他的儿子刘劭所杀。弒父凶手坐上金銮殿后，采用血腥手段镇压反抗，但不久仍被他弟弟刘骏击败处斩。刘骏的凶暴不亚于他的哥哥刘劭，而性情更为卑劣。皇宫里有一个小型博物馆，刘裕把他贫贱时给人当佣工使用的灯笼麻绳之类的东西，陈列在那里，目的是让他的后裔子孙们触目心惊，因而体念祖先创业的艰苦，戒慎恐惧，特别警惕。刘骏即位后不久，前去参观，随驾群臣齐声赞扬，可是刘骏却羞愧难当，认为是莫大耻辱，指着老祖父刘裕的遗像说：「他不过一个庄稼汉，混到这个地位，岂不有点过份？」他竟会有这种反应，在坟墓里的老祖父恐怕大出意外。

六○年代四六四年，刘骏逝世，十六岁的儿子刘子业继位，他的母亲王太后病重将死，派人唤他，他说：「病人住的地方鬼多，我怎么能去？」王太后大怒喊：「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生出这种畜生？」刘子业疑心他叔祖刘义恭对他不利，亲自率领军队到刘义恭家，把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一齐杀死，然后支解四肢，剖出肠胃，又挖掉眼睛，泡在蜂蜜里，名「鬼目粽」。刘子业把姑母新蔡公主接进皇宫，收为姬妾，而把姑父杀掉。他对所有的叔父都不放心，索性把他们集中起来，在宫中囚禁，随意殴打，或者在地上拖来拖去。其中三位叔父：刘彧、刘休仁、刘休佑，都很肥胖，刘子业特地制造一个大竹羅阉_亲暗嚼锩妫饬_彧为「猪王」，刘休仁为「杀王」，刘休佑为「贼王」。禵粤_彧尤其憎恶，每顿饭都把羅彧的衣穇_猓趟_裰硪谎_米烊ツ静劾锿淌场Ｓ惺复危踝右狄绷_彧，都靠刘休仁伶繽内泼慕饩取Ｓ幸桓龉僭钡钠拮踊吃校踝右蛋阉_拥交使急杆__履泻ⅲ土⑽印Ｕ_闭飧鍪焙颍踝右岛鋈淮笈_税蚜_彧绑起手足，用棍子抬起来送到砡可敝怼Ａ跣萑试谂耘阈λ担骸钢斫裉觳换崴馈！沽踝右蹈_笈跣萑仕担骸敢交首咏瞪_敝硎保聿呕崴馈！沽踝右荡笪咝耍_彧才死里逃蒧Ａ踝右蛋阉_型蹂_鳎俚交使__笥仪仔牛至骷橐_Ｋ_纳裟附_芫_踝右荡蛩_话倨け蓿阉__龆_哟φ丁Ｓ纸坦闾逶谠鹤永镒分穑桓龉豢希⒓纯惩贰Ｍ砩希渭_桓雠酉蛩_渎睿魈炀驼业揭桓龈_沃信用婷蚕嗨频墓钡簟Ｍ砩希置渭_簧钡墓蛩_渎睢Ｓ谑桥姿祷使镉泄恚踝右稻褪种垂_酱ι涔怼５鹊缴涔硪驯希殴芾硪路_幕鹿偈偌胖俗笥椅奕耍蔚抖_稀Ｕ飧鲂锥竦拇蠛⒆蛹毕蚝筇优埽谥辛啊讣偶拧梗沼诒蛔飞峡乘溃挥惺咚辏_歉呒吨醒П弦蛋嗟哪炅洹！讣偶拧故鞘裁匆馑迹挥腥酥馈Ｎ颐遣孪耄赡苁呛艋健讣胖骨笕模蚬_瓤志澹⒁舨荒芡暾_￡

刘子业死后，猪王刘彧被刘休仁等一些亲王，拥上宝譥Ａ_彧本来性情很温和，也很敦厚，薩圆判墓闾迮帧Ｈ欢_Ρ涓_诵裕尴奕ξ尴薜谋涓_诵浴Ａ_彧当了皇帝之后，不久就变成另外一种人。首先薩研殖ち蹩サ亩_烁龆_樱可钡簟＝幼旁侔淹_豢樵诹踝右凳种泄不寄训牡苄郑踩可钡簦_ㄗ杂赘__星樽铙疲_致糯尉人_悦_牡艿芰跣萑试谀凇Ａ_彧把刘休仁唤入皇宫，逼薩_局螅铝艘坏磊樾_甲镒此担骸噶跣萑式峤唤__寄迸崖遥也蝗痰敝谏彼_幌蛩_侠髭翟穑_牙⒖志澹孕蟹_尽！1

七○年代四七二年，刘彧逝世，禵恿蹶偶涛唬杲鍪辏共荒茏龀鎏蟮幕凳隆？墒牵搅怂钠咂吣辏_逅晔保_彧遗传的劣竉酝耆┞丁Ａ蹶挪幌不豆⒌木惺__睿幌不洞┳哦躺蓝炭悖某鲇蔚矗哿司吞傻浇直咝菹ⅰＫ__ゴ厦鳎_瞬换嶙龌实弁猓渌_裁炊蓟幔窦舨靡路_⒎熘泼弊樱约案髦趾苣蜒葑嗟睦制鳎痪埃葱芯āＫ_畛鹾芾忠飧_质猩戏贩蜃咦浯蚪坏溃北鹑瞬恢浪_撬蚨___⑸__矗杪钏_保_械胶苄缕娴男廊唤邮堋５痪镁桶谄鸺茏樱娲拥娜硕即_诺肚梗怀龉牛葱_冀溲希床患岸惚艿模蘼凼侨嘶蚴羌倚螅宦筛裆薄Ｊ锥冀担ń漳暇┘负醭晌闲妫Ъ彝蚧В缫贡彰牛值老衲沟酪谎_啪病Ａ蹶派肀卟焕胩_ぬ_叮惶觳簧比耍筒豢炖帧Ｓ幸淮嗡_柿煳朗咳ド倍庞孜牡热_徊砍ぜ豆僭保潮е械挠ざ_急黄士Χ牵缥饨础Ｓ钟幸淮嗡_辰__谰_芗嗖浚炀_醇___芗啵ㄖ辛炀_┫舻莱烧_谒缇酰亲雍艽螅罡行巳ぃ___洌笥壹泵θ敖馑担骸复蠖亲庸倘皇歉龊冒校墒且患_渌溃院缶驮僖裁挥辛耍蝗绺挠貌菁_淞嘶箍稍偕洹！沽蹶庞谑歉挠貌菁_患__卸瞧辏笮λ担骸肝艺庖皇秩绾巍！拐庖皇值比缓芎茫舻莱伤炀龆ǔ_羲_Ａ蹶哦檀僖簧_淖詈笠惶焓桥＠芍嗷岬钠咴缕呷眨朗垦钣穹虺肆蹶潘酰昧蹶糯睬吧北鹑说呐宓叮诚铝蹶诺耐罚赘_舻莱伞￡

刘昱死后，十一岁的堂弟刘准继位。两年后（四七九），刘准十三岁。萧道成夺取政权，命刘准下诏把皇帝宝座禅让给自己。刘准害怕，当举行禅让大典，需要他亲自出席表演时，他逃的无影无踪。萧道成派部将率军进宫，预备使用暴力。王太后吓得要死，亲自带着宦宫搜索，终于在佛堂把孩子找到。刘准哭说：「要杀我吗？」部将说：「不杀你，只是请你搬家，你们姓刘的当初对姓司马的，也是如此。」刘准流泪说：「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南宋帝国立国六十年，到此灭亡。

萧道成即位后，改称南齐帝国。并遵照刘裕创立下的亡国失位之君非死不可的传统，把包括刘准在内的刘裕子孙，全部处决。

六、南齐帝国的暴君

萧道成的南齐帝国，只二十四年，却搞出七任皇帝。七任皇帝中，三任是暴君：第三任萧昭业，第五任萧鸾，第六任萧宝卷。但直接间接加到人民的伤害，却比南宋更重。

──中国暴君，以本世纪（五）为最多。在北方列国中，暴君也有声有色。像后燕帝国慕容盛、慕容熙。后凉王国吕隆。南燕帝国慕容超。胡夏帝国赫连勃勃、赫连定。北魏帝国拓拔_暋⑼匕戊狻１绷雇豕谇裳贰１毖嗟酃牒搿Ｎ髑赝豕蚍闩獭８铣木湃思釉谝黄穑捕恕Ｕ飧鍪直嚷蘼淼酃娜┚逼冢淙簧匝芬怀铮部删Ｈ绻票臼兰停ㄎ澹┪泄谋┚兰停膊晃?

九○年代四九三年，南齐第二任皇帝萧赜逝世，皇太子萧长懋早死，由二十一岁的皇太孙萧昭业继位。萧昭业有足够的聪明，使他做出种种成功的表演。他老爹死时，他大大的悲痛，在别人面前，尤其悲痛的厉害。可是一回到自己房子，就大大的快乐。接着请杨姓女巫用法术诅咒祖父速死，以便自己提前当皇帝。祖父萧赜不久果然卧病，萧昭业入宫侍奉，给他妻子写信时，一连写了三十六个小「喜」字，作一个圆圈环绕着一个大「喜」字。但在奄奄一息的老祖父跟前，他却满面愁容，未曾开口，先流下眼泪。萧赜深为感动，拉着孙儿的手，叮咛说：「你想念阿爷的话，要好好的做。」萧赜死后，萧昭业第一件事就是重重的赏赐杨姓女巫，以奖励她咒死祖父的功劳。然后，把那些曾经跟他竞争帝位的弟兄叔伯，分批屠杀。萧昭业挥霍无度，每次赏赐亲信，都在百万以上。他常对钱恨恨的说：「我从前想你十个都没有，今天如何？」不到半年，国库一空。宰相萧鸾，是开国皇帝萧道成哥哥的儿子，萧昭业的叔祖。萧昭业几次要杀萧鸾，几次都在犹疑不决时被人劝阻。四九四年，萧鸾发动政变，杀掉萧昭业，立萧昭业的弟弟萧昭文当皇帝。只四个月，萧鸾再杀掉萧昭文，取得帝位。

萧鸾是一个小动作特别多的邪恶人物，他的帝位在当时法理上是站不住的，因为他的皇族血统太疏远。为了根绝后患，他把萧道成和萧赜的子孙，屠杀罄尽。每逢他晚上焚香祷告，呜咽流涕时，左右的人就知道明天一定有大规模流血。最可注意的是发生在九○年代四九八年他死前的那一次，一口气杀掉萧铉等十个亲王。杀掉之后，才命有关单位告发那十个亲王谋反，要求处死。奇妙处就在这里，萧鸾接到报告后，不但没有批准，反而义正词严的大加申诉，批驳不准。有关单位于是站在神圣的法律立场，冒着皇帝震怒的危险，再度请求，坚持前议。萧鸾这才迫不得已，向法律屈服。

──这是萧鸾的小动作之一，但此事至少可给我们一个启示，即任何史料，都不能仅因它来自第一手或当事人，只听片面之词，便认为绝对正确。我们如果根据前项批驳不准的诏书，判断萧鸾是一个善良的人，或判断十亲王那时候还活着，就铸成错误，而这正是邪恶人物所盼望的。

萧鸾于屠杀十亲王之后逝世，十六岁的儿子萧宝卷继位。萧宝卷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不喜欢跟大臣接触，只喜欢出宫闲逛，可是却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每次出宫，都先行戒严，为了预防有人从门缝偷看，凡他经过的街道，两旁房舍，都要空出来。皇家卫队前驱的鼓声一响，平民就像听见紧急空袭警报，狂奔而出，向四方逃命。萧宝卷每个月都要这样出游二十多次，而且方向无定，忽南忽北，忽东忽西。尤其是夜游，霎时间鼓声震动屋瓦，烛光照天，卫士塞满道路，平民从梦中惊起，出奔躲避。偏又处处戒严，不能通行。男女老幼，左奔右跑，哭号相应，不知道御驾到底从什么地方经过。有一个孕妇来不及逃走，被萧宝卷看见，下令剖腹，母子齐死。又有一个害病的老僧，无力逃避，躲在草丛里，萧宝卷下令射箭，老僧遂死于乱箭之下。

萧宝卷是本世纪（五）暴君中杀人最多的一个，他那邪恶的老爹常提到萧昭业对自己犹疑不决的往事，告诫他说：「动作要快，不要落到人后。」萧宝卷深记这个教训，所以杀人时疾如闪电。猜忌一动，杀机即起；杀机一起，即刻行动，不作任何考虑，也无任何预兆或迹象。这种恐怖政策，在萧宝卷即位的两年内，亦即本世纪（五）最后一年（四九九）及下世纪（六）第一年（五○○），就连续激起四次巨大兵变。第一次发生于四九九年，萧宝卷的堂兄萧遥光亲王，起兵进攻皇宫，失败。第二次发生在同年，大将陈显达起兵从江州（江西九江）进攻建康，失败。这两次兵变迅速的被敉平，更增加萧宝卷的气焰，认为天意民心都站在他这一边，屠杀更变本加厉。

七、北魏帝国迁都与中华化

北魏是鲜卑拓拔部落建立的帝国，比起同族慕容部落建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前燕后燕南燕西燕诸燕帝国，文化程度要低。所谓国家，在酋长们意识里，不过是扩大的部落。所以北魏的官员，都没有薪俸，完全靠向人民贪污勒索，而且手段极为凶暴。所以北魏的民变，是中国历史上最多的一个王朝。一直到本世纪（五）八○年代四八四年，北魏才开始发给官员薪俸，距开国已九十九年。

北魏皇帝跟十九国五胡籍大多数帝王一样，始终具有部落的遗习和野蛮人的残忍。──注意，中华民族的暴君跟其他少数民族的暴君，方法上和程度上，有很大不同。但北魏也靠这种冲力，使北中国归于统一。不过等到北中国统一时，北魏已连绵不断的从事五十四年战争，开国时所有的精锐部队和群众中崛起的将领，大部份都已消耗。而且从塞北一小块苦寒局面膨胀到华北平原的庞大领域，统治阶级已深感满意，安于南北对峙的现状。所以一连四次对南宋帝国的攻击，在性质上都是防卫性的，并没有统一全中国的伟大志向。

本世纪（五）七○年代，第七任皇帝拓拔宏即位，他是北魏帝国第一个受有良好教育的君主，当然受的是纯中华化的教育，因为鲜卑没有文字。这使拓拔宏对中华民族文化，盲目崇拜，认为中华民族一切都是进步的、好的，而他自己鲜卑民族一切都是落伍的、坏的。崇拜一旦由理智的尊敬升级到感情的信仰，他就自顾形惭，拒绝承认中华民族有缺点而鲜卑民族有优点。因之，拓拔宏决心使他的民族全盘接受中华民族的文明。

──拓拔宏对中华民族文化的崇拜，如痴如狂。南齐帝国使节萧琛、范云，晋见拓拔宏时，拓拔宏跟两人谈论很久，然后对群臣说：「南朝多好臣。」大臣李元凯气的发抖，高声回答：「南朝多好臣，一年一换皇帝。北朝无好臣，百年一换皇帝。」弄的拓拔宏面红耳赤。

全盘中华化，第一步是迁都，从鲜卑人居多数的平城（山西大同），迁到南方六百公里外中华民族居多数的洛阳。这是一件大事，拓拔宏在推行中华化运动中是孤立的，只有他的弟弟拓拔勰亲王，在他逼迫下不得不帮助他。迁都大事，拓拔宏明知道无法获得支持，于是，他乞灵于诈术。九○年代四九三年，他动员南征，宣称要进攻刚刚成立十五年的南齐帝国。亲统三十万大军，从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出发。北魏此时距开国已一百零七年，漫长的岁月使暮气已深，贵族们已到了第三代第四代，早习惯于生活的享乐，根本忘了南方还有敌人，更没有扩张国土的雄心，对这项突如其来的军事行动，内心充满畏惧。好不容易抵达洛阳，又遇连绵大雨，士气更为低落。拓拔宏却恰恰选择降雨最大的一天，披甲上马，命继续前进。亲王大臣们围上来，苦苦请求取消这次进击。拓拔宏最初拒绝，后来表示让步，但是，他说：「我们大张旗鼓，南下征讨，却如此不明不白的结束，向国人如何交代。一定要休兵的话，不如迁都洛阳，也可自圆其说。」亲王大臣反对迁都，但更反对南征。两害取其轻，他们勉强同意迁都。

拓拔宏所以把迁都放在全盘中华化的第一步，一方面固然为了加速吸收中华文化，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心理的，他不愿仅仅作夷狄的君主，还要作中国人的君主。要想作中国人的君主，就必须把政府设在中国正统国都所在地。

国都既定之后，接着是一系列的中华化措施：

一、禁止穿鲜卑传统衣服，改穿中华装。

二、规定中华语为帝国的法定国语，禁止说鲜卑话。年龄超过三十岁的人，学习不易，准许继续使用鲜卑话，但三十岁以下的人，必须使用中华语。

三、取消鲜卑姓，改为中华姓。拓拔宏自己改姓「元」（我们以后称他为元宏），其他如「勿忸于」改姓「于」、「独孤」改姓「刘」，「丘穆陵」改姓「穆」，「步六孤」改姓「陆」，凡一百一十八姓，都由复音节改为单音节或双音节。

四、从平城（山西大同）迁都洛阳的人，就成为洛阳人，死亡之后，就葬在洛阳，不准归葬平城。对一个崇拜祖先的民族，祖先坟墓是重要的向心力。

五、鼓励鲜卑人跟中华人通婚。

这五项措施，证明鲜卑民族仍有蓬勃的生命潜力来吸收高级文化，只有僵硬待毙的民族，才用种种藉口，拒抗改变。但是下面的两项措施，元宏却作了错误的选择：

第一，元宏把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中受到彻底破坏的士大夫门第制度，用政治力量恢复，并使它跟政治制度结合。在本来等级疏阔的鲜卑人的社会结构中，生硬的制造出新的门第。鲜卑贵族姓氏，称为「国姓」，最尊贵的有穆、陆、贺、刘、楼、于、稽、尉，共称「八姓」。中华民族则以郡为单位，每郡选定作官人数最多而官位又最高的姓氏，称为「郡姓」，最尊贵的有范阳（河北涿州）卢姓、清河（河北清河）崔姓、荥阳（河南荥阳）郑姓、太原（山西太原）王姓，陇西（甘肃陇西）李姓，共称「五姓」。广大的被统治的平民，则属于「庶姓」。国姓郡姓有国姓郡姓的门第，这门第代代相传，成为世家。世家子弟们的唯一出路，就是做官，政府官职，永远被他们掌握。庶姓既没有门第，更建立不起来世家，天生的是被统治阶级，纵有极大的学识和才能，也只能当低级职员，不能升迁。有头脑的一些大臣曾为此跟元宏争论，但元宏坚持原则：政府用人，只问门第，不问才能。而门第世家，又分为六等：

第一等，膏粱门第。三世中有过三个宰相（三公）。

第二等，华腴门第。三世中有过三个院级首长（尚书令、中书令、尚书仆射）。

第三等，甲姓门第。三世中有过重要部部长（尚书）。

第四等，乙姓门第。三世中有过次要部部长（九卿）和州长（刺史）。

第五等，丙姓门第。三世中有过顾问官或国务官员（散骑常侍、太中大夫）。

第六等，丁姓门第。三世中有过副部长级官员（吏部员外郎）。

每一等级的子弟，都有它的做官标准和保障。像副部长级位置，必须由第一等膏粱子弟或第二等华腴子弟担任。州政府秘书长（长史）和郡政府秘书官（主簿），必须由四姓（甲乙丙丁）子弟担任，身为平民的庶姓人士，绝对无份。

第二，元宏把中华民族儒家学派的主要精髓──礼教，全部接受。鲜卑来自荒漠，有游牧民族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然比较简单，但是直率亲切，朴实可爱。元宏以从农业社会贵族阶层孕育出来的意识形态的礼教眼光观察，自然认为简单就是落后，直率就是粗野，亲切就是失礼。元宏非常欣赏儒家学派的繁文缛节，所以首先改变他的宫廷和政府的组织结构，皇帝和官员们的威严与日俱增，皇帝与亲王大臣的关系，随着宫廷制度的建立，而越来越疏远。亲王大臣跟部属，下级官员跟人民，也日渐隔绝。于是统治阶层的生活，不可避免的日趋糜烂。其次是婚丧仪式，也跟着复杂不堪，鲜卑人从前死了父母，他可照常供职。中华化之后，他就必须辞职，回家守丧三年。除非他是一个大地主，否则就会立刻陷于饥饿。所以大部份官员必须疯狂贪污，积蓄足够的财富，以备父母死亡后度六年的失业日子。

这两项是中国文化最糟的部份，元宏却当成宝贝。在本世纪（五）还看不出，到了下世纪（六），他的帝国就要付出代价。

八、奇异的寄生集团

当北朝士大夫的门第世家制度，获得重建时，南朝这个根本就没有受过打击的制度，正在蒸蒸日上。

南朝诸国继承了晋帝国政权，同时也继承了晋帝国的社会结构。由九品中正而日盛的门第世家，随着大批流亡客，于上世纪（四）移殖到江南。但并不是所有的门第世家都能保持原状，像何、杜诸姓，晋政府南迁后就默默无闻，因为门第世家建筑在官位上和土地上，是「官」和「地」的结合产品，一旦无官无地，门第世家也就消灭。流亡客中的豪族，称为「侨姓」，江南土着中的豪族，称为「吴姓」。侨姓中以王、谢、袁、萧最为尊贵。吴姓中以顾、陆、朱、张最为尊贵。政权既然握在侨姓之手，吴姓地位当然比侨姓要低。

门第世家制度，在历代帝王大力支持下，日趋严格和精密。一姓之中，还要再分等级，像王姓，因大宗小宗之故，住在建康（江苏南京）乌衣巷的一支，尊贵中尤其尊贵，诚所谓「万王之王」。所以平民出身的庶姓官员根本不可能升迁到中阶层，吴姓固然可能升迁到高阶层，但不能升迁到最高阶层。南齐帝国第一任皇帝萧道成曾经考虑任用张绪当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尚书右仆射），宰相王俭反对，他说：「张绪固然是适当的人选，但他是土着吴姓，不可以居这么高的地位。」大臣褚彦回抗议说：「晋帝国也曾任用过顾和、陆玩当宰相。」王俭说：「晋帝国是一个没落王朝，不足效法。」萧道成只好作罢。

王俭不过一个例子，流亡侨姓对土着吴姓的让步，有一定的限度。对于普通平民出身的庶姓，态度当然更为严厉。高级门第世家为了巩固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用婚姻作为手段，结成一个坚强而奇异的士大夫集团。宁可使自己的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白痴，也不跟平民庶姓通婚。假如有人跟平民庶姓通婚，那会使全体士大夫震动，不惜借政治力量予以破坏。身为高门第世家，但比较贫穷的王源，贪图巨额聘金，把他的女儿嫁给富阳（浙江富阳）富豪满家，「满」是标准的平民，更是标准的庶姓。身为大臣的沈约，就大动干戈的向皇帝正式提出弹劾，他说：「礼教凋零，世家堕落。」认为对世道人心和国家命脉，都有严重伤害。

高等门第世家既结合成一个集团，遂成为士大夫中的士大夫。跟平民庶姓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以跟平民庶姓结交为莫大耻辱。我们用下列两个例证，说明此一现象：

一件是，本世纪（五）初南宋帝国时，皇帝刘裕最亲信的大臣王宏，他虽然姓王，却是庶姓的王。刘裕告诉他：「你如果想当士大夫，必须王球允许你跟他在一起共坐才行。你不妨说奉我的命令，前去试试。」王球是当时宰相，当王宏在他身边要坐下时，王球用手中的扇子阻止他：「你不可以坐。」王宏狼狈逃回，刘裕抱歉说：「我也没有办法。」

另一件是，南齐第二任皇帝萧赜最宠信的大臣纪僧真，向萧赜请求：「我的出身不过本县武官，请陛下准许我当士大夫。」萧赜说：「这事由江斅作主，求我没有用，你可去找薩！菇-斅是司法部部长（都官尚书），纪僧真前去拜访，刚要譥拢-斅立刻胈腿税炎约旱淖_话峥＜蜕嫦蛳糌铀咔_糌铀担骸甘看蠓虿皇腔实劭梢晕傻摹！1

──事实上恰恰相反，士大夫正是皇帝委派的结果，像王球、江斅之流的门第世家，两確吕床桓_僮觯矸莸匚槐闳谟小￡

再一件是，路太后的侄儿路琼之，拜访中书令（宰相级）王僧达。路琼之的父亲曾经当过王家的侍卫，所以他不仅是庶姓门第，而且还是仆人门第。王僧达并不因他是大臣，姑母又是皇太后而尊重他。在路琼之告辞后，王僧达命人把路琼之坐过的小板凳扔掉，以表示他的轻蔑。不过这一次端架子的结果不太理想，路太后的反应很激烈，吩咐她儿子刘骏把王僧达逮捕绞死。

士大夫是一种世袭的没有封爵的贵族，北魏帝国元宏所恢复的制度，即以南朝现行制度为蓝图，比着葫芦画起来大瓢。这种贵族唯一的职业是做官，以门第和世家的高低，确定官职或能力的高低。南宋帝国时，甲姓门第的子弟，二十岁成年后第一次任职，就要当中央政府科长级官员（秘书郎）。这种情形自然产生一种结果，即他们十分珍惜自己的门第和世家。他们固然高立于广大的平民庶姓之上，同时也旁立于政府和国家之外。是一个只享权力，既没有义务，也没有道德责任的纯势利的寄生集团。平时他们不缴纳任何赋税，战时他们不服任何兵役或劳役，而只站在胜利者的一边，帮助维持安定局面，并从而做官，用政治力量维护他们的既得利益。

士大夫不但轻视平民庶姓，而且还数典忘祖的轻视君主、政府、国家。君主被杀被逐，以及改朝换代，无论晋帝国也好，南宋帝国也好，南齐帝国也好，或其他任何政权，兴亡盛衰，都漠不关心，而只关心自己的门第世家。所以士大夫从不忠于任何君主或任何政府，更不忠于国家。因为任何效忠都有导致牺牲的危险，他们不需要效忠，照样可以掌握权柄，所以他们只忠于自己的门第世家就够了，因为门第世家就是自己的政治权势、社会地位，和经济财富的能源。

九、佛道二教的发展

佛道二教于纪元后第二世纪在中国萌芽时，出于一种法术符咒方式。佛教最初传入，力量微弱，所以一直依附在道教之下，好像是道教的一个支派。这种情形延续二百余年，虽然得到很多人信仰，但它没有经典的基础。上世纪（四）高僧竺佛图澄，受到后赵帝国暴君石虎的最大尊敬，对佛教的推广，有很大贡献，但他所以获得尊敬，完全靠他的神迹。

任何时代，苦难中的人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对暴政反抗，一是藉宗教信仰，寻求未来的幸福。自从二世纪黄巾农民大暴动以来，中国境内从没有停止过战争。从事战争的人投入战争，没有从事战争的人，如妇女儿童和老年人，大多数都投入宗教，希望神灵能赐给在战场上作战的孩子们和在家的家人们平安。因为信佛的人太多，以致石虎一度考虑下令只准皇帝和贵族信佛，平民不准信佛。

本世纪（五）第四年（四○三），龟兹王国（新疆库车）高僧鸠摩罗什，抵达后秦帝国首都长安，后秦国王姚兴尊奉他为国师。之后的十三年中，他把后秦帝国化成一个佛教帝国，人民十分之九都成了佛教徒。对佛的崇拜虽不能拯救帝国的灭亡，但鸠摩罗什翻译的佛经，有三十部之多。在此之前，虽然也有译经，都属残篇，到鸠摩罗什才正式完成佛经的体系，使佛教呈现出它的庄严面目。

道教产生早于佛教传入，可是到本世纪（五）二○年代，名道士寇谦之才建立起来正式结构。北魏帝国皇帝拓拔焘、宰相崔浩，都是虔诚的道教徒。因之北魏帝国遂成为一个道教帝国，皇帝登极时，都采用道教仪式，由道士祝福。佛教在中国从没有达到过这种顶峰。

信仰都具有排他性，佛道二教必然的要发生冲突。本世纪（五）四○年代四四六年，正是杏城（陕西黄陵）民变的次年，拓拔焘驻军长安，在佛寺中发现武器。这是一个很好的藉口，他立刻指控佛教徒跟杏城变民领袖盖吴，共同谋反，下令全国（这时他已统一了北中国），焚毁所有的庙院。和尚尼姑，不论老少，一律处斩。这场屠杀，是佛教史上着名的「三武之祸」的一祸（拓拔焘号称太武皇帝）。不过拓拔焘的孙儿拓拔浚却信奉佛教，五○年代四五二年即位后，佛教即行复兴。

──三武之祸的其他二祸：一、下世纪（六）七○年代五七四年，北周帝国第三任皇帝宇文邕（号称武皇帝）禁佛。二、九世纪四○年代八四五年，唐王朝第十八任皇帝李炎（号称武宗皇帝）禁佛。但第二次没有流血，第三次则道教以及当时盛行的其他宗教，如景教、μn教等，同受恶运。

在南中国，佛道二教没有引起政治干预。二教在民间各自发展，各有相当成功。道教的五斗米派得到广大群众信奉。佛教则出现一位传奇人物──释法显。

道教是中国宗教，经典在中国。佛教是印度宗教，经典在印度。而佛教派系之多和经典之多，在世界各宗教中，高居第一位。所以那时中国每一位高僧都盼望能到释迦牟尼诞生的圣地印度，寻求原始经典。释法显是后秦帝国人，于上世纪（四）最后一年（三九九），从长安出发，经过西域葱岭，进入北天竺（北印度）。北天竺对佛经只有口传，没有文字记录。于是再向南行，于本世纪（五）四○四年，即鸠摩罗什到长安的次年，释法显也到了中天竺（中印度），学习梵语梵文。六年后（四一○），释法显携带十一种佛经，从师子王国（锡兰岛）乘船返国，他本打算先去广州，不料在海中遇到飓风，于四一四年，竟把他的船吹到广州以北两千公里外的牢山（山东青岛）。牢山属青州（山东青州）管辖，青州那时尚是晋帝国的领土，释法显无法回到后秦帝国首都长安，只好到晋帝国首都建康（江苏南京）。释法显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外国留学生，而且最为成功和最有贡献，当鸠摩罗什在北中国翻译佛经时，释法显在南中国也翻译佛经。

因为译经的缘故，佛教对中国文化，有划时代的影响，中国不但吸收了新思想──士大夫仍然在清谈，但已改变了内容，从前是谈老庄，现在则谈佛。而且迫使中国的方块汉字，第一次暴露出它的缺点：字汇贫乏和音节单调，梵文表达出来的很多事物，包括思想和意境，汉文往往不能表达。于是大量新创的字汇产生，如「菩提」「涅盘」「剎那」之类，纯是梵文的音译，为汉文注入新的血液。因译经而创造出的新文体，即半文言半白话的混合体，对中国文学更是一个很大的冲击，使得下世纪（六）之后，白话文终于脱离文言文而单独出现。若干高僧不能书写，只能口述，一些没有受过官僚专用的文言文训练的门徒，将他们的谈论，用朴实的文体记载下来，遂成为一种格言式的「语录体」。──这种语录体以后被儒家学派广泛采用，它的妙处是，只需要片段的言语就可造成一个学者，不必辛苦的去建立思想的和逻辑的谨严体系。

在言语上，中国人受方块汉字的拘限，不能向多音节发展，而单音节必然的产生大量的同音字，大量同音字的汉字，只宜于用来书写，不适合用来宣读，而佛经是需要向听众宣读的。形势促使他们改用白话文外，又必须在音调上补救。前面所提到的那位为保卫士大夫门第而战的沈约和他的朋友，根据梵语的启示，为中国的方块汉字，定出四声──平上去入，中国言语在音调上遂比以前丰富。

一○、东西方世界

──一○年代?四一○年（南燕帝国灭亡），西哥德部落攻陷罗马城，屠杀焚烧，血流满街，除基督教会财产外，劫掠一空。西罗马帝国撤回驻不列颠占领军入援，盎格鲁部落与撒克逊部落，乘虚侵入不列颠，建立七小王国，互相攻伐。

──二○年代?四二七年（北魏攻陷胡夏帝国首都统万城），高句丽王国自丸都（吉林集安）迁都平壤，国势全盛。与百济王国、新罗王国，鼎立朝鲜半岛，为朝鲜三国时代。

──三○年代?四三五年（北燕帝国灭亡前一年），匈奴汗国可汗阿提拉即位，所至焚掠烧杀，草木不生。欧洲大恐，西罗马帝国尤甚，称之为「上帝之鞭」。

──三○年代?四三九年（北凉王国灭亡，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终），汪达尔部落在北非建汪达尔王国。

──五○年代?四五五年（南宋皇帝刘义隆被弒后第二年），汪达尔王国攻陷罗马城，大掠十四昼夜，掳走西罗马帝国皇后公主以下三万余人。

──七○年代?四七六年（南宋暴君刘昱被杀前一年），西罗马帝国亡。

──八○年代?四八六年（北魏帝国迁都洛阳前八年），法兰克部落侵入高卢（法国），建法兰克王国，改高卢为法兰西亚，史学家称墨罗温。

第十九章　第六世纪

本世纪初，南朝南齐帝国亡于兵变。南梁帝国代之而起，又被内忧外患所迫，萎缩成为北朝的附庸。陈帝国又代之而起，割据局面遂到尾声。北朝北魏帝国在民变中凋谢，分裂为东西两个帝国。不久，东帝国被北齐篡夺，西帝国被北周篡夺。而北齐又被北周并吞，北周帝国接着又被它的皇亲国舅杨坚篡夺，改称隋帝国。

本世纪八○年代，隋帝国征服南朝，大分裂时代告终。中国又归于统一，而且是长期的统一。

一、南梁帝国的北伐

南齐帝国皇帝萧宝卷于本世纪（六）第一年（五○○）激起他登极以来第三次兵变，大将崔景慧围攻台城（皇城），被另一位大将萧懿扑灭。可是萧宝卷不久又把萧懿杀掉，于是第四次兵变，也是最后一次兵变爆发。萧懿的弟弟雍州（湖北襄樊）州长（刺史）萧衍，在襄阳叛变，率军顺长江东下。萧衍在江陵（湖北江陵）另立萧宝卷十四岁的弟弟萧宝融当皇帝。但萧宝卷并不在意，他在皇宫中，用黄金铺地，凿成莲花，教他最宠爱的妃子潘玉奴走在上面，赞美说：「步步生莲花。」为支持此项步步莲花的黄金，国库为之枯竭。萧衍叛军于本世纪（六）第二年（五○一）十月，挺进到首都建康（江苏南京）城下，完成包围。萧宝卷镇静如昔，三次兵变都被敉平，他相信第四次兵变没有理由例外。所以他在围城中专心忙碌扩建他的宫殿，民间有一棵好树木或一株好竹子，都被毁墙拆屋，移植入宫。他的左右亲信中有几个比较清醒的，看出局势严重，希望萧宝卷能安静下来。其中一人乘着萧宝卷坐骑忽然惊嘶的机会，向他进谏说：「我看见你父亲，他很不高兴，责备你总是出宫游荡。」萧宝卷大怒，拔出佩刀，寻找他老爹的鬼魂。既然寻找不到，就用草缚一个他老爹的人像，斩首，把头挂到宫门口，昭示全国。将领们请他拿出宫中财物犒军，萧宝卷跳起来喊：「为什么只教我花钱，敌人来了难道只杀我？」一个人被无限权力作弄到如此程度，使人叹息。到了十二月，萧宝卷正在殿上无忧无虑的作乐听歌时，城防司令官王珍国率军杀入皇宫，一个宦官一刀砍中他的膝盖。萧宝卷仆倒在地，另一位中级军官（中兵参军）张齐从旁再砍一刀，斩下这个只十九岁的年轻人的头颅，迎接萧衍入城。

明年（五○二），萧衍命萧宝融下诏禅让，南齐帝国只二十四年就告结束。萧宝融和萧姓皇族，当然不能逃过亡国失位君主的命运，像猪一样被屠净光。

萧衍的国号是南梁，他即位后不久就雄心勃勃，打算统一中国。南齐二十四年之间，跟北魏保持国际和平，边界无事，萧衍打破这个局面。

○○年代五○五年，萧衍命他的弟弟萧宏亲王当总司令，统军北伐。只不过四年前，萧宏还是南齐帝国一个平民庶姓的微不足道的低级职员（功曹史），可是他既当了亲王，权力就是能力了，他遂成为大兵团的最高指挥官，渡过淮河，进入敌境。但他心中却十分恐惧，推进了十数公里，到达洛口（安徽怀远），即不敢再进。明年（五○六），北魏反攻部队陆续集结，萧宏更加神魂不安，几次都要撤退，被一些将领苦苦留住。可是，一个暴风雨的晚上，营中发生夜惊，稍为熟习军旅生活的人都知道，夜惊是平常的事。萧宏却心胆俱裂，竟抛下他所统率的大军，秘密乘坐小艇逃走。等到天亮，将士们才发现失去元帅，全军立刻崩溃，抢先渡淮河南奔，互相争夺残杀，死伤五万余人，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然而最奇异的是，萧宏高官贵爵如故。

萧衍不承认失败，九年后一○年代五一四年，他决心夺取寿阳（安徽寿县），寿阳是北魏帝国突入淮河南岸的一个军事重镇。萧衍命在寿阳下游一百三十公里处的浮山（安徽五河）附近，建立横断水坝。计画水坝筑成后，淮河上游水位提高，寿阳即被淹没。这个方法很好，但问题在于那个水坝，它必须能够承受水库的压力。工程部门官员提出警告说，淮河的河床，尽是泥沙，飘忽流动，水坝基础，必不可能稳固。但萧衍坚持自己的见解，于是开始施工。动员二十余万人，从淮河南北两岸，分别兴筑，向中流合拢。五一四年十一月开工，五一五年四月完成。想不到刚刚完成，水库的水只积蓄一点点，水坝即行崩溃。幸亏春雪还没有融解，损失不大。可是，萧衍不接受这个教训，下令重建，从五一五年四月，到五一六年四月，历时一年零一个月，第二次完成，长约四公里半。这是一个惊人的长度，即令在一千五百年之后的二十世纪，也是世界上最长的水坝之一。

最初，北魏帝国对这个水坝十分恐慌，准备出兵攻击筑坝工人。但宰相李平了解水性，认为水坝绝承受不住水库的压力，不必出兵，它会自然解决。所以北魏连寿阳居民都没有疏散，倒是萧衍却忙碌起来，在寿阳附近山头，安排灾民收容所，准备寿阳陆沉时收容逃出来的灾民。水坝完成后五个月，九月份来临，淮河水位暴涨，水库盈满。于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远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外都听得见，水坝第二次崩溃。建立在坝上的军营，和沿淮河下游两岸的村落，总共十余万人，包括将士和睡梦中的妇女儿童，为了萧衍一个人愚昧的一意孤行，全被洪水卷走，葬身东海。

历史上很少创业的君主，像萧衍这样的颟顸。

二、二○年代──北魏遍地抗暴

北魏帝国自上世纪（五）九○年代迁都之后三十年间，是帝国的鼎盛时期。北魏在文化上最大的贡献书法和浮雕，都集中在这三十年间完成。中国碑帖中，「魏碑」最为着名，就是因为它的书法有不同凡响之处，北魏流行一种肥胖型书法，但骨骼均匀，肌肉结实，使方块的汉字充份表现出它的华贵美。至于浮雕，是佛教最兴盛时的产品。佛教在本世纪（六）达到以前从未有过的巅峰，帝国全境有僧尼二百余万人，庙院三万余所──仅洛阳一地就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信徒们除了到庙院烧香捐献祈福外，还用雕刻佛像的方法祈福。北魏帝国的佛像雕刻，是最高的一种艺术成就。闻名世界的龙门悬崖（又名伊阙，洛阳南二十公里）上的佛像浮雕，有数万个之多（直到现代，没有人查清它的数目），鬼斧神工，使人叹为观止。若干巨像的一个手指，就跟普通人一样大小。这浮雕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纪，仍矗立在那里，供后人凭吊。

但帝国鼎盛时期的同时，也孕育了帝国灭亡的种子。

第一，北魏帝国为了抵御北方新崛起的野蛮民族柔然汗国的南侵，沿边建立了六个最重要的军事重镇，称为六镇，即怀朔镇（内蒙固阳）、武川镇（内蒙武川）、抚冥镇（内蒙四子王旗）、怀荒镇（河北张北）、柔玄镇（内蒙兴和北）、御夷镇（河北赤城）。这六镇在建都平城（山西大同）时，驻扎着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士强马壮。贵族子弟，以在六镇服役为荣，六镇遂成为帝国的生命线和主要安定力量。自迁都洛阳，六镇逐渐沦为荒漠的边陲，被目光如豆的当权人物遗弃在脑后。尤其元宏雷厉风行他的门第制度，同是一家人，随政府迁到洛阳的人成为国姓郡姓高门第的世家，生下来就有富贵。而留在六镇为国杀敌捐躯的人，却成为平民庶姓低门第的寒门，沦为防卫司令官（镇将）的奴婢，受到非人的虐待。他们不能升迁，不准出境，不准读书，不准与高门第人士通婚。太多的暴政使边民对北魏政府痛恨入骨。有眼光的大臣如军区司令部秘书长（大都督长史）魏兰根，曾不断指出其中危机，但没有人理会。边民除了叛变外，无法拯救自己。

第二，政府宫廷的组织和权力，日益扩张，当权人物除了拥有无限尊严外，还必须拥有无限财富，才能保持和发挥无限尊严。于是不久就跟三世纪末晋帝国崩溃前夕一样，官员们互相以穷奢极侈夸耀。宰相元雍，仅女婢就有五百余人，男仆就有六千余人。另一位亲王元琛，他的马槽都是银制的，饮食器具都是西域（新疆）进口的外国货。他曾感慨说：「我不恨没有见过石崇，只恨石崇没有见过我。」石崇是晋帝国的一位州长级官员，靠贪污和杀人掠货成为富豪。太多的元雍、元琛，必然官逼民反，人民除了杀官自救外，只有被杀。

本世纪（六）一开始，就陆续发生抗暴行动。进入二○年代，民变更如同雨后春笋。我们且将二○年代重要的民变列为一表，说明人民愤怒的程度。所列都是农民革命，加△号者属于兵变，兵变也多因不堪暴政而起。

五二三

五二四

五二五

五二六

五二七

五二八

五二九

元颢

洛阳

亲王元颢引南梁军，攻入洛阳，称北魏正统皇帝，兵败被杀。

△

王显祖

上党郡（山西长治北）

聚众叛变，称王。

三、北魏帝国的分裂

北魏帝国有一个野蛮传统，可能来自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第七任皇帝刘彻的启示。刘彻将立他的儿子刘弗陵当太子时，先把刘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杀掉，预防她将来以皇太后的身份，干预政治。北魏帝国把这个偶然事件，明定为一种制度。所以在北魏宫廷中的惨剧，也比其他王朝为多。每当选立太子时，年轻母亲即被迫服毒，哭声响彻内外。一直到本世纪（六）初，第八任皇帝元恪立他的儿子元诩当太子时，元诩的母亲胡贵嫔本应处死，但元恪不忍心这样做。一百余年的野蛮习俗，才告废止。元恪于一○年代五一五年逝世，元诩即位，年才六岁，胡贵嫔顺理成章的当了皇太后，掌握政府大权。

年轻貌美的胡太后当权后的行为，对她丈夫元恪的善意立法，实是一种尖锐讽刺。这位一百年以来第一个出现的货真价实皇太后，却用事实证明那野蛮习俗确实有其存在必要。胡太后自从当权，除了大肆营建佛寺和佛像外，几乎全部精力都用在伤害帝国上。二○年代如火如荼的遍地抗暴，大多数由她激起，或由她触发。洛阳孤立在黄河南岸，已经进退失据，可是像蛆虫一样的政客们仍拥挤在权力魔杖的四周，斗争不休。五二○年，宰相元乂发动政变，把胡太后囚禁，但元乂比胡太后更为贪暴。五年后（五二五），胡太后反击，把元乂杀掉，重新掌握政权。她唯一的反省是再不能信靠外人，只能信靠她的两位情夫孙俨和徐纥。对各地民变，采取嬴胡亥、王莽一样的政策，即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凡入朝官员，胡太后向他们询问消息时，大家知道她想听什么，所以异口同声回答：「小股盗贼，不过一些社会败类，地方政府自会肃清，用不着圣虑。」胡太后在印证了她的观察正确后，就更肆无忌惮。五二八年，元诩的妃子生了一个女儿，胡太后宣称生了一个男孩，大赦天下，以示庆祝。元诩这一年已十九岁，觉得老娘势将把帝国带上毁灭，计画把她那两位炙手可热的情夫逐走。环顾左右，他选中了镇守晋阳（山西太原）的大将尔朱荣。这跟二世纪八○年代一八九年，东汉王朝宰相何进选中镇守河东（山西夏县）的大将董卓一样，历史开始重演。元诩命尔朱荣向洛阳进兵，用以胁迫他母亲胡太后。尔朱荣率军南下，到了上党（山西长治北），不知道什么缘故，元诩又命他停止。但消息仍然泄露，胡太后跟两位情夫遂把元诩毒死。

──无限权力能把人变的禽兽不如。在权力斗争中，父亲杀儿子，儿子杀父亲，已不足为奇；而今竟出现母亲杀死亲生之子，而且是独生之子。

胡太后毒死亲生之子，不仅凶恶残忍，而且愚不可及，她挖掉自己生命的根。中国不像欧洲，在中国，妻子和女儿在法理上不能继承帝位。元诩死后，既然已经宣布过生了个男孩，男孩当然要继任为下届皇帝，可是胡太后知道无法隐瞒，只好马上再宣布，所谓皇子，本是皇女，而另立元诩的族侄，刚生下来才三个月的元钊当皇帝。这种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儿戏，胡太后把政治看的太简单了。尔朱荣首先发难，一面宣言要追查皇帝元诩的死因，一面不承认胡太后政府，另行拥立元诩的族叔元子攸当皇帝，向洛阳进攻。胡太后派出去迎击的军队反而投降尔朱荣，于是情夫逃走，洛阳陷落，胡太后和婴儿皇帝，被尔朱荣装到竹笼里，投到黄河溺死。距她毒死亲生儿子，只两个月。

接着尔朱荣请政府全体官员到郊外迎接新皇帝元子攸，把文武百官诱到河阴淘渚（黄河洛阳间地名）之后，用骑兵团团围住，宣布罪状说：「国家所以衰乱，你们应负责任。」下令屠杀，在骑兵蹂践下，包括北魏帝国第一奇富的宰相元雍在内，两千余高门第世家的高级贵族和高级官员，全被杀死和踏死，政府为之一空。这是人民对腐败的当权官员的一种报复，也是庶姓对门第士大夫的一种报复，自然使人心大快，但也为社会带来恐怖，元子攸和残余的贵族士大夫，更如芒刺在背，认为必须把它拔除。这个火药库局面，维持两年，到了三○年代五三○年，元子攸把尔朱荣诱进皇宫杀掉。

元子攸杀尔朱荣之前，曾慎重考虑到尔朱荣强大的私人部队叛变的可能性。他研究二世纪九○年代的往事，当时东汉王朝宰相王允杀了董卓后，因拒绝大赦董卓的部将李傕、筥幔偶て鹋驯洹Ｔ迂_衔笊夂吞_ㄓ锰__杀Ｖび老砀还蟛⒂鲎锷饷獾内椋墒顾_恢氐刚飧龈舱蕖￡

──问题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不同，历史发展与化学方程式不同。同一刺激，因人、因时代，和因环境的不同，反应也异。所以人们在觅取历史启示或教训时，必须特别小心。

尔朱荣恶耗传出后，尔朱荣的妻子斩关逃出洛阳，在城外集结尔朱家族散布各地的武装部队，开始攻城。他们对元子攸的大赦令嗤之以鼻，对送出来的铁券更是轻蔑，告诉使节说：「尔朱将军拥戴皇帝，有天大的功勋，都被谋害。两行铁字，又有什么用处？」洛阳不久陷落，元子攸被叛军绞死，距他杀尔朱荣仅三个月。

尔朱荣家族的一些将领，只不过一群暴徒，比河阴惨案被杀的那些官员，更为腐败贪虐。一个曾经追随破六韩拔陵叛变，后来投降尔朱荣，被尔朱家族任命当冀州（信都?河北冀州）州长（刺史）的高欢，看出尔朱家族的没落，就于元子攸被杀的明年（五三一），在信都起兵，声言讨伐叛逆。

明年（五三二），尔朱家族战败。高欢进入洛阳，立元子攸的族侄元修当皇帝。

高欢是中华人，但世居六镇之一的怀朔镇（内蒙固阳），是一个典型的穷苦边民。六镇以鲜卑民族为主，元宏的中华化政策还不能影响到那么远，所以高欢在文化上彻头彻尾是一个鲜卑人，能说流利的鲜卑语。他没有受过教育，事实上他根本不识字，但他在艰苦中训练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英雄人物。对他一手扶植起来的皇帝元修，他尽到最大的礼敬。不过元修当皇帝时才二十三岁，性格轻狂浮躁，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极端不满意自己的权力受到限制。跟元子攸一样，他也想恢复皇帝应有的无限权力。于是他和镇守长安（陕西西安）的大将宇文泰秘密相结。五三四年，乘高欢远在晋阳（山西太原），元修从洛阳出发，西奔长安，投靠宇文泰。

高欢另立一位亲王之子十一岁的元善见当皇帝，因洛阳距长安太近，就把首都迁到邺城（河北临漳）。北魏帝国遂有两个政府，而各以正统自居。史学家称邺城政府为东魏帝国，称长安政府为西魏帝国。

──元修的结局大出意外，他奔驰到长安，宇文泰以最隆重的场面迎接他，他以为他现在可以享受无限权力的乐趣了。但对一个帝王而言，无限权力一旦丧失──尤其是经过两代以上长久的丧失，就永不可能收回，犹如一条毒蛇，毒牙损失之后，就永不可能复生。高欢比较宽厚，至少不干涉元修的私生活。宇文泰不然，他把丑名在外、跟元修一直同居的元修的几位姊妹，全部驱逐出宫，并把其中之一的明月公主杀掉。元修暴跳如雷，要对宇文泰下手，宇文泰毫不犹豫的就把元修毒死。距他满怀希望从洛阳逃出，只五个月。

四、萧衍父子引起的南中国混战

四○年代五四七年，高欢逝世，这个英雄人物最大的缺点是纵容他的儿子们骄傲横暴，无法无天。他的长子高澄继任父亲宰相的职位。远在黄河以南镇守颍川（河南长葛）的大将侯景，是高欢幼年时代的贫贱伙伴，他平素一向厌恶高欢那些不成材的儿子，那些儿子们自然也瞧不起父亲手下的部将。高澄刚刚继位，侯景就宣布脱离东魏政府，连同他管辖下的黄河以南十三个州，一并归降南梁。

南梁帝国开国皇帝萧衍，自从北进政策屡次失败之后，不敢再谈统一，把注意力转向国内，在国内演出一连串闹剧──先后四次舍身同泰寺。同泰寺是当时首都建康（江苏南京）最大的庙院，僧侣有数千人。五二七年，萧衍到同泰寺进香，忽然脱下皇帝的龙袍，穿上僧侣的袈裟，当起和尚来。当了三天，才行回宫。这是他第一次舍身，还算平静。可是两年后的五二九年，萧衍第二次到同泰寺舍身时，就蓄意诈欺，他不但当和尚，而且坚决拒绝回宫。僵持了七十三天之久，大臣们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捐钱一亿万，把「皇帝菩萨」从同泰寺「赎」了出来。萧衍食髓知味之余，接着是四○年代五四六年第三次舍身，五四七年第四次舍身，每次的价格都是钱一亿万。

萧衍在政治上的成功，全靠侥幸，是一种被浪潮推涌到浪头上的人物。但他一旦掌握大权，就开始自我肥大，形势上的因素全被抹杀，对自己的智慧能力和道德水准，作过高的估价。事实上他自私而又庸劣，对于境界稍高的见解，便不能领略。他不殚其烦的一再舍身，而不觉得别人在一旁浑身肉麻，就是例证。他极醉心「仁慈」「宽厚」的美名，所以皇亲国戚士大夫无论有多大的罪恶，都不予追究。但对于普通平民，他却有狰狞的一面，一个人被认定犯罪时，父母妻子都受到连累。一个人逃亡，全家都逮捕下狱，无一点宽假。

侯景归降，正是萧衍第四次舍身的那一年（五四七），如果不是侯景，他恐怕明年还要舍身，舍个没有完。侯景的归降，跟纪元前三世纪韩王国上党（山西长子）守将冯亭归降赵王国一样。凡没有根的福都是危险的，赵王国的后果可作前车之鉴。但黄河以南十三州十一万方公里的土地，有三个台湾岛那么大，以萧衍的智力商数，他不但无力拒绝，而且早已被诱惑得神魂飘荡。于是，跟赵王国一样，他接受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宣布把十三州并入版图。

东魏帝国立即对侯景发动攻击，侯景退到悬瓠（河南汝南）。萧衍不能不派军支援，他命侄儿萧渊明当总司令，会同侯景的部队，进攻彭城（江苏徐州）。然而萧渊明跟萧宏一样，也是认为权力即能力的人物，在距彭城九公里的寒山地方，被东魏击败，不但全军覆没，萧渊明也被捉去。侯景退到涡阳（安徽蒙城），抵抗不住东魏的追兵，也全军覆没。领着数百名亲军，眼看着十三个州化为云烟，而且连栖身之处都没有，不知道投奔何处才好。最后，他进袭寿阳（寿阳于三○年代，南梁乘北魏帝国内顾不暇时夺取，改为南豫州），把代理州长（监州事）韦黯驱逐。萧衍对侯景驱逐地方政府首长，不但没有责备，没有惩罚，反而即行任命侯景当州长（州牧），侯景大喜过望。不过他对萧衍的昏庸，也留下深刻印象。

萧渊明被俘后，高澄请他写信给萧衍，建议两国和解，萧衍覆信应允。农林部长（司农卿）傅岐警告说：「高澄既没有战败，为什么求和？明明是反间之计，希望刺激侯景。侯景如果起疑，定生变化，我们不可跳进这个圈套。」萧衍当然不会采纳，两国使节，遂开始往来。侯景果然恐惧，他上奏章说：「两国如果和解，恐怕我不能免高澄毒手。」萧衍保证说：「我是天下之主，岂会对人失信，你要深知我心。」侯景假冒高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萧衍，提议用萧渊明交换侯景。萧衍这时露出真面目，覆信说：「你早上送还萧渊明，我晚上就送还侯景。」侯景的悲愤是可以想像的，他集结兵力，从寿阳南下，直指首都建康（江苏南京）。萧衍听到侯景叛变，大笑说：「我折根树枝就打死他。」侯景于四○年代五四八年八月起兵，如入无人之境的渡过长江，于十一月抵达建康，百道攻城。南梁帝国各路勤王军队，在亲王和亲信统率下，云集城外，每天跟美女饮酒欢宴，不敢作战。萧衍把皇帝诏书系到风筝上，命他们进攻解围，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命令。明年（五四九）三月，建康陷落。五月，八十六岁的萧衍，被活活饿死。死时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的躺在床上，想讨一杯蜜水，很艰难的唤了两声「荷荷」而后断气。这是他最后的声音，跟刘子业最后的声音「寂寂」一样，没有人知道它的含意。萧衍的死距他接受侯景归降只有两年，距他折根树枝只有九个月。

萧衍的儿子之一萧绎亲王，于五○年代五五二年在江陵（湖北江陵）继位，他是本世纪（六）暴君之一，知识水准很高，但知识水准不等于智慧水准，更不等于灵性水准。他在登位之前，第一件要作的是消灭那些可能跟他争夺帝位的兄弟叔侄。镇守长沙（湖南长沙）的侄儿萧誉亲王，是萧衍的嫡长孙，在宗法制度上，比小宗萧绎更接近宝座。萧绎派遣大军攻陷长沙，杀掉萧誉。萧誉的弟弟萧?，镇守襄阳（湖北襄樊），派军救他的兄长，被萧绎击败。襄阳是一个手掌大的地方，不能抗拒萧绎的压力，萧?便连同土地，归降北方的西魏帝国。萧绎在终于杀光了他所能杀的假想敌之后，才命他的大将王僧辩，东下进攻盘据建康（江苏南京）已四年之久的侯景。侯景兵败，在逃窜途中被他的亲信部将用矛刺死。大乱总算平息，萧绎称帝。可是南中国已残破不堪，人民连年来为了躲避兵灾旱灾和蝗灾，纷纷逃入山谷湖泽，挖掘草根树叶充饥。饥馑和疾病，使人随时随地都会倒毙。遍山遍野，尸体相接。百万富豪人家，穿着绸缎，带着稀世珠宝，卧在锦绣帐内，辗转饿死。东西千余公里，只见莽莽白骨，不见人踪炊烟。

──有一件事是关于士大夫门第的故事。侯景在寿阳（安徽寿县）时，曾向南朝最尊贵的王、谢二姓求婚，萧衍说：「王谢门第太高，不能匹配，不妨向朱姓张姓以下试试看。」侯景大笑说：「什么门第？我教他们作我的家奴。」他果然做到了。侯景进入建康后，王谢二家被屠杀和所受的羞辱最惨，几乎灭绝。二姓的门第和世家，从此消失。

萧绎不断战胜，使他目眩神摇，忘了他自己的脆弱。五五四年，他写了一封十分傲慢的信给西魏帝国宰相宇文泰，要求重划边界。宇文泰失声说：「天老爷要毁灭一个人，谁都救不了他。」即命于谨当总司令，萧?当前导，大举南下。当西魏远征军已经入境时，萧绎还故意表现他雍容的气度，将领们一面戒备，一面全副武装到金銮殿上听他讲解李耳的道德经。西魏远征军不久抵达江陵，只几天功夫，江陵城破，萧绎平常总是要求别人为国而死，临到他时，他却屈辱的投降求生。不过投降之前，萧绎作了几件事：第一件是，江陵狱中囚犯，约有七千余人。围城之际，城防兵力不足，军方请求把他们释放，充作战士，这是古代习惯使用的办法。萧绎不但不准，反而下令一律格杀。幸而狱吏还没来得及执行，城即陷落。第二件是，萧绎把所收藏的十四万册图书，放火全部焚毁。许多绝版珍本，都成灰烬，中国文化受到一次无法补偿的损失。萧绎所以迁怒于书，是他认为书害了他。国破家亡，全是读书太多的缘故。第三件是，萧绎在焚书时，表演了一个小动作，他拔剑砍柱，嚎叫说：「文武之道，到今天为止。」意思是文武百官没有拚死保护他，是放弃了他们神圣的责任。另一个意思是，从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创业人姬昌（绰号文王）和开国君主姬发（绰号武王），一脉传递下来的中国正统，因他的失败，而告结束。

这三件小事暴露了萧绎不可救药的愚恶，不过他所受到的惩罚也很适当。西魏远征军故意把他交给恨他入骨的仇人萧?，萧?对这位失去毒牙的毒蛇叔父，作报复性的侮辱之后，用沙袋把他压死。萧?在西魏支持下，继位南梁皇帝。

然而，萧绎手下的大将王僧辩，远在建康（江苏南京），还拥有大军，拒绝承认萧?这个傀儡皇帝。他迎接萧绎的十三岁的儿子萧方智到建康，准备立他当皇帝。这时，刚刚夺取东魏帝国政权的北齐帝国，抓住机会，派遣大军，把被俘已八年之久的萧渊明送回，要求继承帝位。萧渊明是开国皇帝萧衍哥哥的儿子，血统上根本没有继承帝位的可能性，但护送他的北齐兵团，一连几场胜利，弥补了这个缺点，王僧辩只好接受。可是萧渊明的皇帝只当了四个月，王僧辩的部将陈霸先兵变，杀掉王僧辩，把萧渊明逐下宝座，拥立萧方智继位。

陈霸先跟上世纪（五）初叶推翻桓玄的刘裕，是同一类型人物。他的政治号召是：「萧衍的子孙虽多，但能击败侯景的，只萧绎一人，为什么废掉他的儿子？」然而，到了五五七年，陈霸先却命萧方智下诏禅让。禅让之后，又把萧方智杀掉。距他慷慨起义，誓死效忠萧姓皇族，只有两年，比刘裕还迫不及待。自此，南梁帝国只剩下江陵一小块土地，在萧?统治下，作为北周帝国（西魏帝国的篡夺者）的尾巴国，不再重见于历史舞台。

陈霸先改国号为陈。本世纪（六）五○年代，中国境内四国并立，除了南梁帝国谈不到算一个帝国外，陈帝国力量最弱。

五、北齐北周倏兴倏灭

当南朝在混战中改朝换代时，北朝也在混战中改朝换代。

高澄于侯景攻陷建康的那一年（五四九），被他的厨师刺死，由患癫狂的弟弟高洋接任宰相。东魏皇帝元善见天真的欢呼：「上天保佑，皇家权威可以重振了。」可是高洋的来势更为凶猛。明年（五五○），高洋命元善见禅让，改国号为北齐。

假使世界上有疯子集团建立的国家，北齐帝国就是了。高洋在金銮殿上设有一口锅和一把锯，每逢喝醉了酒，必须杀人才能快乐。而他从早到晚都在喝醉，所以他必须从早到晚不停的杀人。宫女宦官和亲信每天都有人惨死在他盛怒之下。最后遂由司法部门把判决死刑的囚犯，送到皇宫，供高洋杀人时之用，后来杀的太多，死囚不够供应，就把拘留所里正在审讯中的被告充数，称为「供御囚」。不但送到皇宫，即令高洋出巡时，供御囚也跟着高洋的屁股后，只要三个月不死，即作为无罪释放。当高洋幼年时，宰相高隆之对他曾经不太礼貌，现在记起前恨，下令把高隆之杀掉。忽然更恨起来，把高隆之二十多个儿子唤到马前，马鞭在马鞍上轻轻一扣，卫士群刀齐下，人头同时落地。宰相李暹病故，高洋亲去李暹家祭吊，问李暹妻子：「想不想妳的丈夫？」回答说：「结发夫妻，怎不想念？」高洋说：「既然想念，何不前往。」抽出配刀，把她的头砍下，扔到墙外。高洋非常宠爱一位妓女出身的薛贵嫔，又跟她的姊姊私通。有一天，到她姊姊家吃酒，姊姊求高洋给她父亲一个大官，高洋大怒，教卫士把她悬挂起来，用锯锯死。又有一天，忽然想起来薛贵嫔曾经跟别的男人睡过觉，又把她杀掉，把血淋淋的人头藏到怀里参加宴会，在宴会高潮时，掏出来抛到桌子上，全席大惊失色。高洋又把她的尸体支解，用腿骨做一个琵琶，一面弹一面唱：「佳人难再得。」出葬时，高洋跟随在后面，蓬头垢面，大声哭号。

高洋凶性发作时，对亲娘也一样看待，有一次曾把他母亲娄太后坐的小矮￥p（胡床）推翻，使老太婆跌伤。又有一次他大发脾气，宣称要把母亲嫁给鲜卑家奴。高洋到岳母家，一箭射中岳母的面颊，吼叫说：「我喝醉了连亲娘都不认识，妳算什么东西。」再把已满脸流血的岳母打一百鞭。高洋把平日经常规劝他的两个弟弟高浚和高涣，囚到地窖铁笼之中，高洋亲自去看他们，纵声高歌，命二人相和，二人既惧又悲，唱出歌声，声音颤抖。高洋听了，不禁流下眼泪，然后提起铁矛，向二人猛刺。卫士们群矛齐下，两个弟弟用手抓住铁矛挣扎，号哭震天，不久就被刺成一团肉酱。连同铁笼，一齐烧毁。高洋最后作的一件事是，把北魏帝国元姓皇族，全部屠杀，婴儿们则抛到空中，用铁矛承接，一一刺穿。

高洋的暴行不是孤立的，整个北齐帝国的官员，几乎全有高洋般的兽性。这个微不足道、只不过二十八年的短命政权，却拥有世界上最野蛮的刑事诉讼法。法官审理案件时，把耕田用的铁犁烧红，教被告赤足站在上面。或者把被告的两臂伸到车轮之中，用火炙烤。在这种酷刑之下，当然要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

北齐帝国建国六年后的五五六年，西魏帝国宰相宇文泰逝世，十五岁的儿子宇文觉继任宰相，三十五岁的侄儿宇文护辅政，也教西魏最后一任皇帝拓拔廓禅让。明年（五五七），宇文觉即位，改国号为北周。北魏立国一百七十一年而亡。北周帝国也是短命政权之一，而且建国之初，宫廷中就接二连三发生政变。首先是宇文觉想排除专权的堂兄宇文护，宇文护反把宇文觉杀掉，立宇文觉的哥哥宇文毓继位。五六○年，宇文护又把宇文毓毒死，另立宇文毓的弟弟宇文邕继位。宇文邕是一个英明的君主，他等到政权确实可以控制的时候，即杀掉宇文护，然后向东方乱成一团的北齐帝国虎视眈眈，寻觅征服良机。

高洋于五五九年逝世，十五岁的儿子高殷继位。高洋的弟弟高演，把高殷杀掉，自己继位。高演比较头脑清醒，但只当了一年余皇帝，即行病死，弟弟高湛继位。高湛的狂暴荒淫，不亚高洋。然而集高家劣根性之大成的，却是高湛的儿子高纬。高纬最惊人的一件事是，诬陷他最忠心的宰相和军事天才大元帅斛律光谋反，屠灭三族。北周皇帝宇文邕听到斛律光的死讯，高兴的跳起来，下令大赦，以庆祝敌人这桩冤狱。宇文邕最畏惧的人既被清除，他可以实行他统一北中国的计画了。七○年代五七六年，北周大举向北齐进攻，包围晋州（山西临汾）。年方二十岁的高纬，亲自从北方二百公里外的晋阳（山西太原）南下救援。救兵如同救火，理应刻不容缓，可是他率领重兵，却沿途停顿，同他最宠爱的妃子冯小怜四出打猎。晋州告急文书，雪片飞来，宰相高阿那肱说：「边疆小小交兵，是平常之事。主上日理万机，偶尔乘暇游猎，我们不应轻率转奏。」等到晋州失守，他才不得不向猎场中的高纬报告。高纬想马上回营，但冯小怜要求再杀一围，于是就再杀一围。一围的时间，从人马鹰犬展开，到驱逐合拢，少则一日，多则二日三日。北周就利用这一围时间，加强晋州城防工事。

一围之后，高纬抵达晋州城下，北齐兵团仍很强悍，日夜攻城，把城墙攻陷了一个十几步的缺口。正要冲进去的时候，高纬却下令暂停，请冯小怜前来参观这个肉搏的壮观场面。冯小怜对镜化妆，不能马上就来。等到化妆已毕，花枝招展来了，北周军已堵住缺口，无法攻入，这样僵持了一个月，北周皇帝宇文邕亲率援军到达，两国在晋州城外决战。高纬与冯小怜并骑站在高冈上观看，双方大军刚刚接触，杀声震天，冯小怜心惊肉跳，失声说：「败了败了。」一个亲信大臣在旁说：「主上快走。」高纬魂不附体，拍马就逃。北齐兵团遥遥望见，斗志全失，霎时崩溃。高纬逃回首都邺城（河北临漳），还生出花样，传位给八岁的儿子高恒。明年（五七七）春天，北周兵团到达，攻陷邺城，高纬向东逃走，想投奔南朝的陈帝国，但一脸忠贞的宰相（右丞相）高阿那肱暗中早已投降北周，要把他献出作为晋见礼物，所以用巧言花语使高纬打消南奔的念头，等北周追兵赶到，高纬遂被擒获。这个只二十八年的短命北齐帝国，在人间制造了无数罪恶之后灭亡。

──高纬被送到长安，封为侯爵。九个月后，像他诬陷斛律光谋反，屠灭三族一样。北周皇帝宇文邕也诬陷高纬谋反，所有高姓皇子皇孙，全被处斩。冯小怜沦落为奴，给人舂米。其他贵不可言的皇后公主，流落到益州（四川成都），贫穷无依，靠着在街头卖「取灯」（古时一种火柴）为生。

北周帝国统一了北中国之后，下一个目标当然是统一全中国。但并吞北齐的明年（五七八），宇文邕逝世。二十岁的荒唐儿子宇文úS继位，宇文úS跟南齐暴君萧昭业同一类型，平常老爹管教严格，他只好非常规矩。一旦老爹去世，世界上就再没有一个力量能拘束他。宇文úS在宝座上凶暴肆虐了九个月后，把帝位传给七岁的儿子宇文阐。而他自己因荒淫过度，于二十二岁时死掉。死掉的明年（五八一），他的岳父杨坚，从孤儿寡妇手中，轻易的把政权接到手中。然后效法宇文皇族当初屠杀西魏元姓皇族的前例，把宇文皇族也全部屠杀。北周帝国建立二十五年，距宇文邕征服北齐，气势如虹的日子，不过四年。

六、大分裂时代终结

杨坚的国号是隋，他继承了北周强大的国力，一俟内部安定，即开始统一全中国之战。八○年代五八七年，杨坚征召南梁帝国最后一任皇帝萧琮入朝，在萧琮到了长安后，即下令把南梁撤销，南梁立国八十六年。

明年（五八八），杨坚向陈帝国发动总攻。

陈帝国是南北朝唯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政权，但它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却是声名最响亮的昏君之一。他喜爱宫廷生活，每天沉湎在酒和女人之中，而不问国家大事。他最宠爱的姬妾有八人，在经常举行的宫廷宴会上，每次都邀请十余位诗人，跟八位美女杂坐在一起，饮酒作诗，互相赠答。再挑选最艳丽的数首，谱成歌曲，由千余宫女歌唱。其中以〈玉树后庭花〉〈临春乐〉为最有名，内容都是赞扬八位美女的美丽和风情。八位美女之中，陈叔宝尤其宠爱两位：张丽华和孔贵嫔。其中张丽华更是美人中的美人，秀长的头发可以垂到地面，光彩焕发。她性情宽厚而绝顶聪明，政府中大小事件，都2t如指掌。陈叔宝头脑不清，凡事不太了了，批阅公文时，张丽华就常坐在他膝上指点。于是大臣透过宦官，跟她勾结，从事买卖官爵和制造冤狱。宰相孔范，更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引进一批很有才华但不识大体的官僚，像玩弄木偶一样，玩弄陈叔宝。

五八八年，杨坚命他的次子杨广当元帅，宰相（尚书左仆射）高_G当元帅府秘书长（长史），动员五十二万兵力，向陈帝国进军。陈叔宝听到消息，大笑说：「王气在建康（江苏南京），北齐侵略过我们三次，北周侵略过我们两次，都被击败，杨坚为什么不接受历史教训？」孔范在旁打边鼓说：「长江本是天险，自古隔着南北，敌人岂能飞渡？边将贪功，往往夸张战报。我总嫌我的官位太小，敌人如果真的过江，我早就封侯了。」有人报告消息说，隋军战马大批死亡，孔范愤怒的喊：「那些都是我们的马，为什么让牠们死？」陈叔宝的信心因孔范的丑角动作禵找婕忧俊Ｃ髂辏ㄎ灏司牛┱_拢寰_诖笪碇卸晒_そ３戮_Ｉⅲ担ń漳暇┫萋洹３率灞φ_诮瘀堑钌献__降腥巳氤牵毕蚝筇印４蟪祭棺∷_ㄒ樗_鹿谡_耄谡_钌系群虮浠３率灞Υ缶担骸傅肚怪拢峭_罚易杂忻罴啤！顾_拿罴剖牵芑睾蠊憬_把舻钜豢谏罹小Ｋ寰_牍阉鳎诰虾艋剑患_卮穑镅砸蚓型吨朗罚獠盘_接ι_Ｊ勘_桥紫律_靼阉_隼词保鹁趺慈绱顺林兀鹊嚼鼍冢欧⑾志谷挥腥_鋈耍_顺率灞ν猓褂姓爬龌涂坠箧伞＞驮谕保勘_巡榛使诔率灞Υ驳紫拢⑾趾芏嘟烀窍蛘_婕钡氖蚧鸺蔽氖椋姑挥胁鸱狻３碌酃_⒐_蝗__辍￡

──陈叔宝被送到长安，封为公爵，陈姓皇族也都无恙。只有隋军大将王颁，是王僧辩的儿子，进入建康（江苏南京）后，把陈霸先的尸体从坟墓中掘出，打数百皮鞭，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二次鞭尸事件。孔贵嫔的下落不知道，张丽华的下落是个悲剧。隋军参谋长高_G认为她应该负陈帝国亡国的全部责任，竟把她砍头。杨广久已羡慕她的花容月貌，派人传令留她性命。高_G拒绝说：「从前姜子牙蒙面杀苏妲己，这种祸水，绝不可留。」杨广大怒：「古人有言，无德不报，我将来会报答阁下。」下世纪（七）杨广当了皇帝后不久，就把高_G同样砍头，妻子儿女没入官府为奴，为这位绝代美女复仇。

陈帝国亡后，大分裂时代后期的南北朝时代，同时终结。中国在隋政府之下，又归统一。中国人民经过二百八十六年的离乱隔绝，和互相仇恨之后，恢复同一国度的手足之情。而且大分裂像一个大火炉。中国境内各民族结合成一个新的中华民族，从此再没有鲜卑、匈奴、羯、氐、羌之分。这个新的中华民族因含有新的血液，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这次重归统一，再次显示汉字的凝聚力。欧洲自上世纪（五）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四分五裂的现象，并不比中国大分裂时代更严重。欧洲人民和若干雄才大略的君主与天主教教皇，也都怀着再统一的愿望。可是欧洲失败而中国成功。即令是一个民族，如果分离过久，因言语和文字的不同，都会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罗马帝国拉丁文是一种拼音文字，一旦土地隔绝，言语相异的人，各自用字母拼出各自的言语，不同的各种文字，遂纷纷出现。各地区人民，不可避免的差距日增。我们可以说，自从纪元前腓尼基人发明拼音字母，欧洲就注定了不能统一。中国境内的言语分歧，比欧洲更甚。可是中国没有字母这个工具，不能用拼音的方法制造各自的文字。在广大辽阔的中国领域之内，中华字像一条看不见的魔线一样，把言语不同，风俗习惯不同，血统不同的人民的心声，缝在一起，成为一种自觉的中国人。虽然长久分裂，都一直有一种心理状态，认为分裂是暂时的，终必统一。所以国与国合并之后，人际之间，马上水乳交融。不像欧洲，合并之后的国家或民族，立刻就发生言语文字上爆炸性问题。因之我们有一个推断，假定拉丁文也是方块字而不是拼音字的话，欧洲早已统一为单一的国家。

七、突厥汗国崛起沙漠

中国虽然统一，但外患来自北方如故。

匈奴汗国于二世纪破灭后，塞北瀚海沙漠群地带，成为真空。发源于东北地区的乌桓部落和鲜卑民族诸部落，纷纷侵入。等到这些部落或被并吞，或南下进入中国本土建立王朝帝国后，拓拔部落所属的柔然部落，乘虚兴起。

柔然部落于上世纪（五）○○年代四○二年，建立柔然汗国，跟北魏帝国不断发生战争。柔然汗国的文化水准比北魏更低，所以没有留下像匈奴汗国那么多史迹。北魏帝国鲜卑兵团的战斗力一向很强，但对柔然汗国却无法施予有效打击。北魏一连几个皇帝都亲自统军北伐，深入沙漠，但始终不能获得决定性的胜利。只要大军一退，柔然立即跟踪而至。所以北魏帝国无可奈何之余，就为它起了一个丑陋的名字「蠕蠕」，形容他们像毛虫一样无知。

然而，柔然汗国所属居于金山（新疆阿尔泰山）的一个匈奴血统的突厥部落，日渐茁壮。柔然汗国最初不在意这个叛乱集团，但不久就被它连连击败。突厥部落酋长阿史那（姓）土门（名），于本世纪（六）五○年代五五二年，称伊利可汗，建突厥汗国。三年后（五五五），伊利可汗的儿子木杆可汗，大举进攻柔然汗国，柔然兵团溃散，第十八任可汗郁久闾（姓）邓叔子（名），投奔当时的西魏帝国。突厥木杆可汗向西魏施用压力，坚持索取郁久闾邓叔子的人头。西魏宰相宇文泰不得已，把郁久闾邓叔子以及随他一齐投降的部属，共三千余人，交给突厥使节，就在长安城外，被突厥使节全部屠杀。第十九任可汗郁久闾庵罗辰向西逃亡，以后再没有消息。柔然汗国立国约一百五十四年而亡。

我们可看出突厥汗国在兴起之初，即足够强大，西魏帝国不得不向它屈服，为它杀降。突厥在灭掉柔然汗国后，即完全统治匈奴汗国的故地，东方跟新崛起的契丹部落接壤，西方到葱岭、中亚。北齐、北周都没有力量跟它抗衡，只好竞争呈献珠宝财货和公主美女，希望获得援助。木杆可汗骄傲的说：「我在南方有两个孝子贤孙，我想要什么，他们就会送什么。」隋王朝统一中国后，仍不能马上摆脱它的威胁。

可是，突厥民族却缺少建立一个稳定的国家的能力，在汗国之内，同时竟并存着两个或数个可汗，元首固称可汗，特别大的部落酋长也称可汗。这等于一个国家有数个元首，不能避免的一定会发生内斗，和因内斗太多而导致汗国瓦解。为了辨识，我们称元首可汗为大可汗，酋长可汗称小可汗。

突厥汗国开国后不久，就爆发意料中的内斗。隋王朝皇帝杨坚对突厥采和亲政策，但他的目的不是和解而是分化。杨坚把安义公主嫁给小可汗之一的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遂偏向中国。本世纪（六）最后第一年（五九九），当大可汗都蓝可汗准备攻击中国大同城（内蒙乌拉特前旗东北）时，突利可汗向中国报信告警。都蓝大可汗大怒，跟另一小可汗达头可汗，联合攻击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部众溃散，投奔中国。杨坚改突利可汗为启民可汗（启民，在突语中是智慧健壮之意），那时安义公主已经去世，杨坚再把义成公主嫁给他，又在朔方地区（河套）筑大利城（内蒙和林格尔），划出河套地区三万方公里，安置启民可汗陆续来归的部众。另派边防军驻屯黄河北岸，防御都蓝大可汗和达头小可汗的攻击。──这跟纪元前一世纪匈奴呼韩邪单于投奔中国后的情形，几乎完全相同。

都蓝大可汗不久被他的部下所杀，达头可汗继位当大可汗，先后数次进攻启民可汗，都被中国边防军击退。启民可汗对中国的感激，出自内心。

八、东西方世界

──二○年代?五二七年（南梁皇帝萧衍第一次舍身同泰寺），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即位。

──二○年代?五二九年（萧衍第二次舍身同泰寺），查士丁尼法典完成。

──三○年代?五三三年（北魏军阀尔朱家族战败，全灭），罗马法典摘要、查士丁尼法制完成。

──三○年代?五三四年（北魏皇帝元修自洛阳出奔长安，帝国分裂为东西），东罗马大将贝利沙留灭汪达尔王国，收北非入版图。

──五○年代?五五三年（西魏乘南梁内乱，袭取益州【四川】），贝利沙留攻克罗马城，灭东哥德王国，收义大利半岛入版图。东罗马帝国重振国威，几乎恢复未分裂前罗马帝国疆域和光荣（非常像刘裕连灭西蜀、南燕、后秦）。

──六○年代?五六二年（陈帝国建国第六年），突厥汗国与波斯王国，南北夹攻嚈哒王国（阿富汗），嚈哒亡。突厥若干部落开始向西移殖，为现代土耳其人始祖。

──六○年代?五六五年（陈帝国建国第九年），查士丁尼大帝逝世，东罗马帝国的复兴大业中止。收复的土地，陆续丧失。

──六○年代?五六八年（陈帝国建国第十二年），伦巴部落侵入东罗马帝国义大利境，于北部建立伦巴王国。社会秩序混乱，基督教罗马城主教，渐代替罗马帝国皇帝，成为安定力量，世人开始尊称他为教皇。

──七○年代?五七一年（斛律光冤狱前一年），（一）穆罕默德诞生。（二）日本钦明天皇逝世，敏达天皇继位。高句丽王国使节呈递国书，三日无人认识，唯中国人王辰尔认识，敏达天皇大悦，下诏褒奖。是为「乌羽之表事件」。

──九○年代?五九二年（大分裂时代终止后第三年），日本崇峻天皇被大臣东汉直驹刺死。钦明天皇的女儿丰御食炊屋姬继位，称推古天皇。